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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食家、比喻句、小兽和童话关于周晓枫的代名词

2022-11-07

上海文化(新批评) 2022年3期
关键词:美食家美食食物

张 楚

多年来,我在生活中很少见到对吃这么讲究的朋友。这也许跟我的家庭有关系。关于食物的记忆总是不可避免地与年代勾连。小时家在冀东农村,父亲当兵母亲务农,每日吃食无非是玉米面窝头,玉米渣粥、高粱粥,烀红薯,冬天唯一的蔬菜是大白菜,过年时妈妈会兴高采烈地炖锅猪肉,炸锅油炸糕。我对食物的欲望向来只是填饱肚子,从不挑食,即便是隔夜麦子粥也能呼噜呼噜喝三碗。对我来讲,精美食物和粗糙食物的最大区别,只是在入口一瞬间:味蕾全部感官被打开,而后,万千感慨随着食物的咀嚼吞咽消弭不见。我对美食家的印象,也完全来自于小说或电影,比如《美食家》里的朱自冶,《棋王》里的王一生,《射雕英雄传》里的洪七公,《食神》里的周星驰。我可能永远也理解不了那些在饭店门口边等位边做美甲、一等就两个小时的人。对我这种不挑食的人来讲,那种等待比等待戈多更荒诞。

十年前,晓枫请我和另外一位朋友吃饭,我坐在副驾驶。她先叮嘱我系好安全带,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老式手机那么长的黑色钱包,在等红灯时慌乱着打开。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人家的钱包里掖着这么多卡,仿佛一个穷人终于知道了地主家到底藏着多少粮食。她在四五十张卡里挑来挑去,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只有念诵她才通晓的咒语,那张饭店的会员卡才会跳出来。而那顿海鲜自助大餐,让我这个来自海边的人也有些惊讶。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正餐结束时,她极力恳请厨师一定要来那道“火焰冰淇淋”。厨师仿佛一只蚰蜒伸展着无数条手臂忙活,大概有些疲累,没有吭声。她小声地说,你们一定要尝一尝这道冰淇淋。当火焰裹卷着冰淇淋飞旋起来时,她像个小女孩那样欢快地鼓起了掌,然后满怀期待地注视着我们,仿佛一位带着弟弟妹妹去看马戏团表演的姐姐,终于等来了压轴的蟒蛇缠美女——在她看来,所有的铺垫、前戏,似乎都是为了最后这个庄重的仪式,至于火焰冰淇淋是否甘甜、蟒蛇又是如何被美女征服的,都是次要的了。

我还记得十六年前第一次请她吃饭时,服务员将菜肴随意摆放在餐桌上。当我们正要夹菜时她说,等等,然后她站起来,将菜品重新小心着摆放,她凝神屏气的模样让她犹如一位正在垒墙的泥瓦匠。当她微笑着坐下,我才发现菜肴是这样放置的:凉菜、热菜、凉菜、热菜、凉菜……看来在她享受美食时,跟美食相关的一切——盘子的颜色、兰花或萝卜花的大小形状、凉拼的位置,都成为了美食和宗教般的仪式感的一部分。

没错,她是个纯粹的、高尚的美食家。那些造型精美、散发着油脂光泽和粮食芬芳的食物在被她吞入口腔的刹那,她的味蕾肯定被炸得失去了知觉,当然,这只是一个糙人贫瘠的想象,真实的情形可能如此:她的味蕾被食物宛若天籁的味道麻醉,在由口腔滑入喉咙最后在胃部安全着陆时,她感受到了天地万物的美学原理,那就是:这个世界上,只有顶级美食才是人类幸福的最终归宿。

一个喜欢美食的人,最关心的当然是北京城里又开了什么新馆子。有一次她听说某胡同开了家监狱餐馆——我怀疑在她听到这个名字时肯定犹豫过:监狱里能有什么特色菜呢?可是,对未知美食的好奇和热望还是驱使她偕同友人兴冲冲钻进胡同按图索骥。最后,她和朋友们在一个生锈的铁笼子里站着吃了顿饭——好吧,我似乎是有些夸张了,按照我的想象,犯人应该是没有椅子坐的,不过,美食可能是没有尝到,当我问她有什么难忘的菜品时,她有些迷惘地摇摇头,甚至遗忘了那家店的位置。当然,偶然的探店失误并不能妨碍一个美食家匆忙而激情的脚步,作为一名作家,她最关注的不是各类文学榜单,而是“黑珍珠榜”。那些躲避在未知之地、散发着诱人味道的店名和花里胡哨的菜名让她仿佛一个等待着拆盲盒的小女孩。她曾经对一家米其林餐厅赞不绝口,并应我的请求发来了一份价格不菲的套餐菜单(繁体字):

头盘:新西兰鳌虾配卡露伽熏鱼子酱

汤品:霸王花炖白凤

主菜:浓汁脆皮参 厚切澳洲M9(100g) 金汤花胶 夏日蘑菇

主食:陕北油泼面和牛酥饼

甜品:晴王葡萄雪葩配桂花乌龙茶冻

我又看了看标价,诧异地问,就……这点东西吗?感觉不够塞牙缝的。她的杏仁眼放射着光芒,说,好吃。我马上意识到了我跟她的本质区别:我关心的是能不能吃饱,而她关心的是食物的滋味。我说,蘑菇跟油泼面有啥好吃的?她舔着嘴唇说,好吃,陪我爸我妈一起去的。这样我又难免猜疑起来:到底是真的好吃,还是因为陪着父母前往,滋味才变得特殊?然后我骤然想起朋友提及过她把房子卖了,而且卖给了第一个来看房的人。这让我隐隐担心起她是否被人家骗了?在我印象中她根本不是个会砍价的人。我问,你真把房子卖了?她郑重地点点头说,嗯,好吃。我连忙问道,卖房的钱不会都下馆子了吧?她羞涩地笑了。事后我觉得自己挺油腻的,因为接下去我颇为认真地叮嘱她,一定要把钱存到银行,存三年定期的,不要炒股票买基金。

这个酷爱美食的人,在日常生活中其实以伶牙俐齿而声名在外。很多时候,她活在传说里。据说连马小淘都不敢跟她对阵。她呢,最喜欢调侃老朋友,调侃的时候喜欢用跳脱的比喻句,用比喻句的时候,喻体多为食物和动物。有回她哀叹一位年轻时貌比潘安的男作家时说:哎,你现在的脸都肿成泡芙蛋糕了。谈及她母亲摆放衣物没有条理时,她说:我妈就是个蜈蚣妈妈,有好几百双袜子;我妈属蛇的,拉开抽屉全是围巾。形容一名空姐时则说:走起路来,她有仪式感的优雅,像水母的慢芭蕾……

她碾压银河系的通感能力让我怀疑自己其实只是一根粗大的单细胞末梢神经。我在阅读她的散文时,常常陷入一种不公正的绝望——这到底是怎样的一名语言巫师呢?她是如何想象出那些精妙绝伦、犹如宇宙飞船的零部件那般咬合度完全契合又散发着钛合金光泽的句子呢?那些本体和喻体、形容词和名词,是如何在她的左脑迅速勾连并且以一种从来没有被诗人、小说家和散文家呈现过的方式重新命名呢?的确,那些被我们漠视的名词形容词,被她重新刷洗、翻新、创造过后,散发着硅基生命的诡异光芒。阅读她的散文时,我时常沉浸在她的句子中难以自拔,那感觉应该跟她咀嚼美食时的感觉并无二致,有时候,我甚至久久地盯着她的一个句子,不愿意再往下行进,这多多少少影响了我对叙事速度的判断,而事实是,作为叙述者的她很轻易地就跨越了壕沟,并且以闪电的速度和亮度叙述着让她感喟的人物与事件。我只有望文兴叹,用钢笔将那些散发着参宿四光芒的句子轻柔地勾勒出来——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你在羞怯地探索朋友的脑电波时,颇为不甘心地用铁丝将那些肉眼难窥、却异常清晰的痕迹纹路标注、加固起来。

当然,她让阅读者迷恋的不单单是她奇妙、充溢着迷幻色彩的句子。多年前阅读她的《你的身体是个仙境》、《巨鲸歌唱》、《有如候鸟》时,她对女性本我的怀疑、执拗的追问,对人性层峦叠嶂的四维(她将长、高、宽之外又加入了时间的维度)剖析,让我很难将这位饕餮难慰、爽直聪慧的美食家和作为文体家、思考者的她重叠到一起,并在深夜里黯然神伤—— 必须承认,一方面我享受了一个天才最美妙的文字,另一方面,我被那些文字原子弹般的爆发力炸得面目全非。愚钝的我曾一度怀疑,是否那些精美的食物让她对世界保持着一种敬畏,从而赋予她文本与众不同的辨识度?

在她的新作《幻兽之吻》中,她讲述的动物故事再一次让我伤怀、感喟,并对这个世界的最终真理抱以一种朴素的怀疑主义。多年前的海边,她跟我说过在长隆动物园领养了一只叫小弹簧的银白色长臂猿,她定期探望它,陪它玩耍、给它喂食,抱之以怀。为何对她描述的这些细节印象深刻?我税务局的同事也养了一只金丝猴,常带它去单位玩耍。在《幻兽之吻》中,她既是观察者,也是一位操碎了心的母亲。《野猫记》里每只拥有自己名字的野猫,无论是“梦露”还是“警长”,更像是她的亲人。她貌似漫不经心地窥视着它们,内心里却充溢着柔情蜜意和近乎强迫症患者的自省……当宴会结束时,野猫散尽,只有“大花生”站在空调金属外机上,在雪色中向她靠拢,而“这个世界,有多少爱以伤害的方式进行”。《男左女右》里的土拨鼠左左和右右,无疑就是她的一双儿女,她以科学家用显微镜观测切片的严谨态度记录着它们的成长,同时以一名母亲的宽容、偏爱与耐性感知着它们可能尚处于混沌状态的灵魂,她毫无保留地、坦诚地爱着它们,理解着它们,犹如天上的神灵护佑着我们。你能感知体味到她内心的仓皇与恐惧,因为她知道,“改造野生动物的任何一点点成功,都鼓励我们作为主人的信心,并且巩固这种剥夺自由的改造。”她在反省着宠物的命运,而作为高级动物的我们,是否也可能是高级文明饲养的星际宠物呢?

我似乎明白这些年来她为何痴迷书写童话故事了。可能正是她饲养的这些亲人般的小兽,让她书写出了《小翅膀》和《星鱼》。据我所知,她还在书写一系列低幼童话,并且会以绘本方式出版。她给我讲过里面的一则小故事,说的是一只蜗牛想当快递员,在即将抵达送餐终点时,一个好心的小朋友怕它被人踩到,将它小心地安放到一棵大树上,蜗牛的心都碎了。当她讲完时,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跟她说,我也干过这样的事情,有一次,我见到一只怀孕的大肚母螳螂趴在草丛里,怕它被行人踩踏,忙将它放到灌木丛,没准,母螳螂也在送快递呢。说完我跟她不约而同地笑了。她笑声爽朗,脸上荡漾着一种豁达的、婴儿般的光泽。

我当时有种错觉,仿佛她本人就是那些童话里的人物,纯粹,透明,奇丽,不可避免地拥有一种超自然能力,挥舞着掉荧光粉的指挥棒、穿着珊瑚绒的睡衣(这是她形容别人的一句话),在丛林和天空飞来飞去,为懦弱贫苦的人捎去美的讯息。这时的她,与现实生活中的她产生了某种断裂剥离,我想到了她的一些旧事,这些旧事无疑印证了她与常人迥异的思维方式:有个文学爱好者来编辑部送稿子,闲聊时她得知这位文学爱好者还是位室内装修高手,当时刚买了新房的她正跃跃欲试地想装修,二人谈得颇为投机。后来,稿子没有采用,为了安慰这位失落的文学爱好者,她邀请他帮忙装修新家,于是,这位有生以来从没摸过图纸的文学青年开始了他漫长艰难的装修工作……可以猜度到,装修过程险些将晓枫逼疯……还有一次,她的牙齿犯了毛病,她母亲本来是协和医院的领导,她却偏偏不愿去从小就熟悉的医院就诊,而是经人介绍找了位江湖医生,据说这段就诊经历是她最痛苦的人生经历……有年夏天,她去韩国旅行,带了不少喜欢的衣服,结果翌年夏天来临,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些衣服,思来想去,却是全部遗落在韩国的宾馆里了……我难免又想到她的某些侠义之举:为一位优秀导演抱不平,作为文学策划的她顶着巨大压力写了一部非虚构作品以正视听。我知道她当时做了最糟糕的打算——这时,她不再是童话里的精灵,而是人世间义重凛然的侠女——这种身份的多重性,让她与她的作品具有了多维阐述和引申的可能性。

好吧,这位严谨的美食家、这位修辞达人、这位新文本创作者、这位小兽之母以及童话缔造者,在俗世生活中以踉跄的姿势跨过一道又一道沟坎,然后,我们再听她以极快的语速和自嘲的口吻讲述出来,以安慰我们这些挚爱她的亲人和朋友。我平时都唤她晓枫姐,不过说实话,我觉得自己更像是她兄长,总是莫名其妙担心她在日常生活中遇到些普通人一眼能看穿而她偏偏要蹦跳着踏入的陷阱……不过还好,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欢乐地写作、旅行、品尝美食,并没有发生我这样的悲观主义者臆想出来的伤心往事。

这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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