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造激情与想象交织的艺术世界日本著名画家绢谷幸二

撰文=刘垚梦（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

绢谷幸二是当今日本美术界最为活跃的著名画家之一。他1943 年出生于日本古都奈良，从童年时代即受到奈良悠久的佛教文化熏陶，形成了丰盈的感受力，立志长大后成为一名画家。1962 年考入东京艺术大学油画专业接受系统的绘画训练，这为其日后成为一名专业画家打下坚实的基础。1966 年再次考入东京艺术大学研究生院壁画专业攻读研究生。1971 年前往意大利的威尼斯美术学院留学，专攻古典湿壁画技法。回国后，绢谷幸二在东京艺术大学开始了长达40余年的执教生涯，并继续探寻自己的绘画之路。

作为一位美术教育家，他招收学生不拘一格，重视激发学生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支持鼓励学生突破传统、大胆创新；作为一名画家，他常以日本的或东方的题材为创作主流。旭日映衬下的富士山，日本神话中的龙王和不动明王，乃至风神、雷神和七福神皆跃然纸上。其作品在时而静谧、时而充满激情之间，拉开了丰饶心象的全新帷幕，显示出人类想象力和创造力的无限可能性。在纪念中日邦交正常化50 周年之际，重温日本著名画家绢谷幸二的绘画作品，感受激情与想象交织的多彩艺术世界。

追忆童年时光

每个人都有童年，童年时代的经历往往对一个人的一生产生巨大影响，作为日本著名画家的绢谷幸二也不例外。他从小生活在离异的家庭中，缺乏父母的关爱使小绢谷过早的感受到了生活的艰辛和孤独，惟有画画才能让他忘记一切烦恼，所以他拿起画笔，画出想象世界中的一切美好。还有那些曾经陪伴他的玩具和伙伴，都成为他一生永恒的回忆。《绿色氤氲的回忆》便是绢谷幸二追忆童年时光所创作的系列作品，描绘的是他童年时代的生活写照。

这幅《绿色氤氲的回忆-1》就像记忆的百宝箱，描绘了昭和时代绢谷幸二度过的童年时光。绢谷幸二的父母直到昭和前期一直经营着一家高级酒家，当时这里也是上流社会的交际场所，从政治家到文人墨客纷纷来此小聚，大谈文化或欣赏艺伎表演。但好景不长，父母的离异让孩提时代就亲眼目睹过一流文化名人之风采的小绢谷变成了早熟少年，生活的变动使他不知不觉地开始寻找自己的安身之所，并深爱那些作为心灵之友并帮他消解孤独的玩具。画面中心，身穿白色水手服，脚蹬三轮车的小男孩就是童年绢谷。画面右上方的三个人偶象征着昔日绢谷幸二和父母在一起，然而那和美的家庭生活已破碎不在。画面右下方的棒球是绢谷幸二童年时代最喜爱的体育运动。画面左侧穿红色背带裤的小女孩是日本不二家糖果中的卡通人物Peko（ペコ），她在小绢谷的内心世界里占有重要地位，小绢谷把Peko当做自己的玩伴、自己的恋人、甚至是自己的妈妈，Peko 的存在给绢谷童年饱受孤独的内心以无限慰藉。

本页 绢谷幸二《绿色氤氲的回忆-1》复合材料181.8×227.3 cm 2012 年

本页 上图：绢谷幸二《绿色氤氲的回忆-2》复合材料 194×259cm 1977 年

下图：绢谷幸二《风迹苍然》油画 133×168cm 1969 年

《绿色氤氲的回忆-2》表达了绢谷幸二幼小时期的原初风景。画面中心是少年绢谷和他的侄子依偎在一起。对于从小生活在离异家庭的绢谷幸二来说，侄子的存在帮助他克服了不在双亲身边生活所带来的难以忍受的孤独和痛楚，这一切的一切，就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眼前流转。画面右上方的三个人偶依然象征着绢谷幸二与父母在一起，代表他对往日完满家庭生活的留恋。画面左上方带有法西斯符号的破碎战机象征着战争与苦难的结束，以及和平与幸福生活的开始。画面两侧下方的棒球代表着绢谷幸二和侄子一同度过的美好时光。

《绿色氤氲的回忆》系列画作还体现出绢谷幸二对免遭战火之灾而一直延续至今的奈良美术的称颂，其独特之处在于深绿色背景的运用。绿色是奈良之色，代表着自然的丰饶，它包容了人的所有软弱与悲伤，又让我们对未来心怀梦想和希望。

中西艺术碰撞

1968 年，绢谷幸二从东京艺术大学壁画专业研究生毕业后，留校担任油画系助教。同年，他加入日本独立美术协会，这是一个讴歌野兽派（Fauvism）的团体，以激情描写为主要特点，同时该协会又以超现实主义画风确立其在日本画坛上的地位。当时，协会中最引人注目的青年画家不是别人，正是绢谷幸二。这一时期，绢谷幸二的油画创作主要以灰暗混沌或鲜艳浓重的单色系色块来勾勒物象形态，“色彩”成为营造画面意境和传达情感的唯一途径。

《风迹苍然》是绢谷幸二1969 年在东京艺术大学油画系担任助教时创作的一幅作品。画面中身着黄色衣裙的少女躺在画室凌乱混沌的空间中，修长丰盈的双腿占据了画面视觉中心的位置，白皙且富有弹性。弯曲的双臂交叠在轮廓丰满的胸前，只能从手臂的缝隙中，微微见到模糊的面颊和隆起的鼻梁。画面中最醒目的是少女的金色裙摆，它被透过窗子映入屋内的阳光照射得异常鲜亮。波浪起伏的金色裙摆恰好遮挡住少女的私处，并与两腿间的深黑色边沿形成鲜明对比。散落在脚边的高跟鞋和少女慵懒放纵的姿态，蕴含着某种青春的欲望和冲动。周遭环境中的各种物品凌乱重叠，蓝灰的色调中充斥着随意涂抹的线条，就像格斗过的痕迹被堆积起来一样，既显得沉重，也具有流动性，增加了室内空间的不确定性。此时绢谷幸二的创作试图从多重形象空间中寻找凸显的形态，他的油画色调是单色系的，画面构成是混沌的，体现出浓厚的野兽派风格和超现实主义倾向。

1971 年，绢谷幸二来到以古典绘画享誉欧洲的威尼斯美术学院深造，这次留学经历影响深刻，使他的画风发生了巨大变化。他通过研究湿壁画的摹写，领会到简洁明快的画面构成原理，并认识到轮廓线的重要性。于是，一种以轮廓线围绕色彩和笔迹，且富有节奏的“线”诞生了，它同时也预示了一种色彩奔放、能够奏出一曲欢歌的绢谷风格的诞生。回国后，绢谷幸二将湿壁画的轮廓线借鉴到油画之中，创作出一系列注重线条表现又结合漫画风格的作品，一跃成为时代的宠儿。在《有苍空的自画像》中，绢谷幸二以漫画的笔调，将口衔画笔的自画像与鸟笼、木块、锁链、铁钉、零件等元素相结合，着重强调轮廓线在不同色块之前所起到的分隔与融合的双重作用。自画像面部如洪流般的色彩韵律由轮廓线与颜料交织而成，具有强烈的动感。深蓝色的背景与日式风筝、飞机的结合，更凸显了“苍空”的绘画主题。从自画像口中喷薄出文字的独特画法，也深刻地影响了日本后来的漫画家和动漫画家们。

下图：绢谷幸二《莲华梦谭》复合材料 194×259cm 1983 年

本页 上图：绢谷幸二《有苍空的自画像》油画 194.3×259.5cm 1977 年

虔诚佛教信仰

出生并成长于奈良的绢谷幸二自幼受佛教耳濡目染，深得“菩提心”、“不二法门”和“无常观”等教义的影响，因此佛教也成为他日后绘画创作的主要题材。上世纪80 年代的一次中国丝绸之路之行，不仅扩展了他的艺术视野，也使他对绵延千年的中日文化有了深入思考，促使他日后成为一位致力于中日文化交流的杰出艺术家。

绢谷幸二第一次访华是在《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缔结后不久的1980 年。在这次旅行中，他游览了北京、西安、敦煌等地，《莲华梦谭》便是这次旅行带来灵感所创作的作品。在敦煌广阔无边的沙地上，梦幻般地躺着一位裸体女性，她身体侧弯，深入到厚重而温暖的沙土中，唯有头仰望着湛蓝静谧的天空。一弯新月与闪烁不定的星斗更增添了古老而悠远的神迷，仿佛将一切动人的历史时光凝聚在这瞬息流逝的时空中。天空中象征救赎的佛手仿若佛陀的慈悲在召唤人间。一枝圣洁的莲花从女子身旁生出，蓬勃向上的翠绿莲叶和白中映红的花瓣象征着勃勃的生命力。这幅画描绘了绢谷幸二对敦煌的记忆，这也是绢谷幸二80 年代“砂系列”的代表作。

公元6 世纪，佛教经中国传入日本，并日渐成为日本具有影响力的宗教流派。绢谷幸二的足迹踏遍了日本佛教名胜，在虔诚至深的信仰和冥思通彻的领悟中，创作出一系列佛教题材的绘画作品。日本国东半岛地处九州岛大分县，素以“神佛调和的发祥地”而著称，现存大量石佛和磨崖佛古迹，自古以来，此地虔诚的祈祷之声从未消失过。所谓“菩提心”，既是佛陀慈悲救渡众生之心，亦是众生虔诚修佛悟道之心。绢谷幸二的《菩提心》在整幅巨大的尺幅间描绘出国东半岛的佛教世界。画面以笼罩着红莲火焰般的鲜红色彩描绘出大日如来的尊颜，他低垂双目，以无上的悲悯之心静观世间的一切悲苦。左侧大威德冥王以六面六臂六足的形象庄严坐于水牛坐骑上，六臂分别持戟、弓、索、剑、箭、棒等降魔武器，身后背负熊熊火焰。右侧不动明王雄姿威武，手持利剑扫除魔杖，捍卫菩提的威严。整幅画以赤烈红龙为背景，圆目威瞪的龙眼、尖利无敌的龙爪、漩涡翻腾的龙身强烈渲染了画面的视觉冲击力。这幅作品反映出绢谷幸二本人对佛教所持的深切信仰和强烈的救赎愿望。

呼吁世界和平

绢谷幸二是一位极具艺术使命感和社会责任感的画家，他祈愿世界和平，并用画作不懈地呼吁人与人之间保持互信。他胸怀“美术具有任何武器所无法匹敌的力量”这一艺术理念，创作出了一系列和平题材的绘画作品，表现战争给人类带来的苦难，为人类敲响警钟。

本页 绢谷幸二 《菩提心》复合材料 259×582cm 2003 年

本页 上图：绢谷幸二《祈愿和平的自画像》复合材料 194×259cm 2010 年

20 世纪80 年代末期，绢谷幸二倾心于毕加索，开始对立体主义（Cubism）进行探索，悉心追求画面的立体质感，创作了一批具有浮雕凹凸效果的绘画作品，以及用泡沫聚苯乙烯雕刻着色可称为“立体绘画”的雕刻作品。这是绢谷幸二绘画艺术从二维绘画向三维雕刻发展的倪端，扩展了其艺术创作的领域和媒介。《奥斯陆》是一幅使用泡沫聚苯乙烯制作的浮雕作品，它以北欧国家挪威的首都奥斯陆命名，此地也正是诺贝尔和平奖的颁奖地。该作品以“和平之宝贵”为主题，以立体绘画的形式再现了三个人物的侧脸，并以红、黄、蓝三种主要色彩和条块拼贴的手法，将人物面颊进行填充与分割，使其具有丰富的立体感。人物的头顶被刻画成家园毁灭的情景：冒着黑烟的烟囱，被炸毁的房屋碎片，以及跳脱河塘的鱼。人物的目光中充满了惊悚与恐惧，并喷涌出雨滴状的泪水，嘴边“和平”字符的出现，标明了画作的主题。这一时期，绢谷幸二从拼贴画转向浮雕，最后发展到雕刻，他的许多作品主题都向动荡不安的世界形势敲响警钟。

在911 恐怖袭击事件发生的20 年前，绢谷幸二曾在纽约世贸中心大厦附近的小学跟当地的孩子们一起做绘画工作坊。在与孩子们交流对话后，他让孩子们把居住在纽约城的日常心情通过绘画表达出来。当时孩子们画出来的，是怪兽哥斯拉般的高层建筑的异样风景，以及在纽约城市里挣扎狂舞的人们，这些作品简直是在预言911恐怖袭击事件的发生。或许，这是孩子们所具有的敏锐天性，使其在日常生活的紧张度中预感到了世界危机的存在。《祈愿和平的自画像》描绘的就是化作巨大火焰而倒塌的纽约世贸中心大厦，滚滚浓烟化为绢谷幸二愤怒的面孔，呼吁和平的呐喊之声悲切且令人心痛。象征战争的飞机坦克和大兵，象征毁灭的世贸大厦，象征政治的白宫，象征自由的女神像，这些画面元素具有强烈的象征寓意。面对连绵不断的战火，绢谷幸二感叹人类的愚蠢。他悲愤交加，却仍旧试图找回对人类的信赖，这也是绢谷幸二向人类发出呼吁和平的讯息。

下图：绢谷幸二《奥斯陆》复合材料270×179×40 cm 1989 年

本页 左图：绢谷幸二《骏马奔腾》复合材料 227×181cm 2008 年

右图：绢谷幸二《海边的渔业大丰收——九十九里滨》复合材料 194×259cm 2008 年

描绘日本风光

自2000 年以后，绢谷幸二亲赴日本各地，开始对日本民间节日和祭祀仪式进行采风，尝试把逐渐消失的民众信仰和历经时代艰难传承下来的祭祀仪式形象化，以其独特的绘画风格描绘日本民俗的传统之美。《骏马奔腾》《海边的渔业大丰收——九十九里滨》《龙鬼渡海·博多祇园山笠》就是三幅以描绘日本民间传统风俗节日为题材的绘画作品。

《骏马奔腾》取材于日本东北部福岛县相马市具有悠久历史的传统祭祀活动“相马野马追”（Soma Nomaoi），这项活动可追溯到12 世纪末至14世纪前叶的镰仓时代，在民间一直流传至今。整幅画面被蓝天、白云和山峦分为上中下三个部分：连绵起伏的朵朵白云之上，是五名腾云驾雾、驰骋骏马的武士，他们头戴绑带，背插战旗，你追我赶，马蹄纷飞，奋勇前进，以象征性的手法再现了500 多名骑马武士战场厮杀时的豪迈英姿和恢宏气势。画面底部，从密云深处显现而出的是一湾碧蓝的湖水和连绵起伏、耸入云端的五彩山峦。从这幅画中，我们似乎能够感受到“相马野马追”绵延千年的澎湃激情，也仿佛听到了穿越时空的古人声音。

《海边的渔业大丰收——九十九里滨》描绘了日本关东地区千叶县沙丁鱼渔场九十九里滨的节日壮观景象。画面描绘了男女老幼聚集在抬到海中的神舆旁，感谢神灵的保佑，祈祷明天的平安和渔业大丰收。画中还以漫画的笔调描绘了七福神及各种生灵的形象，他们有的骑在鱼背上，有的矗立在海浪里，显示了日本作为海洋国家的朝气蓬勃。以机智幽默的方式传达画面情节是绢谷幸二的看家本领，这幅画也极大地影响了日本漫画和动漫一代人。

祇园山笠是福冈市博多区拥有700 年历史的日本三大重要民间节日之一，节日以男子的气魄为信仰，藉以祈祷瘟疫远离，其充满动感的恢弘气势征服了无数看客。祇园山笠的最大看点在于“追山”，力大无比的男子们肩扛重达1 吨的“山笠”，以全速跑过博多全城，你追我赶，惊险无比。绢谷幸二在《龙鬼渡海·博多祇园山笠》的画面中描绘了一群强壮的男子扛着高高的山笠行走在云雾之上，仿佛听到了拉车人的号子声和观众的欢呼声。山笠上高高地坐着神祇，口中吐着云雾，就像积雨云出现在夏日蓝天中一样。画面左侧是龙神的形象，画面下方是水天相接的博多区全景，为整幅画增添了奇幻色彩。

下图：绢谷幸二《龙鬼渡海·博多祇园山笠》复合材料 227×181cm 2008 年

本页 上图：绢谷幸二《日月春春湖上富士》复合材料 133×168cm 2018 年

绢谷幸二不仅是一位颇具创造力的现代派画家，同时他也是一位具有爱国情怀的艺术家，他用画笔描绘日本奇美山川，歌颂大自然的造化神奇。富士山是日本第一高峰，也是日本最具代表性的民族文化象征，它壮丽伟岸的雄姿曾镌刻在日本传统绘画的历史中，日本江户时代的文人画家中林竹洞的《神州奇观图》（1837），浮世绘画家葛饰北斋的《凯风快晴》（约1830）都可见其对富士山的不同解读。与前代画家相比，绢谷幸二对富士山的理解不是寂寥淡远、孤漠冷峻的，他的《日月春春湖上富士》不惜借用一切纷繁富丽的色彩，勾勒出一幅生机盎然的图景。

春波荡漾的四月，繁茂盛开的樱花如粉红色云霞吐露着醉人的芬芳，这动人的春日景象仿佛散发着迷幻的气息，将人们的目光瞬间吸引。盛开的樱花在纵深掩映间，如同展开的帘幕，映衬出富士山秀美的画卷。金黄色的天空中一轮红日将富士山映得绯红，就连山上覆盖的皑皑白雪也变成柔嫩的粉红色。碧蓝的湖水与林间多彩的草木更增添了自然的丰饶和生命的辉煌。从绢谷幸二丰富的绘画创作中，我们能深刻地感受到他非凡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他把对自然、对生活、对祖国和对世界的爱融汇在多彩的作品里，他用激情描绘了一个缤纷的绘画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