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结构方程模型的红色文化景观感知研究

刘 涛

蔺宝钢*

程 圩

红色文化积淀着中华民族最深层的精神追求，是中华民族独特的精神标识。在中国共产党建党100周年之际，国家明确提出要建设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形成中华文化的重要标识，并已成为学术热点。其中，围绕游客在红色文化景观中体验不足这一现实问题，不少学者对其进行了深入探讨。一方面，注重多学科视野对基础理论与方法的研究，杨昌鸣等首次提出红色文化景观是兼具人文与自然特性的复合型景观[1]；张勇等通过构建“场域”，将红色文化景观区域中各类要素进行整合并提炼核心价值[2]。另一方面，侧重景观图像制造模式的解读，黄炼等不再仅关注革命旧址、遗址的保护与利用，更是将满足游客在游览过程中休闲、消费等功能的景观单元纳入整体的景观资源[3]。以上研究内容都已将展示内容从单一的本体拓展至整体景观空间，但尚未跳出从供给侧角度探讨红色文化景观资源的挖掘与利用模式，较缺乏从需求侧角度考虑游客期待得到怎样的体验、价值等方面的研究，而且研究方法也囿于定性研究后的表象层面梳理，缺少科学的数据分析。因此，如何通过定量化分析游客感知以提升红色文化景观的展示模式是本文的主要研究问题。

在此基础上，本文提出从文化景观理论视角，以陕西省延安市枣园革命旧址(以下简称“枣园”)、铜川市陕甘边照金革命根据地旧址(以下简称“照金”)、咸阳市马栏革命旧址(以下简称“马栏”)为研究对象，构建红色文化景观游客感知结构方程模型，定量分析影响游客感知变量及各变量之间的作用机制。突破红色文化景观保护与利用中自上而下的研究格局，为红色文化景观的阐释与展示提供参考。

1 相关概念

1.1 红色文化景观

在参考已有研究的基础上，本文将红色文化景观定义为：熔铸红色基因、传承红色精神的人文和自然景观。依托中国共产党革命历程与社会主义实践过程中所形成红色文化遗产而存在、建设、产生的遗址、区域、聚落等，并具有较高的历史、科学、艺术、社会、文化价值，承载纪念、教育、旅游、休闲等功能的红色文化场域。具体可分为：自然地理环境系统、人为构造系统和文化精神系统。

1.2 结构方程模型

结构方程模型是在大样本与一定的理论基础上，通过理论模型，将不可直接观察的概念，通过隐变量的形式，利用显变量模型加以分析。注意模型的整合性系数，较传统回归方法更为合理，已成为量化研究的重要分析工具之一[4]。本文认为：结构方程模型是具有基础性、科学性、推导性、系统性的定量化分析工具，运用到红色文化景观的研究中，可进一步挖掘与探索红色文化的时代价值。

2 理论基础与研究设计

2.1 红色文化景观的普遍性与特殊性

文化景观与感知之间具有动态关系，文化景观感知是在游客跨文化交流中对不同景观本体的认知过程[1]，该过程不仅与景观因素密切相关，还受到游客经验等因素影响。文化的差异性也决定了游客会对特定的文化产生出不同的情感，并能作用于游客的感知行为。在中国传统的风景园林营建体系下，古人通过对名川大山的感知，体会儒释道中所包含的宇宙观、人生观、认识论等，并转向对生活空间的园林营建。反之，古人对山川形胜中文化内涵的理解，也是客体演进的内在驱动力。因此，景观、感知、文化之间这种有形的“景”与无限的“情”与“境”相互演变、协调的作用力，是文化景观发展的基础(图1)。

图1 文化景观感知作用力分析图

综上研究，本文将从文化-景观-感知3个方面，系统分析红色文化景观与一般性历史文化景观之间的普遍性与特殊性关系。

作为动力机制的文化，红色文化是中国共产党将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的产物。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牢固的核心价值观都具有其固有的根本，博大精深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为我们在世界文化激荡中站稳脚跟的根基。因此，红色文化不仅包含中华优秀传统的文化基因，也承载着以马克思主义为核心，结合中国共产党在28年艰难曲折的民主革命历程与社会主义实践过程中所凝聚的红色精神。

作为文化载体的景观具有传统“知行一体”的特点和内涵，并体现鲜明的主体意识[5]。较传统文化景观相比，红色文化景观具有以下特征。1)近时性特征。景观所依托的革命旧址、史物等大多产生于近代，艺术价值与建筑史学价值可能并不突显，其遗产价值是依附于事件或人物所留下的红色信息[6]。2)叙事性特征。红色文化景观记载着重要的革命历史事件，景观价值应体现在对所承载的革命记忆的表达上，反映在景观空间层面则是通过景观营造手法完整地阐释那段艰苦的岁月。3)公共性特征。与一般性历史文化景观标榜营造者自身追求的私有化空间不同，红色文化景观具有公众教育等功能。通过游览活动，提高游客的红色思想觉悟，以增强民族与爱国主义情感。

作为心灵图景的感知，游客通过感知文化景观的本体，注重对象征意义的解读，以获得本体蕴含的文化内涵。例如，通过对黄山“迎客松”本体的感知，感悟好客、坚毅等中华传统文化美德。游客通过学习景观中所展现的历史信息，了解战争年代的艰苦和不易，感受无数先烈和无产阶级先辈在艰苦岁月迸射出的红色光辉，进而更加认同红色文化和中国共产党，更加珍惜现有的幸福生活。因此，对“苦”的体验是感知的核心。

2.2 概念模型与观测变量优化

通过“感知质量-感知价值-满意度-忠诚度”的主体心理行为反应链与旅游目的地形象，综合探讨游客感知已经成为国内外研究热点之一。但对于提供“苦”旅体验的红色文化景观，仍采用一般性的变量与观测指标，不具备代表性，因此需要根植于红色文化的价值、功能与游客的初始动机进行再分析。

2.2.1 感知价值

根据泽瑟摩尔(Zeithaml)的顾客感知价值理论，一般性旅游产品的感知价值是游客本身对产品或服务的总体判断与评价，较常见的是以“得失说”进行研究。但本文认为：文化景观的感知价值是游客结合游览动机，对其所处景观环境进行适应性的个人化意义分析或评价，即可通过自我感知的内评价与环境感知的外评价进行分析。因为相较于一般性的旅游活动，文化景观的价值只有与特定地域的政治、经济、文化相关联才能显现，是外部环境与内在心灵相互作用的过程。1)内评价：游客对自我个性、信念、目标的内在感知评价。游客通过景观游览，将获得的红色文化记忆与自身现有的红色文化心理结构对比后，所进行的有意义的心理图示调整，将个体的生命与国家、民族的命运紧密相连，形塑其社会身份的认同，从而获得自我价值的升华。2)外评价：在已有的“感知质量”“整体形象”基础上，结合红色文化景观的特殊性进行的环境感知评价。具体体现在以下2点。(1)感知质量是游客对景观、教育、服务等方面满足自身需求程度的综合评价。已有研究大多集中在系列的服务表现上，但爱国主义教育和革命传统教育是红色文化景观的最核心功能[7]，且感知维度与造园要素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是对场地界定乃至赋灵的过程，也是游客最能直观感受到的物质对象[8]。因此，红色文化景观感知质量的观测指标可体现在3个方面：景观质量、教育质量[9]、服务质量[10]。(2)整体形象包含“认知形象”与“情感形象”2个变量[11]。对于红色文化景观而言，认知形象具体可表现为游客对景观本身与其展现的人物、事迹、遗址的认知；情感形象是游客通过对红色文化景观的认知所诱发的敬畏感。原型理论指出：游客在全景视野的自然环境、宏大的建筑和历史遗迹前将可能诱发敬畏心理，而且情感形象的形成受到游览动机的影响较大[12]。游客对红色文化景观的游览动机是景仰朝圣，实现圣地巡礼的愿望[13]。因此，本文参考科格兰(Coghlan)对敬畏感的3个方面内容进行语义观测[14]。

2.2.2 满意度与忠诚度

1)满意度是游客对游前期望与游后体验之间差异结果的感知与评价，并直接影响忠诚度[15]。本文认为红色文化景观的满意度在考虑环境、服务等因素时[16]，还需体现精神的满足感。2)通过重游行为评价游客的忠诚度会产生一定的局限性[17]。红色文化景观的忠诚度是游客通过旅游过程中所感受到的革命精神，产生再次到该地游览的意愿及自发宣传的行为。因此，本文拟用“再访问意愿”与“口头推荐”进行评价[18]。

2.3 模型假设

1)游客的红色文化景观感知价值与感知质量呈正相关关系，并且所获得的满意程度由感知价值大小决定，进而影响其行为意愿。提出以下假设：H1感知质量与感知价值呈正相关关系；H2感知价值与满意度呈正相关关系；H3满意度与忠诚度呈正相关关系。2)目的地整体形象对感知质量与感知价值具有积极的作用，具有认知属性与情感属性2类特征。认知-情感理论表明，整体形象对游客忠诚度也具有显著的影响[19]。在红色文化景观中，这类形象会随着旅游的不同阶段与感知质量持续呼应，致使认知程度由少变多，情感不断被唤醒，并影响着整体感知链的运行。提出以下假设：H4整体形象与感知质量相互影响；H5整体形象与感知价值存在正相关关系；H6整体形象与忠诚度存在正相关关系。在此基础上，形成本文所探讨的红色文化景观感知理论模型(图2)。

图2 红色文化景观游客感知理论模型

3 案例研究

枣园、照金、马栏革命旧址是全国红色旅游经典景区，拥有厚重的历史纪念与教育意义，并具备良好的生态基底。在调研过程中，游客普遍反映出展示内容相似、陈列手段单一等问题。调研问卷共分为2个部分。1)基本部分：游客人口身份普查。2)核心部分：充分吸收前人的成果，以中性设问的方式形成问卷初稿。红色文化景观感知的8个变量共设置36个观测指标(表1)，对符号景观(标语口号、宣传画)、声音景观(红色歌谣)、景观装置在问卷中进行说明，并考虑到陕西水景不易养护，故不设水景题项。回答设计均由李克特5点式量表构成。

表1 观测指标与设计来源

4 模型检验

4.1 人口身份特征分析

通过小样本预试，删除“X10”“X15”题项。正式调查于2021年7月5—9日进行，分别在3个案例地发放200份现场问卷，共600份。剔除漏填与回答过于一致的问卷，回收有效问卷459份，其中枣园156份、照金157份、马栏146份。得出游客主要来源于省内(51.20%)，受访者年龄以18～50岁最多，学历以大专、本科及以上人群为主。通过现场访谈可知，游客以党组织活动、学习旅游团、家庭为主。

4.2 探索性与验证性因子分析

对正式样本进行信度分析后，通过提取8个公因子，累计贡献值66.598%，分别命名为景观质量、教育质量、服务质量、认知形象、情感形象、感知价值、满意度和忠诚度。进行信度分析，结果显示8个变量的Cronbach'sα系数在0.733～0.916，各分量表信度良好。因此，在假设模型上增加34个观测指标，建立结构方程模型。在此基础上，运用AMOS 24.0，进行验证性因子分析，其标准化因子载荷均在0.60～0.80，且显著，说明观测变量对潜在变量具有很好的解释能力，结构方程模型得到了进一步支持(图3)。

图3 红色文化景观游客感知结构方程模型

4.3 综合信度分析

在结构方程模型中，因素负荷量平方(SMC)绝大多数在0.50以上，表明模型内在质量检验良好。对测量数据进行下一步分析，各潜在变量的平均方差抽取量(AVE)绝大多数大于0.50，说明观测变量对潜在变量有较好的测度。潜在变量的Cronbach'sα系数介于0.607～0.913、组合信度(CR)介于0.739～0.918，说明各个观测变量设置合理且测量结果内部一致性较好(表2)。此外，根据判断矩阵，各潜在变量AVE根号值均大于该潜在变量与其他潜在变量的相关系数，证明模型测量数据具有较好的判别效度。

表2 结构模型测量数据的综合信度分析

4.4 拟合度检验与路径分析

对模型进行整体拟合优度检验，结果显示：x2/df=1.780，介于1～3，RMSEA＝0.041，小于0.08，表明模型有良好适配；综合各类指标，说明模型对测量数据的整体拟合度良好。路径分析的结果显示：5条系数路径均达到0.05的显著水平，且临界比绝对值均大于1.96，但“H6”临界比绝对值为0.933，小于1.96，且p＝0.351，大于0.05，因此H6路径假设不成立。

5 结论与建议

5.1 结论

通过现场问卷调研与结构方程模型分析，得出如下结论。1)红色文化景观感知质量与整体形象之间相互影响，任一变量的提升都会产生衍生效应，共同作用于感知价值。2)红色文化景观感知质量与感知价值具有正相关性，其中包含景观质量、教育质量与服务质量3个变量，对感知质量的影响符合游客游览的动机，也证实了风景园林要素对红色文化景观中游客感知维度具有重要的影响。景观质量中“历史建筑、景观装置、符号景观、景观雕塑”的系数较高；教育质量中“红色文化的教育功能”路径系数最高，但游客对“红色文化内涵”的路径系数较低；服务质量中，“文创产品”迎合了游客的解构心理，让革命文化学习变得有趣，是提升整体感知质量的重要途径之一。3)红色文化景观整体形象与感知价值具有正相关性，其中包含认知形象与情感形象2个变量。结合模型分析，游客对红色“遗址、事迹、人物”的感知较强，对“景观”的感知较弱；在情感方面，“吸引力”相对较低，证明游客在景观中所获得的独特体验较弱。同时，整体形象与忠诚度之间的假设路径不显著，需要通过感知价值与满意度间接影响忠诚度。

5.2 建议

综上所述，提出如下建议。1)强化体验性。通过景观雕塑与景观装置活态传承红色文化精神，图解和组构关键的红色文化要素，协调红色文化景观保护中“稳态”和“变异”之间的关系。使红色文化成为公众经验和知识图像，对体现生活史的局部场景进行展现，结合现有水井、马厩等旧址，形成红色文化生活类体验景观序列，丰富整体景观轴线与游览路线，对红色文化进行创新性解读。2)突显革命性。在保护革命历史建筑真实性的前提下，对革命不同时期的标语口号、宣传画、歌谣等文化符号进行资源分层、空间转译，结合建筑、古树、地形、灯光等元素营造景观空间，将红色资源从室内的“文字图片展示”向景观“空间情境”体验转化。3)增强教育性。完善科普教育和解说系统，并运用情景思维，创新文创产品，以加强传承过程中的教育与体验性，实现历史情境的符号化转向，提升红色文化景观传播情境，拓宽红色文化价值的应用面。4)彰显人文性。研究游客凝视点转移的客观规律与深度旅游的新趋势，发挥全国红色旅游经典景区名录的优势，结合陕西地区独有的地域文化特色，联合周边业态打造红色主题酒店、民宿、餐饮等，形成“景”“商”“民”的场域联盟。5)发挥生态性。利用良好的生态基底，进行山体绿化、彩化，将红色文化景观的提升融入城市整体生境修复中，能有效缓解遗产地的“岛屿化”效应，增强景观的亲和性，减轻城市发展对遗产地的压力。

注：文中图片均由作者绘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