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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寓言“仲尼问于大史”发微

2023-06-16尹靖云竹

今古文创 2023年20期
关键词:谥号寓言庄子

尹靖云竹

【摘要】 “仲尼问于大史”的寓言出自《庄子·杂篇·则阳》,讲述大弢 、 伯常骞 、 狶韦三个史官对卫灵公谥号“灵”的讨论。包括李勉、陈鼓应在内的大多数学者都将此章寓言解释为庄子对卫灵公无道的批判,但是这种解释是错误的。此章寓言的真正内涵是对《内篇·逍遥游》“名者,实之宾也”的阐释。

【关键词】 庄子;寓言;谥号;名实之辩

【中图分类号】I207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2096-8264(2023)20-0043-03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3.20.014

“仲尼问于大史”寓言出自《庄子·杂篇·则阳》,录之如下:

仲尼问于大史大弢、伯常骞、狶韦曰:“夫卫灵公饮酒湛乐,不听国家之政;田猎毕弋,不应诸侯之际。其所以为灵公者,何邪?”大弢曰:“是因是也。”伯常骞曰:“夫灵公有妻三人,同滥而浴,史鳅奉御而进所,搏币而扶翼。其慢若彼之甚也,见贤人若此其肃也,是其所以为灵公也。”狶韦曰:“夫灵公也,死卜葬于故墓,不吉;卜葬于沙丘而吉。掘之数仞,得石椁焉,洗而视之,有铭焉,曰:‘不冯其子,灵公夺而里之。夫灵公之为灵久矣!之二人,何足以识之!”

此章寓言之义理,颇为难解。陈鼓应说该寓言的主旨是:“三个史官论卫灵公的无道。”但若仔细揣摩本章文义,并将其置于《庄子》各篇的大框架下,便不难发现此种解释颇为可疑。实际上,本则寓言讨论的内容并不是卫灵公本人的政治作为,而是“灵”作为谥号所象征的“名”与“实”的关系。

一、“卫灵公无道论”之不合理

“卫灵公无道论”不合理之处有三:其一,庄子极少讽刺某个具体人物,往往是借讽刺一个人物以一类人物。如《外篇·山木》:“今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惫,奚可得邪?”庄子在魏王面前直斥其为“昏上”,却也并非为了批判魏王本人,而是为了批判战国的所有统治者。若此段单批判卫灵公无道,不合《庄子》全书基本精神。其二,孔子在《庄子》全书中出场凡五十一次,分布于二十一篇,是庄子中出现最多的人物形象。孔子形象在本章寓言里介入之意义没有被充分讨论。其三,如果传统观点正确,那么本章寓言否定的人物是卫灵公,而原文则称大弢、伯常骞“之二人,何足以识之”,其句法亦见于《内篇·逍遥游》:“之二虫又何知!”《逍遥游》批判蜩与学鸠“小知不及大知”,那么此章寓言批判的对象自然也就是大弢、伯常骞二人及其所代表的观念,非卫灵公,此相抵牾。

在讨论本则寓言的特殊性之前,我们先梳理庄子寓言的普遍性。《庄子》的寓言多为问答,具体方法是设立一对人物,一为“发问者”,代表世俗观念和举动,另一为“阐庄者”,庄子借他们的口阐述自己的理念,可以把他们视作庄子的代言人。阐庄者内核统一而形象各殊,但他们阐述的内容也会因其身份而变化。有时,同一人物甚至分别在不同篇章内承担发问者和阐庄者的角色。本篇寓言中,狶韦无疑承担着阐庄者的角色。

《庄子》寓言,多为杜撰,其事不可视为真。但是,庄子对寓言人物的选择并非空穴来风。庄子寓言的人物大致可以分为四类:其一为真实人物,如孔子、颜回、老聃、盗跖、庄周、惠子等等;其二为自然之物,如鲲、鹏、髑髅、蚿、蛇、风等等;其三为神话人物,如河伯、北海若、后羿、云将、鸿蒙等等;其四杜撰人物,如少知、大公调、支离叔、滑介叔等等。

真实人物最典型的代表即为孔子。一般而言,真实人物出场的意义有二:其一,是通过对该人物的独特阐释,直接证明庄学的正确。如《外篇·胠箧》杜撰盗跖之语:“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实际上是庄子借盗跖之口阐述自己对盗跖独到的看法。其二,是通过历史的介入,引出该人物在现实生活中的不合理,从而通过反证法证明庄学的正确。如《外篇·天地》中的寓言“尧观乎华”,尧为“圣人”乃当世之公认,因此,“尧为圣人”是此则寓言的省略大前提。尧谢绝了封人对他寿、富、多男子的祝福,是为小前提,通过三段论的形式逻辑得出“圣人拒绝福”这一荒谬结论。据此,庄子指出尧对庄学的理解僵化,没有到达“鹑居而彀食,鸟行而无彰”的最高境界。

所以,《庄子》寓言所用的真实人物形象,必须是根植于其历史形象的。尽管庄子的人物寓言杜撰居多,却不能在《庄子》各篇内部孤立地看待。本章寓言的核心人物是卫灵公,我们必须对卫灵公其人及其谥号作简要的讨论。

二、卫灵公其人

卫灵公事迹散见于《史記》《左传》《韩非子》等各家著述之中。《内篇·人间世》载“颜阖将傅卫灵公太子”的寓言,说“有人(指卫灵公太子)于此,其德天杀”,以此言推及卫灵公,庶几也不是什么圣君。《论语》第十五特别以“卫灵公”为篇名,乃取于首句“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当时人大抵以“问陈”这一举动判断卫灵公乃好战之君。此外,《论语·宪问》:“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丧?孔子曰:‘仲叔圉治宾客,祝鮀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可见,尽管孔子称卫灵公“无道”,却肯定他知人善任的治国之术。而且,卫灵公尽管“无道”,却能在关键时候颇有作为。《左传·昭公二十年》载其平定四家叛乱,《左传·定公七年》载其与齐景公密谋平定北宫势力等,都颇可见卫灵公内政外交的手段和智慧。而且,《外篇·山木》载“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钟”之寓言,此则寓言的主旨是褒扬北宫奢懂得运用大道的智慧,从中似乎也可见卫灵公知人善任。但是,“南子当政”之事却使卫灵公的形象大大受损。南子秽乱卫宫,而卫灵公使其为政。《孔子家语》载鲁哀公评价卫灵公“其闺门之内无别”,“仲尼问于大史”寓言说他“有妻三人,同滥而浴”,《论语·庸也》亦言“子见南子,子路不说”等语。因此,尽管卫灵公有过一定成就,但总的来说,还是一个负面形象大于正面形象的复杂君主。

至于“灵”之谥号,《说文》:“灵,巫也。”《段注》:“引伸之义,如谥法曰极知鬼事曰灵,好祭鬼神曰灵。”《逸周书·谥法解》曰:“死而志成曰灵,乱而不损曰灵,极知鬼神曰灵,不勤成名曰灵,死见神能曰灵,好祭鬼怪曰灵。”郭庆藩在《庄子集解》中引“乱而不损”一项,考稽卫灵公之生平,谥其为“灵”并不过分。

孔子在本章寓言中的作用是提出对卫灵公谥号“灵”的疑问。一般而言,《庄子》发问者之“问”,多非真疑,往往是故意抛出一个观点让阐庄者批判或进一步发挥。

庄子明知孔子通晓礼教,却故使其问谥于史官。言外之意即孔子并不同意“灵”之谥号加诸卫灵公。其中的原因可能是孔子曾褒扬过卫灵公能够知人善任,不宜轻加恶谥。如果庄子否定孔子,那么即是说庄子对卫灵公厌恶至极,乃至于忽略卫灵公之知人善任,那么庄子便俨然成了礼教的代言人,岂有此理乎?

因此,我们必须重新审视此章寓言之结构,阐其义理。

三、“仲尼问于大史”寓言之结构

在本章寓言中,孔子是发问者,狶韦是阐庄者,而大弢、伯常骞二人则先阐他理,以待阐庄者批驳。大弢首先是对孔子提出问题做了解释,大弢言“是因是也”。“是因是也”一句,历来注家众说纷纭,李勉在《庄子总论及分篇评注》中指出:“‘是因是也为含糊之词,不欲详言也。”李勉又说:“大弢、伯常骞皆言灵公善,为灵公而辩护也。”孔子指出“夫卫灵公饮酒湛乐,不听国家之政;田猎毕弋,不应诸侯之际”,毫无赞赏灵公之意。“是因是也”,白话为“这就是因为这样”,似乎有些循环论证的意味,但它的内在判断是“灵”的谥号本身足以言卫灵公之恶,如此,大弢之言即使确为含糊之词,焉见为其辩护?接下来,伯常骞说:“其慢若彼之甚也,见贤人若此其肃也”,即说卫灵公有好有坏,因谥“灵”,内在意思并不是为卫灵公辩护,而是说“灵”的谥号就是有善有恶的意思。

因此,大弢、伯常骞、狶韦三人讨论的重点不在于对卫灵公其人的具体评价,而在于对“灵”谥号本身的评价。庄子当然无意于礼法之讨论,因此,本寓言其实属于“名实之辩”的范畴。

狶韦说:“夫灵公之为灵久矣!之二人,何足以识之!”狶韦作为阐庄者,论述和批判的层面必然高于大弢、伯常骞二人,岂可能因其解释谥法有误而批判之?狶韦从根本上不同意对谥法的详细讨论。狶韦先提出了一个颇有神幻色彩的故事,即灵公择墓之事:“夫灵公也,死卜葬于故墓,不吉;卜葬于沙丘而吉。掘之数仞,得石椁焉,洗而视之,有铭焉,曰:‘不冯其子,灵公夺而里之。”李勉说:“此言卫灵公为恶殊甚,天欲早亡之,故先预制石椁而且铭其上焉。”李此解太过浅薄,因为狶韦之后又说“夫灵公之为灵久矣”,可见讨论的仍然是“灵”作为谥号的“名”的属性,而非讨论卫灵公其人。如果李说为确,那么石椁理应直接铭卫灵公之名,而不必铭“灵”之谥号。本篇寓言义理解释之关键,便在于“夫灵公之为灵久矣”一句的理解。

在这句话中,“灵公”所指的是卫灵公其人。“为灵”有二解:其一,训“为”为做,即卫灵公“做谥号为灵的君主做的事”;其二,训“为”为是,即卫灵公“是谥号为灵的君主”。如前所述,本篇寓言之要旨不在于讨论卫灵公具体作为,而是名实之辩,故“为灵”取第二解。石椁早已有之,“灵”之实体早已存在,等候人们如何来名“灵”。换言之,如果卫灵公是仁君,“灵”就是上谥;如果卫灵公是昏君,“灵”就是恶谥。譬如“秦桧”二字本是普通姓名,秦桧其人用其名,其名乃恶,于是才有了“人从宋后羞名桧,我到坟前愧姓秦”的传说。

所以,本章寓言的真正意图是,实产生于名之前,是《内篇·逍遥游》所谓“名者,实之宾也”的发扬和阐释。在这一深邃的命题前,大弢、伯常骞二人讨论的却是卫灵公“灵”的谥号究竟何义,没有认识到“灵”是褒是贬,乃是由卫灵公自己决定的,狶韦故讽之。

而且,我们也可以对孔子形象介入之意义得出结论。孔子所代表的儒家正是在战国“名实之辩”中太过执着于名的一派。从此意义上说,孔子与大弢、伯常骞归属同一立场。

四、“仲尼問于大史”寓言与“名实之辩”

“名实之辩”是战国诸子之间一场著名的学术辩论。儒家的观点是,所谓语言符号系统就是“名分”,所谓世界就是上下有别、贵贱有差的社会秩序,所谓“正名”,就是通过语言来使社会规范。这一套名实相配的系统在社会中被表述为“名分大义”,放置在历史的经纬之中,则被表述为“春秋大义”,即“中国人的精神”(辜鸿铭语)。儒家关心的是社会,看重的是父子、君臣、夫妻、朋友之间天经地义的关系。无论“实”发生了多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名”也必须使其正之,并且儒家坚信通过人为的“正名”可以改变“实”。也就是说,名实是相互影响的。

“名者,实之宾也”之言,看似是说“名是实的附庸”,其实不然。单纯以“名是实的附庸”这种观点,其实更接近于墨家理念。《墨子·经说上》:“所以谓,名也;所谓,实也。”《墨子·贵义》:“今瞽曰:‘钜者白也,黔者黑也。虽明目者无以易之。兼白黑,使瞽取焉,不能知也。故我曰瞽不知白黑者,非以其名也,以其取也。”盲人自然知道黑与白这两个名称,但是除这两个名称外一无所知,没有感性认识作为基础的抽象认识,并不是对事物的真正认识。因此,在墨家的名实观中,名与实无法相互影响,“实”只能单方向的影响“名”。如此看来,墨家的名实观似乎更接近于我们今天的认识。

如前文所述,“仲尼问于大史”寓言之主旨是阐释“名者,实之宾也”。但需要注意的是,这句话却并不能简单理解为“名是实的附庸”,因为这样的话,庄子的观点便与墨家无异。道家的名实观是,世界既非儒家所关怀的社会秩序,也非墨家所关注的客观实际,而是超越经验的“道”。《外篇·天道》:“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言传也,而世因贵言传书。世虽贵之,我尤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世界本是混沌的,是语言使其清晰了起来;世界本是黑暗的,是话语使其光明了起来。是语言让世界变得可以言说,可以把握。然而,在让世界清晰和光明的同时,语言也在阉割着世界的无限和丰富。“名者,实之宾也”所揭示的名实关系,并不是简单的从属关系,也不是先后关系,而是“主宾关系”,客追随主,客随主便。世界本身就是无穷的流动和变化,因而永远不可能实现完美的名实相称。所以,道家认为与其执着于名,不如放弃对“名”的追求,即“无名”之境界。而世俗中从属于“名”的荣辱、爵禄、谥号、评价等(包括卫灵公之“灵”),都是高度不确定的,随着“实”的改变而改变。

《庄子》全书共寓言凡188则,涉及孔子的有40则。值得一提的是,在《庄子》全书中,《杂篇·徐无鬼》中的“仲尼之楚”寓言与“仲尼问于大史”的主旨高度接近,这两篇寓言都有孔子形象之登场,且内涵同样涉及名实之辩。而且幸运的是,“仲尼之楚”寓言后有庄子对这则寓言直接给出的阐释:“彼之谓不道之道,此之谓不言之辩。故德总乎道之所一,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至矣。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辩不能举也。名若儒、墨而凶矣……生无爵,死无谥,实不聚,名不立,此之谓大人。”

至此我们可以确定,“仲尼问于大史”寓言之主旨,绝非单纯地讽刺卫灵公无道,而是庄子同时对儒、墨二家的名实观做出的批驳。“夫灵公之为灵久矣”一句所批判的,不仅是儒家对“名”的过分执着,同时也是墨家对“实”的过分执着。

综上所述,由于世俗常为眼前事物所遮蔽,不能通达名实关系的本来面目,往往沉迷于某种表象而陷入迷惘混乱。《内篇·齐物论》有“朝三暮四”之寓言:“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此寓言正是批判对名实关系的过分执着。孔子、大弢、伯常骞等人忽略了谥号作为“名”的运动性,认为“灵”的谥号(评价)是绝对静止、绝对正确、万世不易的,而忽略了对卫灵公其人本身是非曲直的评价。因此,庄子(及其弟子)才作此寓言来指出过分追求“名”的荒谬。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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