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贝克：描摹生命的立体镜像

“您来自哪个国家？”

“澳大利亚。”

“澳大利亚有一本书叫《镜像》，您知道吗？”

“噢，这是我的书呀。”

我与珍妮·贝克偶遇，是在雅典IBBY（国际儿童读物联盟）的世界大会上。在“IBBY-朝日阅读促进奖”的冷餐会上，一个瘦高的女子突然问我：“哪种甜点比较好吃？”她很友好，说起话来声音细细柔柔的，聊着聊着我发现她竟是《镜像》的作者珍妮·贝克。这本书刚好入选了2017年“爱阅童书100”的书目。

从网上了解到贝克的年龄时我吓了一跳——贝克1950年生，今年68岁。可她仍这么有活力，仍努力地创作，仍在世界各地游历。旅行是贝克创作灵感和思考的重要源泉，这让她的头脑“清晰、活跃和有创造力”。

比如贝克最新的两本书《镜像》和《生生不息》，它们都与贝克在旅途中的经历和感受紧密相关。为了创作《镜像》，贝克在摩洛哥的偏远村落与一家柏柏尔人一起生活了三个月，当地人待她非常友好，让她融入当地的生活。在《镜像》这部讲述摩洛哥和澳大利亚两家人的平行生活的作品里，那个摩洛哥家庭的原型，就是她在旅途中遇到的那一家人。

《生生不息》追寻塍鹬迁徙的旅途——从澳大利亚、阿拉斯加到中国的鸭绿江口。在创作这本书的过程中，贝克也和塍鹬一样，经历了环绕地球的旅程。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身感受，我想她很难创作出这么漂亮、真实、浪漫又富有诗意的图画书。翻看书页，我的心和塍鹬一同起飞，飞向广袤冰冷的阿拉斯加，又或者来到鸟儿觅食的鸭绿江口的滩涂。

读贝克的图画书，我总是忍不住用手去触摸书页。它们光滑的表面下是立体的图像，是仿佛能摸得到的质感。我会沉浸在每一幅画里，怎么也无法想象这些场景竟然是用拼贴的方式完成的——太真实了，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我仿佛能感受到塍鹬拍动翅膀的力量，闻到摩洛哥香料的味道，听到澳大利亚拥堵的街道上嘈杂的声音。

贝克的所有作品都使用拼贴的方法完成，许多是无字书，或者只配上少量的文字。有的时候，无声胜有声，贝克用图画传递着强有力的声音。她为环境问题而忧心，她希望世界是包容的、多元的。通过童书，她一次又一次地表达这些观点，鼓励孩子们去探索和了解不同的文化，保护脆弱的地球。

3—4年，这是贝克完成一本图画书所需的时间。除了图画书的创作和与之相关的一些事务，她不做任何其他事情。从1975年出版第一本书到现在，43年间她从未改变。正是这种对细节的追求，才使得她的图画书的每一个画面，都如艺术品般迷人。

拼贴材料无处不在

“我需要不断地寻找新的材料，去探索、去实验。”

爱阅公益：您所有的图画书都是用拼贴这种艺术形式完成的。请您跟我们讲讲什么是拼贴，以及您是如何使用拼贴创作图画书的。

珍妮·贝克：拼贴是将一种或多种材料粘贴在一个二维平面上，来创作一幅作品的艺术形式。一张拼贴画可以仅使用一种材料，比如纸，但在我的拼贴作品里，我喜欢使用很多种不同的材料。

我使用拼贴这种形式，源自我对可触摸的感觉的喜爱。

爱阅公益：您是如何寻找作品所需的材料的？您需要去很远的地方收集材料吗？

珍妮·贝克：拼贴的材料无处不在。我常使用自然的材料，比如羽毛、泥土、青草，然后跟人工的材料结合，比如金属、水泥、塑料。我会尽可能使用画面所展现的事物的真实材料，再对这些材料进行涂、染、剪、改造、叠加，直到把它们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打个比方，如果我想描绘某一种地貌，通常会使用从那种地貌环境里收集的材料。我也会收集跟我的画面所要表现的事物一模一样的真实材料。假如我要表现草，我就会用真正的草；我要表现泥土，我就会用真正的泥土。

爱阅公益：您是如何知道该怎样保存类似植物这样的自然材料的？

珍妮·贝克：一开始我做了很多尝试。不过，现在我所使用的方法是博物馆使用的一种古老的保存植物的方法。

爱阅公益：您遇到过很难找到合适的拼贴材料的情况吗？

珍妮·贝克：遇到过。我需要不断地寻找新的材料，去探索、去实验。有的时候，得到我想要呈现的质感和效果是一个挑战。

爱阅公益：您使用拼贴创作图画书已经40多年了。在这些年间，您的技艺有哪些发展和变化？

珍妮·贝克：我最早的拼贴完全是平面的，后来我把它们发展成了近乎3D的效果。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介于这两者之间的感觉，所以我现在的拼贴样式是浅浅的浮雕。

我早期的拼贴比现在的简单很多，它们渐渐变得复杂，层次也越来越多。有的时候，不同的层次会制造出阴影，这让我的作品看上去比实物更立体。

关于《镜像》

“在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衣着打扮、地形地貌的大背景下，家庭的本质是一样的。”

爱阅公益：《镜像》的中文版2017年在中国出版，作品入选爱阅公益基金会的“爱阅童书100”书目。您一开始是如何想到通过对比两个来自不同国家的家庭来表达主题的呢？有了这个想法之后您又是如何不断使其丰满，最终成为我们读到的书的？

珍妮·贝克：当我创作《镜像》的时候，社会政治充满了对外国人和外国文化的恶意。但当我这样一个外国人独自到摩洛哥的偏远地区旅行时，我遇到了很多友好而慷慨的陌生人。很自然地，我想到了《镜像》的主題，我的想法也就慢慢地丰满起来。

为了继续丰富我的想法，我后来又去了一次摩洛哥，并在一个小村庄里住了3个月。这个小村子就是《镜像》里提到的村子。

与此同时，我也在思考与之平行的澳大利亚家庭的故事应该怎么发展。在书的最后一个跨页，我试图去展示两种文化的互相影响以及给予彼此的滋养。

我希望这本书能够鼓励孩子们对其他文化产生兴趣，能够被不同的文化滋养，而不是对其他文化感到害怕和排斥。我们应该去了解陌生文化的真正的面貌，而不只是觉得好奇。

我的故事里的两个世界相隔得不能更远了，但是通过展现两家人平行的生活，我们看到了最简单的真相。在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衣着打扮、地形地貌的大背景下，家庭的本质是一样的—家庭成员互相关心，他们需要归属感，他们被爱也爱别人，他们也是社区里的一员。

这个最简单的真相就是，在所有的不同之中，那些最重要的事情是一样的。我们彼此是对方的镜子。

爱阅公益：跟您的许多其他作品一样，《镜像》是一本无字书。您在创作时，如何在无字和有字的图画书之间做出选择？您觉得两者在表达上有哪些不同？

珍妮·贝克：创作无字书最让人愉悦的是，它能够为读者提供非常广阔的理解和发现的空间。只用图片讲故事时，我可以在书中留下很多或明或暗的线索，这让读者能够更多地参与到解读故事的过程中来。

或许一个小孩子没有办法理解我书中的某个部分或者所有复杂的想法，但这对于我来说没有关系。对于这一点我很有信心，那就是孩子们会很喜欢追寻书里的细节和图案，并且他们对书籍深入的理解也常常带给我惊喜。

孩子们小时候没有理解的那些概念，他们长大后可以在重读的时候再去发现。这也是很好的。

爱阅公益：《镜像》这本书的拼贴，您使用了哪些材料？

珍妮·贝克：在这本书里我用到了铁、纸、布料、颜料、黏土、塑料、植物标本、皮革、木片、金屬丝、摩洛哥香料和不同的石头。

《生生不息》，塍鹬飞越全球的迁徙

“我在鸭绿江口看见过令人极其震撼的景象：大约2.7万只鸟聚集在湿地的最高处，靠近涨起的潮水，其中大概有2万只是塍鹬。”

爱阅公益：您一开始是如何对塍鹬这种鸟产生兴趣的？

珍妮·贝克：更准确地说，我是对候鸟的旅程感兴趣。我希望找到一种只在澳大利亚停留一段时间的鸟。我寻找过多种不同的可能，塍鹬是和我的想法最契合的。

爱阅公益：在书里，故事以追寻一只塍鹬的足迹展开。塍鹬从澳大利亚一直到阿拉斯加，再回到澳大利亚，绕了地球一整圈。您能跟我们聊一聊创作这本书的过程吗？

珍妮·贝克：当创作《生生不息》这本书的想法成形的时候，为了观察这种鸟和它们的栖息环境，我自己也到世界各地旅行。我就是这么创作的，从个人经历的山山水水中汲取养料。

我去了阿拉斯加，去了育空三角洲国家野生动物保护区。我渴望去看看那些荒凉广袤的土地——塍鹬在那里开始它们的生命。我获准住在一个为生物学家们准备的营地里。

我还去了阿拉斯加半岛，在那里塍鹬们长膘变肥，为它们南下的旅程做准备。

接着我来到黄海，这里对于很多迁徙的滨鸟来说非常重要。我住在鸭绿江口湿地保护区附近。鸭绿江口肥沃的湿地是塍鹬最重要的聚集地，每年的某一个月，70%—80%的塍鹬会聚集在这里。它们在这里休息、觅食，为旅程的最后一段——飞向繁殖地——补足能量。它们需要储存足够的脂肪，不仅仅是为了到达目的地——北极圈，如果遇上暴风雪，脂肪能帮助它们存活。

我在鸭绿江口看见过令人极其震撼的景象：大约2.7万只鸟聚集在湿地的最高处，靠近涨起的潮水，其中大概有2万只是塍鹬。鸭绿江口湿地保护区是塍鹬在整个黄海区域最重要的休息站。不过，尽管它是保护区，是塍鹬迁徙路线上重要的一站，附近的人类发展依然没有停止。鸭绿江口附近的村民们一直依靠海岸边的湿地生存，他们和滨鸟共享湿地。

在澳大利亚也有同样的情况，随着对海岸线资源的开发、利用，人类逐步赶走滨鸟。我希望能够亲眼去看看世界上正在发生的这些变化，我的观察也变成了我作品里的细节。在这部作品里，我用斑尾塍鹬代表所有的滨鸟。

令人伤心的是，像斑尾塍鹬这样的滨鸟在不断减少。很多塍鹬迁徙途中经过的国家在不断地填海、开发海岸线资源，因此造成的污染使得滨鸟无处觅食和休息。像塍鹬迁徙这样壮观的景象可能很快就见不到了，因为它们重要的觅食地正在消失。

在过去五年里，65%的塍鹬觅食地消失了。这样消失的速度和规模令人震惊。因为这个原因，滨鸟的数量也急剧减少。

爱阅公益：《生生不息》的故事以一个不能走路的男孩开始，又以这个男孩想象着跟塍鹬一起飞翔结尾。您能谈一谈书中这一有意思的设计吗？

珍妮·贝克：在第一个跨页，我描绘出一个残疾的澳大利亚孩子。他想要逃。所有人都想飞，但是这个被困在床上的孩子对于飞的渴望格外强烈。

这个男孩很喜欢鸟，特别是塍鹬。

在下一个跨页，这个男孩坐在轮椅上，看着一群塍鹬启程。

在最后一个跨页，这个男孩丢下了他的拐杖，试图去赶走追赶鸟的狗。但如果你认真看，你会发现那只完成了从阿拉斯加到澳大利亚旅程的长着白色斑块的塍鹬仍在浅滩休息。

在最后一页，男孩又回到了他的床上做白日梦，只是这一次在梦里他正跟鸟儿们一起飞。

我把这些看作象征性的和正向的图像。在我看来，这个男孩此时正感受着自由（或许那只塍鹬逃脱了狗的追赶）。

爱阅公益：在这本书里，您又使用了哪些材料呢？

珍妮·贝克：在这本书里，我用了羽毛、沙子、泥巴、铸模树脂、植物标本、黏土、木片、布料、蜡、油漆、塑料和金属。

爱阅公益：自然以及人类与自然之间的关系是您的书里不断出现的主题。为什么您一次又一次创作跟这个主题有关的图画书呢？

珍妮·贝克：我非常热爱大自然，它总是吸引着我。但当我们深入了解它的时候，会发现大部分的自然世界都因为人类的行为而遭到破坏。我希望我的书能够鼓励人们更加认真地思考自然的神奇和脆弱。

写像诗一样的文字

“图画书里的文字很少，所以每一个字的分量都很重。”

爱阅公益：我非常喜欢您图画书里的文字，它们十分有诗意。能聊聊您的文字吗？

珍妮·贝克：从我的图画书里找到文字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我的图画书里的文字很少，所以每一个字的分量都很重。图画书的文字创作有点像写诗。

爱阅公益：您最早是如何用拼贴进行创作的？

珍妮·贝克：我的第一本图画书《爷爷》（Grandfather）是我在英国的艺术学校读书的时候完成的，我当时决定用拼贴的方式创作。那时候我就已经开始尝试这种表现形式了。我最早的拼贴非常抽象，我只是通过拼贴感受和创造有趣的质感、形状和颜色。《爷爷》是我第一次用拼贴去形象地表现事物。

爱阅公益：您考虑过用拼贴之外的其他方法创作图画书吗？

珍妮·贝克：我的拼贴包含了很多其他的表现形式，比如绘画和浮雕，有些时候我就像在雕刻。我很喜欢用这种融合多种艺术形式的方式工作。

慢慢地，我发现了一个非常广阔的有质感的世界，这里有太多的可能性。现在我仍在不断地探索，我依旧觉得用拼贴来创作充满了挑战性。

独立又自由地成长

“我有无限的创作空间和可能，唯一的限制只是我自己的想象而已。”

爱阅公益：能谈谈您的家庭和童年吗？

珍妮·贝克：我在英格兰长大，是家里六个孩子中最年长的。我小的时候经常坐在角落里做些东西。

在我十一岁的时候我父亲就过世了，这让我们家的生活变得十分艰难。但这个变故使我在成长的过程中得以享受四处探寻的乐趣，并保持独立和自由。

爱阅公益：您一开始是如何对创作童书感兴趣的？当您还在布赖顿艺术学院学习平面设计的时候，您想过把自己的技能应用于其他领域吗？

珍妮·贝克：我在艺术学院的最后一个学期，老师鼓励我们创作一些对自己来说有意义的东西。我选择了为一本图画书配图（也就是后来出版的《爷爷》），因为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当时我从没想过这部作品有可能被出版，也沒想过有一天创作图画书会成为我的职业。

爱阅公益：除了创作图画书，您做过其他工作吗？

珍妮·贝克：我唯一的工作就是创作图画书。除此之外，我会举办我的作品展，我还导演了几部由我的作品改编的动画短片。

外国市场与未来

“对我来说，更有意思的童书是那些反映本国文化的。”

爱阅公益：您的书被翻译到中国以及其他国家，这是一个怎样的过程和经历？您会参与其中吗？您会关注作品的不同语言的版本吗？

珍妮·贝克：我大部分书的版权在WalkerBooks，其他国家的出版社会去找他们谈翻译的授权。每本书不同的翻译版本，Walker Books都会寄几本给我。

爱阅公益：您未来有什么计划？

珍妮·贝克：我目前正在准备一本非常有野心的书，或者说是一个巡展。我要用五年的时间去完成它。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特别的计划。（节选自王欣婷《寻找童书的真生命》）

作者简介

王欣婷，作家，出生于1992年，著有长篇小说《远行的少年》《蓝茧》，采访集《寻找童书的真生命》。毕业于英国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和美国哥伦比亚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