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互联网应用遭遇农村老龄化
2022-12-29曹东勃
互联网经济是消费社会下的一种体验经济,而传统的农村社会则是一种封闭运行、规模有限的习俗经济。体验经济的生力军是年轻人,而农村老龄化严重。所以,在2017年以前,“大脚超市”里没有移动支付。
2017年7月下旬,我带着上海财经大学的10名学生,组成辽宁省K县千村调查小组,调研主题是“农村互联网应用”。在白山黑水之间、深山老林之中的辽东K县农村,会有互联网生根落地的可能性吗?农村也能像城市一样实现“无现金社会”吗?
有一部已经成为大众经典的电视剧叫《乡村爱情》,在这部跨越十余年的电视剧中,有一个贯穿始终的重要公共空间——“大脚超市”。
有一个问题与农村互联网应用这个主题密切相关:为什么从2006年到2017年,《乡村爱情》中没有出现过一次移动支付的场景?因为大型网络公司没有投资这部电视剧吗?
乡村的政治经济中心:“大脚超市”
在计划经济时期,特别是1953年统购统销制度全面施行后,国家完全控制了大宗物资的购销链条。在城市的黄金地段,人们凭各种票证去购买封闭式货柜中摆放的米、面、油、布等有限的生活用品。
类似于城市的国营百货系统,在农村则出现了供销合作社这样一个上下连接、纵横交错的全国性流通网络,供销社成为满足农民日常生产生活需要、组织农村商品流通的“百货商店”。
尽管到了市场经济时代,供销社体系仍然存在,但在它的最基层,不少农村供销社早已破败不堪甚至因资不抵债而解体倒闭。然而,很多农民特别是一些上了岁数的老年农民,潜意识里还保留着对供销社全盛时期的印象。他们会习惯性地把去商店买东西,说成“上供销社去”,一如“生产队”这个词汇,在理论和逻辑层面已经消失,但在生活和实践层面仍然“活着”。
再偏僻的农村,也会有一个空间布局上的中心。一般而言,村“两委”(村党支部委员会、村民委员会)或简称“村部”所在地,是一个村子的政治中心。而在村部之外,供销社则是另一个潜在的中心。从功能上说,它也必须被安放在人员熙来攘往、交往频密的区域。
所以,当农村基层供销社面临经营困难被变卖给接盘者时,除了供销社的名字变成“商店”“超市”之外,其区位优势并未有丝毫损减。
“大脚超市”如何“跟上时代”
我们早已习惯了城市超市的电商化,看上去,互联网时代“无现金社会”的小目标已经近在咫尺。可是到农村去看,还有不少距离。
“大脚超市”这类脱胎于农村供销社的乡村商店,承接的是一个小而全的基本盘。从农药、种子、化肥等生产资料,到米、面、油、纯净水、卫生纸这类生活物资,乡村商店无一不有。这样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格局,注定了其经营模式的变革和创新,必定要高度依赖于供应链上端,借助于外力。
一方面,农产品销售需要大的电商企业送平台下乡。虽然一些大型电商平台也确实设有“特色馆”“地方馆”之类的项目,促销农产品,但其全国性布点的条件往往比较苛刻。一位乡镇农技中心主任告诉我,他曾多方打听到某电商特色馆项目驻省负责人的电话,打过去咨询,对方无奈地说,项目只在高铁沿线选点,而像K县这种交通不便的山区,根本没有纳入其考虑范围的可能性。
另一方面,农资采购需要农业物流商贸企业主动把服务向农村延伸,实现纵向一体化。K县一位农村干部介绍,前几年,省内一家做农村便民服务的企业注意到,辽东农村红白喜事需求很大,要大规模采买物资,光靠“大脚超市”显然不够。企业从中看到商机,送设备和网络下乡,免费安装调试,在全省布点。K县119个行政村,每村的中心超市都配备了一块触摸屏。村民可以通过相关操作交水电费和充值话费,超市老板可以实时传输进货需求。
农村超市电商化后,确实可以降低不少成本。原来一袋100斤的复合肥经过几层中间商倒手加价,到农民手里的价格是135元,现在农民直接从厂家采购,每袋价格可以降低8~10元。生活物资采购成本也有明显下降。但互联网的介入也对实体农资商店产生了冲击,一位尝试网络采购农资的超市老板说,当他这样做以后,周围很多实体农资店的老板一面纷纷在朋友圈发布各种“善意提示”,劝告农民网购农资有风险,一面又不得不降低批发价以挽回局面。
看来,“大脚超市”电商化的发展前景是很可观的。那又为什么普遍没有实现呢?
当慢生活的节奏被时代打破
实现电商化最大的障碍是农村的老龄化。K县是典型的山区,交通不便再叠加农村老龄化、空心化,就使这里的问题更为严峻。
我们幸运地遇到一位思想非常前卫,也很有学习意识的资深村支书——老姜。老姜60岁出头,当别的村子要花费200元请人起草和打印各种材料的时候,老姜就已经一力承担起应对上级各种报表的文案工作了。我问他为什么没有配个大学生村官帮忙,老姜苦笑说,我们这山旮旯哪留得住年轻人呢?村里1400多口人,将近一半的人常年去外省甚至外国务工,留下来的都是“老弱病残”,只能靠自己。
从2018年开始,老姜尝试网购农资农具和日用物品,他比量和摆弄着养蜂的蜂箱,对我说:“这都是直接从网上发货过来的,根本不用自己费二遍事再安装。”
但老姜毕竟是个案,不具有代表性。
农民是风险厌恶型的生产者和消费者,对于新技术的应用一般是慎之又慎,因为农业是一个带有周期性的产业,未必有付出就一定有回报,有回报也并不能立竿见影。这中间存在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
互联网也是一种技术,农民对互联网的应用同样有一个漫长的观望和接受过程。对长期生活在经验世界中,通过生产生活的常识和直觉来作出日常判断和经济决策的农民来说,让他们突然改变习惯,在触摸屏上指指点点就完成影响整个来年农业生产的农药化肥采购,其中的风险确实大了点。
不少农村超市老板说,信息平台是不错,但大部分老百姓主要采购的类别仍然限于粮、油、纯净水和卫生纸这“四大件”。而我们看到,许多60岁以上的老年农民倒是每天乐于来超市。除了如“赵四”“刘能”一样在这个乡村信息站交换情报、对本村的地方性政治“参政议政”之外,他们就是坐在板凳上,津津有味地看屏幕上滚动播放的商业广告或公益短片;更多的情形则是到此打打麻将,在东北漫长的农闲时节消遣生活。所以,几乎每个农村超市都会摆几张麻将桌,那甚至是店主的主营收入。
互联网经济是消费社会下的一种体验经济,而传统的农村社会则是一种封闭运行、规模有限的习俗经济。体验经济的生力军是年轻人,老年人少有体验的欲望,也提不起体验的兴趣。互联网本身是节省时间、压缩空间,为社会提速的重要媒介。而本次调查的山区农村的生活节奏则是,早上4点多起床上山种参,在田林之中徜徉,夕阳西下回到家中,洗洗睡了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他们常常没有消费的时空安排。所以农村需要集市,山里人每隔10天要出山赶集,这并非是饥饿营销,而是一种极有必要的社会交往活动。走街串巷,逛逛亲戚,理个发,泡个澡,再买点东西,“山人自有妙计”。
农村本是天然的慢生活,一朝卷入现代化的涡轮,被裹挟着滚滚向前。农村是老年农业、妇女农业,外出务工的年轻人一批批留在城市,不再归来。青年人主导的城市转向了后现代,回过头来又向农村要效率、要速度、要质量、要安全,还要乡愁。青年人指挥着老年人,要求他们尽快学习新技术,并适应这种以新技术作为载体的互联网时代。我总怀疑这种“我都是为了你好”的可行性,它难道不是一种资源禀赋的错配、错置吗?
老年人跟不上时代的步伐,技术落后、厌恶风险,你要改造他们,因为你自己不会回去,你又嫌他们太慢。这个改造会成功吗?有必要吗?也许需要整整一代人的彻底换血。
摆脱了老人,又须臾离不开老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年轻的城市对年老的乡村、青春创业对老龄农业继续保持着某种“啃老”状态。
“大脚超市”和乡村的出路
强行改造老年人的生活习惯,将城市化场景移植于农村,既不现实,也有点残忍。
那希望在哪?
我们此行也发现了一个时髦的男性“谢大脚”。这位超市店主40岁出头,年轻时曾有过外出打工的经历,2008年金融危机前后,城市经济开始不景气,工厂裁员,他选择返乡创业,盘下了乡村超市做小买卖。
那几年网络购物刚刚兴起,但移动互联网还不见踪迹,只能通过电脑操作。作为村里最早安装互联网设备的家庭,他帮助村民网购,这种代购行为是无偿的,但也给自家超市积攒了人气。人们愿意来这里坐坐,一传十、十传百,口耳相传,招揽了远近不少顾客。
前几年,村里兴建了一个大型的养牛场,建筑施工人员都是外来的,这些人见多识广,用惯了微信、支付宝等无现金移动支付方式,店主遂顺水推舟,领风气之先,成了远近闻名的较早实行扫码支付的农村超市。外来建筑工人的消费示范效应,又影响到本村的村民,后者开始从观望转向尝试,对互联网购物也从不敢接触、假手他人代购转向亲身体验,逐渐改变了购买习惯。
好事接踵而至,企业也看中了他,想要找到撬动农村消费、进入农村社区的支点。店里安装了完备的收付账系统、“邮掌柜”一体机系统,实现了从超市监控、进出货数据记录,到账款结清的实时联网和数字化。店主还建了自己的微信群,定期发布商品推荐信息和代购信息。
要知道,K县的很多村子,通信还是基本靠吼,微信的使用都并不普及,更不用说建群。而一个村庄以超市而不是村“两委”为中心,建立起一个微型的社交网络,沟通上下,这本身就是很值得观察的一桩新事。
在辽东K县这样老龄化较为严重的山区农村,要实现互联网技术的下乡并与乡村经济形态、社会结构和文化传统充分耦合,要有足够的耐心和充分的心理准备。从根本上说,需要时间完成农村的代际更替,需要外部力量的注入和职业农民的兴起,这与近年来在农村基本经营制度改革完善过程中普遍发生的、以家庭农场为代表性的新型农业经营主体,通过土地流转,渐进地达到适度规模,逐步地改变小农经营的结构,是同一个道理,非如此很难激发乡村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