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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沉的故乡情怀
——评尹马长篇小说《回乡时代》

2021-11-12宋家宏

赤水源 2021年4期

文/宋家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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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青年,分道扬镳,远走他乡,历经艰辛,功成名就,回报乡梓;两个有情人,劳燕分飞,爱恨纠结,荣归故里,终成眷属,——长篇小说《回乡时代》也许可以作这样的情节归纳。

小说以周楚阳寻找彭玉素作为叙事起点,周楚阳与彭玉素两个年轻人,因为两人的父亲为了争夺田水,在争斗之中,彭玉素的父亲用锄头砸伤周楚阳的父亲,后者因伤致死。可以说,这是杀父之仇,是不共戴天之仇,两人的分离成为必然。家族的仇恨导致两个相恋的年轻人不能顺利地成为伴侣,《罗密欧与朱丽叶》的中国乡村版故事,汇入了外出打工创业,回乡帮扶故乡脱贫的时代主潮,小说的主要篇幅写的是打工、扶贫。推介这部作品的文字常常将其称为“一部打工题材的小说”,“是一部扶贫题材的小说”,“是一部反映脱贫攻坚主战场壮丽生活的小说”。小说却是以周楚阳与彭玉素的相恋、分离、寻找与复合为结构主线的,如果对小说情节进一步简化归纳,可以归入“脱贫攻坚+恋爱”的模式。

自上个世纪30年代起,左翼文学就开始流行“革命+恋爱”的小说,之后在不同时期,这一模式被不断地发扬光大,“时代主潮+恋爱”成为不同时代同一模式的小说,“抗战+恋爱”,“翻身解放+恋爱”,“合作化+恋爱”,“大跃进+恋爱”,“造反+恋爱”,等等。一些作品恋爱成为吸引读者的小说要素,时代主潮成为宣传指向,小说实际上成为了宣传品。这些小说在它们所处的时代,在它们的“当下”,会受到热情的欢迎,写得好的作品甚至会对推动社会进步起到一定的作用;时代潮流过去之后,这些小说也就丧失了宣传作用,它们成为时代潮流中泛起的浪花,即使这些小说有一些内含的艺术价值,也随着时代的变迁而无人问津。然而,你又不能不承认,这一模式的存在有其合理性,并且,“时代主潮+恋爱”模式也出现了一些写得相当好的小说,如宗璞的《红豆》,郑义的《枫》。恋爱,是人生的要义;社会的主流生活内容也是人不可回避的现实存在。文学要描写现实,就不可能回避这些内容。况且,许多小说如果做简化处理,都可归入某种模式,称其为“模式”,或者称为“母题”,都可以。关键在于,在同一模式的小说创作中,作家是否对生活有更为深入的思考与感悟,使小说有更为深厚的内涵。时代主潮、恋爱都只是题材层面的要素,小说是否表达了文学的主题?小说作者要表达的思想与情感,也即作品的内涵,才是一部作品最核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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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尹马转向写小说,在积累了一些中短篇小说创作经验后,完成了长篇小说《回乡时代》。他能带给我们怎样的惊喜呢?他有很强的营造故事的能力,也有诗人浪漫的想象能力。把《回乡时代》的显性结构归为“脱贫攻坚+恋爱”并无不可,这是读者最容易体验到的题材内容,小说有没有更为丰厚的内涵?我在读这部小说的过程中,常常被小说蕴含的一种可以称之为“故乡情怀”的情感所吸引、所感动,而一些描写过多的外出打工与回乡扶贫的文字,常常被我忽略、跳过。

周楚阳、彭玉素在外出打工、创业的过程中,周围的人,手下的人常是他们的故乡人,乡音让他感到无比的亲切。周楚阳甚至对自己的故乡人无原则地信任和录用,以至因此而使自己的事业屡次受挫。周楚阳深知这些故乡人是因为缺乏基础教育,没有技能,更没有建立起责任心和纪律观念,他愿意牺牲自己的一部分利益来帮助他们。这是周楚阳“故乡情怀”在他乡的呈现。他们远行千里,仍难忘故土。他们成功之后,最想做的事,就是用自己的实力帮助故乡摆脱贫困,让更多的故乡人生活得更好。最终在故乡人的感召下,回归故里,尽管也遭遇种种阴谋与粗暴对待,但始终如一,希望将自己的能力贡献给家乡父老,与故乡的父老乡亲一起,同享时代进步的成果。这是周楚阳回乡之后“故乡情怀”的直接呈现。

人就像那放飞的风筝一样,无论你飞多高多远,线的另一头,永远被故乡握在手里,如果风筝的线断了,你就只有随风而去,最终的结果只有破碎。小说以大量篇幅写“回乡”,并以“回乡时代”命名小说,可以看出作家尹马对“故乡情怀”有很深的感悟。这部小说所写的南广县,是以作家的家乡镇雄县为蓝本的,这个县每年有近60 万人外出务工,作家对这些外出、归来的游子有过大量深入的采访,对这些远飞的风筝的“故乡情怀”有深刻的体验。写作小说的时候自觉不自觉地流淌在作品之中,成为小说的隐性内涵,它拨动了无数外出游子内心的琴弦。“脱贫攻坚+恋爱”的小说显性结构因为这一隐性内涵的存在,有了更为丰富的意义。故乡情怀,是人类的共同情感,尤其是中国人的传统文化中,积淀下了丰厚的故乡情怀,无论是“衣锦还乡”,还是“无颜见江东父老”,都源于深刻的故乡情怀。小说写出中国人的人性内容,写出人性中的共同性,这就是一部小说应该表达的文学主题,它更具文学的价值。

小说写了两位年轻人在他乡创业的艰辛,周楚阳曾经历了三年被困传销组织的悲惨遭遇,破产的经历让他转瞬间一无所有,可以说,一路都是惊涛骇浪。商海中以至身边人的阴谋与欺诈无时无刻不伴随着他,一对母女还以阴谋手段卷走了他的200 万。彭玉素一个人边打工边养孩子,一切从零开始,几经沉浮,并遭遇断指的伤痛,还有婚姻的不幸。遭遇挫折,故乡是他们灵魂的归依之所,是他们再度出征的力量源泉。成功之后,衣锦还乡,这是我们这个民族文化中积淀下来的梦想,是一个人人生最成功的表现,灵魂中最荣耀的一刻。衣锦还乡之后回报乡梓,为故乡造福,是灵魂的升华,是人生境界的提升。回乡,不仅是炫耀,更是回报,越是富甲天下,越想回报乡梓,是华人世界成功而有高尚精神境界人的共同特征。《回乡时代》最让我感动的是这一部分精神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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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你失意,还是得意,故乡,都是你存在的背景,它以一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关注着你,你的灵魂里永远闪耀着它的目光。这就是你的乡情,你的故乡情怀,它源于那片养育了你的土地,那是你的根脉所在,埋藏着你的童年经验和一部分青春记忆,它并非全都美好,往往还伴有深刻的伤痛。出走,也常常是因为这些伤痛的刺激,而没有出走,就没有归来。归来之时,那些伤痛却会被淡化,虚化,忘却,留下来的更多的是美好的记忆。出走时怀着伤痛,归来时怀抱温情,向往美好,这是“故乡情怀”的内在意蕴。

而我们真的能“归来”吗?归来还是那个在异乡时无限怀念的故乡吗?其实不能!在时间的长河里,无情的时间在改变着故乡,也在改变着你,你早已不是原来的你,故乡也不是怀想中的故乡。故乡与你,彼此都以陌生的眼光对视。我们回不去了,“归来依旧是少年”,只不过是美好的愿望。这是人生中的矛盾,从这一人生的矛盾出发理解《回乡时代》,我愿意把周楚阳对彭玉素长达二十年的牵挂与寻找,看作是他对故乡的牵挂与寻找。“彭玉素”有了象征的意义,她是周楚阳故乡情怀的象征。故乡,哪怕有杀父之仇的伤痛,你也永远忘不了她,爱恨情仇融为一体。你永远要牵挂要寻找,寻找那个有爱有情的故乡,而忘却那些恨与仇。你要表达出走的内疚与歉意,你要去重塑她的形象,让她完成你梦中的乌托帮。而彭玉素还是那个“彭玉素”吗?她也经历了二十年的生活磨练,时间和经历必然改变了她,她不可能还是你怀想中那个彭玉素;时间也改变了你,认真一想,你自己都会发现,你已经不认识你自己了。这就是命运!诗人穆旦在《诗八首》中用一把理性的解剖刀,对这些人生、爱情的矛盾作过深刻的剖析。这是现代哲学对人的生存困境的理解。如果小说深入到这一层面,无疑会产生更为发人深思的文学的力量。《回乡时代》以周楚阳、彭玉素的“大团圆”作为结局,当然也有其合理性,同时满足了部分读者的期望,但这却是尹马作为一个诗人浪漫的理想,像“化蝶双飞”一样的浪漫的想象。

小说家尹马在这部小说的表层结构内容与深层意识之间摇摆。

他已经感悟并且涉及到了“故乡情怀”,在构思时却没有更深入地思考它,创作思维里没有形成更清晰更明确的内涵指向,在创作时也就没有以更集中的笔墨去书写它。同时,他既想迎合大众读者的趣味,如果有一天这部小说能改编成大众喜欢的电视剧,那就更好,又想追求文学的深度,而大众的趣味与文学的深度要雅俗共赏,需要下更多的功夫,有更深入的思考。还有,尹马采访了大量的外出务工人员,对他们的经历与思想感情有深刻的理解,积累了大量的这方面的素材,作者被他们的经历与情感所感动,在创作时不忍割爱,难以割爱。《回乡时代》大量篇幅集中于“打工”与“扶贫”的故事情节,一些细节、对话非常生动,人物的性格也很鲜明,滇东北人那大气豪迈,一往无前,有担当,有勇气,带有原始生命强力的坚韧而又顽强的性格,在周楚阳,尤其是彭玉素的身上体现得非常充分,周楚阳多少还有些阴柔,但整个篇幅也显得臃肿、庞杂,如果有更明确的内涵指向,其实可以大量压缩,这部小说如果版面字数在40 万字以内,可能会更精粹,对读者更有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