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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小说怎么写

2023-04-12蒋肖斌

读者·校园版 2023年1期

这是一件真事:一家出版社收到一位科幻作家的投稿,作家很着急,问能不能当年就出版,出版社问为什么,作家说,他怕文中的设想次年就实现了。

这种担忧有“前车之鉴”:《三体II:黑暗森林》中,雷迪亚兹使用的人类最快计算机的运算速度为每秒500万亿次浮点运算;而就在这部小说出版当年,美国万国商业机器公司就研发出“走鹃”超级计算机,运算速度为1026万亿次浮点运算,速度是科幻小说中的两倍多。

那么问题来了:科幻是不是预言?科幻小说中的想象都会成真吗?想象都成真了,科幻小说还怎么写?

与其说是预言家,不如说是梦想家

清华大学中文系副教授飞氘,是一位科幻作家。他在研究中发现,早在清末民初,凡尔纳的作品就被译介到中国,那时候的读者就已经很熟悉《海底两万里》《从地球到月球》了。

“我们经常讨论科幻多么重要,其中一个论据就是科幻小说中的发明在今天已经或者即将实现,凡尔纳的作品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比如潜水艇。”飞氘认为,很多科幻作家与其说是预言家,不如说是梦想家,而且他们的梦想有实现的可能性。

比如,100多年前,人们开始使用电话,并想象未来的电话可以随身携带;电话既然能传递声音,未来的电话就可能传递图像信息。再比如,100多年前,人们发明了电影,当时就有人设想,几十年后在家也有一个装置,可以接收“总站”发出的信号看电影。

对于“80后”“90后”来说,他们小时候看过的不少科幻小说中的情节,都已经不再具有科幻的色彩,“经典”的想象显得“平平无奇”。

首届“鲲鹏”全国青少年科幻文学奖长篇小说组一等奖获得者王艺博,第一次看《海底两万里》,觉得它不过是讲了一个有关潜水艇的故事。青年科幻作家王诺诺小时候读的第一篇科幻小说是《小灵通漫游未来》,它成书于20世纪70年代,“第一部讲到一块电子表,不用上发条,也没有指针,是一个能直接显示数字的液晶显示器。我觉得这个设计很普通,这不就是我每天戴的表嘛”。

“后来知道叶永烈在20世纪70年代预言可视电话,这是非常成功的。与其说这种想象多么有预见性和建设性,不如说我们更应该学习老一辈科幻作家的乐观态度,相信未来会越来越好。”王诺诺说。

还是有很多科幻小说中的设想目前来看没有成为现实的迹象,比如太空电梯、太阳帆飞船……

很多人可以预测汽车的发明,但科幻作家要预想堵车

一位科幻作家首先一定是一个科幻迷。当初吸引他们走上科幻阅读和创作之路的因素,可以用两个词来概括:惊奇与哲思。

王诺诺认为,科幻小说的想象力分为两个维度:第一个在于想象是不是足够跳脱,也就是“脑洞”是不是足够大;第二个在于想象是否足够合理,也就是阿西莫夫提出的“电梯效应”。

假设有一位1850年的科幻作家,想象了未来百层高楼的存在,并通过自己的经验来构思摩天大楼中的生活:爬楼很辛苦,大楼里的人不会想离开,所以楼里会发展出独立的经济体系;大楼里会有文明人必需的生活设施,比如餐厅、理发店、健身房,因为人们也不会想爬太多层,所以这些设施隔几层就会循环出现;住在高层的人要在楼与楼之间来往,所以两栋邻近的大楼间会有桥梁,如果要到达地面,得坐一个螺旋式的滑梯……

小说家没有想象出电梯,所以他对未来的想象,在我们今天看来显得非常可笑。王诺诺说:“一个优秀的科幻小说家想象出汽车非常简单,但让汽车与人和道路发生关系,这需要高超的技巧。不仅要想象出一件今天没有出现的事情,还要将这些没有出现的事情与其周围相联系,织出一张合理的关系网,这是每一个科幻作家要去深刻思考的问题。”

飞氘说:“很多人都可以预测汽车的发明,但科幻作家要做的是,预想堵车的出现。就像元宇宙,我们能预想元宇宙的到来和人们在元宇宙的连接,但能不能预想到现实中的元宇宙公司发不出工资的问题?”科幻与现实之间,不仅是科技的距离,还有了那么一点社会学和哲学的意味。

十几年前有一部美剧《疑犯追踪》,设想的是遍布世界各地的摄像头能够采集信息数据,通过大数据和人工智能,从制止犯罪、拯救生命的动机出发,若有人预谋犯罪,可以提前制止。“这是一种个人隐私和生命安全之间的权衡,科幻最有意思的思维方法,就是在艺术领域讨论非常切实的问题。”飞氘说。

留给科幻合理想象的空间会不会越来越窄

我们从世界公认的第一部科幻小说说起。

它是英国作家玛丽·雪莱在1818年创作的《弗兰肯斯坦》,讲的是科学怪人弗兰肯斯坦把不同尸体的能用的部分拼接在一起,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给组装起来的尸体通电,尸体就活了……它在今天看来非常不科幻,不科学,甚至就是一个有些哥特风的恐怖故事。

但为什么它被奉为第一部科幻小说?王诺诺解释,因为小说创作于第二次工业革命风起云涌的英国,受过良好科学教育的玛丽创作小说的出发点,是当时的生物电实验——几位科学家给死去的青蛙双腿通电,发现青蛙的脚还会动。于是,人们猜想,生命与电是否存在某种联系。

王诺诺说:“前沿科学+精彩故事,就是非常好的科幻。今天也是一样,科幻作家不必刻意地去追逐现在绝对正确的科学定论,因为很多科学是超出我们的认知范围的。科幻作品最重要的是审美,不仅有文学审美,还有科学审美。一篇小说有没有体现出对科学基本的尊重,这很容易看出来。”

其实,在宏观层面,科幻对未来的预言有两种,一种是科技悲观论,一种是科技乐观论。前者总是在毁灭世界,后者总是在拯救世界。除了对未来科技的想象,20世纪80年代之后,人与环境之间的关系也成为科幻小说的主题之一:吴显奎的《勇士号冲向台风》,表现了人与自然的斗争;何夕的《异域》警示人类,对自然的无度索取必然要付出代价;王晋康的《替天行道》,讲述了基因技术让落后国家的农民陷入不再拥有种子的窘境……

2022年,成都遭遇历史罕见的高温天气,身处成都的《科幻世界》杂志社副总编辑姚海军觉得,那正是科幻的好题材,“科幻有太多的方向,人与自然的关系只是其中之一,但它与我们的现实生活关系最为紧密”。

王艺博读过斯蒂芬·金的一部科幻小说《卡车》,它讲的就是车辆觉醒并反过来统治人类的故事。现实中的卡车诞生于1896年,《卡车》创作于1972年。我们现在读到汽车觉醒统治人类,觉得非常可笑作者,但我们没有资格嘲笑,现在的科幻在写什么呢——人工智能觉醒统治人类。

“都是一样的道理。在这个宇宙被探索完之前,科幻都有能写的东西。”王艺博说。

(池塘柳摘自微信公众号“青年范儿”,邱炯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