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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减”政策施行的结构困境及其纾解

2023-11-02刘倩程天君

中国远程教育 2023年9期
关键词:教育改革双减政策

刘倩 程天君

摘 要:受众理解、接受和遵从政策的程度事关政策目标能否实现。家庭作为受众单位之一,在政策落实和教育改革中发挥着重要作用。本研究通过对城市不同家庭背景的父母进行深度访谈,发现城市家庭的教育实践深入于当前的改革背景之中,不同家庭对“双减”政策的认识情况、执行态度和行为参与均存在差异,并且蕴含深刻的文化逻辑和阶层烙印,初衷良好且目标明确的“双减”政策在取得一定减负成效的同时也引发了新的教育公平风险。究其原因,“双减”政策执行深受家庭背景、国家制度、教育和文化多种结构性因素制约,建议从坚持教育政策引领、提升学校教育质量、完善家庭教育指导服务体系和推动校外培训机构合理转型四个方面对“双减”落实困境进行纾解。

关键词:“双减”政策;家庭教育策略;结构制约;教育改革;阶层差异

中图分类号:G511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9-458x(2023)9-0028-11

一、问题的提出

减轻学生课业负担(简称“减负”)一直是我国基础教育领域的一项重要工作,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于2021年7月出台的《关于进一步减轻义务教育阶段学生作业负担和校外培训负担的意见》(简称“双减”)标志着义务教育阶段学生课业负担的治理工作走向新阶段。“双减”作为新时代推进教育公平、缓解教育焦虑的关键改革,其受众理解、接受和遵从政策的程度事关政策目标能否实现。家庭是儿童成长和发展的重要环境,伴随市场经济的发展和家长主义浪潮的兴起,家庭成为当代教育和社会政策领域越发活跃的利益主体,“双减”政策实施后《中华人民共和国家庭教育促进法》的适时出台更是凸显了家庭教育在国家政策制定和教育改革中的重要作用。从“双减”政策实施前的“学区房”“择校热”“培训热”,到“双减”政策实施后的“高端家政”“众筹私教”“游学研学”“网课热”,“鸡娃”“虎妈狼爸”“母职经纪人”始终是“中国式教育”的代名词(余雅风 & 姚真, 2022)。“双减”政策表面看来是让教育重心回归学校,但其最终落脚点在于家庭教育的转型。因为与学校和培训机构等政策受众不同,家长和学生能够在理性选择中完全遵循个体理性进行行动决策(肖竹, 2022),若学生和家长的教育参与行为不发生改变,那么政策实效将仍旧难以落实。

有调查数据显示,全国义务教育阶段家长对“双减”政策持有不同程度的了解,对“减负”内容持有不同的态度(黄冲 等, 2021)。有研究指出,在“双减”政策环境下家长的群体性焦虑问题不容忽视,其中以中产阶级家长为甚(周序, 2021)。还有研究表明,在一统性政策背景下的家庭呈现出不同的阶层化反应,教育密集性陪伴、请私教、违规培训现象仍然存在(杨金东, 2022)。不难理解,“减负”的对象虽然是学生,但一个学生背后代表的是一个家庭,“由于学生缺乏足够的社会影响力,学生的天然同盟——家长必然经常作为学生的‘代言人’参与教育改革”(余清臣, 2009)。但更值得进一步追问的是,为什么在同样的教育改革背景下,不同家长表现出的教育行动和策略存在差异?这些差异会对“双减”政策带来何种影响?“双减”政策在具体执行过程中面临何种困境?就目前来看,许多学者都对“双减”政策的焦点、难点问题发表了独到见解(周洪宇 & 齐彦磊, 2022; 杨小微 & 文琰, 2022),从不同视角对政策执行的现实困境进行分析,并给出了诸多对策和建议(钟程 & 谢均才, 2022; 谌舒山 & 罗建河, 2022; 梁明伟 & 王路航, 2022),但多是围绕作业设计(杨凤辉, 2022; 吴立宝 等, 2022)、课堂教学(周序 & 付建霖, 2021; 罗生全 & 张玉, 2022)、课后服务(周玲, 2021; 付卫东 & 郭三伟, 2022)和考试内容(王旭东, 2021; 程晓堂, 2022)等从学校层面予以探究,忽视家庭层面对政策执行效果的影响。少数研究关注到家庭在教育改革中的重要作用(赵同友 & 范静, 2022; 罗阳 & 刘雨航, 2022),但由于缺少经验上的证实从而缺少一定说服力。

基于此,本研究拟将研究立场从学校转移到家庭,重点关注“双减”政策背景下的家庭教育参与情况,采用质性研究方法尝试回答以下两个问题:一是家长在教育政策调整过程中发挥了怎样的能动作用?二是为什么在政府部门的大力推动下,政策执行效果始终不尽如人意?

二、文献回顾与分析框架

教育与社会分层之间的关系问题,一直是教育不平等研究的核心议题。自《科尔曼报告》指出家庭对学生学习成绩具有重要影响后,教育不平等的研究视线逐渐由学校转换到家庭。随后有关家庭背景与学生学业成就之间关系的一系列实证研究表明,家庭社会经济地位变量对学生学业成就具有显著性影响(李忠路 & 邱泽奇, 2016)。近年来,家庭教育研究者开始关注家庭社会经济地位对教养方式的影响,从社会阶层的角度来解释家庭背景对子女教育获得的再生产作用,可分为结构主义和个体主义两条路径。前者主要探讨家庭社会经济地位作为结构性因素对教养方式的整体影响,最具代表的有皮埃尔·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的文化资本理论、巴兹尔·伯恩斯坦(Basil Bernstein)的语言符码理论、安妮特·拉鲁(Annette Lareau)的两种教养方式理论以及相关的实证性研究。后者主要关注家长学历、家长职业和家庭收入等社会经济地位要素作为个体或家庭资源禀赋对教养方式的影響。结构主义路径有利于从整体层面来理解阶层差异对家庭教养方式的影响,但却难以深入了解其中的影响机制和过程;个体主义路径虽然对此缺陷加以弥补,但尚未形成一个系统的理论框架(朱美静, 2019)。此外,这两条路径多是对不同阶层之间的教养方式进行比较,忽视对同一阶层内部差异性的考量。

尽管目前学术界关于阶层的划分依据尚无定论,但布迪厄的阶级理论为阶层如何划分提供了重要参考,即通过家庭资本占有与构成比例的不同体现阶层之间以及阶层内部的差异性。其中,经济和文化资本被认为是最重要的资本(Bourdieu, 1984, p.114)。与经济资本相比,文化资本进行代际传递的作用方式更加隐蔽,并且文化资本一经获得,其作为阶层区隔的作用更为牢固。布迪厄将文化资本分为三种形式:一是身体化的(embodied)形态,如体现在个体身上的知识、技能、教养和品位等文化产物;二是客观化的(objectified)的形态,如书籍、字典、书法和绘画等文化商品;三是制度化的(institutionalized)形態,如制度化的文凭、学术资格等(皮埃尔·布迪厄, 1997, pp.192-201)。如果说布迪厄的研究更多涉及一种以无法显现的、无意识的方式传递文化资本,那么“家长主义”时代的家长们更多是以积极主动的、策略性的方式传递文化资本。主动的文化资本传递行动又可以分为“直接”和“间接”两种,前者包括密切的学业关注,如陪读、作业辅导等形式,后者包括择校、家校互动、替子女安排各类校外课程或活动等形式(唐晓菁, 2021)。虽然文化资本论解释社会阶级权力如何在宏观层面的社会结构进行运作,但未能说明如何发生于微观层面的家庭情境。这使布迪厄在中后期研究大幅聚焦于微观层面,并提出惯习与社会空间的概念,以阐述文化资本与不公平教育结果的连结(姜添辉, 2018)。拉鲁对布迪厄的相关理论进行继承性发展,从微观角度阐述家长为激活惯习和文化资本所做的努力,系统论述了不同家庭在亲子互动、家校互动和课外生活组织方面存在的阶层差异(安妮特·拉鲁, 2010)。一般而言,优势家庭子女更容易获得高学历,但家庭的教育期待、教育投资以及升学选择等微观层面的教育策略对子女的教育获得究竟意味着什么,不同阶层父母是如何对子女教育进行选择的,以往分析并没有给出明确回答(侯利明, 2015)。

上述教育与社会分层的关系研究为把握中国教育不平等问题提供了重要启示,但这些研究根植于西方特定的社会情境,强调家庭和学校在再生产中的重要作用,而始终难觅国家的身影。与西方教育体制有异,在中国非常清晰的主导力量是政府对教育体制的统一管理,即在大一统的国家与社会框架中因教育政策的改变与学校、家庭应对的博弈中产生的(王玲, 2020)。就我国这一特定社会情境而言,有关教育和社会关系的探讨需要在国家教育制度的框架下进行。中国社会存在西方社会所不具备的历史文化条件,如“学而优则仕”等传统文化观念根植于家庭养育之中,尤其在升学竞争愈加激烈和市场教育迅速发展的时代背景下,参加课外补习已经成为中国城市家庭中普遍流行的一种市场化教育选择,对校外培训市场精心提供的培训产品或辅导服务的消费成为家庭教养方式的重要组成部分(张品 & 林晓珊, 2022),还有研究表明校外培训已经成为继学校和家庭之后阶层优势再生产的第三条途径(文军 & 李珊珊, 2018)。由此可知,中国教育获得的过程不仅受到家庭背景制约,也受到国家制度、教育和文化等因素的影响。基于此,本研究尝试用“国家-教育-社会”的框架来剖析中国的“双减”教育现象,以城市中不同家庭背景的父母为主要研究对象,探讨他们如何在同一国家政策背景下形成不同的教育行动策略及其对教育改革进程产生的影响。

三、研究方法

考察和比较不同地区历史文化影响下的教育意向,能够为“双减”政策实施地方化、差异化提供重要的事实依据(杨小微 & 文琰, 2022)。本研究希望提供一个具有地方典型性的微观样本,尝试从家庭参与教育改革的角度出发,对减负政策在具体社会情境下的执行效果进行整体性探究,并对探究结果进行解释,这与质性取向的个案研究法相符合。

(一)研究对象

本研究采用目的性抽样,选取山东省Y市H区的A、B两所公立小学作为田野个案。A小学位于市中心,平均班额40人,生源以中产家庭子女为主,教师资源供给、教室数量和专用设施均能满足教学需要。B小学位于城郊地区,平均班额53人,生源以进城务工子女为主,无编制教师多,教师流动性强,教学设施有待完善。一方面,Y市长期受儒家文化影响,父辈对其子女通过教育实现阶层流动的意愿较强,Y市作为国内具有代表性的地级城市,其日益增长的经济与发展相对缓慢的教育之间产生了严重的不匹配现象,与经济发达或经济欠发达地区相比,“双减”政策推行过程中的结构性矛盾更加突出。另一方面,从同一城市区域内进行阶层和校际的差异性比较,有利于从整体层面更为直观地审视社会结构对教育政策产生的影响。因此,A、B两所小学能够为本研究完整呈现同一政策如何在不同情境中执行的动态过程提供较为丰富的信息。

为进一步了解家庭在新“减负”背景下的教育参与情况,研究者从两所小学中抽取18位学生家长作为研究对象,把家长职业、收入和受教育程度作为主要阶层划分指标,并综合家庭资本占有及构成情况将家庭阶层地位归为中产、个体劳动者①和工人三类。其中,对中产阶层的划分同时强调经济和文化资本的重要性,尽管本研究中位处精英层的个体劳动者家庭收入高于部分中产家庭,但因其文化资本有限仍选择将其划入个体劳动者家庭。本研究将个体劳动者家庭和工人家庭统称为“劳动阶层”②。各家庭资本占有及构成情况如表1所示,研究对象基本信息如表2所示。

(二)研究方法和资料收集

在调查前期,研究者分别对A、B两所小学进行了为期一周的参与式观察,并获得与学校开展“双减”工作相关的文件资料。得知两所小学均在2021年9月新学期伊始按照“双减”政策要求做出了配合调整,两所学校的课后服务内容存在差异,A小学除提供课后答疑辅导和课后托管以外,还开展了部分社团类活动,B小学仅提供了作业批改和答疑服务。为了解个体家庭在“双减”政策施行过程中所发挥的实际作用,研究者通过面对面或线上交流等形式对选取的不同家庭父母进行半结构式访谈。访谈内容主要包括家庭背景资料、家庭养育方式、对“双减”的看法以及政策实施前后家长教育行动的转变。为形成三角互证,研究者还结合观察资料中的具体问题,对部分教师进行了访谈。

(三)研究资料分析

本研究对研究资料的分析遵循质性编码的分析原则,即研究者在分割、总结、整理资料的基础上,结合具体历史文化场景诠释资料,进而形成概念或理论的过程(王惟晋, 2018)。在对访谈资料进行编码的具体操作上,首先,研究者归纳出家长在教育政策调整过程中,主要从“认知”和“行动”两个维度体现能动作用。其次,研究者按照政策利益主体互动的发生过程对归纳出的两个维度进一步划分,整理出家庭的教育策略差异主要体现在“国家政策解读”“学校教育应对”“校外培训选择”三个方面;为探讨“双减”实施前后家长教育行动的变化,研究者进一步将“学校教育应对”划分出“课余生活安排”“课后服务参与”两个主题,將“校外培训选择”划分出“培养重心”“策略选择”两个主题。最后,研究者对各类主题线索进行连接,发现家庭教育策略不仅仅取决于家庭背景的影响,还与教育制度、学校教育、市场教育和社会文化因素密切相关。当国家层面的教育政策发生改变后,与家庭教育策略相关的因素都会对教育改革进程产生影响。

四、选择与分化:“双减”格局下的

城市家庭教育实践

国家政策出台后首先牵动学校教育的执行和培训机构的调整,紧随学校和培训机构配合而来的是学生和家长的能动反应,在同一改革背景下的不同家庭呈现出多元化的教育实践和策略景象。

(一)国家政策出台:引发不同家庭的差异化解读

访谈中,中产家庭父母大都对“双减”政策可能带来的利弊问题进行了分析,并且表现出较少的焦虑和不安。受访者Z01是一位金融理财师,提到“双减”她先是从整体层面予以肯定,然后站在自身职业角度进行政策解读,在谈及校外培训机构的整治问题时她说道:“哪怕是‘双减’来了,有一些关门倒闭的现象存在,如果说做好风险控制,有充足的资金还是可以重新再做。我觉得这是一次重新洗牌和调整的机会,最终留下的会是那些真正比较不错的企业。”受访者Z03则是将医院同事和大学同学作为参考群体,结合身边存在的“众筹私教”和“变相补课”现象,从教育公平的角度对政策进行解读:“我觉得出发点是好的,也是为了推动一个教育公平。但如果说真要推动的话,应该首先推动教育资源公平化,然后教育资源公平的话,可能这种补习需求也会减少。”

与中产家庭不同,工人和个体劳动者家庭更多表达的是对政策的怀疑和不信任,并对“双减”可能带来的不利影响表示担忧,这种担忧主要集中在升学和学业表现两个方面。受访者G02的女儿即将面临小升初考试,因孩子成绩较为落后又恰逢新“减负”政策实施,所以受访者G02充满了紧张和不安,“我看现在作业考试什么的都减少了,等于对孩子也是放松了一些学习的东西,她现在是在下游,你现在不赶到初中就更赶不上了。”受访者GT04则指出“双减”的出台会进一步加大学生之间的学业差距,“说实话,现在‘双减’政策针对那些学习好的是没有什么感觉,他学习好就是好,但是对于水平稍微差一点的那种,我感觉不是很好。”

总体而言,城市家庭有关“双减”政策的理解和认识存在明显的阶层差异,并且具有较强的阶层同质性,但受学历、职业等因素影响,不同家庭的回答均带有鲜明的个性化特征,家长对教育政策认识、理解的准确度不仅对子女的教育发展有着重要作用,也会对教育改革目标的实现产生影响(丁亚东, 2021)。

(二)学校教育调整:带动不同家庭的异质性应对

本研究发现家庭之间有关学校课后服务的态度和参与情况存在一定差异,但阶层差异并不明显。根据各家庭子女的学业表现和特殊需求,可将城市家庭大致分为“课业辅导型”“课业补差型”“课业培优型”三种类型。“课业辅导型”家庭往往只希望学校辅导孩子完成作业,因而对学校课后服务的满意度更高,也更愿意参加学校课后服务。“课业补差型”“课业培优型”家庭往往有着更高的补习需求和学习意愿,更可能因学校教育无法达成理想预期从而拒绝参加学校课后服务。对此,B小学一位五年级数学老师认为,正规的课外补习一定意义上可以弥补学校教育质量不足的问题,“因为学生程度是不同的,但是你的政策是统一的,我认为在分层上特别难,所以有些家庭选择参加校外补习能弥补这方面,我是比较支持的。”

随着学业重心回归学校和校外自由时间增多,城市家庭有关子女的课余生活安排存在明显的阶层差异。多数中产家庭除对子女进行必要的课业补充外,将其余时间进行了较为精细的规划。比如受访者Z03在访谈中说到:“虽然有课后辅导了,他大部分作业都在学校里完成,但是回家的话还会去给他检查,尽量地督促他预习。除此之外,平时的钢琴是要坚持练的,其他的就是能再玩一玩或者打打球,一起读会书就更好了,时间还是挺紧的。”在个体劳动者家庭对子女的空余时间安排中,课业学习仍占据相当大一部分比重,他们因出于对校内课业减量可能造成孩子成绩下降、学业懈怠的担忧而采取随机检查、额外布置作业、参加课外补习等行动来缓解“双减”政策带来的新焦虑。工人家庭同样为子女安排了课外补习,在其他方面则没有明确的规划意识,更多采取一种“顺其自然”的态度。

综上所述,在一统性教育改革中的学生和家长群体,其利益诉求具有鲜明的个体化倾向,而学校教育尚不足以承担起学科教学和课后辅导的主要责任。“双减”政策对家庭生活安排和家长教育职责提出了更高要求,城市中产、个体劳动者和工人家庭对子女的自由时间安排分别呈现出“全面化”“学业化”“自然化”的特征,从而凸显不同家庭或阶层间原本就已存在的教育能力差距。

(三)校外培训规治:强化不同家庭的异质性选择

通过比较不同家庭参与校外教育的情况,本研究发现城市家庭在子女培养重心和策略选择上有着较为明显的阶层对应关系。在校外培训市场收缩的现实背景下,工人和个体劳动者家庭热衷于学科类的教育投入,个体劳动者家庭同时进行非学科类的投资,中产家庭更倾向于非学科类的教育投入。具体如表3所示。

访谈中,中产家庭父母普遍表示“双减”有关校外培训的整治并未对其教育实践产生过多影响,主要原因在于中产家庭培养重心的转向和城市优质补习资源的稀缺。一方面,部分中产家庭表现出从重视子女显性能力(如考试成绩)培养转向注重子女隐性能力(如综合素质)培养的趋势。比如受访者Z06说道:“其实成绩也很重要,但是我觉得小学的话把老师课上讲的消化了就可以,没必要再去参加补习。但是兴趣爱好、行为习惯、道德品行这些都是要从小开始培养的,因为成绩差了可以以后再补,但这些东西不可以。”另一方面,部分中产家庭表示Y市线下培训班的资源无法满足他们对更优质教育的需求,所以倾向于寻求更为优质的网络教学资源或是私人家教服务。比如受访者Z05直言:“就我闺女为什么选择线上课,一对一的外教课,因为我们来Y市之前,我闺女都是在北京上的线下课,来这以后你就真的看不上了。”

有趣的是,本研究中学科类校外培训的消费主体是劳动阶层家庭。受访者G02独自一人在城市打工带女儿上学,因其下班时间较晚、文化水平有限而无法指导孩子学习上的难题。他认为课外补习一定程度上可以弥补有些家长无法为孩子提供更多学业帮助的不足。受访者GT02和丈夫一起做生意,家庭经济条件相对较好,但因文化资本有限,只能倚仗既有的经济资本帮孩子“找老师、补弱项”。GT02直言“双减”对校外培训机构的打压给家长带来了更大的选择压力和经济负担,“现在你得想方设法,然后各种的找关系,以前大班额费用还便宜,现在不敢搞了,偷偷地都弄成小班额的了,费用还高,有的甚至小班额弄不了,就弄的一对一,好像给家长压力更大。”G04和G05同样表示“双减”对其家庭教育实践产生了影响,他们在培训机构数量收缩和费用增高以后选择减少子女的补习科目和频次。

由上文可知,城市家庭占有的补习资源存在显性差异。经济基础较好的家庭能够在校外教育上有更多的投入,并有机会获得更多的优质教育服务;城市补习资源的分布特点使不同家庭形成了不同的教育实践风格,阶层地位较高的家庭往往对优质补习资源的需求更高,也更加注重对子女学业成绩以外的能力培养。

五、结构性制约:“双减”政策施行中的

现实阻力分析

基于对“减轻学生作业负担和校外培训负担”目标的合理考量,“双减”政策通过控量、提质、供需、增效等方式对基础教育领域进行了制度性调整,并已取得初步成效。然而,新旧制度在更迭过程中也给教育公平带来新的挑战,具体表现在:家长对政策了解程度不同,或将凸显个体家庭资本差距;子女课余生活时间增多,或将强化部分家庭能力优势;学科辅导职能回归学校,或将加剧薄弱学校资源劣势;课外补习转向私人家教,或将拉大部分群体学业差距;家教行业区域分布不均,或将带来新的课外补习鸿沟(余晖, 2021)。概言之,“双减”政策未能有效避免社会阶层的潜在化再生产。究其原因,“双减”在具体执行过程中受到家庭背景、国家制度、教育和文化等结构性因素制约,从而产生了非预期的政策效果。

(一)前提条件:阶层地位与资源禀赋交织形塑了家庭的教育选择

不同阶层家庭之所以选择不同的教育方式主要因其背后的资本差异,而同一阶层内部看似较为相仿的教育理念又因其具体的资本构成和个体需求差异从而呈现出不同的教育实践。由前文可知,中产家庭享有经济和文化资本的综合优势,热衷于对子女在综合素质和各项能力的投资;个体劳动者家庭虽文化资本欠缺,但尚可凭借经济资本优势购买一定数量的教育服务,兼顾对子女课业学习和课外兴趣的双向投资;工人家庭则是在经济和文化资本均不占优势的情况下,借助重要他人(学校老师)和其他途径(校外培训)来保证子女的学业成绩。

在家庭资本构成中,家长受教育程度和职业的悬殊使得他们在子女学业辅导以及家庭教育参与方面表现出明显的区别。中产阶层父母通常有能力为子女提供有效的智力支持和学业指导,也拥有更多时间和精力去关注子女成绩以外的其他能力培养。劳动阶层父母往往因辅导能力有限无法替子女解决学习上的难题,且因从事劳动和时间密集型工作而没有过多时间和精力用于子女教育。事实上,许多劳动阶层父母对自身存在的文化资本劣势有所感知,比如访谈中反复提及自己“文化水平有限”“没有时间参与孩子教育”“对孩子学习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城市家庭存在的资本差异,涵盖父母的教育背景、职业性质和辅导能力等,都会对“双减”政策产生不同程度的理解和认识,继而做出有所差别的教育选择。换句话说,家长教育政策了解度的高低背后反映的是家庭资本间的差异,对政策了解度较低的家庭会对政策执行效果产生更为明显的阻碍作用。

(二)运行空间:公共教育资源分布不均形成了教育的不平等格局

“择校”是家庭优势传递的关键性策略,社会经济地位高的家庭往往可以通过就近入学、购买学区房等方式帮助子女进入优质学校。普通阶层家庭子女则只能集中到质量较差的学校中入学,导致优质教育资源在不同群体间的分配呈现明显的阶层化倾向(吴愈晓 & 黄超, 2016)。本研究中B小学大多数学生都来自进城务工家庭,这些家庭经过多年努力虽然具备了一定的经济能力,但家庭收入依旧限制了他们能在优质区域定居,加之不愿重回农村,城市边缘地区便成为他们的最优选择。

“双减”政策要求“强化学校教育主阵地作用”意味着学校质量差距在教育不平等中的作用将愈加凸显。一方面,与大城市相比,中小城市學校的优质教育资源相对有限,学校无法满足学生多元化的需求以及家长对优质教育的期待;另一方面,学校间的教育发展水平差异也会影响家庭对市场化教育的不同选择。例如,城中小学A能够提供相对充足的教学资源和教育服务,此时家长们购买其他教育服务更多是给子女增加额外的竞争优势,是一种“非必要投资”;城郊小学B教育资源和教师数量相对有限,此时家长们购买其他教育服务是用来补偿低质量的学校教育,是一种“必要性投资”。“双减”政策是引导基础教育回归公共性的一次重要尝试,但在公共教育存在资源供需不均衡的情况下,人们有关课外补习方面的需求将会持续存在,从而影响“教育重心回归学校”政策目标的达成。

(三)供给力量:市场教育补习资源差异进一步加剧教育的不平等

当体制内提供的教育服务已经不能完全满足家长和学生需要,很多家庭便纷纷转向体制外教育机构提供的教育服务。与大城市不同,中小城市线下学科类校外培训的消费主体是普通阶层家庭。当城市中产阶层父母占有教育能力和资源禀赋优势而所在城市的课外补习市场发育不够充分时,普通的校外培训机构并不能满足中产家庭对补习的高层次要求,在此境遇下中产家庭没有对学科类补习产生过多依赖。与此相对,城市劳动阶层父母往往因家庭资源和自身能力有限而对子女学业的危机感更强,以“考试提分”“购买希望”做宣传的学科类补习恰好迎合了劳动家庭的教育理想,为劳动家庭实现阶层流动的希冀提供了可能途径,从而使劳动家庭心甘情愿为市场化教育买单。

一定程度而言,市场教育有望缓解公共教育资源缺失和家庭资本差距带来的不平等,而时下对校外培训机构的限制和管控意味着可能会对部分薄弱学校学生或弱势阶层子女产生更多不利影响。尤其随着培训市场由常规补习转入私人家教、消费受众由普通家庭转向中高收入家庭,中小城市和弱势家庭在补习资源方面的劣势将更加突出,造成学生群体在社会竞争方面的教育不平等。

(四)显性规制:升学导向的教育考评制度未能缓解家庭教育焦虑

自古以来我国一直沿用教育考试制度选拔人才,无论是古代的科举制度,还是如今的高考制度,都是将教育视为打破先赋性要素、实现社会流动的重要路径。在现行教育体系框架下,即便与高考相关的制度革新和政策调整已经成为常态,但教育的末端评价依旧是以考分定胜负,在教育减负和教育分流并行的制度背景下,“选拔-分层”焦虑成为“双减”政策执行后家庭教育焦虑最突出的表现形式。

在本研究中,尽管中产家庭父母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教育焦虑,但在访谈中依旧透露出对现行制度环境的不满。受访者Z05说:“在体制教育之下谈‘双减’,我觉得有点不现实,因为孩子是我们自己的孩子,该怎么做的还得怎么做。”而在教育资源失衡的背景下,家庭资本处于劣势、只是依靠子女埋头苦学参与教育竞争的家长群体往往面临更多的焦虑窘境。受访者GT02说道:“虽然说‘双减’下来了,但是现在还是以看重小孩的成绩为主,你说现在中考录取的概率也这么低,如果想让他考个好大学,你怎么也得考个差不多的高中,你高中都上不上大学就更不用想了。”在升学导向的制度框架下,中国人的应试教育理念根深蒂固,唯分数、唯升学的中考评价弊病昭然若揭。在学历至上和绩效主义的影响下,依靠努力主义的学历竞争成为中国家庭最合理的教育策略(侯利明, 2015),而这一策略选择显然与“减负”政策目标相违背。

(五)隐形区隔:社会阶层文化属性导致家庭采取不同的理性行动

受“学而优则仕”“劳心者治人、劳力者受治于人”等传统文化观念影响,中国社会家庭或多或少都面临阶层流动的焦虑。即便如此,不同社会阶层的文化属性也存在一定差异,形成不同家庭采取不同理性行动的隐形边界。

面对激烈的社会竞争,城市劳动阶层家庭希望子女通过体制内升学的路径实现阶层跨越的意愿更为强烈,从而改变祖辈或“面朝黄土背朝天”或“背井离乡进城务工”的生活方式(余雅风 & 姚真, 2022)。其中,個体劳动者家庭的教育实践呈现出更多复杂性,他们虽身为小资产所有者,但在言谈中流露出对自己职业、地位乃至生活的扼腕之情。受访者GT03在访谈过程中反复提及知识和学历的重要性,并表达了对子女教育投入的高度意愿,“只要是他需要的我都愿意投资,哪怕是我没钱穷得叮当响,只要是他想学我都愿意付出,花多少钱我都愿意,只要他有出息。”工人家庭在自身能力范围内同样愿意将家庭资本投入到子女的课业学习之中,但他们的实际行动往往受制于经济条件的影响。在劳动阶层家庭依旧沉溺于升学和考试焦虑时,中产阶层家庭已经转换跑道开始新的教育尝试。随着创新精神和实践能力等日益成为人力竞争中极为重要的能力,中产家庭父母已提早注重对子女综合素质的培养,部分具有较强经济实力的中产家庭将“国际化教育”作为一项具体策略或想象期待,把子女教养重点从过去重视单一的课业成绩转变为更全面的教育模式(Shih, 2010)。

六、讨论与政策建议

通过比较城市家庭在“双减”格局下的教育参与情况,本研究发现城市家庭的教育实践深入于当前的改革背景之中,不同家庭对“双减”政策的认识情况、执行态度和行为参与均存在差异,并且蕴含深刻的文化逻辑和阶层烙印,初衷良好且目标明确的“双减”政策在具体执行过程中产生一定程度的目标偏离,即在取得一定减负成效的同时也引发了新的教育公平风险。究其原因,“双减”政策忽略了社会结构的限制以及行动者基于自身能力和目标所采取的行动。

有研究表明中国改革开放以来,家庭背景在个人教育获得中的作用不断上升,其中文化资本在教育获得中的作用愈加凸显,身处优势阶层地位的家庭子女更容易取得学业优势(李春玲, 2003; 李煜, 2006; 刘精明, 2008; 吴愈晓, 2013)。也有研究发现在中国城市居民中,不同阶层在资本维度上存在显著差异,中产阶层占据了无可争议的优势,但在惯习维度上的阶层差异甚为微弱(洪岩壁 & 赵延东, 2014)。本研究证实了这一点,发现尽管中产家庭子女占据学业上的相对优势,但不同家庭在教育方式上并未呈现布迪厄论述中所刻画的具有鲜明阶层特征的文化品位,而只是在日常的养育实践中试图通过形塑和建构子女的兴趣爱好建立起阶层之间的边界(朱迪 & 陈蒙, 2021)。从不同家庭选择的校外教育课程类别可以得知,部分精英个体劳动者家庭同中产家庭的教育理念颇为相似,都注重对子女艺术类和运动类兴趣爱好的培养,用高雅(比如钢琴)和大众(比如美术)兼顾的兴趣爱好作为阶层标志,并且在中国教育制度下家长的文化资本培养策略首先是提高或保证子女的学业优势。

再生产理论往往将学校看成是问题所在,而不是将学校本身视为结构性社会体制和政策文化框架的一部分,从而忽视学校背后更广泛、更深刻的作用(高水红, 2020)。在中国教育实践运行过程中,国家几乎无处不在,并主要通过教育政策进行统一规划。国家层面教育政策的调整必将带动学校的执行与应对,学校既要接受国家和上级教育部门的督导和评估,又要符合社会需求和家长期待,学校中的教育问题并非自身造就的,而是各方主体利益争斗形成的结果。学校也并非纯粹作为结构的“附庸”而存在,“权宜性执行”(张冰 & 程天君, 2021)是许多学校在教育改革中的实践逻辑。有研究指出在义务教育阶段,由于就近入学原则,家庭社会经济地位对儿童就读学校质量的影响有限,儿童就读学校质量的差异或许主要是家庭之外的因素造成的,比如城乡差异和区域差异等(李忠路 & 邱泽奇, 2016)。本研究得到了类似结果,发现因教育资源在城市、区域、学校间的分布差异而造成的教育不平等状况更为突出。这说明我国在公共政策层面仍有较大空间来促进义务教育阶段的教育公平。

尽管许多研究都关注课外补习可能带来的教育不平等问题,但目前对课外补习教育影响的研究结果尚存一定争议。一种观点认为我国义务教育阶段的课外补习扩大了城乡和不同阶层学生获得教育资源和教育结果的差距(薛海平, 2015)。另一种观点则认为如果不同家庭经济社会地位的学生参与课外补习的机会均等,那么课外补习可以成为促进教育结果均等的工具(胡咏梅 等, 2015)。本研究发现城市家庭因具备一定经济能力,不同阶层家庭都可以为子女提供参加课外补习的机会。部分经济实力较强的个体劳动者家庭子女参加的课外补习数量和种类甚至比中产家庭子女更为丰富。这说明在家庭经济收入允许的前提下,课外补习可以缓解教育资源分布不均和家庭阶层地位差距造成的不平等问题。此外,有研究通过对全国调查数据的分析发现,来自优势阶层的学生更有可能参加课外班,参加课外班的种类数更多,更有可能在课外班的选择上兼顾课业学习和课外兴趣(田丰 & 梁丹妮, 2019)。该研究结果与本文中的研究发现并非完全一致。本研究认可家庭阶层地位会影响家长和学生对课外补习的选择,但同时认为不同城市中的不同家庭对课外补习的需求是存在差异的。目前市场化教育领域内更多和更优的教育资源呈现出向发达地区、大型城市集聚的趋势,中小城市校外培训机构的教育能力和教师水平比较有限。普通阶层家庭有关课外补习的需求更多是为了“补救”,把校外教育视作弥补自身家庭文化资本不足的重要路径。中产阶层家庭有关课外补习的需求更多是为了“增益”,寻常的培训机构已经满足不了这类家庭对教育的高层次需求,从而呈现本文中的“城市劳动阶层家庭更热衷于参加课外班”这一研究结果。

基于上述分析和讨论,本研究建议从以下四个方面纾解“双减”落实困境:

一是坚持教育政策引领,兼顾理论指导和实践探索。对现已暴露出来的政策问题进行反思,在总结提炼与推广“‘双减’实验区”示范经验的同时,针对不同地区的特殊性予以必要的动态调试。深入政策实践领域,加强政策实施的追踪性调查,检验政策施行的实际效果,预测政策带来的潜在风险。结合各学科方法和理论视角对改革实践中的难题进行解释,提供具有事实依据的政策支持和配套措施。

二是提升学校教育质量,推进优质教育均衡发展。巩固学校教育教学主阵地作用,学校除保证教育教学质量以外,还要扩充课后服务资源,丰富服务内容和形式。各级政府要为薄弱地区和学校提供更为充足的教育资源和师资力量。基于对不同家长教育能力和家庭资源差异的综合性考虑,学校需为弱势群体子女提供更多教育支持,尤其要为成绩落后的学生提供充分的学业帮助,依据学生知识掌握和作业完成情况进行分层指导,有针对性地为学生提供个性化辅导和答疑服务。

三是完善家庭教育指导服务体系,提高家庭教育工作的实效性。以政府部门为主导成立专门的家庭教育指导服务机构,客观分析家长产生政策认知偏差的原因,积极做好困难疏导和政策宣传工作。以学校为统筹为家长提供特定的教育咨询渠道,指导家长更新旧有的教育观念,提高家长为子女合理规划学习和课余生活的能力。肯定并发挥社会资源在协同育人中的补充性作用,借助多方力量搭建形式多元、内容丰富的家庭教育交流平台,重塑“家-校-社”协同育人的共生系统。

四是推动校外培训机构合理转型,创设惠民型校外教育辅导。明确校外培训机构的角色定位,引導其成为学校教育的有益补充,着重增强学科类校外培训机构的公益性价值。加大对小班教学、私人家教在辅导范围、时长和收费标准方面的监管,在确立规范性补习收费标准的同时,依托各级教育部门提供免费的家教服务。警惕区域间补习资源差距的扩大,设立普惠性教育辅导机构为弱势群体子女提供低廉且高效的课业帮助,让每个孩子都能真正享有优质教育资源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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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tructural Dilemma of the Implementation of the “Double Reduction” Policy and its Relief: A Case Analysis Based on Urban Families' Participation in Education Reform

Qian Liu and Tianjun Cheng

Abstract: The degree to which policy audiences understand, accept and comply with policy is related to the realization of policy objectives. As one of the audience units, family plays an important role in policy implementa

tion and education reform. Through in-depth interviews with urban parents from different family backgrounds, this study found that the educational practice of urban families is deeply embedded in the current reform background,and different families have differences in their understanding, implementation attitude and behavioral participation of the “Double Reduction” Policy, which also contains profound cultural logic and social brand. The “Double Reduction” Policy with good intentions and clear goals has achieved some effects in reducing the burden, but also caused new risks of educational equity. The reason is that the implementation of “Double Reduction” is deeply restricted by various structural factors such as family background, state system, education and culture. It is suggested to alleviate the dilemma of “Double Reduction” implementation from four aspects: adhere to the guidance of education policies, improve the quality of school education, improve the family education guidance service system and promote the reasonable transformation of off-campus training institutions.

Keywords: “Double Reduction” Policy; family education strategy; structural restriction; educational reform; class difference

責任编辑 陈凤英

基金项目: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教育学重大课题“新时代教育公平的国家战略、推进策略与社会支持研究”(课题编号:VGA220002)的研究成果。

作者简介:刘倩,南京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博士研究生。

程天君,南京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中国教育改革与发展研究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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