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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交往空间的历史生成与功能转化

2023-05-03蒋东旭董智琴王宇彤

新闻研究导刊 2023年3期
关键词:公共空间茶馆城市

蒋东旭 董智琴 王宇彤

摘要:基于交往的视角,城市交往空间是城市居民进行主体间对话、信息传递及具身交往的场所。从“交往空间”的概念出发,能够更好地理解城市公共空间的建造意图、功能与效果,探索基于传播视角的具有历史向度的城市空间与居民交往行为。文章以重庆茶馆为考察城市交往空间的切入点,分析不同历史时期茶馆在人际展演、信息传递、交往互动、生活娱乐等方面的功能。

研究发现,人们在茶馆中交流,构建起相对固定的交往场所,展现出人们的生活方式在决定茶馆功能、茶馆在城市空间布局中的位置等问题上,起到了决定性作用。随着城市的发展,越来越多公共空间被建造,导致茶馆作为交往空间的重要性日渐降低,且丧失了部分社会功能,演化为以经营为目的的棋牌室。传统茶馆只能以茶文化博物馆的形式保存下来。进入媒介化社会,媒介的发展推动茶馆等城市交往空间产生新变化。24小时在线的共享茶馆让城市居民的饮茶活动与媒介紧密联系起来,茶馆线上“拼场”催生了一种新的交往关系,推动了基于社交媒介的“人—机”交往场景的产生,极大地丰富了人们交往的形式与内容。茶馆在濒临全面“棋牌室化”的危机后,脱离了地理空间的限制,将人的交往行动扩展到数字媒介中,并与地理空间互构,开辟出新的交往空间。

关键词:城市;城市传播;交往空间;公共空间;茶馆

中图分类号:G206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1674-8883(2023)03-0097-03

基金项目:本论文为重庆市社会科学规划一般项目“重庆城市居民交往空间历史演变研究”成果,项目编号:2018YBCB100

一、城市交往空间:传播维度的当代城市公共空间

在城市研究中,公共空间是一个重要的概念,指的是可供公共使用的城市空间,强调空间的公共性。相较于精神层面的创造,公共空间的物质实体属性更为人熟知。对于公共空间理论的研究,建立在公共领域的相关议题之上。

尽管国内外学术界对于公共空间的认知角度、模式有差异,但是对公共空间的功能性和根本性认知存在许多趋同之处。首先,公共空间作为开放的、面向所有人的空间,其空间边界是可塑的。其次,公共空间的社会属性强调交往,必然无法避免地存在着公共空间的包容与排斥。建筑物的物理屏障具有双重功能。某个给定地点,如一间房屋,有着特别的社会意义。由它的墙、门和地点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倾向于容纳或排除参与者[1]。城市建设的过程也是包容与排斥这一对矛盾属性在某个时空区域同时展开的过程。但无论是包容还是排斥,人始终是空间实践的主体,人的交往行为是空间实践的主题。当代城市有个重要的特征,就是城市生活中人的行为均质化,每个行动主体的互动前提是个体权利的平等,这也成为当代城市空间中主体互动的逻辑前提。那么,这种存在互动的城市公共空间如何脱离单一的物质属性而被理解?是否在互动的逻辑下更应强调城市空间的可沟通性和交往行为?

基于交往的视角,城市交往空间是城市居民进行主体间对话、信息传递及具身交往的场所。作为社会生活和日常交往的固定场所,其自然生态属性与社会属性发生了剧烈碰撞,人们在公共空间中的传播感官、传播行为被放大,为其陌生感的释放搭建了场域。因此,“城市交往空间”成为能够更好理解城市公共空间建造意图、功能与效果的概念,并提出了一系列基于传播视角的具有历史向度的城市空间研究的问题。

二、茶馆中的旧式交往:生活大舞台与民间议事厅

自古以来,中国人都有饮茶品茗的习惯,茶馆存在并发展至今。茶馆是人们饮茶、聚众的主要场所,即“投钱取饮”。作为公共空间的茶馆,一度弱化了身份差异,茶客既有摊贩,也有码头搬运工,还有学生、老师等,茶馆成为市民文化的代表,服务大众。

茶馆是对街头公共空间的延伸。从流动茶摊发展到空间固定的茶馆,茶馆成为城市中的市场、舞台、栖身之處等交往行动的中心。通过对茶馆“肌理”的全面考察,揭示茶馆作为城市交往空间是如何与城市居民日常生活联系在一起的,有利于从微观视角深刻认知城市社会。

作为“中国特有的社会文化景观”[2],茶馆不仅是各地饮食习俗和商业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还是凝聚传统社会基层组织、经济交往和权力结构的重要场所[3]。自古以来,重庆就有“城门多,寺庙多、茶馆多”之说。重庆的茶馆遍及城乡、大街小巷,坐茶馆吃茶成为男女老幼生活中不可缺少的活动[4]。重庆茶馆是典型的依托于旧式交往的城市交往空间,承载并记忆了老重庆人的饮茶文化。过去,提供给普通市民日常沟通交往的空间并不多,茶馆就是重要场所之一。由于地缘的认同感和进入的便利性,茶馆成为老重庆人日常生活的常在空间,茶客间的沟通与交往成为茶馆中的主要行动,在茶馆空间中,茶客、堂倌①、进行互动,在交往行动中构建起固定场所的交往空间。

(一)作为展演舞台的交往空间

茶馆中的茶客最看重“面子”,喝茶的重心不仅在于与人交谈,在交谈中展现自己也至关重要。茶客们从进入茶馆起就如同舞台上的演员,在行动中互为观众,作为互动的主体,构成“观人”和“人观”的景象。

老重庆茶馆的主要茶客是城镇乡民,无论是过去的茶铺还是如今的茶馆,通常都分布在商业街或集市,且茶馆老板与茶客之间、茶客与茶客之间大多是熟人。每到“赶场”②的日子,乡民们就会聚集在茶馆,此时茶馆就成了茶客们进行展演的空间,展演主要表现为茶客是否讲究规矩与礼数。比如,川渝茶馆中,有这样一个“潜规则”,即亲朋好友约定到茶馆品茶,一般迟到和后到的茶客需付茶钱,表示一种友善的歉意和“面子”之功[5]。茶语也是在茶馆空间产生的行动符号,即暂时离开座位的人把茶托放在椅子上,茶杯与茶盖可以随人到处流动,这就表明自己只是暂时离开,并未完成消费,堂倌见后就不会收走茶托和水壶[5]。喝完茶,通常要把杯盖翻过来,表示要离开了,堂倌见后就会把茶具收走[6]。

茶馆成为一个舞台,各色群体在舞台中表演与展示。值得注意的是,进入舞台后,向他人表达尊重与善意是使用茶语的主要目的。不同文化阶层的人汇聚茶馆,在进入茶馆后都只作为茶客的身份存在,即在茶馆这个空间中,茶客的社会身份被弱化,所有茶客平起平坐。不过,这种平等只是茶客之间短暂的身份平等,茶馆空间是茶客、商贩、堂倌共在的,堂倌需给茶客泡茶续水,商贩穿梭在茶馆中给茶客推销自己的产品,或是给茶客擦鞋、修脚、掏耳。商贩、堂倌、茶客的交往建立在阶级分化的基础上,往往是处于权力上层的茶客可以对商贩或堂倌发号施令。

(二)作为信息集散地与议事厅的交往空间

过去,茶馆里盛行“吃讲茶”,重庆人所说的“吃讲茶”就是指发生纠纷时私下了结。因而重庆人又称茶馆为“理信铺子”,即民事纠纷调解处,这也是重庆老茶馆的一大功能和特色[7]。“吃讲茶”的通常都是城镇的乡里乡亲,有着地缘关系的乡民不希望结下梁子,于是冲突双方会找到一个公正的中介人,约好时间当着众人诉说纠纷,再由中介人进行仲裁,判输的人付茶钱并且道歉。在茶馆通过“吃讲茶”进行沟通交流,使人们在互动交往中保持交往理性,达到沟通、对话的目的。从另一层面来说,茶馆作为公共议事空间的作用也由此体现出来。

此外,茶馆还是地方信息的集散地。茶馆通常位于城镇中心的集市上,不论是否赶场,人们路过总会歇脚喝上一杯茶,茶客大多是乡里乡亲,基于地缘关系汇聚茶馆,使得茶馆成为熟人间日常化的社交空间[8]。茶馆里是一个熟人社会,茶客对茶馆的选择更具地方色彩。茶馆一茶一座,人员复杂,话语在茶馆中流动,信息在茶馆中传递,或是三两人之间的窃窃私语,或是人群聚集的公共议事,茶馆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的信息集散地和议事论事的场所。比如,茶馆就是当时社会民众的码头、办公室、联络部,很多生意、纠纷等都要在这里摆平,按江湖规矩来办[9]。袍哥在四川被称为“哥老会”,其控制了地方社会,常以开办茶铺、酒馆、旅店作为活动的“公口”[10]。“哥老会”驻扎在茶馆,在交流中获取信息和情报,并将茶馆作为公共议事厅。

三、茶馆成为棋牌室:当代城市交往空间的功能性衰退

茶馆为人们提供了聊天、放松、娱乐的空间,进入茶馆的人们除了喝茶,就是玩各种棋牌游戏,棋牌游戏日渐成为唠家常以外最能消遣时间的活动。多人一桌玩棋牌游戏,形成了一方游戏空间,使疲于工作的人们能够暂时逃离规训而进入自由表达的舞台。此时,茶馆不只是游戏空间,还是自由空间[11]。人们在玩棋牌游戏时,大多并非一进入茶馆就开始玩游戏,有先聊天再玩游戏的,也有先玩游戏再聊天的,还有边玩游戏边聊天的。大多数时候还会有许多人围观,在游戏空间中作为旁观者存在,甚至旁观者比游戏者还要多。于是,游戏者与游戏者、游戏者与旁观者、旁观者与旁观者共在一个场域展开交往,这样的交往行动是自由的、无规训的,构建起人们日常交往的场景。

从茶馆作为城市交往空间的视角看,茶馆在城市政治、经济以及文化生活方面均产生了积极影响。近半个世纪以来,重庆茶馆承担的多维社会功能,在市场化中呈现出单一化的偏向,棋牌室逐渐弱化了过去茶馆作为城市主要交往空间的功能,成为被居民普遍接受的、理解的“重庆茶馆”。

四、网红博物馆与共享会议室:当代城市交往空间的媒介化路径

城市空间的功能是与城市居民生活方式紧密联系在一起的,生活方式造就了某种特有的地域性城市空间结构。比如重庆多山地,城市居民就在山上生活,在山上劳作,吊脚楼就成为一个长时期的主要的居住空间,并成为外来者识别重庆的重要表征。在这个逻辑驱动下,一方面,当代生活的根本性变革导致传统茶馆逐渐丧失了一些社会功能,演化为以经营为目的的棋牌室,即经营性娱乐场所;另一方面,传统茶馆只能以茶文化博物馆的形式保存下来,让空间成为时间连接点,连接过去与现在。如“交通茶馆”,1987年由黄桷坪运输公司员工食堂改成,至今已有三十多年[12]。目前,“交通茶馆”已经成为一个网红打卡地,人们慕名而来,将此视为证明重庆城市历史的标志符号。

进入现代化社会,媒介展现出强大力量,媒介日趋嵌入社交交往,出现了一种叫做共享茶馆的新式茶馆,特点是无人、自助、24小时在线。传统茶馆一天只营业8~10小时,营业时间结束就会闭店。而共享茶馆全天在线,突破时间限制,意味着任何人在任何时间都能进入茶馆空间,人们交往的时间被扩展。当人们进入茶馆空间,茶客间就开始了连接,话语和信息在此流动,茶馆作为交往空间永久在线、随时连接。

共享茶馆把交往空间从线下延伸到线上。人们只需通过APP就能选择座位、预订时间。线上的“拼场”活动可以选择自己期望的人数和性别,在“拼场”邀请语中可以简单介绍自己的情况以及对他人的期待,若是“拼场”发起后有人加入,可在线上的“拼场”群聊内取得联系。人们基于不同的目的进行“拼场”,或是基于对茶文化的爱好,或是寻求扩展社交圈子……在“拼场”群聊中的交流把茶馆空间从线下转移至线上,群聊中不同人群约定好游玩时间和内容,在线下空间继续进行交往,促使茶馆“线下—线上—线下”新型交往模式的形成。

共享茶馆通过“自助”功能让茶馆中出现“人—机”对话的场景。人们只需扫描二维码进入小程序,就能选择想喝的茶品和想玩的游戏。整个过程都是自助的,茶客下单后自己泡茶、续茶,若想玩棋牌游戏也是在小程序中下单。若需要购买茶包或茶叶,可在茶馆中的自助售茶机购买。整个过程中,茶馆空间只有茶客存在,以往的堂倌、商贩都不存在,茶客可以自己思考需要什么服务,不受他者干扰。此时,茶客给同桌倒水,為他人购买茶馆产品,一定意义上是传统茶馆中交往行动的再现。

总之,共享茶馆仍是茶客的“舞台”,但茶客的行动更具主动性。在共享茶馆中,茶客可以通过网上选位,但并不知晓同桌是谁,共享的形式把茶客聚集在一桌,或亲密或陌生,在交流与互动中建立或加深社交关系。

五、结语

当代社会,市场化、娱乐化弱化了茶馆作为城市交往空间的功能,茶馆“讲吃茶”功能淡化、堂倌和商贩消失。在此过程中出现的,还有茶馆的媒介化,24小时在线的共享茶馆让城市居民的饮茶变成了媒介行为,“拼场”的连接扩展了交往关系,推动了基于媒介应用的“人—机”交往场景的产生。

不同历史时期,茶馆在人际展演、信息传递、交往互动、生活娱乐等方面的功能表现,表明人们的生活方式是决定茶馆功能及其在城市整体空间结构中位置的根本性因素,媒介化正推动茶馆等城市交往空间产生新变化,在传统交往功能弱化的同时,新的基于媒介的“人—机”交往场景出现,丰富了人们交往的形式与内容。茶馆在濒临全面“棋牌室化”的危机后,脱离了地理空间的限制,将人的交往行动扩展到数字媒介中,并与地理空间互构,开辟出新的交往空间。

参考文献:

[1] 约书亚·梅罗维茨.消逝的地域:电子媒体对社会行为的影响[M].肖志军,译.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2002:32.

[2] 铃木智夫.清末江浙地区的茶馆[J].江海学刊,2002(1):142-147.

[3] 宋靖野.“公共空间”的社会诗学:茶馆与川南的乡村生活[J].社会学研究,2019,34(3):99-121,244.

[4] 佚名.重庆的茶馆文化[J].国学,2013,83(11):68-69.

[5] 熊尚全.川渝茶馆:公共空间和文化再生产基地[D].北京:中央民族大学,2013.

[6] 纪实72小时(中国版)—重庆:现实与怀旧交织的老茶馆[EB/ OL].腾讯,https://v.qq.com/x/cover/mzc00200s6saok6/i00327olw1c. html,2019-10-17.

[7] 杨耀健.民国时期的重庆茶馆[J].公民导刊,2014(12):52-53.

[8] 宋靖野.“公共空间”的社会诗学:茶馆与川南的乡村生活[J].社会学研究,2019,34(3):99-121,244.

[9] 到磁器口,听一听重庆老茶馆的故事[DB/OL].活在重庆 er ,https://mp.weixin.qq.com/s/Dltub0DNIk45-KynEoKxvw,2016-03-28.

[10] 王笛.“吃讲茶”:成都茶馆、袍哥与地方政治空间[J].史学月刊,2010(2):105-114.

[11] 戴利朝.茶馆观察:农村公共空间的复兴与基层社会整合[J].社会,2005(5):96-117.

[12] 王彬.公共空间的生成与变迁:以黄桷坪“交通茶馆”为例[D].重庆:四川美术学院,2021:26.

作者简介 蒋东旭,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研究方向:城市传播、国际传播。 董智琴,研究方向:国际传播。 王宇彤,研究方向:国际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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