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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饰盒

2023-05-30陈小庆

躬耕 2023年3期
关键词:首饰盒

陈小庆

我遇见那个首饰盒的时候,已经分别和一百多个女生吃过相亲饭了。

夫子曰:唯美食与初恋难忘也!截至目前,我还没有初恋,对第一次和我吃相亲饭的女生的印象,还不如那家餐厅的一道白灼基围虾清晰,夫子所言已然对了一半!也许,那只是和一个普通的女生吃的一顿普通的相亲饭。彼此都语言无味,面目可憎,加上我不好意思盯着对方看,所以现在完全想不起来她的样子。那女生一定是很普通的样子,如果她很丑,我估计还就记住了,我会抱怨媒人看不起人。如果她是美的,我当然会记得更清楚。

第一次相亲的失败,完全在我意料之中,我对此后的相亲依然充满了信心。可没想到,后来的每一次都是简单复制粘贴第一次开创的那伟大局面——从添加微信到互相删除,中间似乎仅隔着一顿饭。饭前联系尚可,不冷不热,饭后总是女生那句看似委婉实则直接的冷冷回复:“我觉得我们不合适。”连同这八个字和附带的微笑表情都一样,随之就结束了一切。有的甚至吃过饭好几天,都不会回复我一个字,任凭我每天早请安晚问候都无济于事,也不说合适不合适,让我着急很久也猜了很久——成不成倒是给个痛快话呀,年过三十,青春不再,真耽误不起呀!你这里不要,我还赶着下一个呢!当我自己都觉得这样的如果还合适就太没有天理了,就一赌气删除了对方。

有一次下班时,约个没有见过面的相亲女生吃饭,那女生语气温柔地发来语音:“一会儿去吃什么呢?”看样子是个小鸟依人的温柔女子,不仅愿意和我共进相亲饭,还体贴地征求我的意见。我大喜,一边骑着共享单车奔向她,一边也发语音问她喜欢吃什么。她说喜欢面食,听到这么家常的爱好,我很激动——看样子是个过日子的主呀!忙高兴地说我也喜欢面食,尤其是五花肉捞面……并开玩笑说我们真是能吃到一个锅里,于是我说:“那我们去吃面吧,我知道有一家做面很好的店,就在你们单位附近。”谁知我激动地等来的却是她直接冷冷地说不用见了,可怜此时我已经看见她在路边站着了——她说她会站在解放路中段那家著名的珠宝店门口,穿着粉红格子衬衣——我眼睁睁看着她挥手上了辆出租车,离开了……

后来我想,这个问我吃什么饭的女生,说不定也同时问了另一个男生,那个男生估计说要带她去吃龙虾,她来不及回复我就打车消失在世界的尽头……或许,她本无心和我吃饭,她早已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在等出租车的时候,随便拿我开心一下,说喜欢吃面食,车来了就走了……

人往高处走,饭往好处吃,她做得对,我咽下一肚子委屈,原谅了她,是我也可能会选择龙虾。但我相信,她是真的喜欢吃面食,夫子曰:一个不喜欢面食的人,是绝不会说出喜欢面食这种话的。需要说明的是,我并不是小气的人,我和女生们的每一顿相亲饭,从未吃过面食,总要花去几百块钱的,若不是她说喜欢吃面,我是不会说去吃面的话的。当我听她说喜欢吃面食时,竟误以为时来运转,得遇知己,打破了惯例,因为我曾经在一张洒了鸡汤的小报上看到的话是这样说的:“一个女子愿意和你一起简简单单吃碗面,她若不是同事,就一定是你的真爱……”

似乎已经进入了一种固定模式,或者说世间事本来就是这样,前面的车辙太深了,没有谁能够把这伟大的相亲盛况改弦易辙。

直到我遇到了小良。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小良来得比我早,当然我也没迟到,事实上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她选的那个靠窗的位置也是我喜欢的。这里是五楼,窗外是一条东西走向的主干道,可以清楚地看到马路上的车来车往,可以看到城市长路尽头的日落,可以看到万家灯火渐次点亮,还可以看到很远处的电视塔。我在那个位置坐过好几次,也忧伤了好几次。

我先赞美了一下她的早到,随后坐在了她的对面,我很快發现她左手边靠近纸巾盒的地方放了个首饰盒,相亲的人看到这种东西都会很敏感。这就像做豆腐的看见黄豆,医生看见药箱,战士看见武器,仙人看见宝葫芦……我免不了多看了那东西几眼。

她或许刚刚接受了一场不太满意的表白,带着首饰盒就赶场到了我这里?可既然不满意,怎么能收下表白的首饰?也许是那个男生逼着她收下的,她实在推脱不了?比如不收下就跳河或长跪不起?当然,也许她只是刚才逛街时随手买了一件喜欢的小首饰。谁知道呢?

可她随身挎着一个大而精致的包包呢,包里又不是放不下一个小小的首饰盒,这瓜田李下的,由不得我不胡思乱想。

难道就不能注意点吗?为什么要摆在我眼前?是不把和我相亲当回事吗?我有点生气有点不服。

看到我好奇地瞅着那个精美的盒子,她倒也不避讳,但也不解释,对于这个奇怪的首饰盒,她是从头到尾,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

她眼神严厉地望着我,低声说:“别碰那个首饰盒。”

如此直接呀,毫不客气呀!

不过我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男人,说到底还是要有风度,尤其是在第一次见的女生面前。然后我想起来夫子又曰:越是不高兴越是要微笑。就对她微微一笑——我当然不会随便碰女生的东西,尤其是那样一个神秘的首饰盒。她完全没必要警告我,还用那种不礼貌的眼神——哼!

我微笑地让她点菜,她和所有相亲女生一样,喜欢华而不实的菜肴,她点菜的动作娴熟且胸有成竹,整个一败家女习气——我轻蔑地这样想着,我对和她的相亲前景,是完全不抱希望了。

这些年,我相亲了一百多次,有的是先聊几天微信再约出来吃饭,有的是直接见面吃饭,每次都要花掉我几百块钱。饭后回去,女方都再无音讯,我估计她们的手机都无一例外地丢失了,无法回信息,终于在一两天后联系上时,她们都以冷冷的一句“我觉得我们不合适”结束一切。我思考过“不合适”的原因,我有稳定的工作,收入和我的个子一样在这座城市工薪阶层里属于不高不低——我坚持认为,这些都不构成不合适的地方,甚至这还是唯一比较合适的地方,我想主要原因应该是我不够帅,但这点也让我不服——很多不帅的人也都娶到了美丽的媳妇,他们并不都是有钱人。

总是一顿饭后被轻易地甩掉,我真的对相亲很绝望。我不是小气的人,可我真的不想一相亲就吃饭,一吃饭就拜拜,毕竟一顿相亲饭几百块钱,对于我那微薄的工资来说,并不是小数目。曾经在我还没有和任何女生单独吃饭时,我天真地想:哪个女生愿意单独和我吃饭,就应该是同意做我女朋友了,最起码也应该有机会牵手吧?可单独和我吃饭的女生那么多,同意做我女朋友的一个也没有。有的后来还约到几次饭,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一个能牵手的都没有,拥抱等亲密接触更是遥不可及。

我习惯了女生的冷漠,习惯了花几百块钱吃一顿冷场难堪的饭。现在这个华丽的餐厅,我已经是第十五次来了,另外还有两个品质类似的餐厅也去有不下十几次,每一家都是我的伤心太平洋。这几家餐厅的菜我都熟悉得如同我的背包里的物件,服务员也都很熟悉我,她们看我每次都带不同的女生,以为我是个花花公子。她们好像很体贴地装作我第一次来,从不套近乎说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话。我则是保持我一贯的腼腆,是那种就算经常来也和服务员混不熟的类型。而我越腼腆她们越以为我是在装,在她们看来我装出的那种生涩感实在是恰到好处,从她们眼神里我感到了由衷的钦佩。

我也想是她们眼里感情专一的好男人,每次只带同一个女生过来就餐,可“实力不允许”呀!

说实话,我挺喜欢这家餐厅的菜,可每次都吃得五味杂陈,此刻,餐厅的音响里放着低低的《你的酒馆对我打了烊》,我看着眼前绿上衣白裤子的小良,想起半个月前,坐在她那个位置的外语系老师。再往前的几个女生,吃饭全程都在看手机,一边进食一边回复信息,有一个还解释了句工作忙,大部分干脆不解释,只是重复着吃菜——看手机——吃——看——吃——看——看——看——吃——吃……

那个解释工作忙的第二天微信红包发给我吃饭的钱,说是AA。我花了350元,她给我180元,我毫不客氣地收下了。那些不解释的,后来都不声不响地消失了。她们没有和我AA,事实上,让她们掏全部的饭钱都不能平息我心中的怒火。我对于她们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她们比饭托还可恶。后来我想,那个能够和我AA的,可能已经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能够获得的最大公正待遇了吧。

如今,我每次面对服务员端上来的这些菜,都倍感亲切——是的,我只是觉得在这个苍凉的世界上,也许只有这些菜能做到不离不弃,永远保持着最初的色彩和味道,永远沉默而固执地散发着相亲的味道。

如是我已见过一百多位女生。

以至于有次到了吃饭的地方,看到前来的女生,彼此竟觉得似曾相识,毕竟小城不大,介绍重复的事情时有发生。我们互相说着好像在哪里见过的话,我开玩笑说起邓丽君唱的“在梦里见过你”的歌词,对方配合似的尴尬地笑着。我还想起了贾宝玉第一次见黛玉的情形,但我没有说,毕竟宝黛两人最后也没有成。当一些重复的话又说起来时,比如对方刚刚说出上句:“我有个弟弟,现在上高二……”我接着说:“他是不是喜欢《爱情公寓》里的展博……”她一惊,但很快恢复平静。我才发现以前和她吃过相亲饭,按说她不至于和我一样也相亲一百多次吧,如果只是经历了有限次数的相亲,她应该记得和我相过亲吧,可她为什么还来?难道她对我尚抱有希望?或者,人家相亲次数比我还多?以相亲饭为家常饭?她居然装作没有认出来我,安心地看着手机吃完了相亲饭,我也没有挑明,我甚至也看着手机吃着饭……

她说不定就是来混饭吃的,我悲伤地想着。

第二天我问候了早安,她拖到中午,懒懒地回复了句“我还是感觉我们不合适”。我删除了她后,才想起来,她比通常的女生多说了“还是”二字。

还好,我没有第三次和她相亲——说完这句话我自己其实是存疑的,如果我于茫茫人海中再次遇见她,恰好我忘了她,就那样迷迷糊糊见了面,看着手机吃了饭——完全是有可能的——我这样说仿佛那些餐厅里的饭菜是免费的毫无感情的道具,那其实可都是我的血汗钱换来的呀!

今天这个小良居然没看一眼手机,我想,一定是因为她需要看着那个首饰盒的缘故。

也许是为了弥补在那个首饰盒上对我的态度过于严厉吧,整个吃饭过程小良一直给我热情地夹菜、倒啤酒,也不拒绝我给她夹菜倒饮料,我们很认真很融洽地吃了一顿相亲饭。我们没有那种过分的客气,这是我特别喜欢的感觉,我觉得这才是我在这个世界应该得到的正常待遇——如果这个世界还有一丝温情的话。相亲就应该这样平等融洽,我以前的遭遇简直不是正常人过的日子。

小良笑吟吟地和我抢着买单,我当然不会答应。付过账,我伤感地想:这个小良,真好,估计就此又要分手了,不过我一定不会埋怨她的,她给了我应有的尊重,让我心里暖暖的。

出了餐厅门,秋夜寒凉,我仰望夜空,长出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真是畅快!

“是不是喜欢这秋夜?”她问我。

我点点头,浅浅地望了她一眼——我不敢深深凝视,我怕我会舍不得她——又望向夜空,夜空中镶满了巨钻,我把最亮的那颗大星当作知己很久了。此刻我对着那颗最亮的星,伤感地想,多么美丽的女孩,温柔体贴,可惜,她带着一个莫名其妙的首饰盒,可惜,我们又要重蹈覆辙了。今晚和美丽善良的小良告别后,我就只剩下等着明天微信上收到仿佛从那个固定的座位上世袭下来的那句话——“我觉得我们不合适。”这真是一句可怕的话,每一个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女生都给我发过。或许是那个位置可怕吧,我想以后真的不能再来这家餐厅了。再见了那些亲爱的菜们,再见了白灼基围虾,再见了臭鳜鱼,再见了小份意面!

没想到小良忽然笑眯眯地歪头看着我,轻轻说:“我家就在对面小区,想不想过去坐坐?”

剧情至此被打乱!

有秋风吹过我的脸,那风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仿佛还甜丝丝的。小良仿佛是我在某个印度电影里看到的女生,头发被风吹得飘了起来,她美丽的脸庞让人心动!

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有女生主动邀我到她家里去。

就这一句话,我的世界开始有动听的音乐,开始有缤纷的色彩……斯人若彩虹,遇见方知有。这真是我多年苦难相亲生涯的第一抹亮色啊!我那本已冰冻的心,开始回暖,开始跳动。

我仔细端详着她,她笑眯眯地望着我,等待我的回答。她称得上很美,她能和我相亲,完全归功那个极有社会影响力的媒人对我的过分夸赞。而我,自知不是什么帅哥,虽然有些微才华,但未见横溢肆流,所以也称不上才子。我在这座城市尚未买房,收入稳定在中低层次,对于小良我是有自知之明的,她超出我的择偶标准太多了。其实刚刚一见面我就想了:至于吗?我就找个媳妇,至于介绍个天仙吗?谁知,就是这天仙,比那些平凡的女孩更看重我,或许世上事本该如此,织女从来不会看上员外郎,她只会看上牛郎。

她家里是做电子商务的,她上个月刚刚接手一家子公司,就在我们所处的这座省会城市,也就是两个月前,她才从北京回来。她说她和我吃饭时,拒接了好几个重要电话,我忙说:“那真是受宠若惊!小生何德何能,你其实没有必要……”

“没事,”她笑得太美了,“都是求我办事的,还会打过来的。”

她家在那片小区的别墅区,一个四十岁左右的阿姨开的门,小良给阿姨介绍我说:“这是老五。”给我介绍阿姨说:“这是徐姐。”我喊:“徐姐好。”

徐姐忙用比我还标准的普通话恭恭敬敬地喊我:“老五兄弟好!”我们都笑了。

我根据自己的经验判断,她家的装饰质量非常好,但每一件装饰材料我都看不出来是什么材质,就算是木质的,也都是我没有见过的木头纹理。夫子曾经告诉我:你看不出来对方的深浅时,就是对方超出了你的认知维度,对方的维度就比你高。我很庆幸她在吃饭时没有点那些天价菜,在这宫殿一般的地方居住的人,居然只和我吃了几百块钱的饭,真是委屈她了,我被她的懂事感动了,但更感动的还在后面。

只见她放下挎包,单留着那个首饰盒在手里把玩着,然后款步走到我跟前,轻声对我说:“我家里房间很多,二楼或三楼的客房,你可以选择一间住下,不用急着回去。”

“你說啥?”我实在不敢相信听到的话,就问。

她把刚才那句话一字不变地又说了一遍,只不过语速慢了下来:“我家里房间很多,二楼或三楼的客房,你可以选择一间住下,不用急着回去。”

这话我能听懂,她真的说了这些话。我激动得直哆嗦,我从未受到女生这般礼遇,送到家就已经破例了,住一晚,那是根本不能想象的。大概她作为公司的老总,安排这些事都属平常——后来事实证明并非如此,她非常不喜欢邀请员工或朋友住家里。理智告诉我,越是顺利的时候越要警惕,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么美丽又有钱的女生怎么可能青睐我这普普通通的小青年?

“你家里其他人呢?”我问。

“你是问我爸妈吧,哈,他们今天回来应该很晚……”她笑眯眯地说。

“你到家了我也该回去了……”我嘴上说着,却一步没挪地儿,不是我不想离开,而是我的腿此刻真的走不动路,我仿佛期待着命运的巨澜。

“好吧,不过你可别跟我客气,我是真心留你的。”她拿着首饰盒的样子实在是太美丽太温柔了。

此刻,我望着她手里神秘的首饰盒,一点儿嫌弃的心思都没有了,觉得这首饰盒就是我的爱情甚至婚姻的守护神,自从今天见到这个首饰盒,我的好运就来了。

我还是回我的出租屋去了,理智告诉我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得回去捋一捋,冷静思考一下。太过于丝滑的事情让我害怕,我不确定那个底是不是个大坑。回去路上我又对自己说:难道非要受到女生的冷遇才心满意足?该得到的幸福降临时,有什么可怀疑的?自己非要做个受虐狂吗?难道自己这一路的颠沛流离还配不上这份幸福?难道此前一百多个相亲对象的冷淡嫌弃,不应该换来如今的花好月圆?难道我上辈子做了那么多好人好事,今生不该拥有这份天赐良缘吗?人们常对我说的那句“迟饭是好饭”,不就应该这样吗?三十二岁的我终于等到了我的“好饭”。

我曾无数次殷勤问候那些相亲女生,厚着脸皮给她们讲笑话,故作轻松、保持热情、换着花样一次又一次地问候,却始终得不到应有的回应,就连礼貌的回复都很稀缺,以至于让我怀疑,这个世界上所有能够走进婚姻殿堂的青年男女是不是早就在童年时代都订好了娃娃亲?或许我和小良,前世的缘分未尽,今生要再续前缘……

临睡前,我习惯性地打开微信,却意外地看到小良发来的微笑表情和无比温柔的“晚安”二字。要知道,“晚安”二字可是价值千金的,这是爱情成功学大师告诉我的,一个女生对你说晚安,就证明她喜欢你,就证明你们的事妥妥成了。仔细想想,可怜的我此前还真没有得到过女生的“晚安”二字。在我耐心的留言后面,在我殷勤地早晚请安后面,那些狠心的女生都在憋着,从不说出这让人心跳加速并能够充分温暖我那可怜而脆弱的心的两个字。就冲这两个字,我认为小良,是难得的好女生!我满心甜蜜地也给她回复了“晚安”。

我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寒冷的冬夜,下着大雪,一条处处被人嫌弃的流浪狗,正哆哆嗦嗦地找不到住处,这时一个仙女出现在它面前,仙女抱起它,带它回宫殿里,让它睡干净舒适温暖的床铺,喂它温热的牛奶和香甜的蛋糕……

第二天上午十点,小良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利用工间操的十分钟,思考昨天晚上的奇遇。听到电话铃响,一看是小良,我的心都要蹦出来了,忙躲到安静的步梯转角接听。

她知道我们这里十点是工间操,就细心地选择这个时间打过来。她约我晚上到她家吃饭,这又是从未遇到过的情况。从未有女生这么快就又喊我一起吃饭,往往都是我一约再约,女生不管是矜持还是傲慢,都要拖上几次才答应出来的。从没有小良这种主动的,何况还是上她家吃饭,就连那些丑女都不会这样。

这里面要说没有阴谋,再单纯的人都不会信,可是我想都没想,就赶忙答应了,是呀,对于我来说,有什么好怕的?

“我爸妈要见你……”她说。

我眼前立马浮现出一个画面:阔气地梳着大背头的老板,叼着正冒着袅袅青烟的名贵的烟斗。他粗粝结实的脸上,一双冒着凶光的眼睛盯着我,恶狠狠地说:“小子,赶紧和我闺女结婚……”然后小良挺着大肚站在一旁,得意洋洋!一副终于找到接盘侠的样子。

看来她家里也着急她的婚事了,不管怎么说,我都要奉陪到底,我听从我的哥们的建议:就算是游戏,你也得体验一把!

我明白能够见女方父母,首要条件必得女孩子对男生是满意的。她一定在爸妈面前夸我来着,她究竟看上我哪一点了?如果我完全没有可取之处,那就只能往坏处想,难道我果真是某种阴谋的牺牲品?我想到的最大可能——我是小良不想结婚的挡箭牌,她以我这样一个并不让她讨厌的人作为结婚对象,堵住父母的催婚!然后和我摊牌她另有人生理想,我们只是假结婚……

此刻,她仙女般的面容浮现在我眼前,赶紧打住,小良品貌双全,对我一定是真心喜欢,我又怎么能把我前世辛苦修来的福分想得如此虚假?

人品,一定是人品,我的绝世好人品打动了见过大世面的她。

我没好意思问她爸妈喜欢什么,我设想过,按她家的条件,买些名烟名酒,至少得上万块起步,我们的事还不一定能成——说实话我已自我鉴定过了,这事到最后准成不了。打肿脸充胖子的事,我是没必要干的,她对我不错,也许仅仅是出于她的素质和格局,不允许她对我做出像那些普通女生那般小家子气的事情,我如果过于冲动,妄想一步登天,就是我的不对了。我的哥们“贺老”——就是我口里的“夫子”,曾曰:女生可以为所欲为,男生不能不懂事。

想到这里,我就买了几种高级的进口水果,既不丢人,也不至于过于破费,进可攻退可守,自认为算是得体吧。

她家在城市中轴线偏东点,距离我的出租屋不是太远,打车十五分钟就到,毕竟,我租的房子,在城西地段也算很不错。

谁知她那气质高贵的妈妈看到我,亲自接过我手上的果篮,然后才递给徐姐,我明白这算是相当的尊重了。看到果篮上面的车厘子,小良妈妈忙说她和小良都最喜欢车厘子了。

她那明星主持人一般的脸上,自打我进门,微笑就没消失过,她热情地拉着我问东问西,她的普通话居然比小良还标准,我真的觉得她就是那个我熟悉并喜欢的主持人。聊天话题当然都是我擅长的,比如我在单位主要干什么,我给她认真讲了美编的工作,杂志图稿的设计等等,她脸上始终洋溢着鼓励和欣赏的微笑。

她还问我喜欢到哪里踢足球,是市体育场还是省体育场?这个问题一下子把我问愣了。

我呆了十秒钟都没有回答。

不过我不是紧张,我也不是无法回答,而是,而是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对我口味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的这些爱好的,我都还没来得及和小良说起呢,是我哪里透露出这些信息了吗?

“省体育场和市体育场其实对于踢球来说,都没有问题,但在省体育场可以偶尔遇到更专业的运动员,踢赢他们会更有自信……”说到这里我们相视一笑,“市体育场却真有高手,信心经常被打击……”

她认可了我的说法,她認识很多体育和文艺界的朋友,懂很多男生感兴趣的运动。

看看,这就是高贵人的素质,我想起了过往一百多个相亲对象,在一瞬间的意念里一个一个拎出来蔑视了她们全部,蔑视完又可怜她们蝼蚁般的生存认知,突然又想起里面有那么一两个还算有良心的女生,自己又惭愧了一下。

小良的妈妈美丽高贵,完全没有小市民的那些精明算计。她给我的感觉甚至还有点单纯,有些理想主义,和我只谈她喜欢的和我喜欢的,然后我们发现共同喜欢的东西很多,我甚至要刻意收敛一些,免得小良会嫉妒,也免得小良爸爸会嫉妒。

至于小良爸爸,当然不是大背头。他是花白而浓密的寸头,中等身材,偏瘦,文质彬彬,没有看到他抽烟。他见到我时,居然有点紧张,先是装作很忙的样子让我“随便坐”,然后一直在落地窗那里打电话。等小良妈妈和我说差不多了,他又适时地挂断电话,过来和我讨论历史知识,从古希腊神话到三皇五帝,从拿破仑到路易十六,从但丁到米开朗基罗,你知道我有多么左右逢源吗?好几年了,就连好哥们都不一定喜欢的话题,小良的爸爸居然也那么狂热地喜欢,而且我们两个讨论得非常舒服,我有地方弄不清楚,他就详细讲解,他也有地方弄不清楚,我恰好了解得多,就和他细说一番,那种棋逢对手的感觉真是过瘾。小良爸给人的感觉是文武双全,我问他是不是练过武术,他笑笑说年轻时还真苦练过两年,和人打架没输过,喝酒从来没用过小杯子。

他们家没有人关心我的收入,没有人问我房子车子这些“大事”,甚至,他们问候我父母的方式都让我感到舒服,既详细又礼貌,这么细致的问候竟然还会使人感到很舒服。

小良妈打听了我爸妈的年龄,然后问我妈在哪里上的小学,不知怎么就拐到她有可能认识我妈的话题上去了。她以一种特别认真的态度反复推理求证,最后得出结论,最起码她和我妈曲里拐弯都认识一个共同的同学,如果和我妈坐一起聊天,说不定会有更惊喜的发现。我非常吃惊,什么话题到她这里都能变得轻松有趣,怀旧这个聊天方法真好,不用谈现实。

这些都让我感到非常轻松,真是三生有幸——当命运女神垂青时,你会遇到对的人,你不管如何做如何说都会是对的,都会恰到好处,她身边的每一个重要人物都会与你合得来。

我一直担心如此顺利的会见最后一定会出什么意外,也许是一句不投机的话,也许会是一个不得体的动作,也许会是一个漫长的冷场,可一直到我离开小良家,任何意外都没有出现。

尽管我一再声明不用送出来,小良还是把我送到小区大门口。

“我不送你,我爸会说我不懂事的……”她笑着说。

“你爸妈人太好了……”我以非常严肃的神情说,“你们一家人都让我感到温暖……”我说到这里,鼻子居然有些酸。我仰起头,深吸一口气,我又看见了深幽的夜空中,那颗最亮的大星,我感慨万千,它亲眼见证了我曾经的落寞和如今的幸运。

小良突然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我看向她,她满眼柔情。

我想起了我爸严厉的眼神:“你都多大了?还不赶紧娶媳妇?你让我的老脸往哪搁?”

遇见小良,我的苦难也许真的要结束了。

这愉快而重要的一次会见,应该说是相当完美。

只是在小良给我端茶时,我的视线越过她,在她背后的书架上,还是看到了那个首饰盒。

“你究竟看上我哪一点了?”后来我鼓起勇气问小良。

“何止一点,你善良、正直、有才华……”小良扳着指头数,数来数去,总是这三样,然后她就理直气壮地说:“三个足够了!”

“仅仅是这样吗?”我显得有点失望。

“难道你还想让我夸你帅?”她笑了。

“好歹帅一点也有些说服力呀……”我说。

这些品质算什么,在如今这个世界,可以說一文不值。唯有能让我想通的理由,只能是她因为自己有钱,对金钱就降低了要求吧,那么也许还是因为她好看,对颜值要求也降低了……这都什么逻辑呀?照这样说——我突然恐惧了——她一定缺乏“善良、正直、才华”。

我不寒而栗地盯着她看,她不好意思了,埋怨道:“你把人家心都看虚了……”

果然,她心虚了。她或许真的缺乏“善良、正直、才华”而我没有发现?可是谁能拒绝小良这样的姑娘呢?美丽、温柔、大气、高雅,这些她可是实实在在具备的,我真切感受到了的。

每次和小良约会,我都能发现那个首饰盒的存在,这无疑已成为我无法回避的问题——我不能视而不见,因为它总是出现在我面前,有时在她手中,有时被她放在喝咖啡的桌边,有时在她的挎包里,一会儿被拿出来,一会儿又被放回去——似乎一直在提示着我什么。

即使闭上眼睛,我也能详细说出那首饰盒的外观以及所有细节:木鱼型状,大不盈掌,朱漆红底,金色龙凤花纹,看不出来有任何开启的缝隙或合页,做工极为考究,没有一个字母或文字。我甚至无法肯定那玩意能打开。若非她说是首饰盒,我只能当做是个手把件。

如果说跟小良第一次见面时,她是刚刚赶场结束了一次表白,着急来见我,或者是路过珠宝店临时买了个首饰,那都可以理解,可她总不能在和我相处时还一直带在身边并总是让我看见吧。让我看见就算了,主动给我解释一下,或者给我讲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倒也就说开了,她却二话不说,一改往日的温柔,板着脸提醒我“别碰那首饰盒”。后来她又提示过两次,就再也不用提醒了,我早就不打算碰那首饰盒了。我们也从来没有谈论过那首饰盒,那似乎是个忌讳,不能碰,也不能问。

我永远忘不了她提醒我时那陌生到可怕的眼神,感觉我们谁也不曾认识谁。我觉得那个首饰盒注定了我和小良关系的复杂性,虽然我曾经把那个首饰盒当做我们爱情甚至婚姻的守护神。

除了那个首饰盒,小良一切都那么好。她休假时就和我一起逛商场,主动花钱对我进行包装设计,然后她总会看见那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吵着让我掏钱买给她,似乎我们就这样达到了一种平衡。我给她买过二十多块钱的小毛绒狗狗,也买过十块钱的石头扇子,八块钱的猫脸面具……

我和小良去西部远游,有人说,一个人能不能和你共度此生,一起出去远游一趟就会明白。我不知道是谁提出远游的,大概是我们两人一起想到了,因为那一阵子恰好都能有点时间出去,就一拍即合了。

我承认我不是个细心的人,我不会照顾人,就连照顾自己都相当勉强。我明白,很多人和我都不会适合共度此生的,细说起来我的毛病还真多,我经常对自己不满意,不知道得是多么不挑剔的人才能容忍我。

可小良,为什么看不到我的笨拙?她冷了就主动让我搂着,我抱得不恰当她就自己调整我的胳膊,或者直接把我的外衣剥下披自己身上,或自己神奇地从哪里寻到一件大衣披着;她渴了就让我买水给她,不会责怪我提前没有准备,更不会让我察言观色自己发现她渴了;吃饭时都是她点菜,即便是她想不起吃什么,也没有埋怨我一句。

因为工作关系,我的拍照技术还行,她就可劲儿夸我,好像她就是图我拍照技术才跟我在一起的,可是我明明知道,她公司里的人个个拍照技术都比我好,包括她。问路等事情她都指挥我上,不过她都把台词替我想好了,包括问谁,比如在一个三岔路口,有一个年轻女孩一个老年男人一个中年大妈,她会让我去问中年大妈,她的理由是:看样子那个大妈会喜欢你。

“那个女孩就不会喜欢我吗?”我问她。

“想不想听真话?”她笑着说。

“当然想!”

“我怕你喜欢那个女孩……”她说完居然有点害羞。

我一时感慨万千红了眼眶,优秀如她大气如她,居然也怕失去我,我紧紧抱住她……

远游的费用,我们是不分彼此的,她说喜欢住民宿,自己在网上掏钱订好了房间,住得的确很舒心,车票都是她指挥我买的绿皮慢车,仅有靠窗的要求,她说喜欢慢节奏,一路上能慢慢欣赏窗外的风景。

“那或荒凉或茂绿的山,都能看出诗意。”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是那么美。小良的体力很好,我能攀上的山,她都能攀上,我们手挽手上山,有时候我拉她一把,有时候她拉我一把,我们的手,始终牵着。后来,我们坐在一座山顶凉亭下,因为一条河的原因,山南是茂绿,山北是荒坡,我们沉默地四下里望着,有一刻,我们收回目光,凝望彼此。

“你的眼睛里,有万水千山……”小良对我说。

说实话,小良这句话我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虽说听着有点美,但也有点俗,可我此刻感受到的是一种真诚的东西,一种托付终身的认真,于是我对她说:“你的话,就是这山南清澈的溪水,让我避免了荒芜的命运……”

两双有力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有点像签约仪式。

“我们现在是在哪个县?”由于我们几天里走过了好几个县,我突然忘了身处何方。小良原谅了我的健忘,笑着回我:“让我查查……坏了,手机没信号了……”

小良突然又问我:“有一天,你,会不会忘了我是谁?”

我笑了,说:“要是有一天我真忘了你呢?”

“那你一定是病了,到时候我更要照顾好你……”她抚摸着我的头,语气更加温柔。

我们在山下遇到一个卖西瓜的无赖,我问了句西瓜多少钱一斤,那人二话不说,直接就给我称了一个大西瓜。我说我还没说要呢,你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那人不乐意了,说不要问什么问?还暴躁地摔了一下西瓜刀。小良拉着我快步走了,她没有跟那人理论一句。

后来她对我说,那个卖西瓜的还是看着你好欺负,换个人他不一定敢发脾气。我听了很不高兴,小良这话也是够难听的。

“那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窝囊?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和卖西瓜的打一架,你要真觉得我不行就分手。”我恼怒地说。

小良拉住我的手低声说:“你知道我不是那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我几乎從未发过这么大脾气。

“哎,跟我你咋这么大气性呢?跟卖西瓜的咋不发火?”她也来劲了,一拍桌子,民宿木桌子上摆的草编果篮里的苹果掉了一个。

“是,我就是怕卖西瓜的,我怕他半米长的西瓜刀,可我就不怕你……”我也拍了桌子,草编果篮里的苹果、橙子掉了一地……

我们两个脸红脖子粗激烈地吵了半个小时,谁也不让谁。

期间她还动了手,我毫不客气地给予还击,经过一番推、攘、抱、摔、纠、缠、勾、拖等手法,最后我将她压在身下,她既不能动也说不出一句话,我们都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感觉非常畅快!

远游的计划里,必定要安排吵几次架和打架,必定要互相嫌弃几次,这才是真正的远游,能够促进两个人深度沟通。

算上不可控因素,包括战争、地震、海啸、火山爆发,总体来说,我觉得我可以和小良共度此生。

“小良,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感谢你对我的理解和支持。”在小良生日那天,我送给她一束花,还有我制作的跟真兔子一样大的木雕兔子,她很喜欢。

我四下一瞅,服务员都闲着,忙抓住机会单膝下跪,拿出一个首饰盒——她惊讶得捂住了嘴巴,好在她知道那不是她的首饰盒——向小良求婚!

她很高兴地答应了我的求婚。

还是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餐厅,我第十六次来到这里,没想到是求婚。那些相熟的服务员都在一边鼓起了掌。她们第一次看到我和同一个女孩两次走进餐厅,看到我浪漫的求婚,难道她们也都知道我相亲不易?隔着餐厅低沉的音乐,我隐隐听到她们低声议论,不知道是不是说我。

“听说都见过一百多个了……”

“一百多个?你听谁说的?”

“我朋友,在西边那个饭店上班,也认识他……”

“我说,这家伙主要还是不够帅,现在女孩挑着呢……”

“现在也不是光论钱……”

“这个女孩真不知道咋想的,就这都同意了……”

就是呀,小良咋想的?我自己都不明白。

“一百多个”“不够帅”……这些词简直就是给我量身打造的,就差再配张我的生活照了,不是说我还能说谁?小良不知道听见了没有,她始终那么开心,她满眼只有我,只有我的一举一动能引起她关注;她满耳也只有我,我的一句话一个字,哪怕说得再轻,她都能听见,总能及时做出得体的、让我满意的回应。

她收下我的首饰盒,打开看了看,眼里有真心喜悦的光,那里是一枚不大的钻戒,我存了一年的钱买的。

一天,陪小良爸聊天,我们又研究了一把历史的细节,先分析了陈胜、吴广小时候到底上没上过学,以及刘邦的文学素养从哪里来,又讨论了古希腊算不算文明古国。末了,小良爸长叹一声对我说:“古希腊神话真迷人。”我说:“希望以后有机会可以陪您到希腊实地考察一趟……”小良爸点点头,说:“对,咱俩去就行……去几次欧洲都没有去希腊,真该去一趟……”然后他话锋一转,“现在年轻人不喜欢和家人住一起,小良又自由惯了,最近她看到新区一个楼盘,雅典风格,挺喜欢,我就买了一套,你们结婚就在那里吧,老五你就别考虑买房子的小事了,好好搞你的雕塑,多钻研业务,年轻人压力不能太大,还是要以事业为重,要追求理想,我并不认为你能买套大房子就是有多大本事,把艺术搞出名堂了,即便没有赚到钱,也算成功!”

如此贴心的话语,充满了对我事业的支持和能力的肯定,如果换个人说我是无论如何不能相信的,但小良的爸爸说出来我就会当真。

“谢谢爸爸鼓励……”我直接头脑一热,就改口喊爸爸了。

小良爸爸笑了,他好像有点感动,眼角都红了好久。

我那时正热衷于搞雕塑,获得过两次省级大奖,觉得自己可以弄出点名堂,决定辞去原有的工作,弄个工作室,这样我就能放手去做我喜欢的事情了。没想到我一提这个想法,小良和她爸妈都非常支持,有了他们的支持,我还犹豫什么?马上就办了辞职手续。

小良爸说他们公司有两间房子,暂时闲着,位置稍偏点,好处是安静,我可以先用着。很快雕塑工作室就弄好了,我兴奋得忘情工作起来,创作效率明显提高,以至于常常忙得顾不上吃饭。小良要管理公司,已经很忙了,她却总是会腾出时间来照顾我。

我注意到,求婚时我给她的首饰盒被她放起来了,可她的那个神秘的首饰盒还是经常出现在我面前。这真的让我非常不解,如果小良喜欢把玩首饰盒,我给她送了新的,就应该把玩新的呀!我好几次都试图问清楚,可每次都在即将开口时,被她识破,转换了话题。

那个首饰盒时而出现在餐桌上,时而出现在咖啡桌边,时而出现在书柜上,时而出现在她正弹着的钢琴上,时而出现在我的雕塑作品上……

很多时候,我似乎都有机会拿起那首饰盒,但她正兴致勃勃吃饭或喝咖啡,或者和我谈一本刚刚读到的好书,或者正沉醉在悠扬的琴音里……我怎么忍心破坏那么美好的气氛?

但我还是忍不住,有一次趁她摇头闭目弹到兴头上时,我悄悄伸过手去,快要够着钢琴上的首饰盒时,她突然睁开了眼睛,她用从未有过的眼神望着我。那种眼神,用严厉是不能形容的,应该说是一种将要永别的神色,叫人看了特别害怕。

我忙缩回了手,以后再不也敢尝试。

可是她为什么不给我解释一下呢?我很通情达理的,她应该知道我的性格,我绝对不会蛮不讲理的。可她从来不和我谈论那个首饰盒,只是制止我警告我。

如果男女间的感情可以打90分的话,我们也要有88分,缺的那2分,就是那个总是出现在我视线里的首饰盒。这是我们之间唯一的隔阂。

带着这唯一的疑问,我们还是结婚了,就在那座大别墅里,我坚持给了小良家彩礼19.99万元,这是我全部的积蓄。小良的陪嫁除了那套带豪华家具的别墅,还有一辆豪华版红色宝马。

人无完人,小良已经很完美了,我总不能因为一个首饰盒而放弃和小良的美满姻缘吧,我不信那个首饰盒能有致命到足以让我拒绝结婚的秘密?事实上我常常选择无视,也的确不是一直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除了那个首饰盒,她告诉了我她所有的秘密,包括五岁时喜欢幼儿园里一个非常干净的男生,五岁半时偷偷和那个男生牵手。当然还有她家的产业,有几家分公司,有多少资产,她爸妈的感情,以及认识我之前她谈过的唯一的一个男朋友,都说得清清楚楚。我应该允许她保留最后一点点空间,虽然那个首饰盒实在是太奇怪了。

直到结婚当天,我都还在怀疑我能够和她结婚这件事的真实性。自认识她以来,我就一直被幸福包围着,始终有点晕晕乎乎的感觉,原本我已对结婚这件事都不抱希望了,之前是我爸先放弃了我,他总是说:“看你这辈子还能不能娶上媳妇……”连我自己对和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结婚也不敢再抱希望,我虽然经常开玩笑说等着被哪个年轻的富婆看上眼,等着被人养,但我清醒地知道,在竞争如此激烈的时代,就连老年富婆也不会看上我。

我当然知道我和小良的一切都是真實的,每当我拉起她温热的手,她都会轻轻捏我手指的骨节一下,让我感到生命的疼和惜;她手指肚上有九个斗一个簸箕,我不止一次地细细数过,我们曾经手写过一份婚书,在古色古香的婚书上,我按下我的左手无名指手印,她按下右手无名指的手印,两个指纹重合在一起,正好组成一个心形;拍婚纱照那天,我抱起她,她一紧张,伸手去搂紧我脖子时,指甲划破了我的脖子后面,热辣辣的疼,我对那种清晰的疼痛很满意;结婚那天她的洁白的婚纱挂住我西服扣子,怎么分都分不开,被人笑说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她那气度不凡的爸妈送给我们装修好的别墅,我们又一起买了几样自己喜欢的家具,她爸送她的豪车,我们一起选的号,选号时的谐音,还是我们一致认可通过的;婚礼上,我几个好兄弟都掩饰不住嫉妒的眼神,在闹洞房时,谁还趁乱偷偷在我腰上打一记重拳,真真切切地疼了好几天……

我们举行的是中西结合式的婚礼,证婚人问了我俩一遍:“郑老五先生,你愿意娶何小良小姐为妻吗?无论她以后贫穷、丑陋、疾病……”这些都是小良目前状况的反义词。我望一眼小良,回答:“我愿意,哪怕她贫穷、丑陋、疾病……”

“那么何小良小姐,”证婚人望向小良,“你愿意嫁给郑老五先生吗?无论他以后飞黄腾达或者成为亡命之徒,无论他帅成男神或丑成恶魔……”

小良温柔地望了我一眼,回答:“我愿意,无论他飞黄腾达或者成为亡命之徒,无论帅成男神或丑成恶魔……”

我娶媳妇了,我妈当然很高兴,但她和我爸言语总是那么少,他们都相当审慎地对待我的这门婚事,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几斤几两,尤其是我爸,好像比我娶不上媳妇时还严肃了,他那种不喜欢高攀的性格,总是让我在他面前感到很压抑,我无法和他分享我内心那些真实的开心快乐。他和我妈好像一直担心我能不能消受得了这份福气,当然也许他们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以他们五十多年的人生经验,事出反常必有妖,所以,我从未看到一直催我结婚的老爸因为我的婚姻大事的解决而脸上露出笑容,我妈的笑容里也有一丝勉强。

我和小良婚后产生的最大争执还是因为那个首饰盒。

我们大部分时候,彼此面对那个首饰盒时都是小心翼翼的。

除了那个首饰盒,我们什么都可以谈,就算谈恼了,也不会超过半天。

我可以随口问她和那个前男友的情节,比如当时如何拥抱接吻等细节,她都认真回答,包括拥抱的力度,手放的位置,接吻的感受……她都讲得非常仔细,仿佛那是我们共同在研究别人的秘密,我们都很享受那种讲述;我还知道他们没有突破最后的界限;我们什么都可以争吵,甚至她把上百万块钱投给了某个忘恩负义的亲戚朋友,我花了她多少钱,她为我工作室投资了多少钱,这些都可以吵而不恼;什么都可以碰,她会弄脏我新创作的雕塑,我会弄坏她的进口隐形眼镜,害得她半天看不清楚东西,也可以弄丢她最喜欢的狗狗,我们都可以打骂对方作为报复,也会最终彼此原谅……

可那首饰盒是一个万不能触及的禁区,都结婚了,她为什么还不收起来呢?那样一件敏感物,如果收起来,眼不见心不烦,大家都省心,可以说什么事都没有了。如果价值连城,为什么不锁进保险箱?为什么有时候藏起来有时候又要让我看到?如果说新婚生活是美满的,这唯一的疑问却如晴朗天空上的一丝阴云,总是让我感到明显的不安。

生活总要向前,就在这充满疑惑的生活中,她肚子里有了我们的宝宝。我对她更加言听计从,照顾得无微不至,待产前她还操心着公司,她一边把玩着那个首饰盒一边和她的副总商讨公司的大事,虽然她去公司少了,可很多经营上的细节还是非常具有把控力。

临产时,她居然把首饰盒也带进了产房,和包孩子的小褥子放在一起。到此,我不得不承认,那首饰盒就是她的护身符,护士们似乎也是这样认为的,一句话也没说,就让带进去了。

我在产房外祈求上苍保佑她娘儿俩平平安安,为此我宁愿一辈子不碰那个首饰盒。

我们的宝贝儿子平安降生了,3.8千克,健康、漂亮!我们给他取名昊光,他似乎是从长天外照进我现实生活的光芒。

我感谢上苍,让我拥有一个健康漂亮的宝宝。

我的关注点都在儿子昊光身上,他那么迷人,每个脚指头都散发着醉人的馨香。我们一起精心抚育我们爱的结晶,儿子的降临,让我感慨生命的伟大,而小良,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我们爷儿俩,那种幸福感让人真的会遗忘世界上太多事物,何况那个首饰盒,我承认我很久都没有想起来那劳什子了。

儿子昊光开始睁眼看世界之后,对什么都感兴趣,色彩艳丽声音响亮的拨浪鼓、会哇呜哇呜叫的小汽车、呼啦铃等玩具自不必说,就连黯淡而沉默的旧蒲扇、一卷纸、一个空饮料瓶、一张超市宣传单、一个空烟盒……都要让我拿给他,拿不过来的也要抱着他上前摸摸,就连偶尔在小区花园见到一条狗,也得近距离看看。有一次昊光非要摸狗,我怕狗咬他,他就哭,狗主人看了不忍心,不得不抱着狗,蒙住狗头,让昊光摸了摸狗的脊背。那条狗可能也感受到了小婴儿的抚摸,温顺地一动不动。

虽然眼之所见小昊光都要摸摸,可我发现他对他妈妈那个红艳艳的首饰盒却完全没有兴趣。这让我无比好奇,我曾经担心儿子让我递给他那个首饰盒,那个首饰盒常常就在他妈妈手边——那首饰盒当然是我不再注意的东西,儿子吸引了我的所有注意力。我曾想,就算我和小良离婚了,有儿子我就其他什么都不在乎——可儿子一次也没有让我给他递那个首饰盒,小良似乎也不担心儿子会要那个首饰盒,首饰盒还是一直出现在我们的视力范围之内,虽然首饰盒颜色鲜艳夺目,可儿子不感兴趣。我注意过,他要遍了所有目之所及的东西,就是没有要那个首饰盒,当然,小良也从来没有主动递给他那个首饰盒。

到底是小良生的孩子,难道是首饰盒伴随着小良进的产房,第一时间见证儿子的降生,儿子天生就对首饰盒有了免疫力?

一晃三年就过去了,昊光也上幼儿园了。送昊光上全城最好的幼儿园——省直第一幼儿园之后,我和小良开始各忙各的,我的青铜雕塑作品《永恒之光》,展现的是刚刚诞生的婴儿,手里拿着一个首饰盒,那灵感当然来源于小良的首饰盒。所谓艺术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儿子昊光从没有拿过那个首飾盒,我却在雕塑里让他拿在了手里——婴儿雕塑也是以儿子昊光为原型制作的。小良看了我这个雕塑作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雕塑和儿子昊光对比了一下,只是对我迷人地笑着,我知道这是她对我的艺术造诣的肯定,我也知道她明白那雕塑的点睛之笔就是首饰盒。我们心领神会,彼此什么都不说。

在全省雕塑大展上,《永恒之光》获得了特等奖,我一下子就出名了,省政府还决定把这雕塑竖立在最热闹的街头,增加城市的艺术气息。

我的注意力再次转移到那个神秘的首饰盒上时,我知道我躲不开我的命运了,在制作那个雕塑的过程中,我反复摩挲着我制作出的首饰盒,细心地在上面漆了朱红色,描了金色的龙凤——虽然我从未碰过那个首饰盒,却做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首饰盒——婴儿很小,首饰盒相对来说,就显得大。

这尊获奖雕塑的寓意,被很多人写成大篇幅的文字解读,并发表在艺术杂志上,并且评论家不约而同地一致认为,这个雕塑的点睛之笔就是那个首饰盒。有的说首饰盒是婚姻的代名词,是最具仪式感的物件,没有首饰盒,就没有婚姻,就没有下一代,首饰盒象征着物质,也象征着爱情或婚姻;还有人说,首饰盒是个非物质的东西,是外太空飞过来的,就像贾宝玉出生时衔着的玉,是一种通灵的东西,这婴儿出生时一定是拿着首饰盒的……

和小良形影不离的首饰盒究竟有什么秘密?难道藏的是前男友永别的信物、肖像或者接头暗号?无数个长夜,我躺在小良身旁,又开始胡思乱想睡不着觉,想着里面会是张泛黄的老照片,也许是一枚金戒指或草戒指,或者是一张微缩版的羊皮藏宝图,或者一封沾满泪痕的情书……

会不会——有一天我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其实小良也想收起来那个首饰盒,但她收不起来?就是说,那个首饰盒是自己蹦出来的,就像古时候拦路喊冤的民女,地方官千防万防还是会突然从暗处跳出来,往大路上一跪,大哭大闹,让青天大老爷做主,而我,就是那个坐在轿子里的青天大老爷。

难道那个首饰盒也有什么冤情要让我帮忙解决,才一直反复出现在我眼前?我吓了一跳!

如果小良想收却收不起来那个首饰盒,那么我就不应该怪她,我们两个人其实是有着共同的命运。

从最开始小良有意回避我的疑问,不解释也不让步,到后来我不问也不看,彼此习惯了首饰盒的存在,直至我把首饰盒作为艺术元素,应用于创作,我似乎对首饰盒已经产生了应有的免疫力,可以对首饰盒视而不见了。有一次,首饰盒就在我手边两指远的地方,我甚至可以感受到它的辐射,那小小的神秘感辐射着我的手背,毛茸茸的辐射感,像一枚星球在发射着光波,又像一个民女在低低喊冤,那些毛茸茸的辐射感就是呐喊声,让人手背发痒,但我最后竟然忍住了。

我告诉自己:做得好,忍住就拥有永远的幸福。我不能管一个古时候的民女的命运,我要做自己幸福的第一责任人。可是我有时还是会想那个“民女”究竟有什么样的冤情,我有些微的愧疚感。

曾经在不眠之夜,趁小良熟睡时,我去白天看到首饰盒的地方寻找,钢琴上没有,餐桌上没有,她的大衣口袋里没有,她的包里也没有……我彻夜寻找这个首饰盒,但哪里都找不到,似乎在小良睡着的时候,首饰盒也消失了。

我曾经想:世间很多事,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的,这当然包括小良对于首饰盒的态度,她不应该也不可能一直把那个首饰盒当回事的。我觉得儿子都上幼儿园了,我们也算老夫老妻了,她完全可以把首饰盒当一个久远的老故事讲给我听,我等着,一直等着,她却始终没有改变对首饰盒的政策。

一件事物如果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淡薄,那么一定会因为时间的悠久而变得更加重要。

富足的生活越发使我不安,本以为时间能让她或者我淡薄了的首饰盒,如今却越发显眼触目。尤其是随着手拿首饰盒的婴儿雕塑的获奖,我再一次关注起小良的那个首饰盒,并一次次正面向小良提出疑问。

“咱们在一起有多少年了?”有一天我突然问小良。

“五年了吧!五年前的秋天……”她是笑着回答的,不像其他女生那样对男人问这个问题时发怒,因为女生可以忘了,男人是万万不能忘了相识纪念日之类的。

“五年来你开心吗?”我问。

她点点头,并准备沉浸在对往事的幸福遐想里。

我说我不开心。

“我第一次见你就看到它……”我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此刻就在她手边的首饰盒。

她忽然就有些慌乱了,这是她从未有过的表现,她似乎不想再警告我了,当然我也是第一次明确用语言提出这个问题。她不接话,她没有料到我会直接提出这个问题。当然,她也能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我坚决直面首饰盒的问题,而她,已不想再警告我什么。

我们的谈话就那样冷场了,我懊恼地发现:这也许是一场拖了五年的冷场,也许当年就该冷场的,由于我的克制,我们避开了一个不愉快的话题,后面的事竟然一切顺利,直到今天。但那第一个不愉快的话题始终存在着,现在看来,已经不得不解决了,我们就像最开始见面时那样,彼此用陌生的眼神对望着。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

虽然我也想过那不算什么事,小良不至于有什么天大的秘密,她在遇到我之前,还一直是完璧之身,按说我可以允许她有自己的小秘密,可那个首饰盒一直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就是忍不住要弄清楚。

“那么,你是不是该对我说些什么?”良久,我轻轻说。

“不,五哥,我真的没什么好说的!”她的眼眶里竟然涌出了泪水。

我又一次强压住了自己的愤怒,我灌了自己很多酒,在我的想象中,一定有一个男人在小良的思念里,从未走远。

终于,我们还是爆发了最激烈的争吵。

那天早上送儿子去了幼儿园,我回到家,小良的腰突然不太舒服,躺床上休息。我对于她的不舒服,向来就十分重视,本能地小心翼翼地照顾着,要水递水要口香糖递口香糖,但她手里一直还拿着首饰盒,就连我扶着她上厕所时还带着。而且,此时的首饰盒格外鲜艳和显眼,完全不像被她拿着把玩好几年的样子,那鲜亮的红色还跟新的一样。我一下子就来气了,压抑许久的我完全不像以前那样回避了,我松开她,难过地坐在沙发上,说:“你放下那东西吧,丢不了!”语气里满是讥讽和不满,她听出来了我的严重不满,站在那里忍着腰疼,愕然地望着我,我继续说:“腰都那样了还有什么不能放下?那东西比腰都重要?”

她竟然点点头,望着我,坚定地说:“是的。”

这是多么坚贞不屈的灵魂?我觉得自己彻底失败了,我所有的幸福都败给了那个首饰盒?有时候我会想:为了一个首饰盒我难道可以把自己的幸福出卖?我怀疑我是不是过于钻牛角尖了?我为什么不能对那个首饰盒视而不见?

这五年我从未真正地了解小良,似乎有一个隐藏在首饰盒里面的男人在嘲笑我,我快要为小良的首饰盒发疯了。

于是我对她说出一句看似超级不理智实则深思熟虑的话:“要么选择我,要么选择首饰盒。”天知道我是思索了多少年才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话的,看似我把自己等同于一个首饰盒,其实这一点儿都不荒唐!在我看来,这个首饰盒代表着另一个男人或者比之更大的秘密。至少,在我看来,在小良这里,那个首饰盒和我分量是一样的。

看得出来,她很爱我,这五年来的点点滴滴足以证明,这爱绝对真实可信,但那首饰盒也很重要。

果然,她为难地流着泪摇摇头,难道那个首饰盒比我还重要?

“难道……你要瞒我一辈子?”我瞪大眼睛,用最后的带着祈求的口气质问她,语气里充满了伤心绝望。

她依然不为所动。

我曾无数次幻想夺过那首饰盒,一看究竟,此刻我终于扑了过去……

她顾不上腰部剧烈的疼痛,拼命攥紧首饰盒想要躲开,但我扑倒了她……

她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头重重地磕在木地板上……

在倒地的一瞬间,身体失控的她不得不松开了手,我不顾一切夺过首饰盒,因此我的头也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她忍着剧痛绝望地冲我大叫一声:“别……”

我终于拿到了首饰盒,这五年一直折磨着我的首饰盒。我激动得浑身颤抖,握着它的手不停地哆嗦着,我感到了沉,它居然很压手,虽然看不见缝隙,我还是很轻松地掰开了首饰盒——里面没有首饰、没有纸条、没有照片,只是一个小圆镜,镜子里,我独自坐在出租屋——除此什么都没有。

我猛然回头,小良和大别墅都已不见,我一个人坐在寂寞的出租屋,一面小圆镜照出我憔悴的面容。我一下子慌了……

我对自己身处的出租屋已经很陌生了,那简陋的床铺家具陈设,似曾相识,这些早已被我遗忘的东西又都出现了,五年来,我从未回到这里看上一眼,更没有收拾过一下凌乱的床铺……

五年过去了?我现在居然仍能坐在这里,难道房东也没有收回这间屋子?我吃过的泡面桶、半满的垃圾桶、未拔下的充电器……房间里依然脏乱差,却没有那种久不住人的尘埃,一切都不像是过去了五年,五天没有人住都不会是这样子。

我仿佛从未离开过这里。

“小良……”我大喊,哪里还有她的影子?刚才身处的大别墅已无影无踪,我六神无主地坐在出租屋的椅子上,我不知道,我到底经历了什么?在打开首饰盒的那一瞬间,我失去了什么?那些真实可感的过往都去了哪里?突然我的额头火辣辣地疼,伸手一摸,居然还破了皮,手指上沾了一丝暗红的血迹,我想起刚才抢夺时,自己也磕到了额头。小良现在怎么样了?她不是也磕着头了吗?可她现在在哪里?

良久,我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儿子昊光该放学了,可是,可是我身在出租屋里,昊光在哪里呢?昊光当然应该在幼儿园!

可是,他,真的会在那里吗——事已至此,我其实更不确定的是,我真的有一个儿子叫昊光吗?四岁的儿子,顽皮可爱,圆头圆脑……我想起来我和他在一起的一点一滴,他从不会走路到会满地跑,从不会叫爸爸到会叫用普通话、方言、英文叫爸爸,我可以确定,我真的有个儿子叫昊光!

我迟疑地问自己,我要不要现在去接昊光?他应该就在幼儿园里,他不在幼儿园又会在哪里?我无法想下去……

我艰难地走出出租屋,外面阳光刺眼,我仿佛很多天都不曾遇到如此刺眼的阳光了,我觉得脚下的路有些陌生,我不知道去昊光所在的幼儿园该走哪条路,出租屋门口自然没有停放豪车,狭小的胡同也没有地方可供豪车停放,我很不习惯。

我信步走着,我还记得儿子所在的幼儿园是省直第一幼儿园。于是就向门口便利店的老板打听省直第一幼儿园往哪里走,他摇摇头,我就继续问别人,有知道的人说离这里得有几十里地,这里是城西,那可是在城东的。

我本来想坐公交车去,可一想快迟了,就赶紧拦了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到省直第一幼儿园。

我去得不算迟,保安刚刚打开幼儿园大门,孩子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在那里等家长。

我记得昊光是中四班的,可中四班的孩子里没有他,我忙问中四班靳老师,昊光呢?昊光今天来了没有?是不是他妈妈提前接走他了?这个老师我是认识的,以前送孩子时见面都会说几句话。可今天这個老师用冷漠的眼光看着我,淡淡地说:“我们班里没有你说的孩子……”

我一下子就急了:“靳老师,我早上才送来,你怎么能说你们班里没有呢?”

老师忙分辩说她不姓靳,我一定是认错人了,她还要辩解什么,我却被不远处的一对母子吸引住了——

那是一大一小两个人,手拉手走在人行道上,身旁是金黄的银杏树,微微的逆光中,他们的身体轮廓被镀上了金色。是小良和昊光!他们俩的笑声那么好听,他们好像在说着幼儿园里哪个有趣的小朋友,他们前面车位上就是那辆熟悉的红色豪车,我正要开口喊儿子昊光,却听见昊光冲豪车边一个男人模糊的背影用普通话喊着“爸爸——”

我闭了口。

昊光又用我非常熟悉的方言和英文各喊了一声“爸爸”,这是他的习惯,也是我们两个人的快乐,我不知道那个背影模糊的男人有没有转过身来……

或许他转过身了,但泪眼模糊的我根本看不到他的脸,我也听不到他们在开心地说什么。

在他们的道路前方,依稀可以看到本城最热闹的街心花园里高高竖立着的著名雕塑——《永恒之光》,夕阳的余晖洒落在那雕塑上,温柔而迷人……

“昊光……小良……”我低声呼喊着,仿佛在召唤我那既遥远又亲近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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