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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面抗战前夕上海新闻界新生代共同体意识的探索
——以《记者座谈》为中心的分析

2022-03-23王天根

关键词:新闻界座谈

王天根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中国新闻界进入战时新闻学时代,报界面对抗战救国政治宣传轨道。面对日军侵华,中国南北舆论界皆有回应,包括新闻教育界。1931年10月23日,中国新闻学研究会在上海成立,明确提出“将以全力致力于以社会主义为根据的科学的新闻学之理论的阐扬”,成员包括《申报》《新闻报》《时报》的记者和编辑等。同年10月15日,上海复旦大学新闻学会创办《明日的新闻》半月刊,谢六逸在创刊号上刊发《抗日声中新闻界应有的觉悟》,批评上海的报纸上充斥着“颓废”“淫靡”的文字,“不关痛痒的评论”,指出“在国难声中,报纸应该走在民众的前面”,“使一般国民知道我们生存在怎样一个世界里面”(1)陈江、陈达文编著:《谢六逸年谱》,北京:商务印书馆,2009年,第70~71页。。这是事变之后上海新闻界的反省先声。而和平时期的新闻生产有别于战时“新闻生产”,又涉及传播与宣传何者为主流的问题。1932年3月20日,中国左翼新闻记者联盟在上海成立,属中共领导下的新闻界进步青年为主体的组织。抗战先声下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道”。上海新闻界及其新生代对“记者之道”的追寻与探索之历史轨迹,尤值得重视。“记者之道”分析涉及记者的身份认同及社会定位,当然涉及他们对报纸的责任担当以及“报人报国”的理想。“记者之道”的探索涉及个体自我认同,也关联群体的集体感认同。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记者座谈”反映了这一历史趋向上共同体意识的建构,“记者座谈”从学术沙龙到《大美晚报》开辟《记者座谈》专栏(2)基于《大美晚报》的《记者座谈》周刊和当事人回忆录等相关史料挖掘,研究者勾勒了“记者座谈”与青记的历史渊源(陈镐汶:《新闻学专刊——〈大美晚报·记者座谈〉——为纪念恽逸群逝世15周年作》,《新闻大学》1994年第3期;华泽:《从“记者座谈”到“记者节”》,《新闻三昧》2001年第1期;胡凤:《“记者座谈”与上世纪30年代的中国新闻职业化》,《广州广播电视大学学报》2012年第4期)。结合抗战形势及青年记者阵营重构,徐基中(《国难当头的责任担当与自由守望——以〈记者座谈〉为中心》,《国际新闻界》2013年第1期)和胡凤(《从健全职业到服务抗战:抗战语境下新闻记者自我教育的转向——以上海“记者座谈”为中心》,《安徽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9年第6期)认为“记者座谈”的宗旨经历了从提升职业认同到抗战舆论动员的转向,这反映了上海新生代记者在启蒙与救亡之间的选择。李秀云、吴云柯(《20世纪三四十年代左翼报人的新闻理论——从〈文艺新闻〉到〈新闻记者〉》,《学术交流》2016年第12期)及蒋含平、梁骏(《转身之间:职业期许与救亡图存——1930年代的左翼记者群体考察》,《安徽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7年第3期)则将“记者座谈”视作左翼记者群体的缩影,揭示中共在全面抗战前夕对上海新闻界的统战工作。总体上,相关研究涉及“记者座谈”部分内容及历史情境分析,以及袁殊的新闻活动及思想。反映了上海新闻界新生代的追求及努力的过程。上海新闻界新生代多为左翼记者,年轻人居多,从《记者座谈》中可见他们的诸多活动,无疑是重构上海新闻界活动现场及分析他们对“记者之道”探索的最佳窗口。

一、从沙龙到周刊:上海新闻界新生代对“记者道”的探索

近代报业为上海这一奢华都市涂上了文化色彩,也为流氓才子混迹上海滩提供了文化平台。“上海的报纸记者,不是流氓的徒弟,就是同资本家或富豪有关系,有政治背景的人。上海的黄金荣和杜月笙,在新闻界很有影响。”(3)参见丁淦林《袁殊对〈文艺新闻〉及〈记者座谈〉的回忆》,《丁淦林文集》,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年,第38页。这在夏衍的《懒寻旧梦录》中也有折射。这大体描述了上海奢靡的都市繁华所涉流氓与记者之间的群体勾结。与上海都市繁华相匹配,一部分有思想的知识分子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上海,开始了学术或政治自由梦的追寻。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西方情报人员多以记者名义穿梭于上海,而中国本土留日、留欧、留美的学生归国后也视上海报业为重要的职业选择。为了交流思想或心得,诸多学术沙龙应运而生,而沙龙聚餐是学界乃至舆论界的重要活动。西洋化聚餐的同时多涉及知人论世,往往带有一定的政治色彩。由此,《大美晚报》的《记者座谈》专栏像一扇窗户,从里向外看,可见上海新闻界诸多生气勃勃的历史场景;从外向里看,可见参与“记者座谈”的诸多年轻人对新闻职业精神的理解及忧国忧民的人文情怀。作为共同体乃至组织的“记者座谈”,有核心人物,有自己的共识或“记者之道”,“记者座谈”同人还创作了《新闻记者歌》。可见“记者座谈”由松散团体逐步走向了较为严密的组织。“座谈”的形式是边吃喝边聊天,事后将相关主题的材料、观点等整理成文字在报刊上正式发表。从沙龙到座谈再到报刊专题性发表,涉及社会动员,关联政治舆论的建构或解构等。

与大多数学术或政治性质的沙龙模式类似,上海新闻界的沙龙,先有“记者座谈”的聚餐座谈,再有《大美晚报》上的专栏《记者座谈》,刊发成员议论新闻界的诸多心得或思想。据长期浮沉于谍海的袁殊回忆:“我发动‘记者座谈’这一形式的聚会,没有任何组织形式,没有任何章程,只是口头约定。每个星期六晚上在外边饭店,常常是在四马路一带,约请一些有影响的报纸记者和编辑吃饭,边吃边聊。我对大家说:‘我们每周六见一次面,谈谈新闻改革问题。大家写写文章,然后找个地方发表。’我记得开始是在一家报纸出了周刊,但没出几期就因我们的言论同该报编辑方针发生矛盾而停下来,现在回忆不出当时是哪一家报纸了(我记得没有出90期,发刊词是我写的,以后不了了之)。”(4)参见丁淦林《袁殊对〈文艺新闻〉及〈记者座谈〉的回忆》,《丁淦林文集》,第45页。袁殊曾于1929年留学日本,就读于东京大学的东亚书院新闻专业,较早地接受了马克思主义思想。1931年,他回到上海,参加左联。同年由潘汉年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后成为中共情报系统重要骨干。其时情报人员往往兼有新闻记者的身份。面对政党—国家这样的社会架构,“记者座谈”这批核心人物往往充当了特殊“信息”处理者的角色或曰情报工作者。为了提供一个发表新闻资讯的平台,袁殊筹办了《文艺新闻》。据知情人夏衍回忆,“袁殊和马景星夫妇从日本回来,在上海办了《文艺新闻》的事。这份刊物出版于一九三一年三月十六日。袁殊是湖北人,留日时间不长,但日语讲得不错,他在上海有一些特殊的社会关系,表面上又没有左派色彩,所以这张以‘客观报道’为标榜的四开小报(周刊),居然能在白色恐怖最严重的时期,在上海出版,而且很快地就成了‘左联’的外围刊物”(5)夏衍:《懒寻旧梦录》,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5年,第199页。。左翼作家阳翰笙回忆称,当时国民党的文化“围剿”涉及书报检查,“‘左联’有一个《文艺新闻》(袁殊、楼适夷编),出了一段时间就被封了”,而《文艺新闻》当时被定义为左联的机关刊物(6)阳翰笙:《风雨五十年》,“新文学史料丛书”,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第147页。。袁殊取笔名“怀云”并对此解读:新闻界新生代的座谈,“每感到零乱,许多谈过的话,没有记录,似觉可惜。许多要谈的问题,在热闹与匆忙的时间里,也每感言不尽意之处”(7)怀云:《在座谈席上》,《大美晚报·记者座谈》1934年8月31日,第4版。。另一参与者陆诒后来回忆称:“‘记者座谈’的形成,开始虽标榜为一种职业同人自己建立起来的进行自我教育的组织。但记者生活的本身,始终脱离不了当时现实的政治斗争。中国共产党对当时的‘记者座谈’,以至抗战后成立的‘中国青年新闻记者学会’(简称‘青记’),始终保持密切的联系,采取教育、帮助和指导的态度,领导我们冲破封锁,克服困难。使我们在抗战前后做了许多工作。”(8)陆诒:《“青记”的前身——上海记者座谈》,《新闻研究资料》1981年第7期,第28页。这大体上反映了当事人陆诒经历一系列政治风云后以倒放电影的方式谈及“记者座谈”性质及部分参与者的政治取向。为了剥落历史记忆添加的色彩,有必要回到历史现场。

“座谈”若仅局限于同人小圈子,影响范围当有限。又如袁殊所说,“许多谈过的话,没有记录,似觉可惜”。如何发表“座谈”的成果并由此生发社会影响?1933年1月16日创刊的中文版《大美晚报》(9)“大美”系列报刊的情况,可参看王文彬编著《中国现代报刊史资料汇辑》,重庆:重庆出版社,1996年,第860页。承担了这一职责。该报由宋子文资助,张似旭任总经理兼总主笔(10)方汉奇主编:《中国新闻事业编年史》,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 2000年,第1233页。,江苏武进人吴伴农为编辑,内容大都是英文《大美晚报》的翻版(11)王文彬编著:《中国现代报刊史资料汇辑》,第862页。。“记者座谈”利用这一机缘,遂决定在言论相对自由的《大美晚报》上开辟一园地,即《记者座谈》专栏(12)《大美晚报·记者座谈》专栏每周出版一期(下文亦简称“《记者座谈》周刊”),共出版89期,相关研究可参看陈镐汶《新闻学专刊——〈大美晚报·记者座谈〉——为纪念恽逸群逝世15周年作》,《新闻大学》1994年第3期;胡凤、常松《“记者座谈”与〈记者座谈〉专栏》,《新闻世界》2009年第11期;徐基中《媒介、角色与信任——〈记者座谈〉研究》,安徽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3年。。

“记者座谈”发起以袁殊、陆诒、恽逸群为核心(13)顾雪雍:《恽逸群与记者节的由来》,陆炳炎主编:《恽逸群同志纪念文集》,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05年,第169页。。这三个核心人物多有中共地下党员身份或后来成为中国共产党的重要新闻骨干。1934年8月31日,《大美晚报》第4版居中刊发陆诒《座谈会的告白》,称他们为解决“沉闷”和“饥渴”,便组织了志同道合的一群“从事组织记者座谈会”,“既没有领袖,也没有严格的章程,更毫无虚伪的仪式”,大家可以天真烂漫地无话不谈,同时可以“讨论各种有关新闻事业本身的问题和理论,也可以交换各人的学识和意见”(14)陆诒:《座谈会的告白》,《大美晚报·记者座谈》1934年8月31日,第4版。。同时刊发的怀云(即袁殊)的《在座谈席上——代发刊献词》称:“‘记者座谈’这一名词正如其名所示,并不是一种刊物的名称。这是先有了‘座谈的集合’,然后才有这特刊的出版的。”(15)怀云:《在座谈席上》,《大美晚报·记者座谈》1934年8月31日,第4版。据当事人恽逸群称:“怀云君是《座谈》同人中最热心于集纳运动的一员,他在百忙中,几乎每期都为《座谈》写稿、译稿;我们——编辑委员会——在出版前一晚,每逢到稿荒的时候,打一个电话通知他,他无论如何忙,不管一点钟、两点钟甚而至于三点钟回家,一定当晚为《座谈》写稿或译稿,到出版的那天早上,一定有稿子送到报馆。”(16)恽逸群:《新闻界的联合战线——〈记者道〉序》,江苏省社科院《恽逸群文集》编选组:《恽逸群文集》,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1986年,第239~240页。按,袁殊的《记者道》一书为《大美晚报·记者座谈》专栏文章选编。谈及“记者座谈”发起的初衷,陆诒称:新闻场域游走的记者没有什么“有益于自身生活教养的种种运动”,而玩物丧志,弄不好会失去“青春时代活跃和天真的情绪”,“会不知不觉地放弃了青春时代固有的活泼和生气,而变成一个圆滑虚伪不负责的中世故毒的暮气中人”(17)陆诒:《座谈会的告白》,《大美晚报·记者座谈》1934年8月31日,第4版。。“记者座谈”发起的初衷多为培育有志之士。

“记者座谈”参与者大多有学习新闻学的背景或相关从业经验。1934年11月9日《记者座谈》周刊发表《上周座谈》,君良作为“主谈者”,生动地描述了这次座谈:“深秋的夜,已带着初冬的寒意,在敏体尼荫路一角,年轻的新闻记者的一群,又集合在一间小室里。”“这次座谈会,我们的OY陆诒,又和四位客串的沪江新闻科同学到的最早,而最姗姗来迟的是华东社记者吕小姐。”其时,江苏南汇人陆诒在上海“一·二八事变”爆发后曾作为《新闻报》记者采访过抗战将领,已经有相当的新闻从业经验。“这里我还要介绍三位新同志给没有参加这次会的各位朋友。三位新同志是申时社王皎我,厦门《星华日报》驻沪记者卢静方和《时事汇报》主编雷鸣蛰。”可见参与者的学术或政治背景,“因为有了七员新参加的大将,这次的谈锋很健”,“我们由内地报馆的简陋谈到了内地报纸不发达的结症。我们由时事汇报谈到了剪报。我们谈到新闻教育机关如何和报业合作。我们也谈到其它关于新闻事业种种问题。实在的,中国新闻事业当前的问题太多了”。

“记者座谈”在聚餐座谈以及在《大美晚报》专栏持续刊发资讯或评论的进程中度过了半年。分析“记者座谈”这段历程,不仅可见报纸作为新闻产品的前台,更可见新闻生产的幕后。记者的工作属性,涉及社会通信网络中人的因素,可谓社会神经系统中最为活跃的部分。1934年11月30日,《记者座谈》刊发署名“西迈”撰述的《上周座谈》,重申边吃喝边座谈的学术沙龙性质,“照例,大家一进门,便是随便谈了一个禁止大学生跳舞的问题”,“转谈到我们的正经话,问题是规定了(一)王宠惠奔走时局前途展望,(二)伦敦海军谈判的结局预测”。座谈会涉及一些敏感问题,不仅有大学生的生活问题,也有国内外的政治问题。

“记者座谈”不仅连续跟踪“座谈”内容呈现,对“座谈”的效果也很关注,由此而及参与者与议题的深入省思。1934年11月30日,《记者座谈》专栏刊载复旦大学新闻系顾逎湘的《参加座谈会后》,先谈议题的选择,再谈学术沙龙及“记者座谈”的社会责任担当。首先讨论报纸与民意的关系,“要知道一个国家的政治入轨与否,那便看是不是以民众意见为依据而定。人民是国家的主人,也就是建筑政治的工程师,他们所需要建筑物的砖瓦,就是新闻纸”。由此讨论报纸的社会责任:“新闻纸既是民众的喉舌,新闻记者便是民众的留声机,所以新闻事业有它的政治职能,有推动政治入轨之责。可是,回过头来看看我们中国现有的新闻纸,是什么情形?”办报者“以希图活得盈余或者宣传一己为目的,编报的记者以维持饭碗问题而逢迎。他们并不是纯正新闻事业的执役者,所以报纸只有一天一天的腐化,走入了迷乱的歧途,哪里还能代表民众的舆论呢?这,对于脑筋稍微清楚的人,谁都会感到不满,尤其是要为新闻事业惋惜”。顾逎湘由报纸再谈到记者及“记者座谈”社会责任的担当:“过去,我会对一切现职的记者抱过反感,我很知道记者决不是人人腐化,但我总是怀疑着他们为什么不运用青年的活力,对恶势力反抗呢?现在,我已得到答复了,记者座谈会给我以很圆满的答复。尤其是X先生的一番话,更使我知道了这些有骂的记者,是和恶势力在奋斗着。我记得某记者说:‘总有一个时期,会实现我们的新闻论。’这句话,我却深深地相信,青年的心是一颗炸弹,能炸毁一切恶劣环境。”可见“记者座谈”的传播效果,尤体现出巨大感召力等情绪震撼。

“记者座谈”倡导青年记者的社会责任担当还体现在战时言论自由和追求及抗战舆论动员责任的担当。1934年12月21日,《记者座谈》专栏刊发《本周座谈》,大号标题“怎样获得言论自由”。此次座谈的主谈为恽逸群,具体情境在刊发的报道中有所交代:“本星期日的晚上,在功德林楼上的一间房里。……中间一个圆桌上,团团围坐着十三个人:怀云、先梅、千里、诒、逸群、半农、惠平、伴农、心芹、道静、奎文、俊、宇常,最后又来了女同志吕小姐。……半小时过去了,主谈击掌一下,宣布座谈主题为‘言论自由’。”“怀云”即袁殊,胡道静经恽逸群的介绍也加入了座谈。此次座谈会涉及政治舆论议题,如汪精卫、蒋介石合流后政治舆论的顶层设计,特别是国民党的所谓五次“剿匪”场景中的舆论控制。开场白有数位发言,1927年7月即加入中国共产党的恽逸群称:“近年来的舆论和新闻,可说完全在力的控制下,并且控制得越来越紧。自上月二十七日汪蒋两先生联名通电,提及保障言论自由后,从事新闻事业的人,无不跃然响应。”同时,“胡适之亦有宏论(关于言论自由)在《大公报》发表。而全国各报亦络续撰述社评,论及之。南北新闻团体,也都根据感电,向五中全会呼吁”。由此,“今日座谈会就以‘言论自由’和‘统制新闻’做谈话中心”。面对军事及文化“围剿”造成的压抑的政治氛围,袁殊等对战时新闻学之下的言论自由有其政治见解。袁殊称:“记者座谈”倡导国人争取言论自由之路在于团结,不宜拘泥于时局影响。逸群云:“这次争取言论自由运动,——事实上并没有成为一种运动——是根据汪蒋感电而起的,然而各方的要求,很不一致,胡适之说,言论须自由,新闻亦经自由;翌日《大公报》的社评则谓言论固须自由,新闻可不必自由。其后《中国日报》则谓新闻言论均应统制。”伴农称:“言论自由要争,新闻自由也要争。”袁殊则称:“真正的言论自由,要政府和民众一致的行动下始能达到,要是各为各的,如反日问题,政府为估计外交的便利,要人为保持地位,民众则为免除压迫。各自采取的办法不同,致所得的结果完全相反,这不是真正的言论自由。”即政府与民众有各自的利益立场。总之,新闻界新生代注意探讨民众与国民政府的关联度,“政府如果是代表民众的,民众是真正拥护政府的,则自由自然可以得到,要是不然只有全国记者一致起来争取!”可见恽逸群等新闻界青年知识分子很注意“新闻之道”及其关联的言论自由、新闻自由等。

二、抗战语境中的家国情怀:“记者座谈”及新闻人抗争意识的趋同

抗战先声语境中,新闻界追求言论自由缘于多重因素,既有国民党党国体系之下的舆论统制,也有日本侵华之下的战时新闻学。九一八事变爆发后,日本又在上海发动“一·二八事变”,接着是伪满洲国粉墨登场,而国民政府对日本侵略则一味妥协。全面抗战爆发前,日本非常注意对华舆论战,注意新闻传播的组织结构调整,从而整合力量,增强舆论阵地的攻势。1935年7月11日,《记者座谈》第46期刊发余新年的《“新闻帝国主义”战争中日本国际宣传策的强化》,称:“日本很明了,在她军事的、政治的、经济的黩武侵略政策之下,‘宣传政策’是具有着极伟大的辅助作用的。……我们知道,日本的新闻界,在一种政治势力的控制之下,她对外,当是与政府取同样的步调与方针。……事实上,日本新闻统制的施行,在九一八事变以后,已早实行了的,不过到最近来,由于日本向外侵略政策的更积极化,其对于宣传方面如新闻机关的统制,亦更加以强化和严饬化而已。”该文介绍了日本新闻统制政策与通讯社的关系:“在不久前,日本政府对新闻统制政策的进行,是企图由合并‘电通’和‘联合’二大通讯机关入手的。……远在日本现任驻瑞公使白鸟还在做外务省情报部课长的时光便已将这合并问题作为私案向有关方面提出了,以后因经费问题未能解决而搁置。自后‘九一八’‘一二八’事件相继发生,使日本政府对于增强通讯社的统制,更有迫切需要。于是这件旧案便由当时外相内田康哉决定了具体的方针,付之实行。”整合力量涉及多方面,可见日本所做的显然是战时新闻学之下的言论管控。但是“日政府对新闻纸的控制,现在已有新的发展了。据本月二日日联社东京电,日本近来鉴于国际情势之复杂化,觉有设立第一流国际通讯社之必要,此为朝野一致之论调与希望。时至今日,其局势渐告成熟,日联与电通两大通讯社,亦拟在新通讯社设立后,加入其间,均得谅解。……该社一经成立,则日本在通讯方面,亦可与英国之路透、美国之美联、法国之哈瓦斯等国际通讯事业界之最高峰可以并驾齐驱”。中日处战争状态,日本新闻界动态显然值得中方关注,“日本当道在现阶段间策动组织这个大规模的国际通讯社,是具有着两重意义的。一、在所谓新闻统制的目的之下,这个大通讯社的建设,它将来的成效,是较之单纯的‘电通’与‘联合’的合并,是更有强大的作用和效能的。因为政府握有这一个在能力上远超过现在的‘电通’和‘联合’的通讯机关,将来不难利用这一个通讯机关的威力,来间接逐步使一般新闻纸就范于政府统制之下。二……所谓日本政府鉴于国际情势的复杂化,以及由于近年来日本在远东方面高度侵略行动之下,以及继而退出国际联盟,在国际地位上是相当处于孤立的地位,所以日本为企图挽回国际间对日本的视闻以及今后更便利于宣传工作起见,其对一个比现在的‘电通’和‘联合’更具有伟大效力的通讯机关已是种必然的需要了。在一种企图与现今世界上握有舆论权威的路透、哈瓦斯、美联竞争和‘并驾齐驱’的雄心冲动下,这大规模国际通讯社的成立,在日本整个对外方策间,是具有着深刻和巨大的意义的”。面对日本的战时新闻学,“‘我们需要一个国际宣传机关!’这一种希望和呼声从我国当局者和一致新闻业者嘴里喊出来已是有二十三年了,然而这二十三年来仍是毫无成就,可是人家倒已在确确实实的干起来了,我们又将如何自惕?”即面对“新闻帝国主义战争”,中国亦需要一个国际宣传机关。

面对日本侵略,中国出现舆论反弹,并有媒介事件。1935年6月22日,《新生》周刊主编杜重远被判一年零两个月徒刑。1935年7月11日,《记者座谈》周刊发表《新闻之新闻》云:“据七日中央社南京电,上海《新生》周刊登报文字欠妥,业经分别处分,此案刻虽解决,中央宣传委员会为防止将来再有同样事件发生起见,已再电令各省市党部……本年五月,上海《新生》周刊刊载对日本国皇室不敬文字,引起反感。按日本国体,以万世一系著称于世,其国民对于元首皇室之尊崇,有非世人所能想象者。记载评论,稍有不慎,动足伤日本国民之感情。一年以来,本会迭次告诫,所幸尚能恪守,不意该《新生》周刊,有此意外之记载。除业经另案处分外,并为防止将来再有同样事件发生起见,兹特再切实告诫,着即转饬当地出版界及报社通讯社,嗣后对此类记载及评论,务须严行防止。”所谓《新生》周刊事件,显然是由于日本发动侵华战争导致中国言论反弹,而国民党的中央宣传部在日本的外交及军事压力下被迫屈服。这又触及言论和新闻自由。

面对中外政治格局急剧变动语境下的新闻管控政策措施,中国新闻业何以自处?1935年9月26日,《记者座谈》周刊第58期刊发《建议一个改进新闻事业的原则》,云:“现阶段的中国新闻事业……大都受环境的束缚,难于征服现实。此刻所能做到的,也无非是挣扎的将就和苦闷的应付。新闻本体的向上途径,在现阶段时期,很不易有怎样伟大的前途!”即战时新闻学之下新闻职业主义精神显然有所削弱。首先是言论控制政策致使新闻界遭受重大创伤,诸如上海《新生》周刊停刊、徐州《新晚报》被封等等,特别是《申报》总经理史量才之死,“这一切都表示了新闻事业,为了切合民众的要求,不触帝国主义之怒,便犯封建势力的余威,使在萌芽中的新闻事业,不能长足进展。而理想新闻事业大企业化的史量才氏的死,更证明了中国的新闻事业,是不能走到完全资本主义化私自由主化的前途!”这涉及新闻事业理论与实践的多维度考量,“记者座谈”同人由此反省,“基于新闻事业的进步要求,我们不能不整顿我们的风纪,严肃我们的阵容,反抗压迫我们的封建势力、侵略我们的帝国主义的新闻政策,而从事于纯真的新的新闻事业及其理论的产生与建设”。在理论方面,“我们要在现实生活的过程中,观察目前社会生活的诸般现象,审察出尖端社会的新闻性,决定其存在的根据与社会需要的程度,并求得系统的学问与智识。根据现役报人的实际需要,争取职业的绝对保障……每个前途的新闻从业者,必须担负使新闻事业展开无限量的前途的责任”。其时,国民党、共产党的新闻事业在上海滩都有所发展,双方的政治分歧及对峙亦显而易见。此又涉及国民党的情报系统对共产党的相关组织和人员的倾轧。1934年6月下旬,中共中央局组织遭到三次严重的大破坏。袁殊在《文艺新闻》停刊后参加了特科工作(18)夏衍:《懒寻旧梦录》,第278页。,并一度遭到蓝衣社的绑架。在上海的英、美、日等国记者,也以新闻报道方式搜集情报。这些呈现了上海新闻界复杂的历史情境。而记者责任的担当,正是“记者座谈”的主题。这也反映了“记者座谈”涉及新闻人报国的家国情怀。

三、自我与社会:“记者座谈”的职业认同

“记者座谈”作为沙龙,涉及共同体的自我认同。所谓“认同”,关联主观的我或我们,也涉及客观的我或我们。记者“主观”的我或我们,涉及自律,这当然是自我要求,关联新闻伦理等。所谓“客观”要求,涉及我或我们要遵守相应的新闻约束规范或出版法等,这关系他律。就救亡图存的使命而言,新闻界是提升自己还是改造社会?记者作为社会职业,有工作属性,涉及工作待遇,关系衣食住行等的体面与尊严。“记者座谈”对此多有触及。

其一,对记者生活乃至健康等问题的探讨。1935年4月11日,第34期《记者座谈》刊发许孟萍的《记者的报酬问题》,称:“在去年七月中旬的一个静谧的长夜里,记者座谈会在小小食园举行,等到杯盘狼藉的时候,从几个人嘴边飘出一只古怪的歌曲。音调完全模仿当时正在流行的《渔光曲》,其中有两句仿佛是:‘新闻难跑薪水薄,新闻记者世世穷。’听到的人都哄然大笑起来。然而在那欢忭的幕后,我看出了一种藏蓄未露的难言的悲哀。”面对记者职业,他们对工作待遇有自己的期许:“新闻记者的职业,诚如一般人所说,是神圣的。然而这‘神圣’却要靠金钱来维持。新闻记者是人,他们和营着其他生活的人们一样的要为生活诸条件所限制,固然记者不妨生活得更清苦些,然而这清苦也该有限度,无论如何,总该以不妨碍他执行这神圣的职业为前提。”然而在这不景气的社会里,“所谓神圣的记者很少不被无情生活的鞭挞,在受不住的时候,或者拍卖人格以求满足物质欲望,或者因困苦而扫兴,因扫兴而与新闻事业脱离了。这是一种非常惨痛的景象,可是很少有人把它报发出来。我们是不甘沉默的,为挽救新闻事业的危机起见,我以为,这记者待遇问题,应列入我们新闻从业员的议事日程!”作者以亲身经历为例,称:“因为笔者是外勤记者,所以这里先从外勤讲起。外勤记者的苦处,如不是对此特别有兴趣的人,要忍上一个月甚至一个礼拜都是不可能的。普通通讯社的记者的报酬,大一点的有六七十元,小一点的二三十元,或竟至十余元的。在这些微的款项下,要支配着该记者维持本身生存并执行其职务如车费交际费等的一切用途。官办的通讯社及大一点的报馆的外勤记者待遇,除了一小部分特殊者群以外,很可超过八十元的。在这种情况之下,记者为其经济条件所限制,虽欲专心致志地为事业奋斗也不可能。好一点的,能够自己更勤苦些,找个‘兼差’。坏一点的,或对职务形成消极的懈怠,或不顾一切掮着新闻记者的神圣招牌从事于蝇营狗苟的生涯,借骗诈来的钱来供养自己。这在一般‘报纸大亨’虽然是一种罪恶,但就许多清苦的外勤记者而论,实有其迫不得已的苦衷。”这些笔述反映了记者真实的苦衷,“在经济狰狞面目威胁之下,维护一己的最低度生存都成了问题,还谈什么尊严的使命?我说这话,并非有意替外勤记者护短,正相反,是想出这问题的严重,促使大家注意集中,而谋以相当的解决,不掩饰,不逃避,以求打破目前的矛盾”。再以他者为参照:“记得有一次在某会场上遇到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记者,穿得衣衫褴褛,跑过来和我交换着名片,开头一句话就是问我们的机关里报酬怎样,因为他刚刚开始跑新闻,不知外面的情形,只觉得自己太苦,说罢又叹了一口气,表示这事没法做下去。这事情给我留下不磨的印象。”“在目前的报馆以及通讯社里,新闻事业为社会不景气所袭击,其本身发展受到了限制。没有健全物质基础的,其结果必致将担负转嫁到读者以及新闻从业员的身上。这在读者当然是一种损失,而在新闻从业员呢,便不由得不感到一层‘又要马儿跑,又要为马儿不吃草’的悲哀。”悲哀的结果往往是:“(一)减退了前进的勇气,为环境牺牲了理想与意志,做些不清洁的勾当。(二)是怠工与逃避。两条路都可以走,然而对于一个真正有识见的有兴趣的记者,这两条路的结果都是悲剧。”无论是个人经历还是他者参照,可见记者职业的境遇较为困难,“‘枵腹从公’的结果,于记者本身以及社会都是两无裨益的。这不是寒士们所爱玩弄的牢骚话,而是立脚于现实所发出的痛苦与要求”。如何解决记者生存生活的境遇问题?作者“没有想到解决的方法”,希望同行公开讨论,“因为这问题之提出……并不是完全无意味的”。虽然问题一时无答案,但“记者座谈”始终关注此类问题及相关话题。

记者的境遇涉及待遇、工作环境及记者本人的健康等诸多社会问题。《记者座谈》周刊对记者生存及健康持续跟进,有一定的议题和议程,开设“记者健康保障问题”征文尤能说明问题。1935年4月25日,第36期《记者座谈》周刊的“记者健康保障问题”征文刊发《新闻事业从业员需要合理的健康保障》,称:“在新闻事业急速进展的状态中,新闻事业从业员的健康和劳动问题,亦随着需要有合理的改善。但是,基于商业化活动之下的现代新闻事业,多半忽略和延搁了这一个问题的解决和进行。特别是产业落后,人工更贱卖的中国新闻事业间,而一种从业劳动者的健康问题,是几乎完全被抹杀了的。”以记者个人的生活经验而论,“中国新闻事业的从业者为了劳动时间的无限制,‘健康’这一个所谓‘人’的应得的权利,似乎已完全被抛弃了的。单以外勤记者而说,这部分从业员尚是包括了最青年,最强健的分子,然而他们大部分,不夸大的说,几乎在十分之五六以上,都是因职业上不合理劳动的关系,而患着贫血、肺痨、精神萎颓、失眠等等的职业病的。至于处境和环境更恶劣的排字工人和印刷工人,更是不必谈起了”。该论者还从报纸与劳动所涉健康的关系层面进行了论述,“新闻纸是关于许多的劳动的结果才制造出来的,而劳动的主源以及其效率的高下,更需基于劳动者的良好健康而产生”,故重视新闻从业员的健康是自不待言的。由此还提及《记者座谈》周刊计划在最近编刊一期“新闻从业员的健康和保障问题”专号,刊载该文系仅在此先提出这一个题目作为“征文”的意思,希望读者及同业多发表意见,俾对这问题有个比较具体的检讨和建议。

其二,对社会责任担当的探讨。“记者座谈”面对复杂多变的上海滩,同人显然有自己改造社会环境的宏愿。1935年7月4日,《记者座谈》第45期刊发杨半农(19)杨半农,安徽宣城人,早年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农学科,其时就职于新声通讯社,兼上海民治新闻学院附属民治中学主事。的《我们的一年来》,称《记者座谈》专栏“忽忽将近一年了”,在过去的一年中,“我们以纯精神的集合,始终维持它超然不羁的态度”,大体上要表现超然的政治态度,“有时候我们要忠于自己社会的行为,在具有极理智的意识下,环境逼得你不能不摒弃你那热忱,倒转来跟着环境兜圈子。这样,它的灵魂好像已经被一只魔鬼拿住了,你还有什么办法恼?”面对无力改变的社会环境,“我们苦恼,我们始终是苦恼着。可是除了你喊苦恼以外,又可以喊什么呢?有的人很激急的说:‘你们应该要努力镇服你们的环境’;有的又很讽刺的说:‘你们已是被环境镇服而软化了’。事实究竟是怎样,我们姑置不论。我们最高和最低限度的愿望,既不欲有朝一日能镇服我们的环境,但亦不愿时时刻刻环境在穷逼我们,我们只想有一个机会能够表现我们的意识形态就够了”。杨半农代表专栏称,要表现“我们”而非“他们”的意识形态,显然要回归政治抉择,“在这一年的过程中,善意的批评和恶意的袭击,总共给了我们有两个教训”:“第一个,我们常常这样想,一种放任的自由,在目前的中国情况下,是不相宜的,至少要顾及到社会共同与目标下的从业,于是开始在我们从业的范畴里,作职业的反省与检讨工作,‘新闻界的风纪问题’就是我们检讨的工作一部分的主张。”此涉及新闻自律问题,“第二个说到环境的问题上来了。……我们的确受不了现实的苦恼和烦闷。这苦恼和烦闷,亦即是环境所给予我们的。……我们只想享受在民主国家中,一个国民他应有的‘演讲及发表意见与文学的自由’。……所以‘怎样获得言论自由’是我们本分内的需求。……我们以爱国主义的冲动,而不能有发抒情感的机会。做狗子般摇尾功能的表现,这是我们最引为可耻的一件事”。在国民政府统治的政治框架内,作者再次提及要争“言论自由”,重申“记者座谈”继续“生活教养”的重要性:“年轻血热‘生活得像一团火’的我们,对于意外的事,那能顾得许许多多。……在每一周间的座谈里,我们对于自身责任的掂量,意志的磨砺,人格的修养,在不尽的一周、一周间的日子里,仍继续着我们生活的教养。”

继杨半农刊文强调新闻界自律意义上的风纪问题,“记者座谈”的核心人物也先后强调社会责任的担当。1935年8月22日,《记者座谈》第52期(“周年号”)刊发恽逸群的《回顾与前瞻》,首先是回顾:“在去年的暮春时节,几个年青的职业记者,因了工作上时常接触的关系,在奔波的余暇,偶然聚在霞飞路上的一个俄国菜馆里,七扯八拉地纵谈一泡。后来大家觉得不妨这样时常晤叙,就规定每星期日的晚上,小吃一次,席间自由地互相报告工作的心得,互相批评各人的见解。固然每次参加的人,不一定完全相同。可是大家都觉得兴味不坏,呼朋招友,逐渐增加起来。在去年夏季的一个晚上,就决定出版一个刊物:新闻从业员发表意见,介绍知识,互相策励的园地。于记者本身的修养上,尽一点小责任。于是这个小小的周刊,就借得本报的一角而问世,到现在居然一周年了。”这大体上是回忆“记者座谈”和《记者座谈》周刊的缘起。其次,谈及“记者座谈”的基本立场:“在短短的一年过程中,我们曾介绍各先进国家新闻事业的梗概,谈到新闻用语和用字,国难期中新闻记者的立场和自觉,讨论过言论自由问题、采访问题、记者修养问题,以及风纪问题等等。虽然不免引起人家的误解,以为有些故意掀人隐创,结果终因我们站在纯客观的纯集纳主义的立场,而获得多数的同情。”作为有社会主义政治情怀的进步青年,他强调记者的时代责任的担当,“诚然,我们都是些幼稚而终日奔波着的职业记者,在每日忙得不可开交的情形下,抽出这一点余暇,来垦发这个对新闻记者负有重大使命的园地,实在是有些不自量力,我们也深知道不能有怎样大的成就。不过,我们深深地觉得在今日这样的环境下面,新闻记者所负的责任非常重大,而今日一部分新闻从业员,又几乎忘去了他们所应负的任务。我们看到这种情形的危险——小一点可说是新闻事业的危险,大一点可说是有关整个国家民族的危险——而我们所仰望的前进同业,似乎并不把这些事实放在心上,所以我们不能再期待他人,而自己负起这个责任了”。这大体可见上海新闻界及相关联的进步青年的追求、青年新闻工作者的社会责任担当。有着共产党员身份的恽逸群,自1932年投身上海新闻界并成为新声通讯社的记者,一度深入长江沿线采访洪涝灾害,对国民党统治下的国情有着深刻的警醒。总体而言,恽逸群称:“一年的现在,新闻界的状况,不能不说有些微的进步,最少决不比以前退步,这个虽不是我们努力的效果,我们也觉得可以告慰。不过离开新闻记者本身的所应有的修养、新闻记者所应负的责任,还是很远很远。我们正应加倍努力。而国势的阽危,较一年前更日甚一日。新闻记者所负的使命,也日重一日。我们在这种环境下,凛乎责任的重大,今后当力求于记者修养方面有所贡献,更希望各地同业学者和对新闻事业有兴趣的人们,不吝指教。”

总之,面对上海流氓文痞勾结并横流天下的污浊氛围,恽逸群、袁殊等中共地下党员领导进步青年发起了“记者座谈”,旨在重建中国新闻界的正气。这些参与者的政治身份色彩斑斓,但经由“记者座谈”后来发展成中国进步新闻记者。由此可以说,“记者座谈”一度是培训中国进步记者、报人的摇篮。

四、学理与实践:“记者座谈”对言论报国的体认

“记者座谈”的主题,涉及国民政府及抗日的历史语境,也反映年轻记者们的职业认同与身份认同及相关选择。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上海,为世界性的大都市,也是各国名记者及其组织汇聚的地方。据1932年冬进驻上海的日本联合通讯社的代表松本重治回忆:“作为一名记者,我到上海两三个月后,就发现竞争对手‘电通’‘朝日’‘每日’各支局,均是高手云集。”(20)[日]松本重治:《上海时代》,曹振威、沈中琦等译,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10年,第63页。松本重治后来成为日本首相近卫文麿的重要智囊。仅日本新闻界就有这么多高手及其组织驻扎上海,老牌的英美新闻机构可想而知。而西方形形色色的所谓精英在上海有“上海俱乐部”作为聚会沙龙,早期由十几名居住在上海的英国人发起,等松本重治抵达上海时,会员有三四百人之多了。“由于俱乐部运营的基本思想是使之成为英国人社会的大本营,因此,会员中英国人占了压倒多数,其他还有少量的美国人、法国人和德国人”,而日本会员只有一两个。除此之外还有法国人为中心的“法兰西俱乐部”。1935年中,松本重治加入上海的罗塔里俱乐部。“这个俱乐部的成员主要是在沪的美国人,还有一批亲美或知美的中国财界人士,以及其他各国的外国人。每周一次的定期午餐会不太好缺席,几乎每次都是全体出席。”该俱乐部的会员必须是各行业的代表人物,这是一条严格的规定(21)[日]松本重治:《上海时代》,曹振威、沈中琦等译,第88页、90页、91页。。由于其时外交关系等原因,列强各国新闻界都在上海有自己的代表,他们在角逐新闻稿源的同时偶有合作。

南北舆论界首先要面对日本在华北的侵略。一向以敢言及客观公正著称的《大公报》因发表言论触及日本的忌讳,竟受到华北地方当局的查办。北方发声,南方呼应。华北对日态度涉及国民政府的切身利益,国民党喉舌《中央日报》遂发表了表态性社论。1935年12月12日,《记者座谈》第69期转载《中央日报》的《国难最前线的言论界》,称:“在北方时局极端严重中,前天我们得到天津《大公报》被天津地方当局停止邮递的消息。昨日北平路透社电告,平当局也禁止该报在平销售……只知道该报在本月三日登载社评,勉励华北当局无论如何必须保障国家统一及领土主权完整。因为这种言论,受到这种处罚,这是我们言论界在国难中极光荣的牺牲,这是国家危急时候言论界应有的命运,更是站在国难前线者应当忍受的初步痛苦!”《大公报》受到查禁,当然是所谓华北特殊化背后日本侵华势力控制的结果。而《大美晚报》中文版的《记者座谈》转载《中央日报》社论显然有其政治立场。

首先是战时自由评论的学理正当性。《国难最前线的言论界》称:“言论界是传布思想的先锋。民族的进化,要靠言论去涵养。时代的转变,要它去推动。言论的特质,方式是公开,形态是光明。言论是孕育人类文明的源流,支配人类行为的轨范。言论界对社会只是服务而不取报酬,时代可以受着言论的推动而变化,社会可以跟着言论的鼓荡而改观。但是言论界从来不期望时代或社会与以任何报酬。言论运行的本质是带有宗教性。言论界对国家及社会服务,也是带有宗教家的性质。宗教家只希望人家信仰教义得着幸福,决不顾到自己的利益。言论界只希望自己所发言论对民族国家有幸福,决不计较本身的得失祸福。”由言论而及言论界,并着眼其与时代或社会的关联,在民族国家范畴内探索幸福,诸如此类,受西方政治功利主义学说影响,显而易见。

其次是救亡图存使命中探讨抗战言论之正当性。“中国当前最严重的问题,便是如何保全我们国家主权领土的完整。中国言论界今天最重大的使命,便是如何提醒全国人民对于这个问题的认识,又如何扫荡违反这个根本原则的一切思想。”面对日本对华北领土的狼子野心,“全国言论界,在今天的环境中都应该抱着十二万分决心同前去决斗。言论界是站在国难的前线,言论界的命运与国家民族绝对同其休戚。国家民族到灭亡的时候,或者可以容许许多人偷生,而决不能容许言论界稍延残喘。言论界因为要在这个环境中奋斗,所以运命上的未来,要受外间的摧残,要受内部的压迫。不仅需挣扎于精神的痛苦,还需忍受肉体及物质上的暴虐”。由此而论,“天津《大公报》现在所受到的,还是一个扣报处分,这在我们的意计中本来是一个最寻常的牺牲”。面对内忧外患语境的《大公报》感言及其遭亲日的华北地方当局查封的处境,作为执政党国民党喉舌的《中央日报》从政府乃至言论界层面进行表态:“我们对于《大公报》这次的被扣,不能不表示严重愤慨的就是天津、北平是否还算中国的土地?天津、北平的当局,是否还算中国的官吏?……本国政府的官吏对□持本国主权领土的言论刊物,可以下命令扣留,不晓得他们所认为可以放行是那一种言论?”总体而言,“全国的言论界今天要抱着宗教家殉道的精神,为国家为民族跟着上最前线去决斗。……这是我们国难最尖锐化的时期,正是言论界殉道的时候!”这是上海言论界呼应国民党中央喉舌而做的民族抗争。

日本侵略者在华培植了大批亲日势力,华北地区皆受亲日派控制,鼓吹亲日、独立的言论可以放行,而抨击这一倾向的报刊却受到封禁。救亡图存语境的中国报刊言论该何去何从?上海新闻界特别是《大美晚报》聚合的“记者座谈”及其专栏对此颇为关注。恽逸群于1936年7月23日为袁殊的《记者道》作序,称:“在当前的民族危机日益加深的时候,新闻从业者所负担的任务,无疑义地格外重大”,“我们如其不愿做民族罪人,我们一定要努力负起我们的责任来:记载不欺骗读者大众的消息;说不违背大众利益的话;尽量暴露敌人各种侵略方式下的阴谋;严厉地批判欺骗大众的汉奸理论;尽量登载各地救亡运动的消息,并加以鼓励、指示。这样我们才能使报纸在当前的民族危机中,尽了一部分应尽的使命,我们——新闻从业员,才能稍赎前愆。”(22)恽逸群:《新闻界的联合战线——〈记者道〉序》,《恽逸群文集》,第241页。

实际上,为了在抗战中凝聚新闻界的力量,1935年12月26日,《记者座谈》第71期刊发上海市新闻界名流顾执中、萨空了、谢六逸、恽逸群、杨半农、章先梅、徐心芹、沈颂芳等署名的《本市新闻记者为争取言论自由宣言》:“我们都是以新闻事业为职业的记者,深知道我们的责任是要做民众的耳目、民众的喉舌,要把国家民族所遭遇的实际情形,坦白地报告给读者,为了国家民族前途的利益,说民众所必要说的话。但是,几年来环境的束缚,我们正确的报道,不能刊登在报纸上。我们连受良心驱使所要讲的话,也不能披露在号称舆论总汇的报纸上;每天翻开报纸,寻到我们辛勤得来的可靠消息,已经变成一大块空白,或者成为几百个几十个方框,或者是用了一块报馆的广告抵补着。我们心中的悲愤,当然比任何读者为甚;因为我们身历其境,当然对违反全国民意的新闻检查制度,和报馆奉令唯谨不敢稍违的态度,更觉痛心疾首!”即反对新闻检查与强调抗战语境下新闻自由的重要性,救亡图存当然决定报纸的责任担当。恽逸群称,“在新闻事业从业员中间,决计不会有人愿意做亡国奴(虽然也有人丧心病狂地做汉奸,这是存着迟早要做亡国奴的心理,和在现在的统治底下做汉奸有保障的环境造成的。救亡运动一开展,绝不会再有新的产生,旧的也不能立足),就都可以联合在一起”,联合对象包括诸多新闻从业者,“新闻从业员中间,除掉编辑、外勤记者之外,还包括印刷、发行各部分的职工,只要我们能艰苦忍耐地说服他们,都能发生伟大的力量呢!”(23)恽逸群:《新闻界的联合战线——〈记者道〉序》,《恽逸群文集》,第344页。日军侵华,中日矛盾压倒国共矛盾而逐步成为中国社会主要矛盾,这种情况下新闻界的活动可适度助力抗战阵营。回头再比照《本市新闻记者为争取言论自由宣言》:“在这整个国家整个中华民族的存亡关头,我们决不忍再看我们辛勤耕耘的新闻纸,再做掩饰人民耳目、欺骗人民的烟幕弹,更不忍抹杀最近各地轰轰烈烈爱国运动的事实披露。我们认为言论自由、记载自由、出版自由,是中国国民应有的权利;就是在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所列载的对内政纲里,也有明文规定。到现在为止,秉政的中国国民党政府各级机关所每星期诵读的总理遗嘱中,还明白昭示国民党同志、各机关公务人员,‘务须遵照,继续努力,以求贯彻’的。所以我们不必向什么机关请求、哀乞,我们应该自己起来,争取我们自己所应有的自由!”将抗战与争取新闻自由结合起来,“在整个中华民族解放斗争的阶段上,报纸应该是唤起民众、组织民众、反抗一切帝国主义者侵略压迫的唯一武器,要这个武器发生运用的功效,只有先争取言论自由!”因此,为争取抗战意义上的民族解放战争的胜利,上海新闻记者同人坚决地主张:“一、反对新闻检查制度的继续存在!”“二、检查制度虽不立刻撤销,一个自己认为还算是舆论机关的报纸绝对不受检查!我们固然坚持言论自由的原则,但对于徒利敌人的消息,如关于外交国防军事之类,当然不愿轻率披露。不过,对于现阶段的中日问题我们一定要公开披露。”理由很简单,“人家已经蹂躏了我们的同胞,侵占我们的土地,还要更进一步的使我们全国的同胞都做它的奴隶。试问在这种情形之下,还有什么外交谈判可说?一个人被人打了,打得受了重伤,还有脸俯伏在他人的胯膝下,喊‘亲善’‘提携’?我们想:在任何民族里都找不出这种十二万分的奴才胚子,就是连最低贱的人,也决不肯做如此勾当吧!当然,我们很信任提倡礼义廉耻的政府当局,决不会这样干的!那末,现阶段的中日问题,还有什么不可坦白昭告全国的地方呢?”最后,“我们抱着满腔热血,提出下列口号”:“一、根本撤废新闻检查!二、随时公开对日外交!坚决反对任何屈辱秘密协定!三、以全国的力量,收复失地!四、要复兴民族,恢复国权,必须实行出版集会结社的自由,以集中全国的力量,争取中华民族解放的胜利前途!”

恽逸群后来回忆《宣言》刊布的历史背景称:“去年十二月底发表《上海市新闻记者为争取言论自由宣言》的时候,我们征求签名的范围做得非常不普遍,我们因为一两个地方给人璧回(璧回的原因,也是因为我们的方式不好,没有充分找人讨论,随便写一个条子去叫人签字),就不肯再多征求别人。在这七十三位签名的记者中间,有几位老先生还是在听到了这件事后,在付印的时候自己去加上去的。在上海三四百位新闻记者中间,最少有二百余位在事前没有知道这件事,有几十位虽然有一些知道,而没有人去征求他们,所以签名的只有七十三位。如其我们能当作一件自己的事,不怕羞,不怕碰钉子,广泛地征求同业签署,我想最少可以有三百人签名。在这个宣言以后,我绝没有听到同业中有不表同情或不必发表的表示,这就是很好的实例。”(24)恽逸群:《新闻界的联合战线——〈记者道〉序》,《恽逸群文集》,第344页。

实际上,为了突出抗战语境下争取言论自由的重要性,《记者座谈》周刊就该主题刊发相关的文章呼应,有组合拳的功效。第71期《记者座谈》还刊发《本市记者会秋季大会力争言论自由》,称:“只要我们不是戴着有色眼镜,能睁眼看清当前的现实的话,尤其是以‘社会导师’‘民众喉舌’自负的新闻记者!所谓当前的现实是怎样呢?看看这几天的报纸上面的表现怎样呢?在严峻的新闻统制下,看不到要看的真实新闻。因此,有一部分新闻记者,在本年度本市记者公会秋季大会中,吹出‘争取言论自由’的号角。”论述新闻自由涉及报纸的功能,同期刊发的大会提案《争取言论自由记载自由以恢复报格案》称,“新闻纸是大众的喉舌,大众的耳目。如其违反这个原则,新闻纸就根本没有存在的价值与必要”。这大体是延续晚清以来所谓报纸属“耳目喉舌”之论。自九一八事变爆发后,“四年以来,国难日深,束缚益紧,致新闻纸所记载充满着蒙蔽真相的伪消息,麻醉读者的违心之论”。即使处于对日“战时新闻学”时代,记者同人“认为非争取言论自由、记载自由,则宣扬文化的报纸永久地传播毒素,与吗啡白面作同等功用。从事新闻事业者,实为全民族万世的罪人”。该文由此特提出:“(一)请求立即撤废新闻检查,及邮电检查。(二)如上项要求不能于半个月内办到,各报应一律拒绝受检查。(三)除中日外交,应绝对公开披露外,其余外交及国防消息,事前可不宣布。(四)在检查制度未撤废以前,对一切救国运动消息,均不受检查。(五)如各报社服务之会员,不切实执行上列各条,应即严予惩戒,并登报公告,对非会员违反上列各条规定者,应由本会公开警告之。”即上海市记者会秋季大会从言论自由、记载自由等层面抨击新闻检查,也反映面对抗日战争之下的“战时新闻学”阶段,上海市记者协会联合报界力求在一定范围内刊发救亡之消息。

七七事变前夕,日本全面侵华势在弓弦。如何在保全国家领土主权完整的同时,兼顾维护新闻自由、言论自由,并有所平衡?1936年1月16日,《记者座谈》第74期刊发陆诒的《半殖民地的国家能统制新闻吗?》,称:“在整个中华民族解放运动的过程中,我们最不能忽略的,便是应当立即拿我们以民族解放为中心的新闻政策,来打击敌人的新闻政策!”而对日新闻战涉及言论自由或新闻控制,“在目前敌人步步进逼,亡国惨祸迫于眉睫的时候,我们的当局还要谈新闻统制。本来在国势阽危的时候,一个真正以争取民族的解放争取国家的自由平等为目的的站在最大多数民众立场上的政府,为了杜绝汉奸的活动宣传,杜绝帝国主义的恶意中伤,以集中国力,应付国难,未尝不可以统制新闻。……但是我们观察这几年来厉行新闻统制的表现,恰恰适得其反。一方面,尽力压迫正当的言论和记载,一方面又优容帝国主义和汉奸的造谣自由、中伤自由。结果只是使得造谣言散毒素的在华外国报纸,增长了销路和社会地位。更痛心的是使得本国民众反而对于本国的报纸,减低了信仰心。一逢到国内政治上外交上有什么变动,大家只把外国报和通讯社所布的消息,奉为正确的金科玉律。间接加强了帝国主义新闻政策运用的效力,直接摧残了正在萌芽时期的本国新闻事业!”此大体代表中共影响下上海新闻界的舆论呼声,面对救亡图存,“我们要求当局,首先取消统制新闻的政策,给予民众们爱国言论的自由!稍有‘爱国心’和‘民族观念’的报人,更应该运用自己的力量,去争取这一个最低限度的言论自由的实现,否则我们做新闻记者的,便是国家民族的万世罪人、民众的仇敌!”同日同期,《记者座谈》刊发杨半农的《统制新闻政策下的检查制度非今日中国之所宜》,称:“政府办外交,是要以全国的民众为后盾的。……在新闻检查制度之下供人民对于政府与敌人所办的外交,在当时是不能十分了解。外交妥协到什么程度,侮辱到什么程度,人民因为没有直觉的遭受到刺激、污辱,于是也就无精打采的把这事当作平常的事件一样,不大起劲的去过问,搁在一旁。政府呢,向敌人屈服、屈服,一再屈服而已,根本谈不到‘强硬’两个字面上去。由此,新闻检查制度实施的结果,政府的外交是永远没有强硬的一天。而全民众的民气,也一天一天的渐渐消沉下去。”近代报刊作为新媒体,有助于将政府的秘密外交转向报纸上公开的讨论,为外交由秘密走向公开准备了媒介条件。尤其中日敌对,抗战暴风雨将更猛烈之际,“敌人的新闻政策乱箭像雨点一般的射来,而我们的所谓统制新闻政策下的检查制度,又是只有高高的将挡箭牌竖起,不敢还敌人一箭。这是多么懦弱无能呵!还有许许多多的消息,并不违背出版法第十九条可载的范围,都一起给‘检[查]制度’掩没掉。这似乎是不应该的吧?但是敌人在中国所办的报纸,倒转能避免掉这种无理检查,故敌人又可以利用他的新闻政策,于不知不觉中给我们一种蛊惑。有一些人因此起了不自信心。这是太阿倒持的检查制度新闻政策,反给予敌人新闻政策一个适用的机会。”即新闻检查制度处理不好,会反而资敌。“甚至因为我们实施新闻检查制度无形中反授了敌人监督权。譬如去年的某日《晨报》曾经发表了一篇《和与战》的社论,敌人则一口咬住说,这是中国政府某派系的一种强化表示。《晨报》当局只得声明否认,才告平息。这种事实,都是证明敌人看穿了我们的新闻检查制度,一向是只有一味的压迫自家,不能向敌人说狠话。一朝向敌人说狠话时,不是政府授意,也要被指为政府授意了。如此的新闻政策,如此的新闻检查制度,能应付非常时期的特殊环境吗?能与敌人的新闻政策相互对垒吗?”杨半农的分析,由外交而及新闻政策,颇有说理深度。由外患而及内忧,新闻检查亦宜重新考虑,“因应付非常时期的特殊环境,而造成贪官污吏贪赃枉法的环境,更是人众所知的事。中枢政府是高高的居在上面,以下的事,那里能够知道许多。自从有了新闻统制政策的检查制度,更是他们最得意的一道护符、一枝快枪。倒霉的又只有一般以新闻事业为职业的新闻记者。贪官污吏尽管是搜刮民脂民膏,新闻纸上都是阿谀赞颂之辞。这并不是新闻记者的出卖人格、出卖灵魂”,而是政府的新闻检查制度造成了这种恶习。“有了正直无私的新闻记者,不愿意这样的做法,或不欲与这班贪污妥协,那么封闭报馆、逮捕下狱的祸患,马上会降到这正直无私的记者头上来”,“在检查制度的统制新闻政策下,仍然是满纸太平,好像唯有中国才有如此一块干净乐土!这一点,才真的是新闻检查制度的功劳!”

1936年1月23日,《记者座谈》第75期刊发祖澄的《争取言论自由》,称:“在华北政局日趋恶化的局面下,新闻界方面所受痛苦内疚,自必更为切肤。掮了‘民众喉舌’大幌子,而实际纸面上都是被强奸后的欺骗耳。虽然现阶段新闻纸的经营者的主张仍多倾向于图利,不过值此民族存亡生死关头,有良心的智识者,特别是感觉素称最敏锐的报人,他们见到标榜新闻纸神圣的‘言论自由’直接为敌人撕得粉碎的时候,报人的悲哀和潜伏愤恨的高涨,当为必然的现象。在这期间,上海方面有新闻界为争取言论自由宣言的发表,华北方面有平津新闻协会的组织成立,这一点表显,总算是民族危机下报界一些小小的冲动。不过在客观上,执着‘为民前导’旗帜的记者们仅仅乎有这样一些小冲动还是不够的。我们认为新闻记者应该立刻拿出胆肝来,把事实立刻表现到新闻纸上面去。”“祖澄”即刘祖澄,笔名曾风、罗锋等,毕业于沪江大学新闻专业,并在新光通讯社任记者,属袁殊助手,后加入共产党,其时与陆诒同编《记者座谈》周刊。作为《记者座谈》的把关人,祖澄意见的影响之大可见。“在这一方面,我知道新闻记者除掉仅仅有种形式表现的小冲动,在实际上仍缺少努力和勇气。当学生民族运动高涨的时候,新闻纸和报人是处在怎样的地位?我们并非是刻薄自己,在目前这样深入的民族危机之下,自命是站在指导地位的新闻记者,是否已是真正站在最前线了,抑或仍是可怜相地拖在民族运动的尾巴上?新闻界亦不是和现阶段的当局政策一样,‘因循’‘毫无血性’,在敌人的威迫下‘苟延残喘’?所以这一点小冲动,适足以反映中国新闻界处境的可怜了。”可见作者批判行政当局的锋芒,此亦与倾向共产党的政治立场密切相关,“我们希望有灵魂的报人能真正去实践民族解放运动最前线的工作,尽站在背面说‘诉苦’‘消极悲哀’的话是毫无补于事实的。我们更希望新闻记者不要成为‘自怜’‘被人怜’或‘希望人怜’的‘可怜虫’,应该立刻闭上嘴拿出骨气来,以负起报人真实的使命,为解放言论出版结社自由而斗争!”同期刊发的致和的《街头对话之一——关于言论自由》称:“我们还年青,我们的血,还没有冷掉;我们还不能跟着骗子们做别人的走狗、奴才,我们不能不说良心上的话,我们不能不夺回我们被剥削的权利,我们确信中国人民里有很多的人,和我们抱同一志愿;同时我们更相信我们的努力,一定可以得到成功的。”这些不仅反映了中共对远东新闻中心上海已有相当影响,也反映出不满国民党当局新闻控制政策的中国新闻界新生代在上海趋向倡导言论自由及职业主义认同。

五、“记者座谈”探索“记者道”的国难语境及其省思

“记者座谈”及其相关新闻人才培养等,是中国新闻团体发展史极为重要的一环。1918年前后,北京大学筹办新闻教育(徐宝璜等发起新闻研究会,并于1919年4月创办《新闻周刊》),可谓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前后中国新闻教育史的重要阶段。“记者座谈”和《记者座谈》周刊,可谓第二个阶段。两相比较,历史时空发生转换,前者强调学理性,后者强调实践性。总体看来,以座谈、聚餐为形式的学术沙龙“记者座谈”为上海以至全国新闻界培养了一批新闻人才,充实了中国新闻业的队伍,如胡道静由恽逸群介绍参加“记者座谈”,后来成为新闻史研究的大家(25)顾雪雍:《恽逸群传》,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69页。。另一方面,“记者座谈”是行业内部聚会性质,参与者可以交流更多秘闻或内幕消息,诸如涉及范长江的西北之行及其新闻报道,涉及中共领导下的陕北根据地等话题。讨论的话题当然亦包括对上海报界现状及报纸的评点。由此而论,国难语境下中国新闻事业崛起和上海新闻界新生代的关系,以下几点值得关注:

第一,上海滩新闻界的座谈及交流,体现记者群体思想交流以及达成共识的历程。作为沙龙的“记者座谈”关联业界和学生。业界涉及职业精英,学生涉及学习者。“记者座谈”的成员多来自教育界,如复旦大学、沪江大学等。“记者座谈”涉及组织乃至章程,而共同体的思想意识形成发挥组织作用。这些新闻记者往往具有中共党员的身份,在搜集情报当中及发表政见时体现笔杆子的优势。面对国民党反动派的文化“围剿”,左翼文化阵营做了很多努力,包括利用《申报》副刊《自由谈》及《电影周刊》等,“像《大晚报》《大美晚报》,我们很多同志也都在那上面写了文章,虽然所谓的‘报屁股’文章,还是起了很大的作用的”(26)阳翰笙:《风雨五十年》,“新文学史料丛书”,第148页。。应该看到“记者座谈”沙龙的参与者或周刊的撰稿人在这个过程中形成了集体主义的身份认同,反映了他们在新型知识分子的身份认同中的价值取向。抗战语境中救亡图存是当时重要的历史使命。面对国家、民族危亡,《记者座谈》涉及民族创伤以及相应的民族国家的抗争,所以《记者座谈》在言论报国或思想启蒙当中做出努力。

第二,“记者座谈”涉及记者们的政治抉择。《记者座谈》周刊明显体现了主笔们在报刊舆论上的政治见解,他们一部分是教授的身份,也有一些名记者,后来发生分化。这些分化涉及核心人物多有中共党员身份,他们在座谈会上的引导作用多为代表贫寒而从事新闻职业的一部分人,显然区别于作为自由主义的代表人物“他们”那些富家子弟。这就涉及社会主义与自由主义的分野。正是学术、新闻、政见多场域的勾连,“记者座谈”分化,涉及职业选择。

第三,“记者座谈”培育战时中国新闻人的职业精神。“记者座谈”的话题选择,涉及本土的新闻传播或报业中存在的诸多问题,也涉及欧美游学经历的一些著名报人对西方报业的介绍或评论。《大美晚报》刊发“记者座谈”系列,涉及记者的职业认同,如记者面对社会发展变化,是改造自己还是改造社会等。1929年经济危机,日本政坛开启法西斯集权,其陆军中的法西斯分子又分为皇道派(主张天皇依靠军队直接统治)与统制派(军部联合财阀等建立高度国防国家),两派矛盾重重,1936年2月统制派取得压倒性的优势。而日本上述种种变化恰恰是中国新闻界上海新生代记者崛起的时代。《大美晚报·记者座谈》周刊体现了特定时代语境中“为谁服务”的取向。1935年至1936年,日本在华北发动一系列侵略行动,史称“华北事变”。而蒋介石为首的政府却始终执行“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主要精力用在“围剿”红军及革命根据地,在言论及新闻政策上实施严厉的管控。在此氛围中的“记者座谈”,言论空间日益狭窄。1936年7月,恽逸群给袁殊的《记者道》一书作序称,每星期出版的《记者座谈》,“一直出到本年四月里,我们既不愿做别人的代言人,而《大美晚报》的环境又不许可我们说自己要说的话,于是座谈虽继续举行,刊物只好暂时休息了”(27)恽逸群:《新闻界的联合战线——〈记者道〉序》,《恽逸群文集》,第239页。。“记者座谈”沙龙和《记者座谈》周刊对新闻自由的追求,对言论报国的体认,无不体现了新闻人的职业精神。

总之,抗战语境中上海新生代记者群体的结群及共同体意识引人注目。“记者座谈”以沙龙以及《大美晚报》的《记者座谈》周刊为依托,一批新闻记者或从业者探索“报人报国”的道路。就时代背景而言,1929—1933年世界性经济危机和1931年九一八事变的爆发,促使新生代记者群崛起。从职业身份来看,“记者座谈”沙龙参与者拥有新闻记者、社论主笔、大学教授或青年学生等不同身份。从政治身份来看,以袁殊、恽逸群为代表的中共地下党员是沙龙的组织者,他们通过组织“座谈”对青年记者进行思想引导、舆论动员。就组织形式而言,提升职业自律和寻求救亡图存相互交织,促使他们探索思想启蒙的路径,凝结成“记者道”的职业信念。“记者道”精神尤体现在《新闻记者歌》中(28)1934年夏,为纪念“记者节”,袁殊作《新闻记者歌》:“从清晨到深宵,我们的职责:新闻报道……莫自夸帝王无冕,我们要举起‘集纳’的旗号。大家准备起三千毛瑟,有笔如刀。”袁殊:《记者道》,北京:中国传媒大学出版社,2018年影印,第149~152页。。如此种种可见,“记者座谈”中的很多人一方面有着新闻执业者的身份,又是一个马克思主义理论指导下的新闻实践者。简言之,从沙龙到周刊的“记者座谈”无疑体现新闻实践者职业认同及身份认同。反过来,这些又影响他们以主笔的身份在报纸上发表文章,提供观点,在社会动员中发挥重要作用。正是在学术、政治与新闻场域的碰撞中,“记者座谈”经历了群体分化,但是其组织形式与职业信念终为“青记”所继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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