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情里无法驾驭的马（组诗）

吴定飞

马 回 头

马回头之前

它看见走在它前面的那匹马

马回头之时

它看见跟着它前行的那匹马

它们看见了什么

它们好像什么也没有看见

马转过身来

前面的那匹马也转身

后面的马都跟着转身

马再次回头的时候

伙伴们照样也回头

转过身

它们越走越远

只有心里这匹马

回头是岸，安静地啃草

一匹马跑进黑夜的深处

已经瞌睡的夜莺

眨了一下慵懒的眼睛

我看见一匹马跑进黑夜深处

马的四面临水，蹄里暗藏花香

它扬起的马鬃

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就这一粒火星已经足够

当一匹马跑进黑夜深处

我不知道是在哪片失眠的草地

捡起一片碎光

盛满一坛难以言说的寂寞

这时候很多不相干的事物

像毫不起眼的草

这种生长悄无声息

一匹马跑进黑夜的深处

那么平静。只有黑暗或者时间在疼痛

也许，我终究是别人的马

只能坐在一匹马的影子里

一边看着自己，一边悄悄老去

一匹马从我身边疾驰而过

上班途中，我想着，我是你的马

像鸟飞翔的不知疲倦的马

急匆匆的马

追赶一些与爱情无关的马

我看见清晨的阳光，是初夏的身体里

最柔软的部分

银杏树的叶子一动不动

桂溪河清澈的水一动不动

即使望见天空被遮住的云

依旧不敢妄动

即使蹄子跑破了草地

四肢磨光了路上的石头

头颅甩掉了身上的肉

时光剩下易折的骨头

但你只看见，那些坚实的物质

正盛开花朵

在上班途中，我这样想着

想着想着

一匹马就从我身边疾驰而过

马在一地野花前停下

它试着扬起一只黑蹄子

扬起，放下，扬起，又放下

很多野花还在打着花骨朵

蜜蜂已赶来与春天悄悄蓄谋

蝴蝶追逐梦

不远处，山羊悠闲地啃草

天空上凝滞的云朵

不忍刺伤鸟的翅膀

鸟鸣像一把刀

插入马的忧伤

惊骇的马发出一阵嘶叫

所有的花骨朵次第开放

让蜜蜂和蝴蝶，鸟和蜻蜓

逃之夭夭

在一地野花前停下的马

低沉的头和身后的尾巴无关

放开的喉咙和想吐

又吐不出的言语无关

饥饿的肠胃和想啃

又无法啃的草料无关

它也仿佛和自己无关

只有两只耳朵

像交头接耳的蘑菇

好看，但还是与自己无关

蝴蝶戏马

一只蝴蝶

一匹马

故事便枝繁叶茂了

蝴蝶若隐若现

以君临天下的美丽

指点江山

这匹在你的草场奔腾的马

你说是你的游戏里非常听话的马

是慈眉善目的谦逊的马

是生性拘谨的含蓄的马

是你说会跑就能

日行千里的马

蝴蝶也有生气的时候

以铺天盖地的蹁跹

卷起黑白相间的云

这匹在你的草场奔腾的马

你说是你的剧情里无法驾驭的马

是虚张声势的生猛的马

是锋芒毕露的好强的马

是你说给一对翅膀

但也不会飞翔的马

纸上飞奔的马

我就是你的笔

你的大脑

你的纸上飞奔的马

大树繁茂之前

晦涩的叶子晦涩

多余的枝丫真的多余

它逼近泥土

是為了颠覆无用的理论

让心灵抵达心灵

还有那些花草

牡丹红、梨花白、野草绿

怎样点亮你的脸

只有我、我们

还有那些生动的鸟

躲藏在大树深处

夜夜熬更鸣叫的声音

直达你想要的高度

纸上飞奔的马

忘记鸟们树们花们草们的马

其实是大脑长在笔和纸上的马

当它一声长鸣

谁看见了万里外的烟尘

脱缰的马

今天我就是脱缰的马

将忙碌的鬃毛抛弃

让嘴唇初开

浅浅的皱纹含苞欲放

野草长势轻松

此刻，春天一望无涯

大树的高傲节节败退

一条河流的浪花朵朵饮恨

那些远山的寺庙

没有了木鱼声

今天我放开缰绳

把毫无征兆的幸福

郑重写在白鹤的翅膀上

一匹马在江湖

在江湖的路上行走

雨后的草地暗藏带刺的玫瑰

一地繁花下

陷阱的竹尖插满阴谋

深夜的月亮蓄满忧伤

我注定走在孤独的路上

眼睛离开八面玲珑的蝴蝶

只热爱高高在上的鸟巢

我知道前面的路没有尽头

即使死亡也微不足道

但必须像桃花在春天里埋葬

即使肉身腐烂为泥

剩下的骨头

也会成为远方的马头琴

在草原的每个静夜浅吟低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