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山炮”再考证（下）

2022-06-24张琇杰

轻兵器 2022年6期

张琇杰

火炮身管不是一个类型

九二式步兵炮炮管很短

九二式步兵炮后视图，炮管前后粗细比较匀称

从网上文章所谓“牙山炮”照片和九二式步兵炮照片进行对比可看出，它们明显不是一种类型的火炮。网上文章中“牙山炮”的照片，其炮管后粗前细，虽然有拍照角度造成的视觉效果因素，但仍能看出来后半部分膨胀粗大很明显，往炮口部分收紧变细。而从九二式步兵炮照片可看出，其炮管比较短，且粗细前后基本一致，变化不明显或者说没有明显变化，不像所谓的“牙山炮”炮管前后两端变化那么明显。由此可以判断，这两门炮的身管不是同一个类型。所以网上文章照片中这种形态身管的火炮不是所称的“外形仿九二式步兵炮”，而是另外一种火炮。

炮闩部位差异非常明显

将网上文章照片“牙山炮”的炮闩部位与九二式步兵炮的炮闩部位对比，可以看出其結构上的差异非常大，根本不是同一种火炮的结构。外形上不像，结构又不相似，哪里能看得出模仿的影子？所以不存在照片所示的“牙山炮”是仿照九二式步兵炮的事实。

炮架结构根本不同

网上文章“牙山炮”照片，可见其炮管后粗前细

九二式步兵炮侧视

网上文章照片“牙山炮”的炮闩部位

九二式步兵炮炮闩正后方视图

平型关战役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炮闩部位

九二式步兵炮炮闩右视图

网上文章照片“牙山炮”的炮架比较简陋，一个平板加上几个部件，构造并不全面，实际是一个简易的炮架。而九二式步兵炮的炮架比较规范，结构较为齐全，一望而知是正规兵工厂制造的产品。所以网上文章中所谓“牙山炮”照片，从炮架上看是一门简易构造火炮，根本不是仿制九二式步兵炮而来。网上文章中照片显示的“牙山炮”，与文献和回忆中所提到“外形仿九二式步兵炮”的表网上文章照片“牙山炮”的炮闩部位平型关战役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炮闩部位九二式步兵炮炮闩正后方视图九二式步兵炮炮闩右视图网上文章照片“牙山炮”的炮架述完全是两回事。

回忆者的回忆存在不确切之处

网上文章“牙山炮”照片，只要有火炮方面的基础知识，就可以看出它与九二式步兵炮截然不同。无论是炮管、炮架、复进机，还是炮闩，与九二式步兵炮没有相似之处。那些关于其“照着九二式步兵炮设计制造”的回忆录说法，从文章中的照片来看，显然不相吻合。回忆录汇集了许多兵工老战士的回忆，都是当事人的亲身经历，经有关部门核实整理出版，可能因时间较长记忆会有些偏差，但不会差距太大。

因此，网上文章引用的这张照片肯定不是历史上“牙山炮”的真实照片。

网上文章照片中的“牙山炮”与九二式步兵炮的差距甚远，这张不甚清晰的“牙山炮”照片，实际上透露出了一些克虏伯火炮的特征，例如那根后粗前细的身管，非常像克虏伯火炮的身管，而身管前端的准星，更是与克虏伯C77/93架退（行营）炮的准星非常类似。后粗前细是该种火炮炮管的特点，这是典型的老式德国克虏伯火炮的特征。

网上文章照片“牙山炮”的炮架

九二式步兵炮炮架

九二式步兵炮炮架侧视

克虏伯C78野炮炮管的形态

克虏伯C73野炮

江南制造局造克虏伯山炮

旧式克虏伯火炮

另外，从克虏伯火炮图片所示的炮闩部位，与文章中“牙山炮”图片对比可以发现，所谓“牙山炮”的炮闩与克虏伯火炮的炮闩类似，外观胖乎乎的。肥厚的炮闩部位，是旧式克虏伯火炮炮闩的普遍特点。虽然文章照片上的炮闩没有细节可考，但外观还是有所区别，显然又进行了重新设计。因此这门炮的炮管应该来源于克虏伯火炮，至少技术上有渊源。

日軍四一式75mm山炮

三八式野炮炮弹简图

四一式山炮炮弹（未装引信）简图

所以，网上文章照片上的火炮不是作者所称的外形仿九二式步兵炮的“牙山炮”，而是一门旧式克虏伯火炮。当时抗日战场上这种形式身管的火炮有沪造（含江南制造局造）克虏伯75mm山炮，汉阳造75mm山炮，晋造75mm山炮，辽造75mm山炮等，以及日本的四一式75mm山炮;还有源自于当年75mm克虏伯野炮技术的火炮，如日本的三八式75mm野炮等。这些火炮的技术渊源均直接或间接来自于1905年前的克虏伯75mm火炮。

由上所述，网上文章照片上的“牙山炮”更大的可能性，是当年胶东八路军军工人员，搜集到包括一根炮管在内的克虏伯式火炮残体和部分弹药样品，根据自己掌握的火炮知识，依据兵工厂的现有条件，重新设计制造了炮闩、复进机（带有两根复进簧）和炮架后，“再次制造”的管退式火炮。照片上的“牙山炮”采用的是准星-照门组成的简易瞄准具，只能直瞄射击，不能进行间瞄射击，射界十分有限，是一种简易武器，而且简单的炮架机动很不便，能发挥的作用很有限，只是聊胜于无而已。

网上文章中照片的真正来历，如果确实是胶东八路军兵工厂生产的火炮，那么它极有可能是胶东兵工厂“制造”的“第一门”大炮，它应当是在1942年由兵工二厂制造，在制造出这门炮以后，二厂的工人摸索获得了一些制造火炮的经验。文中提到“没有图纸”的说法可信，但“没有接触过火炮，没有相应技术基础，甚至没有火炮基本知识就摸索着研制构造复杂的火炮”，这种说法不可信。“没有复进簧，就用日军汽车弹簧来代替……”这段话说明兵工厂的技术人员对火炮的知识有着相当的了解。

1993年出版的《胶东兵工》一书，清楚地记载着：“1942年9月，胶东军区第二兵工厂机工部技术工人常其松、谭光辉等，利用缴获敌人的一根旧山炮炮筒，制造了一门平射炮。”1999年出版的《胶东军工史料》也有着同样的记载。

这里有一个问题，日军当时深知八路军等抗日武装缺少重武器，对火炮等武器的防范一直很严，危急情况下会尽量予以破坏，至于破坏得是否彻底则是另外一回事，或许还可能是敌人淘汰不要的旧炮管，因此“缴获敌人的一根旧山炮炮筒”这样的事情是可能的。恐怕真正的准确情况应当是“在战斗中缴获1门损坏了的火炮”，后来八路军兵工厂利用其完整的炮管和残存的部件，又制造了一些部件，修复了这门山炮，修复到什么程度呢？达到可以使用的目的。

这一点我们可以找到历史依据。根据当年的当事者、历史见证人，原胶东军区司令员贾若瑜老将军回忆：“胶东八路军在1942年的春季反扫荡战斗中，缴获迫击炮3门，钢炮1门，重机枪2挺，轻机枪19挺，长短枪800多枝，炸毁敌汽车15辆。”这里的钢炮，显然不是指钢质的火炮（日军的火炮材料肯定是钢质的），而是用来区别于迫击炮的称呼，应当是山炮、野炮、步兵炮等迫击炮之外的火炮的统称，估计当时八路军的专业炮兵人员少，一时区分不清，迫击炮以外的火炮干脆一律统称钢炮。因为后续的记载没有提到那门缴获的钢炮的使用情况，所以它应当是一门残缺的火炮。

为什么说该炮修复后可以使用了？因为兵工二厂1943年2月开始试制日式四一式和三八式钢炮炮弹。四一式应是指四一式75mm山炮，三八式应当是三八式75mm野炮，看来缴获的“钢炮”是其中的一种，如果修的炮不能使用，也就没有必要试制这两款炮弹了。

欧阳文将军提供的万第战斗中的“牙山炮”历史照片

再者，胶东军区第二兵工厂奉命研制平射炮时，明确讲没有参考材料，只有一张从画报上剪下的九二式步兵炮的图片，但是胶东军区却有缴获“钢炮”的记录，显然缴获的这门“钢炮”并不是九二式步兵炮，否则不会有所述的参考照片造炮情况。

既然网上文章引用的“牙山炮”照片不是真品，那么真正的“牙山炮”的照片又在哪里呢？对于胶东历史上这么有名气的一件武器，胶东军区领导非常重视，又是由军区司令员许世友亲自命名的，按道理应当有照片留下。介绍一下当时的情况。1947年胶东根据地历史上曾经遭遇到一次大浩劫，各种档案资料损失很大。1947年孟良崮战役后，当年的下半年蒋介石亲自到青岛部署，调集20多万精锐部队，由国民党军陆军副总司令范汉杰指挥，对我军的重要后勤基地胶东根据地发动重点进攻，妄图一举消灭该根据地。胶东的形势一度非常危急，被迫坚壁清野，进行大转移，大批文件资料被销毁，甚至军工部的干部档案来不及转移和藏匿，被迫销毁，很多珍贵历史文献资料是在这段时间丢失损毁的。

经过四处查找文献，终于发现了真正的“牙山炮”历史照片，与人们记忆中的特征相符合，而与网上文章中的照片迥异。这是原胶东军区政治部主任欧阳文将军提供的“牙山炮”在万第战斗中的照片。攻打万第的战斗是在1945年2月11日开始进行的，时值隆冬季节，所以照片中的八路军身穿棉衣头戴棉帽，符合历史实情。

贾若瑜将军提供的1944年胶东军区炮兵团训练的照片，照片中的平射炮正是“牙山炮”

美军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可见美军蹲姿比九二式步兵炮高一个头

另一张照片是曾任胶东军区参谋长的贾若瑜将军提供的，这是1944年胶东军区炮兵团训练的照片，照片中间的平射炮正是大名鼎鼎的“牙山炮”，不过此时尚未命名。1944年胶东军区仅有“牙山炮”列装，没有装备其他平射炮的记录，老将军记得很清楚。因此这也是“牙山炮”的历史照片。

从照片看，“牙山炮”的炮管比较长，而九二式步兵炮采用11倍径的短身管，炮管长790mm，很短小。两者的差别非常显著，“牙山炮”明显要长出一大截。此外“牙山炮”的口径为80mm，九二式步兵炮的口径70mm。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弹弹丸质量3.8kg，四一式山炮的榴弹弹丸质量5.6kg，“牙山炮”的炮弹弹丸显然比四一式炮弹弹丸还要重，杀伤威力自然也大。再看与操炮手身高的对比。九二式步兵炮带防盾顶多也就70cm左右，而人蹲下后的身高约

为站起来的一半，二战期间日军士兵的平均身高仅一米五几，参照这个比例，身材矮小的日军士兵跪着操炮还要高出炮身不少，如同摆弄玩具，可见该炮确实小巧。而号称山东大汉的胶东八路军战士在“牙山炮”面前显得并不高大，可见“牙山炮”的体形要比九二式步兵炮高出不少。从上面几个重要参数可以看出，“牙山炮”并不是仿制的九二式步兵炮，而是兵工二厂自己研发的产品。

“牙山炮”是胶东兵工厂首次研发制造的平射炮，也是我军兵工史上首次自行设计制造的大口径平射火炮。它并非仿制九二式步兵炮，仅部分部件参考了九二式，其他大部分是依靠我兵工廠技术人员的技术积累，自主研究摸索制造的。“牙山炮”的成功制造，标志着胶东地区的兵工技术又迈上了新的台阶，进入批量制造平射炮的阶段。通过研制技术复杂的“牙山炮”，兵工二厂的技术人员积累了经验，提高了水平，培养了一批火炮技术方面的人才，为后来大批修复缴获的日造、美制等各式大炮，为批量生产步兵炮，打下了坚实的技术基础。（全文完）

编辑/吴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