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园抄本《陶彭泽集》叙录
2021-11-22范子烨
范子烨
中国社会科学院图书馆藏有一部谷园抄本《陶彭泽集》,此书的形态非常特殊,对陶渊明研究具有重要参考价值,兹就有关情况叙录如下。
一
谷园抄本《陶靖节集》系六卷本,卷一为赋、辞、记、传、赞,卷二为传、赞、疏、祭文,卷三至卷六,为诗。卷首有昭明太子《陶渊明集序》《陶渊明传》和颜延之《陶征士诔》。此抄本钤有四种印章,即:(1)“丰华堂书库宝藏之印”;(2)“北京大学文学研究所藏书”;(3)“会稽李氏困学楼藏书之印”(参见图版所示);(4)“鸣野山房”。其中之(1)见于第一册萧统《陶渊明集序》,其中之(2)见于第一册萧统《陶渊明集序》和第二册首页,其中之(3)见于第一册萧统《陶渊明集序》和第二册末页,其中之(4)见于第一册目录首页和第二册末页。丰华堂是晚清杭州著名藏书家杨文莹(1838—1908)的藏书宝库,其子为杨复,父子二人藏书极多。1929年,经与清华大学校长罗家伦(1897—1969)协商,将其藏书全部售与清华大学,计有图书5720种,47546册。困学楼是清代著名学者李慈铭(1829—1894)的藏书楼,他是会稽(今浙江省绍兴市)人。鸣野山房是乾隆时期的学者沈复粲(1779—1850)的书斋名。复粲字霞西,亦为会稽人,著有《鸣野山房书目》。李慈铭和沈复粲也都是著名的藏书家。又该本“陶彭泽集卷一”左署“晋陶潜著”,此下题曰“朋谷园抄”(参见图版所示),意谓朋友谷园抄写。谷园是清代康熙年间著名学者胡介祉(1692年前后在世)的室名。介祉字循斋,一字茨村,浙江山阴人。从上述情况,我们可以判断出谷园抄本《陶彭泽集》的收藏、流传顺序是:谷园(胡介祉)→鸣野山房(沈复粲)→困学楼(李慈铭)→丰华堂(杨文苇、杨复)→清华大学→北京大学文学研究所→中国社会科学院图书馆。
关于胡介祉与陶集的关系,郭绍虞《陶集考辨》曾有论及:
陶庵刊本书名卷数均未详,疑是明黄淳耀刊,未见。
此本不见诸家著录,惟胡介祉谷园本跋云:“《陶靖节集》甚乏善本,近惟陶庵一刻为胜,惜未见宋刻原本,其中字句讹舛尚多。岁初偶暇,集诸家刻本参考互订,以归于正,仿陶庵式授之梓人。”是则此本虽不可见,而所谓陶庵式者,当即如李梦阳所谓去注与评,而又不校注异文者也。陶庵不知为谁。明崇祯间嘉定黄淳耀、长洲徐晟,清顺治间宝应乔可聘、大宁曹续祖均号陶庵,与胡氏时代均相近,惟黄氏有《和陶诗》,恐胡氏所谓陶庵,以指黄淳耀为近是。
康熙胡刊本《陶靖节集》六卷,清胡介祉刊,存。
此康熙甲戌胡介祉精刻。书脚有“谷园”两字,及世所称谷园本者也。介祉字循斋,一字茨村,浙江山阴人,宛平籍,由荫生官至河南按察史,能诗,有《谷园诗集》《茨村咏史新乐府》。此本原刊未见。民国七年上海中华书局有影印本。卷一至四,诗;卷五,赋;卷六,传、赞、疏、祭文;卷首有昭明《序》;卷末附昭明《传》,颜《诔》。胡氏《跋》称“《陶靖节集》世乏善本,近惟陶庵一刻为胜,惜未見宋刻原本,其中字句讹舛尚多。岁初偶暇,集诸家刻本参考互订,以归于正,仿陶庵式授之梓人,去赝存真,犹之剔石去藓,差快人意也。”故其书不复校注异文,亦无注释。然其书虽去《四八目》等赝作,而《归园田居》仍附江淹拟作,《问来使》《四时》诸诗亦均备载,去赝未尽,不无遗憾。
根据以上描述,中国社会科学院所藏谷园抄本《陶彭泽集》确系胡介祉抄本,当无问题。
郭氏提到的康熙胡刊本《陶靖节集》六卷,中国社会科学院图书馆也藏有一部,书后有跋语曰:
《陶靖节集》世乏善本,近惟陶庵一刻为胜,惜未见宋刻原本,其中字句讹舛尚多。岁初偶暇,集诸家刻本参考互订,以归于正,仿陶庵式授之梓人,去赝存真,犹之剔石去藓,差快人意也。计期十日告成,援笔记之,附于卷末。康熙甲戌上元茨村胡介祉识。
此本末尾有印鉴二枚,一为“茨邨手校”,二为“谷园藏本之一”,系印刷体。
关于胡介祉的生平与藏书业绩,晚清以来才受到关注。《拾经楼紬书录》卷下“《建康集》八卷”条:
此明影宋钞本先少保公《建康集》八卷,为晋江黄氏父子藏书,有“海鹤道人”四字白文方印、“俞邰”二字白文方印。复经宛平胡茨村介祉收藏,有“胡氏茨村藏本”六字朱文长方印。按茨村名介祉,字循斋,山阴人,宛平籍,少保兆龙子,由荫生历官河南按察使,着《随园诗集》,事实载仪征阮文达元《两浙輶轩录》。检长洲徐大临昂发《乙未亭诗集》有《题胡茨村画像》二首:一写茨村校书之勤,一写茨村闲居之乐,其人殆亦嗜书有癖者。庚子冬至,先世父文选君从善化张姓得之,原缺卷三“书类”《唐李弼告后》二篇,“论类”《苏秦论》《范增论》《续养生论》上、中、下五篇,“序类”《程致道集序》题目及文首两行。先世父从常熟盛杏荪宫保藏钞本补全,汇刻入《石林遗书》印行,此则藏之观古堂中,为子孙青箱世守之业。
《安南志略》书前《黄丕烈题识》云:
是书原本为胡茨村藏书。余所藏他书,亦有胡茨村印记,必好书之人矣。顷友人携徐昂发诗抄本,中有《题茨郝画像》二首;急录之,以著其人之时代,并识茨村果好书者云。
由此我们对胡介祉的生平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
二
中华书局图书馆也藏有一部六卷《陶靖节集》抄本,卷一题真谷道人手抄,卷二题市隐子手抄,卷三题嵸盒居士手抄,卷四题心滨垂纶子手抄,卷五题沐涧山人手抄,卷六题忘筌子手抄,书末题“康熙甲戌(1694)上元茨村胡介祉识”。卷一至卷四,诗;卷五,赋(辞、记、传赞);卷六,传赞(祭文);卷首有昭明《序》,卷末附录昭明《传》、颜《诔》。此抄本之底本即胡刊《陶靖节集》六卷本。二者完全相同。但此二本《咏二疏》和《咏三良》三诗皆有序,序的文字与谷园抄本完全相同,说明此抄本是胡氏校勘陶集所依据的诸本之一。
谷园抄本《陶彭泽集》的特色也在于这两首诗的诗序,卷六《咏二疏并序>,诗序曰:
《汉·疏广传》:广字仲翁,为太子太傅。兄予受为太子少傅。在位五岁,广谓受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今仕宦至二千石,名立如此,不去,惧有后悔。岂如父子相随出关,归老故乡,不亦善乎?”即日上疏乞骸骨,宣帝许之。公卿大夫、故人、邑子设祖道,供张东都门外,送者车数百两,观者皆曰:“贤哉二大夫!”广归乡里,日具酒食,故旧賓客,相与娱乐。
卷六《咏三良有序》,诗序曰:
三良子,车氏子奄息、仲行、针虎。穆公殁,康公从治命以三子为殉。国人哀之,赋《黄鸟》。
此二诗并序均见谷园刻本《陶靖节集》卷四,而其他各本陶集,包括宋本陶集,此二诗均无序。谷园抄本《陶彭泽集》当然是先于谷园刻本《陶靖节集》产生的。那么,该抄本依据的底本又是哪一个版本?这就是问题的实质所在。陶集并非稀见之书,故此抄本所依据之底本,必然不俗。这两篇诗序是特别值得重视的。申东城曾经指出:
陶潜诗文序上承汉魏,下启南北朝唐宋。陶潜诗文集中的序不仅数量多,而且内容丰富,独具特色。据王瑶注本,陶诗有61首,而其中有序的诗作达14首,占陶诗总数近23%。陶文十一篇,有序的为4篇,占37%。比例之大,数量之丰,实为罕见。并且陶诗文序创作时间跨度大……几乎贯穿了诗人一生。陶潜诗文序长短不一,字数有13、17、18、22、25、28、29、39、55、65、84、88、109、169、198等,最短的字数《读史述九章》仅为10字。而《桃花源诗》的序竟长达319字,完全是一篇声情并茂的散文了。
而根据谷园抄本,陶渊明有序的诗忽然又多出两首,这种诗歌文献的异常情况当然值得关注,当然,对于这两篇诗序的真伪,我们也需要探究。李慈铭云:
《阅茨郝咏史新乐府》,上下二卷,山阴胡介祉著。介祉字存仁,号循斋,礼部尚书衔秘书院学士兆龙之子。康熙间官湖北佥事道。乐府共六十首,皆咏明季事,起于信王至,纪庄烈帝之入立也,终于钟山树,纪国朝之防护明陵也。每首各有小序,注其本末,时明史尚未成,故自谓就传闻逸事,取其有关治乱得失者谱之。
如上文所述,谷园抄本原系李慈铭困学楼之旧藏。李慈铭说胡氏的咏史新乐府,每首各有小序,那么,这两首陶诗的小序,是否也是胡氏编造的?姑且存疑,以俟通博。此外,谷园抄本与谷园刻本也有很大差异,主要表现为各卷次第之不同,这也是其特殊形态的又一方面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