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角里的香气与众不同
——邵东诗群十人集
2022-10-28李春龙
■李春龙
■范朝阳
■刘娜
■邓星照
■钟石山
■唐志平
■吴和君
■蒋金龙
■刘兰岚
■李红霞
在邵东不止十次醉过
■李春龙
八十年代的大兴村
单屋与对门刘家院子之间的田垄
宽阔而茂盛
中间不断流的弯弯溪
用清澈的水声把田垄不规则地分开
左边三亩宽的四方丘
四条边细长柔软温暖
花花草草锄了又长
里面盛放着我们一家四口的春华秋实
稻香渐渐溢满田垄
就会一眼看出
四方丘有一个角里的香气与众不同
软糯又兼绵长
这是每年母亲特意插的糯禾
一半用来打糍粑
一半用来蒸甜酒
从地里长出的两种回忆
我偏爱后一种
洗、浸、蒸、晾
拌饼药、装瓦坛、封严口
一个公开的秘密
在母亲一系列操作下
在楼上墙角迅速发酵
牵引我端一大碗带一小勺
一次一次悄悄爬梯上楼
靠着坛子抛开少年的跌跌撞撞
微醺在楼板上不止十次
九十年代的双凤中学
是离开又归来之地
三年时间师生转换
从两层的教学楼与前面的大樟树
看不出什么变化
一手握粉笔一手拿锄头
有空我就在大兴村与双凤中学间往返
清风明月相伴
米酒如弯弯溪穿行其间
大兴村两个好酒友
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外公
喝急酒两个加起来不如我
喝绵酒我加上夕阳月光三个
也比不上他们任何一个
上等家酿米酒喝了不上头
核心技术是自制土饼药
早已被外婆与母亲牢牢掌握
但无法用文字记载
用錾了字的杯子
酒量无形中就放大到了遗传学的高度
再炒一个大白菜夹几根酸豆角
当然统统加满
一个越喝越慢话越来越多
一个一日三餐都可以喝
与酒坛子完全可以一比
一个抛开青年的纷纷扰扰
酣畅倚在方桌边十次不止
新世纪以来
邵东县城一年一个样
新建楼房潮水般从老城回向漫开
金龙大道红岭大道建设大道绿汀大道
锦绣大道昭阳大道兴和大道明珠大道
问道八方灯火辉煌
最辉煌处为百富广场
炒粉嗍螺龙虾生蚝
无酒何为东方既白
丰泽园香满楼渔家湾畅牛轩
雷祖殿上大云山下桐江河畔昭阳侯城中
多少欢聚次第走散
宝林、雪峰、朝阳、善良、晓宇、老虎……
日久结缘泸州老窖
一瓶打开浓香二十年源源不断
举杯来回一碰
只觉山河轻漾
更觉气吞霄汉
恍然已到潦潦草草抛不开的中年
来年又是何年
斫曹团山人大文联
邵东长沙北京回转
两千年历史我只闪身其中某个片段
有1573做伴时
难免十次以上酩酊到断片
邵东县已改为邵东市
李尤其也已高我半个水晶瓶身不止
还要说一说我家的多肉（外二首）
■范朝阳
还要说一说我家的多肉。白天我们上班去了
是它们在窗台上看家。从乡下搬来
大半年了，由最初一棵独苗
到现在瓦钵钵里聚族而居。热热闹闹
整天操办喜事。像我的祖上
几百年前，南迁此地。只消得世间一点点
不与人争的水，一点点土壤
阳光和空气。我不让它们分家
不把它们遣送回地里。要趁还年轻的时候
亲手把它们伺弄得世代昌荣。偶尔我站到
窗下抽烟，打电话，看悠悠晃荡的星斗
总要捏一捏自己多肉多福的耳垂，捏一捏
原来黄蔫蔫的，现在厚实多了的那一片多肉
开石头
开山凿石的老人
瘦成了钢钎
几十年了。叫大大小小
石头菩萨开窍，在三岔路口立碑
家家户户的石磨和磨石，慢慢
有了金属的，星空的光泽。学堂门口
石横梁引领着石台阶，石台阶
盘桓着石棋盘
最后一段路肩用小石子镶好
钢钎撒手了。再也不管
来年春天石头自己开花
花，自己开石头
关于月亮的一千零一个比喻
远行的人，揣在枕边的
最后一枚铜板。渐渐暗淡下去
灰白的火塘，那个烤红薯，伴随
走过山迢水长。椽上的鸟雀
突然惊起，扑愣起翅膀
白玉兰静静绽放，高出薄霜和屋梁
天下的最大粮仓，在天上高悬
天下人，饥馑的，饱足的
千百年来，齐齐仰望
瓷碗盛满清水。照见前世，擦拭过往
一柄长剑舞动秋风，圆弧闪现寒光
怀璧无罪。心怀家国的读书人
无罪。只是被翻转的书页和秋风策反
——月亮已经糠饼一般陈旧
陈旧过一千轮了。如今我再一次奔走
在被遣返的路上。我将告诉更多人
告诉银甲千里的故乡
让那些四字成语串起来的所有人的梦想
迎向开阔，厚重，更大的荣光
我将乘夜归来。你会唤出我的乳名
像老祖母，像闺阁里的姑姑
像我淡妆的新娘
旷野（外一首）
■刘娜
必须离家数百公里
才能看到这大片的旷野
此时季节尚好
无边的绿色下面藏着水色
稀疏的风力发电机完全静止
仿佛原本就是旷野里的几棵树
不知名的植物，默默垂着头
前排放下纱窗
以抵挡阳光的热烈
窗外一切，忽然有了水墨的质感
我乘坐的列车在铁轨上驶过
时速三百公里每小时
而这旷野
也跟着跑动起来
玉兰花开
一辆三轮车挡住我的路
在一条小巷之间
几枝广玉兰伸进围墙
挡住湛蓝的天空
鸣笛或坐在车上喊
没有人回复
走到近前
看见一个老人趴在车把上睡着了
黑色布衫和三轮车的顶棚一样老旧
满头的广玉兰开得灿烂
就让他睡一会
后面还没有车来
我又没什么急事
刚好也坐一会
独坐（外一首）
■邓星照
夕光从山坡上徐步而下
所到之处
石头沉静青草金黄
它完全消失的瞬间
山脚下
起身恭迎的一汪清泉
万念俱灰
挥起的手臂重又落回地面
我见证了这一切
流向黑暗深处的山泉
途经我的心坎
格外冷洌
忘言
云水之间自有乾坤
青萍之末亦有江湖
有人说人生风雨路
有人说无私天地宽
我每每在细微处隐忍不发
听惊雷于无声
风来了我侧侧身让风过
雨来了我低低头让雨落
我不愿向隅而生
我不需要伪善和虚荣
我热爱广袤的土地
和这所有生长着的植物
我抚慰闪电留下的伤痕
为人间疾苦垂泪
牛年打算（外一首）
■钟石山
从今天起
我打算更勤奋一些，把
在街道和公园遛狗，换成
去故乡，去母亲河桐江的源头遛牛
把杂草丛生的耕地
翻整过来
在田垄中，种上水稻
在山坡上，种些麦浪
在山顶种荞，红花白花紫色花的，都要
至于蔬菜，就种在房前屋后
这样，伸手可摘
我还会造一大片林子
能开花结果的那种，比如
春天的桃李，夏天的橘
我还会养一条狗
对朋友摇头摆尾，对小偷穷凶极恶的那种
任命它为果园的看守
每到闲时
我就骑在牛背上
转悠于我们的山乡
和牛一样
选择自己喜欢的草
神仙湖的霞光
我的额头和手掌心
还留有血迹
被拍死的牛蚊子漂在水面作最后盘旋
饥饿的鱼
以箭的速度冲过来一口吞掉
然后，朝我的反方向扬长而去
我的愤怒一波一波
我的血怎么能够白流
而此时离我不远处
一位渔夫轻点竹篙
驾驶他的木筏子
神态从容而安详
打捞着
一湖霞光
放歌东洞庭（外一首）
■唐志平
绿色的虚无被放大
沙鸥，江豚，远处的“青螺”
被一一嵌入
烟波浩渺间，这生动的事物
被我的目光一网打尽
遥远的时光隧道那头
柳毅，龙女，寻夫的湘妃
在湖面上洒下歌声
飘向芦苇和荻花
摇荡间，秋色起伏
乘着诗歌这枚船票
载满清风
夜宿张谷英村
不禁羡慕时光的偏爱
数百年了
白墙青瓦的古村
容颜依然精美，纯净
迷醉了多少阳春白雪，下里巴人
我想走到每一扇门前
窥探他们的内心
痛风噬心的疼痛提醒我
弯弯的溪流已带走
很多时光的留痕
夜色渐围渐浓
耕读继世、孝友传家的张氏祖训
在我的心头回响
渡口（外一首）
■吴和君
锈迹斑斑的锚
递给渡口一条抛物线
就有一句拟声词：扑通扑通
水花溅开来，漫上一个人的额际
一艘船行在一片苍茫里
有多少浪花，就有多少次出发与抵达
浪花，在礁石上磨刀，定有一瓣如灵魂的形状
你听见了吗
船尾长长的波痕，是一根心弦
牵住两岸与两岸的灯火
多么巨大的竖琴哪！一支桨在弹奏
弦音，荡在水流的远端
那远端的蓝
你看见了吗
裁缝铺
完成两个动作，裁与缝
便可成为一门养家糊口的手艺
“大师傅的衣服做得蛮合身”
进门的光线，同吱呀声一并被推开
刚好容得下，谈论父亲手艺对话的双唇
由几个粉笔字在木板上命名的裁缝铺
称职的裁缝一定离不开用“一拃”
去估算，去拃量
拃量从拇指到中指逼仄的生活
长指甲在尼龙布面上的小小刻痕
是不是有弹开的回音。“一”字形的布纽扣
在衣襟上。因为小村庄的一场婚宴
连喧闹，也一一被对称
一家人的贫穷与饥饿
一直都卡在
裁与缝的途中，小小幸福也是
春天赶着跑（外一首）
■蒋金龙
早上七点半，母亲发来消息
说十一点春天即将到来
放心。上午在办公室不会出去
上午十点半，母亲打来电话
说九点过三分春天才会到来
今年特别恶，回家记得关好门窗
放心。晚上一定早点回去
紧赶慢赶九点之前到家
虽然大家说的时间不尽相同
母亲无疑已将最准确的消息传递给了我
每株花草都作了安排
今年桃花开的时候
石头要开始独自上下学
五百米水泥路，九十米毛马路，外加两百步铁路
再三实践敲定的路线
已最大限度避免了风险
下学比上学还是多花了半个钟头
蹦上沙堆，或者与陌生人交谈
铁轨荒芜。茶藨子、刺丛、枫杨不时向他招手
并交出春天的颜色
雨水在路面留下些许痕迹
他两脚一踩溅起浪花
比汽车快速碾过还要高
石头着实好奇了一晚上
到底谁是眼线哩
每株花草都作了安排
第二天出门前我如是相告
暗处（外一首）
■刘兰岚
黑夜里的黑暗
太阳不能抵达的宁静
日子箭一样射出去
没有回头弓
只是委屈了那张面孔
只是糟蹋了那沓草纸
只是熬苦了墙上的挂钟
前世
忽然间想到蝴蝶了
双翅放进色彩里
在绿叶和花丛间优雅地飞
你也穿着好看的碎花裙
笑声颤动树枝上
每一根血管和细胞
怀疑你的前世是一只蝶
转过身时只微微一笑
便迷住了我
年终总结（外一首）
■李红霞
说到成绩，寥若晨星
散发微光的几颗
在太阳出来的光辉里
隐退不现
略微几场风雨
冲刷了雾气
眼前又明晰几分
一盏温暖的灯光
穿过黑夜长廊
安抚焦急茫然的心绪
难以实现的目标
在喃喃呓语里
又一次，抵达明年
悔过书
我不该，多年来
小心翼翼不知疲倦
把你捧在手心
像一尊瓷器
有好看的花纹
易碎的体质
我害怕看到
没能捧住的那天
想想就心痛
如果重来，我恐怕会
把这悔过书
再写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