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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梨花洗妆

2023-05-15潘慕白

视野 2023年8期
关键词:词牌花树面容

署名后唐馮贽所编《云仙杂记》实为伪书,所讲唐人逸闻趣事皆是虚构,所引书目实乃杜撰,还有很多不易查考的名物,也是臆造,让人眼花缭乱。

但是有的读读,也别有意趣,比如《为梨花洗妆》一则:“洛阳梨花时,人多携酒其下,曰:为梨花洗妆。或至买树。”

说的是唐代洛阳梨花开时,人们喜欢到梨树下摆设酒席寻乐。有人还会来预定“买树”,生怕宴席之日无树可欢。

“洗妆”意为梳妆打扮,那么于花树之下摆宴,如何为梨花打扮呢?多方查证,一无所获,按冯贽臆想,大概是说携酒花树下,诗酒赓和,扬风扢雅,眷顾一树梨花,便可让梨花更白,更雅。

有人说在花树下美酒美食,载歌载舞,可取悦梨花,使其精神焕发,开得更盛,想想真是美好的愿望。

“取悦梨花”,真好。分明是借梨花之美,映了酒美人美,却换言说以酒以歌取悦梨花,巧趣怿人。

清代黄图珌在《看山阁闲笔》中写梨花:“梨花明月,自有空洞幽遐之思,最为清胜。宜入平林深处,斟美酒,唱琼枝碧月之词以下之。”

梨花清凉,衬以明月,真是别样的“清胜”,此时携酒入林,梨花下,琼枝碧月词下酒,实在是风雅至极。

春时花一开,人的心便也跟着蓬蓬然,灿灿然。踏春赏花,载酒游山,婉闲和畅,欢颜四野。

若能心无杂事、无杂念,只一心去那梨白之下,映以笑脸,置小吃小酒,与友人小坐小聚,我总觉得这样的画面,美不可言。

记得第一次读到这一句“为梨花洗妆”,颇是惊讶惊喜,玩味多日。

后有一年写《住进词牌里》,那时正处于人生之冬,感触良多,但我依然希望自己即便生活有百般千种折磨,依然要做一个温慈的人,我希望我有洁净的笑,我希望我是一个住在词牌里的人,把生活爱得透亮。

其中写到一句:“如此在洁净里,才能在花醒时节,携酒捧茶,为一株梨花洗妆。”句在段末,那一段,一字一词,都引我回到过往里去。我好似把那些不堪走了一遍,终于走到一段人生的末处,那里开着一树雪白梨花——而我,恰恰来了。

我没有提前准备好酒茶,但我就那样坐在梨花树下,满眼温柔,笑得天真,笑得洁净,笑得尘埃散去,笑得原谅了那些凄雨过往。任旧事填膺,灰尘满面,我仍一笑而往,为一株梨花洗妆。

宋代姚宽在《西溪丛语》中写过《三十客》,将三十种花取了极有韵味的别称,其中将梨花称为“淡客”,极剀切,蕴奥丰足。

联想“为梨花洗妆”之句,似更加蕴含天机。梨花树下,文人墨客也好,凡夫俗子也罢,置以春宴,取悦梨花,心思总归是极简单了些,也干净了些。至少在那段时间里,心神畅快,闲澹寡欲,来者皆为“淡客”——来只为一树梨白,乐只为一树梨白。如此,为梨花洗妆,也是洗己之心之目之手之面容。

是啊,为梨花洗妆,何尝不是洗人生之冬那覆身的荒草荒烟,洗尘堁之心、尘翳之目、尘劳之手,洗自己在世的面容,愿以清爽和微笑看世界,目光奕奕,澄怀自净。

(风电摘自微信公众号 “潘慕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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