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为三:让思维走向深刻与灵动
2023-05-22钱静汲安庆
钱静 汲安庆
摘 要 语文教学要达致精致、饱满、深刻、灵动之境,在文本解读、教学设计、师生对话中,均应注意一分为三思维艺术的统摄。同时,还应注意引进学术前沿的源头活水,滋养学生的理性与灵性;不能就文本教文本,而应上升到“这一类”知识模型建构的高度展开教学;也不能就知识教知识,而应将自我的情感、生命体验与认知带进课堂,让教学充满生命的温度。
关键词 咏物类诗词 意象分析 象征品格 一分为三
【教学过程】
一、导入
咏物类诗词是最为常见的一类诗词。这堂课,通过学习苏轼《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试着学会读懂、鉴赏咏物类诗词。接下来,请同学们齐读全词,注意节奏和情感的把握。
研习:问问学生预习过程中遇到了哪些困惑,学懂了什么,呼应一下预习中布置的任务能更精准地把握学情。还未开始学习,便要求学生在齐读过程中注意“情感的把握”,似有不妥。正常的逻辑是,把握了情感,才能带着情感去诵读。而把握情感,默读似乎更为有效。
二、品读,概括杨花意象特点
1.讨论环节
通过词中“__________”一句(几个字、几句),我读出了(看到了,想到了,感受到了……)杨花的_________________。
(要求:根据对词句的理解,完成填空,并作简要分析)
学生先读、思、写,然后小组交流、补充、修正,作整合展示。教师巡视课堂,为学生解疑。
2.文本研习
(1)起句“似花还是非花?”说杨花非花,却名为杨花,与百花同开同落,共分春色,又一起送走春天;说杨花似花,却色淡无香,没有花瓣,一向不为人注目爱怜,实在很难被当成花来看待。在现实世界中,杨花进入了一种模棱两可的难堪状态。这句“似花还似非花”凸显了杨花的独特性,表现了杨花尴尬的遭遇和無奈的命运。
(2)“也无人惜从教坠”从教,指任凭。本句写杨花无人怜惜,备受冷落,任凭它从枝头坠落。
(3)“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句中“傍”指依傍、依靠。表面上看杨花离枝飘零,实际上是被迫随风飘飞,落在了路旁。杨花飘零,本是习见的自然现象,但作者不说离枝,却说抛家,将杨花拟人化,赋予杨花丰富的内心世界。杨花抛家远行,看似无情,但是“傍路”显得恋恋不舍、内心沉重。“抛家傍路”一句,诉尽了杨花离家飘零,无依无靠的凄苦。
(4)“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该句在一些诗词鉴赏辞典上都被看作写柳树柳叶。由杨花抛家,转而对柳枝产生联想,起笔就将柳枝的柔弱之态描摹出来,将其比拟成一个闺中女子,有着娇弱的体态和柔肠寸断的相思。
(5)“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将轻盈飞起的柳絮,想象成思妇远行万里,去寻找爱人的一个梦,这梦做到悠悠扬扬,痴痴迷迷,可惜却被莺声惊起。拟人手法让杨花富有情感,不只是抓住了杨花的外形,更捕捉到了杨花的神韵,写出了杨花随风而坠,时起时落,飘忽迷离的形态。“郎”可以看作是亲人,亦可以看作是“君王”。作者借思妇形象委婉传达自己的心怀。
(6)“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下片写杨花的归宿,先说令人抱恨的,不只是杨花飞尽,而且落红满地,一春花事已了,不恨是表情婉曲,不恨即是恨,是不仅恨的意思。
(7)“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杨花归宿无着、归宿凄凉。寻找杨花遗踪,只见一池被打碎了的浮萍,原来在三分春色中,大部分杨花委身于尘土,只有一小部分落入水中。“二分尘土”与上片“抛家傍路”呼应,“一分流水”与“一池萍碎”呼应。
3.意象小结
通过逐字逐句品味和鉴赏,总结杨花的特点如下:(1)处境尴尬;(2)离枝飘落、漂泊无依;(3)无人怜惜、孤苦寂寞;(4)柔弱憔悴;(5)归宿无着、命运凄凉。
研习:本环节聚焦“杨花”意象的特点展开,按句式说话,到文本解读,再到特点总结,形式上显得特别紧凑。内容分析,有些解读别有新意,如“抛家傍路”,表面上是主动离开,实际上是被迫飘飞;还有对“寻郎去处”中“郎”字的解读,可以看作是亲人,亦可以看作是“君王”。作者只是借思妇形象来委婉地传达自己的心怀。这样的解读,已然触及了篇性。
不过,还可优化。逐句解读,尽管也围绕杨花特点来总结了,但还是有琐屑之感,循文本脉络,按“花——人(梦)——泪”的顺序解读,或直接按“叹——恋——恨——伤”的情脉,设计问题与学生一起深入解读,教学会更显精致。
学生按杨花的特点解读“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一句,虽然形象,但很肤浅,“一切景语皆情语”,不上升到“情”的高度,一味见物不见人,就本末倒置了。
三、对读,理解作者形象。
设问引发思考:词人借杨花抒写了哪些情感?请结合诗句具体分析。
通过仔细揣摩词句,学生已概括出杨花的特点。作者之所以选杨花为物象,必然是因为杨花与他个人的遭际、审美和所要表达的思想感情吻合。杨花不仅是一个物象,也是苏轼自身的象征。由于本词表达的比较,所以必须要借由写作背景,通过知人论事来更好地寻找物与人之间的关联。
介绍写作背景,探寻本词委曲表达的隐秘。此词作于元丰四年苏轼45岁,正贬谪黄州之时。好友章质夫曾写杨花词《水龙吟》一首,因神形兼备,笔触细腻,轻灵生动,受到当时文人的推崇和赞誉,盛传一时。苏东坡很喜欢章质夫《水龙吟》,就和了这首《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寄给章质夫,并在信中说:“(您的)柳花词绝妙,使来者何以措词,本不敢继作,又思公正柳花飞时出巡安,坐想四子闭门愁断,故写其意,次韵一首寄去,不告以示人也。”
师生结合作者生平遭际与写作背景,研读文本。不难发现,杨花与作者实为一体。
——杨花,尴尬的处境实则是苏轼尴尬处境的折射,杨花“似花非花”而苏轼既是朝臣又是罪臣。
——杨花无人怜惜,孤苦寂寞。苏轼无人赏识,孤独惆怅。
——杨花离枝飘零,傍路依家。苏轼被贬离京,依依不舍。
——杨花,柔弱细小、萦损柔肠。苏轼个人渺小,被贬凄苦无助。
——杨花归宿无着,处境凄凉,沾泥落水。苏轼也是同样不堪的命运遭际。
这首词里杨花不再是美好的物象,而是经历政治打击后既压抑苦闷又激愤不已的苏轼的象征。
研习:以花写人,人花一体的解读,颇有新意。结合具体细节,更是让抽象的情感有了感性的肉身。情感分析因缺少“情脉”视角,有零散之感。
四、悟读,体会情感升华
细读词作最后两句,思考:第1,杨花点点是“离人泪”,“离人泪”指的是什么?第2,“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本句带有怎样的哲理内涵?
学生自主研读,小组讨论,明确:
——杨花既是“离人”苏轼,一个边缘人、漂泊者的象征,又是古往今来千千万万个痛失前途、迷茫坎坷的“离人”的象征。
——离人泪是离乡漂泊的思乡思亲之泪,是宦海浮沉被贬,远离官场之泪,是思君不得的伤心之泪,是告别政治理想、痛失前程之泪。词作将杨花与漂泊者、命运不顺者的精神世界相联系,他们的内心之苦,皆可由此得到淋漓尽致的宣泄。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的内涵:春已逝,伤春伤时之感;西园群英纷纷被放废,标志宋王朝春景时代的消歇;光阴变迁,人事代谢,有才华之士被浪费。
小结全词。
内容:本词从“杨花”着笔,勾勒了杨花的形象,寄托了“离人”苏轼的贬谪之痛,更是书写了古往今来所有命途不顺,失路之人的迷惘和痛苦!
方法:通过“抓住特点——寻觅关联——体悟诗情”这样一条路径读懂了东坡笔下之杨花,这也是一首咏物诗词较为合理的打开方式。
研习:由花到苏轼的自况,再到千千万万个痛失前途、迷茫坎坷的“離人”的象征,解读非常深邃。优秀诗歌都是共感与独感、特殊与普遍的统一,教者的解读将这一本质揭示出来了。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的三重情感意蕴解读,颇有新意。不过,结合全词,第一、三重的解释,似更贴紧文本实际。“宋王朝春景时代的消歇”一说,如能寻找到文本内外资源的支撑,让学生更深切地体知到,自会锦上添花。将所学的内容、过程,提升到教学知识模型建构的高度,让整体的设计非常扎实、大气而灵动。
五、拓展运用
请同学们按本堂课所学到的鉴赏咏物词的路径方法,阅读学案的其他咏物类诗词,选择其中一首,解析出其意象特点和情感意蕴。
研习:巩固、迁移、运用,这是存在式学习理念的高扬,值得提倡。
[总 评]
读钱静老师的这篇教学设计,相信很多人会作出精致、饱满、深刻、灵动等许多肯定性的评价。这里,拟从“一分为三”的思维艺术视角,一窥消息。
一、文本解读中的一分为三
一分为三的思维,是对二元对立思维的超越,使思维走向圆融、缜密、开放与博大。钱老师文本解读中的一分为三集中表现在对杨花特点、象征意蕴及“泪”意象内涵的阐析上。
杨花的特点:处境尴尬;离枝飘落、漂泊无依;无人怜惜、孤苦寂寞;柔弱憔悴;归宿无着、命运凄凉。
杨花的象征意蕴:“离人”苏轼的贬谪之痛;古往今来所有命途不顺,失路之人的迷惘和痛苦;宋王朝春景时代的消歇。
“泪”意象内涵:离乡漂泊的思乡思亲之泪;是宦海浮沉被贬远离官场之泪;思君不得的伤心之泪;是告别政治理想、痛失前程之泪;千万个与苏轼一样命途不顺之人的眼泪。
一分为三的思维艺术也渗透在钱老师文本解读的各个地方。这使她的思维至少体现了三大特点:
一是思维的饱满感。比如,对杨花特点的总结,一口气总结出五点,且紧贴文本,虚实相生,让思维显得特别有弹性。
二是思维的纵深感。从杨花之痛,到苏轼的贬谪之痛,再到所有失路之人的痛苦,思维不断向纵深推进,这既契合了文本的意蕴结构,也对学生高阶思维磨砺发挥了很好的作用。
三是思维的新鲜感。文本解读中,思维的新鲜感是伴随着饱满感、纵深感而产生的,体现的是共感与独感相乘、共识与独识相乘、科学与审美相乘所焕发的独特魅力。这一点,在钱老师对杨花的象征意蕴,还有“离人泪”意象内涵的解释上表现得极为充分。
文本解读,在一个思维层面上滑行,肯定会有失肤浅;在两个层面上解读,又会显得思维局促,不够灵动;从三个或三个以上层面加以解读,则会让思维走向开阔、深刻与灵动。这一分寸,钱老师把握得很是到位。
如果引入章质夫的《水龙吟》,感受苏轼杨花意象的形质俱变,花我同构,并且对文本中相反相成的描写适当开掘——似花非花、无情有思、梦入梦断、不恨花飞尽而恨花难以重回枝头,深度体味词中的极化情感,或许会有更精彩的发现。
二、教学设计中的一分为三
好的教学设计,会有课眼统摄,课脉贯穿,课气也会流畅而旺盛。无论整体上看,局部上看,细节上看,都会体现一种由内而外的精致。其间,自然少不了一分为三思维艺术的统摄。钱老师教学设计上的一分为三,有多处表现:
总体上看,是在“导入新课→阅读理解→拓展运用”的框架下展开,体现了从“占有式学习”向“存在式学习”的升华。局部上看,在“阅读理解”环节,是按照“杨花意象→作者情感→象征品格”的架构,引导学生深入钻研的。从细节上看,也有一分为三的思维艺术彰显,如感悟杨花意象的特点,按照“问题导思→按句式交流→意象特点小结”的顺序进行,符合“总→分→总”的思维规律。
这样的教学设计,既贴紧了文本的实际——“花→苏轼→所有被抛掷的人”所构成的复合情感意蕴结构,也贴紧了学生的实际——不断变式,思维、体验、想象在反转,学习注意力更容易集中,审美的景深也会因之而开阔。叶圣陶说:“一颗花,一棵草,它那发荣滋长的可能性,在一粒种子的时候早已具备了……不称职的种植家非但不能改良遗传性和环境,反而阻遏可能性,那么植物就糟了。”钱老师这样润心无声的设计,显然就是在做优秀种植家的工作。
传统的板块式教学设计,虽然形式上也体现了一分为三,但是板块与板块之间到底存在着怎样的内质联系,不少教者其实并不清楚,这便会导致教学的模式化、肤浅化和同质化。钱老师的教学设计之所以没有落入这一窠臼,正是因为她的设计在各环节上注意了内质上的关联。
不过,如果设计中突出文本“花→人(梦)→泪”的顺序,或凸显“叹→恋→恨→伤”的情脉,教学知识的结构化,会做得更为出色。
三、师生对话中的一分为三
虽然不是教学实录,但是依然能感受到钱老师与学生、文本、学术前沿对话,乃至与自我对话中体现的一分为三思维艺术。
整个教学设计呈现出“具体物语→作者情语→类的情语”这样一个不断递进学习逻辑。这不就是与学生对话,也与潜在的语文教师对话吗?
对杨花特点与苏轼命运遭际多维比较之后,钱老师这样总结:“在这首词里,杨花不再是美好的物象,而是经历政治打击后既压抑苦闷又激愤不已的苏轼自己的象征。”这不就是在与文本对话,与苏轼对话,也与理想中的学生在对话吗?
对“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的内涵解释:春已逝,伤春伤时之感;西园群英纷纷被放废,标志宋王朝春景时代的消歇;光阴变迁,人事代谢,有才华之士被浪费。从“花”“王朝”“有才华之士”三个层面加以解释,一下子将学者孙绍振的概括性结论具体化了——苏东坡的想象多么自由,连诗歌中素来回避的量化数字都动员起来,变异(变形变质)得如此自由,表现的情感就比较丰富复杂。“标志宋王朝春景时代的消歇”说,是引用了南京师范大学邓红梅教授《杨花:漂泊的心灵之象——<水龍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新解》的观点,这是在与学术前沿对话。
不拘于教参,大胆地引进学术前沿的源头活水,滋养学生的理性与灵性;不是就文本教文本,而是上升到整个咏物类诗词的教学知识模型建构上;不是就知识教知识,而是将自我的情感、生命体验与认知带进课堂,让教学充满生命的温度,且让一分为三的思维之光照彻课堂,这样的设计即使有些微瑕,也是满蕴生气和魅力的。
〔本文系江苏省基础教育前瞻性教学改革实验项目《叶圣陶语文教育思想传承与创新研究》阶段性研究成果,项目编号:2020JSQZ0131〕
[作者通联:钱 静 江苏苏州市第一中学;
汲安庆 南京信息工程大学教师教育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