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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妈妈

2021-01-20王愿坚

读写月报(初中版) 2021年11期
关键词:老妈妈窝窝伢子

我问:“刚才那个女同志是谁?”

旁边的同志说:“同志们都管她叫老妈妈。算咱这个医院的副队长,又是政委、看护员、炊事员、采购员……反正这洞里的事她一手包干。人倒是个好人,就是年岁大了,腿脚不灵,嘴又啰嗦……”听着听着,我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天放亮的时候,外面的联络员传递回消息:“外面到处是敌人,在找伤员。”一听这情况,洞里顿时乱了起来。旁边的老刘放大嗓门儿喊着:“唉!这下子可完了,完了……”我也急得不知怎么是好。

正在这时,老妈妈忽然霍地站了起来,走到老刘跟前,厉声地说:“老刘呀,什么完了,完了!你想想,你说这话能对得住长征路上的那些同志不?……”她从腰里摸出一件什么东西,用力抖了抖,里面铮铮作响,“这是特委留下的钱,我可以偷着下山买米给你们做饭吃;钱花光了,我就是下山讨饭,也不能让你们饿着……”

她说完话,洞里鸦雀无声。

山上的松涛呼啸着,风,把早晨的浓雾一团团地刮进洞里来。

休息了一会儿,老妈妈欠起身,低声叫道:“主力上下来的张同志,你能到外面来吗?”洞外,是一块光坪。太阳已经露脸了。从弥漫的大雾里看去,像个通红的大火球。她搀着我向一棵大树走去,忽然自言自语地说:“大妈,有开水吗?我可要开的。”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得一怔。迎着朝阳,我眯着眼睛仔细地打量起了她。苍老的脸上,刻着一条条深深的皱纹,门牙也残缺不全,她的左眼下,有一个黄豆大的疤痕……想起来了。三年前的秋天,我奉命到潮汕地区去和一个新成立的组织接头。这是我们约定好的联络暗语。她就是我的联络人。她比三年前老多了,看上去约有六十岁的样子,嘴角上添了皱纹,鬓角也花白了。

她把我扶到树下一块石头上坐好,收敛了笑容,说:“老张,这里就咱两个在党,得把这担子担起来。”

我们把事情商量好了,又回到洞里。大概因为我是主力上来的,又是个干部,大家都同意由我暂时负责。我拿过那支驳壳枪来擦着。这工夫,老妈妈早已趁着雾大、不会暴露目标的时候,点上了火,烧了开水;她把开水舀出来一些,冲了盐水;又把米下到锅里。然后,端着一茶缸盐水,挨个给伤员擦洗、包扎伤口。这一切她做得那么仔细、那么沉着,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护士似的。这种镇定的情绪感染着洞里的所有人,大家都安定下来了,人们的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老妈妈把事情弄完了以后,抄起一根竹杖,对我说:“我去了。”

时间真难熬啊,太阳已经落了,还不见老妈妈回来。我出去瞭望了好几次,除了遍山荒草、大树、怪石,什么也看不到。更难的是粮食没有了,同志们都在忍着饿呢!

黄昏时分,我决定顺着山路去找找看。我沿着小路往下爬了约莫半里路,实在爬不动了。我靠着一棵大树,四下瞭望了一下,远远地看见路旁草丛里好像有一个人影在蠕动,我警惕地掏出了枪,问了声:“谁?”一个微弱的声音回答:“是我。”我走上去一看,正是老妈妈。只见她脸上、手上满是血迹,两肘两膝上的衣服也破了。她趴在地上,头前放着一个包包,她用手和头顶着那个包包,正吃力地往山上爬。我连忙跑上去,激动地叫了声:“妈妈!”她见我来了,咧开干燥的嘴唇笑了笑。我用一只手拎着东西,她扶着我,就上了山。

她一进洞口,就忘记了劳累,挤在人堆里,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像多久不见的亲人一样。她摸着年龄最小的和伢子的手,抱歉地说:“孩子,饿坏了吧;上了几岁年纪,走道不利索,真是……来。”说着,解开了包包。这个包包简直是个杂货摊,里面有约莫十来斤的一小袋米,有打糕,有窝窝、红薯、干红薯丝,有一块豆腐,有一个小南瓜,还有几卷各种颜色的布——大概是给我们包伤口用的。她把可以吃的东西按人们的伤情轻重分了分。

同志们饿了一天,现在每人都拿着一样东西吃起来。大家有说有笑,洞里的空气顿时活跃了。正吃着,忽然和伢子喊了声:“老妈妈哪里去了?”

我连忙跑出洞来找,只见她老人家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两手捧着一样东西在吃呢,见我来了,忙把手里的东西掖在衣服底下藏起来。我好奇地抢过来一看,原来是一块草根、菜叶、红薯丝、烂南瓜杂拌的窝窝。我眼眶子一热,一把抱住她:“妈妈,您……”

“别嚷,别嚷,别叫同志们听见。”

我硬把自己手里的一块煮红薯和她换过来。这天夜里,我被老妈妈的行动感动着,久久不能入睡。第二天清晨,老妈妈早早做好了饭,换完了药,又下山了。

一个白天,我把老妈妈下山讨饭的经过和她瞒着大家吃的东西给大家说了说。最爱嚷嚷的老刘也怔怔地沉默了一天,最后才对我说:“老张,我的伤势轻,有什么事只管叫我干,要不,我对不住妈妈呀!”……

日子过得飞快,我已经康复了。黄昏,我收拾停当,就要上路了。走出了好远,回转头来看时,只见老妈妈还站在岭头上向我张望,她那花白的头发,迎着山风,微微地飘动着。

(來源:《王愿坚小说选》)

【阅读导引】特殊年代里的共产党员总是坚守在第一线,他们可能是一位年轻的战士,也可能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妈妈。身份千变万化,不变的是一颗对党,对人民赤忱的心。

【文本聚焦】小说中为什么没有写老妈妈下山讨饭的情节?请从叙述艺术的角度进行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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