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桂：来自地中海的香叶

陈博君

隆冬时节，邀三五亲友围坐一起，吃上一顿热腾腾的火锅，是一种莫大享受。火锅之所以如此鲜香味美，除了因其食材新鲜、现涮现食之外，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火锅底料的质量。

你知道吗，一份上好的火锅底料，由十几种甚至二十几种配料调制而成。在这些五花八门的配料中，起到增香调味作用的香料起码占一半以上，其中不仅有我们非常熟悉的葱、蒜、花椒、茴香等，更有一种必不可少的灵魂香料，那就是被称为“香叶”的月桂。

提到月桂，人们很容易就会联想到“月中桂子”。在中国神话传说中，“吴刚伐桂”的故事，大家耳熟能详。故事中，吴刚砍伐的那棵永远也砍不死的树就叫“月桂”。

其实，吴刚所砍伐的并非月桂树。但由于他砍的是月亮上的桂树，所以就很容易跟真正的月桂混为一谈。而且，桂花的品种除了广为人知的金桂、银桂、丹桂和四季桂之外，确实还有一种厚边木犀，名字就叫月桂。因此很多人理所当然地以为月桂就是桂花。

事实上，月桂和桂花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植物，桂花为捩花目木犀科木犀属植物，原产于中国西南喜马拉雅山东段；月桂则是毛茛目樟科月桂属的植物，原产于地中海及小亚细亚一带的灌木岩石区。虽然从外形上看，它们都是常绿的小乔木或灌木，都会开出成簇芳香的花朵，花瓣四裂的小花形状也十分相似，但两者之间的诸多差异还是非常明显的。

月桂的树冠多呈卵圆形，分枝较低，但植株相对高大，株高可达12米，树皮黑褐色，小枝绿色，圆柱形，具纵向细条纹，幼嫩部分略被微柔毛或近无毛。相对来说，桂花的株型要小于月桂，除少数个例外，大部分桂花树的株高均在3～5米，树皮为灰褐色，小枝呈黄褐色，无毛。此外，两者枝干最明显的区别在于，桂花枝干无香，而月桂通体的枝干都具有香气。

从叶片上也很容易对月桂和桂花进行区分。虽然这两种植物的叶片乍一看也有点像，都是呈长椭圆形或长圆状披针形、先端锐尖或渐尖、基部楔形的革质叶片，但细看其大小和形状，就不难发现各自的特点：月桂叶片比桂花的叶片小一些，边缘呈细波状，桂花的葉缘上半部则具细锯齿或全缘。和树干、树枝一样，桂花的叶片无香，月桂的叶片则芳香四溢。

月桂和桂花的花序都是聚伞形的，簇生于叶腋；小花的形状也非常相似，都具有细弱的花梗，花冠多为黄白色，花被呈4道裂片。若无直接对比，还真容易让人分不清。但没关系，两者的花期完全错开，如果是在春天盛开的，必定是月桂，因为其花期在3—5月，而且开花时间较长，有三个月左右；而桂花的花期较短，最多不超过两个月，通常在9、10月份开放，因此盛开在秋季的当然就是桂花了。

所以，月桂与桂花尽管容易使人混淆，但作为两种完全不同的植物，其形态和习性差别很大，最容易区分的特征就是植株是否有香味。桂花的枝干与叶片均无香味，所以通常被当作观赏植物；月桂则从根、茎、叶到花与果，都具有浓郁的香气，因此，其更大的价值在于调味食用，是一种深受人们喜爱的香料植物。

月桂通体芳香的奥秘，源自植株各个部位均含有极为丰富的挥发性芳香油。月桂的花、果含油量可达1% ，主要成分是芳樟醇、丁香酚、牻牛儿醇及桉树醇等，可用于制造食品及皂用香精；其种子含植物油约30%，提炼出来的植物油可供工业用；月桂的树皮和木材中也富含挥发油，主要成分为乙酸-α-松油酯和1，8-桉叶素，树皮和树根中还含有网状番荔枝碱、黄肉楠碱等。

当然，最值得一提的还是月桂的叶片。其中的芳香油含量通常在0.3%～0.5%，也有的高达1%～3%，且成分极为复杂。如此丰富多彩的挥发性物质及天然化合物综合在一起，难怪月桂的叶片会散发出浓郁的芳香，甚至带点特殊的辣味了。

月桂叶的这种特殊香味，能够非常有效地去除肉腥味，由此获得了“香叶”的美称，成为西餐中最常用的芳香调味料之一，主要用于汤羹、肉类、海鲜等菜肴的调味。通常，人们使用干燥的月桂叶作为香料，烹饪时先在菜肴中加入整片月桂叶，待烹制完毕，再将月桂叶从中捞出，也可将干燥的月桂叶磨碎制成月桂粉使用。

在法式风味、地中海风味及印度风味的特色菜肴中，一般都少不了月桂叶的点缀提香。作为法式料理的基本香料之一，月桂叶在烹制罗宋汤、洋葱汤等高汤时必不可少；在印度菜中，月桂叶则通常出现在比尔亚尼菜饭里；喜爱泰国菜的人肯定对咖喱情有独钟，那百转千回的多层滋味正是来自月桂叶、香茅等多种香料。

作为一种极受欢迎的香料，月桂叶还经常被用于腌渍或浸渍食品，或用于炖菜、填馅及烹鱼等。另外，由于月桂叶对或咸或甜的料理都适合，所以它还会被用来制作牛奶布丁和甜蛋黄奶油。干燥的月桂叶亦可作为罐头的矫味剂使用。

需要提醒的是，月桂叶虽然气味芬芳，可味道很重，且略带苦味，所以烹饪时不宜加太多，否则会盖住食物原有的味道，甚至使菜肴产生苦味。另外，虽然月桂叶可以开胃助消化、舒缓紧张，但对孕妇尤其是正在哺乳的年轻妈妈并不适合。

虽然月桂最出名的是它那浓香四溢的叶片，但除了叶片，它的树干、花果、种子甚至树皮同样香气袭人，这不由得令人联想到另一种广为人知的香料—桂皮。莫非桂皮就是用月桂的树皮制作而成的？

事实并非如此，尽管月桂的树皮确实也含有芳香物质，可以用于制作香料，但作为一种调味香料植物的月桂，通常使用的还是其叶片。而我们平常作为调料用的桂皮，则来自另外一些与月桂有着近缘关系的植物树皮，如天竺桂、阴香、香桂、肉桂或川桂等。这些植物和月桂都是毛茛目樟科的常绿乔木或灌木，它们同科不同属。制作香叶的月桂，为樟科月桂属植物；而用于制作桂皮的，则都是樟科樟属的植物。

下面我们就来逐一认识这些容易和月桂混淆的“桂皮植物”。

天竺桂又名浙江樟、大叶天竺桂、竺香、山肉桂、土肉桂、土桂、山玉桂，其植株高10～15米，和月桂不相上下，但是枝条较为细弱，呈圆柱形，无毛，为红色或红褐色，具有明显的香气。该植物分布于朝鲜、日本和我国江苏、浙江、安徽、江西、福建及台湾，具有很好的药用价值和观赏作用。据李时珍的《本草纲目》记载：“此即今闽、粤、浙中山桂也，而台州天竺最多，故名。大树繁花，结实如莲子状。天竺僧人称为月桂是矣。”说明在当地僧人的眼中，天竺桂和月桂是混为一谈的。

阴香又名阴草、胶桂、土肉桂、假桂枝、山桂等，值得注意的是，阴香还有一个别名，也叫月桂。阴香也是一种比较高大的乔木，株高可达14米，胸径有 30厘米，树皮光滑，呈灰褐色至黑褐色，内皮红色，味似肉桂。其枝条也较为纤细，呈绿色或褐绿色，具纵向细条纹，无毛。阴香的产地生境要比天竺桂更往南一些，主产于我国的广东、广西、云南及福建，印度、缅甸、越南、印度尼西亚和菲律宾也有分布。

香桂又名细叶香桂、香树皮、秦氏樟，并且也有一个别名，叫月桂。相较于天竺桂和阴香，香桂的植株更为高大、粗壮，树高可达20米，胸径达50厘米；但小枝与天竺桂、阴香等一样，比较纤细，树皮呈灰色，当年生小枝密被灰黄色或淡黄色平伏短柔毛，近四棱形。香桂产于四川和重庆部分县市，云南、贵州、广西、广东、安徽、浙江、江西、福建、台湾等省、区也有分布。

肉桂又名中国肉桂、玉桂、牡桂、菌桂、紫桂、大桂、辣桂、平安树，为中等大乔木，树皮呈灰褐色，老树皮厚达13毫米，一年生枝条为圆柱形，黑褐色，有纵向细条纹，略被短柔毛；当年生枝条多为四棱形，呈黄褐色，具纵向细条纹，密被灰黄色短绒毛。肉桂原产我国，印度、老挝、越南至印度尼西亚等地也有分布。

除了天竺桂、肉桂、香桂和阴香，有时候我们还会听到一个名词—川桂。其实川桂就是对主产于湖北、四川和湖南的天竺桂、肉桂、香桂和阴香的通称，因此川桂也常被称为肉桂、香桂、官桂或月桂。确实，这几种樟科樟属植物有着密切的近缘关系和极为相似的形态特征，因而常被视为同种同类，别名经常相互交叉，倒也不足为奇。但很显然，这些樟科樟属所谓的“月桂”，与樟科月桂属的真正“月桂”，并不是一回事儿。

在西方月桂的发源地，月桂在人们心目中是一種既富有魅力，又非常恐怖的植物，因为它的花语是“蛊惑”。据说受到月桂祝福而降生的人，天生具备大胆、奔放和危险的性格魅力。

月桂之所以被赋予如此个性化的含义，是因为这种植物被人们与殉教者联系起来。自古以来，基督教中就有将圣人与特定的花卉联结起来的习俗，因为教会在纪念圣人时，经常会以盛开的花卉点缀祭坛，久而久之，这种特定的花卉就成了某位圣人的代名词。中世纪的天主教修道院大都位于南欧，属地中海型气候，非常适合栽种花草，这些修道院常常会在自己的园艺中心种植品种繁多的花卉。久而久之，教会便将各种花卉与圣人一一对应起来，形成所谓的花历。其中，月桂所对应的是四世纪时在北非迪奥克雷皇帝身边殉教的圣玛尔希亚那，专门被选来祭祀这位性格独特的殉教者。

不过，月桂这种有些悲情的殉教者形象，基本只存在于西方教徒心中，在普通百姓心目中，月桂其实是一种积极向上、充满了正能量的植物，它象征的是荣誉，是“光荣”与“胜利”。

月桂的拉丁学名Laurus nobilis源自拉丁词Laudis，这个词的意思是“赞美”，这足以说明月桂深受罗马人的青睐。确实，在古罗马时期，人们将月桂视为智能、护卫与和平的象征。

在古希腊时代，月桂更是荣誉的象征，被古希腊人视作代表光荣和胜利的圣物，凡竞技获胜或诗文优美者，都会授其以由月桂枝叶编织而成的头环，以示荣誉，“桂冠诗人”的称谓即由此而来。这种习俗一直被保留至今，如在奥林匹克竞赛中获胜的人，会受赠一顶月桂头环，很多欧洲的大学也常以月桂之冠赠予学者。

月桂为什么会被赋予“光荣”和“胜利”的含义？这来源于古希腊人创造的一则浪漫神话。相传，河神的女儿丹佛妮热衷狩猎，一心只爱山野森林。有一天，光明之神阿波罗偶遇这位健康美丽的女猎人，立刻就爱上了她，并对其展开了热烈的追求。但是丹佛妮崇尚自由，不愿受羁绊。为了摆脱阿波罗的追求与纠缠，她让父亲将自己变成了一棵月桂树。阿波罗获悉后，既伤心又愧疚，他抱着月桂树说：“从今以后，你要与我分享所有的荣耀，你将是光明之神的圣木，更是荣耀者的冠冕。”

从此，人们就将月桂的枝叶视为“光荣”与“胜利”的象征，将其当作最佳礼物献给在战斗中凯旋的英雄。

有意思的是，在古希腊神话中，阿波罗不仅是光明、预言和音乐之神，而且是医药之神，能够帮助人类消灾解难。既然连阿波罗都说月桂是“光明之神的圣木”，那么足以说明在古希腊人心中，月桂与医药之神阿波罗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确实，无论是古希腊人还是古罗马人，都有用浸泡了月桂叶的热水沐浴的习惯，可见月桂的药用价值在古代西方早已引起人们的重视。如今在希腊，人们仍然喜欢在教堂的楼层上遍撒月桂叶，这除了取其和平、胜利的好兆头外，更主要的还是借助月桂的抗菌特质，对环境起到消杀净化的作用。

无独有偶，月桂在中国也曾被看作长生不老之药，自古就被确认具有特殊的药用价值。《说文解字》中称桂为“百药之长”。《本草纲目》则引用《神农本草经》的说法，认为桂能“治百病，养精神，和颜色，为诸药先聘通使，久服轻身不老，面生光华，媚好常如童子”。虽然这些古籍中提到的桂，很有可能指的是樟科樟属的肉桂，而非樟科月桂属的月桂，但从月桂的性味及药用功效来看，与肉桂极为类似，加之古人对月桂和肉桂的区分其实并没有那么清晰，因此将月桂视为不老神药亦不足为奇。

其实，将桂视为能治百病的神药，有些夸大其辞，但包含月桂在内的樟科桂类植物，在健胃理气和通筋舒骨等方面，确实有着非常独到的功效。

月桂还有轻微的麻醉效果，能使烦躁的心灵趋于温暖平静。因此民间有一种说法，若将月桂叶置于枕下，夜间就能梦到好预兆，这其实是月桂的芳香气味在发挥作用，促进了睡眠而已。还有一点，长久以来，人们都爱把月桂叶当作调料加在汤汁或酱汁里，这其中也有药理因素，就是月桂叶能增加唾液分泌，从而促进消化，令人感觉开胃又舒心。

从月桂叶中提炼而成的月桂精油，更是具有抗菌、消炎、杀虫、止痛、收敛、开胃等诸多医药功效和其他许多神奇的功效，比如具有明显的发汗作用，用其为发热病人按摩身体，有助于降低体温、退却高烧；是头发及头皮的良好补品，可刺激毛发生长并清除头皮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