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游世界的小屋

南风

许愿者：林凡

心愿：一间环游世界的小屋

诅咒：不再回到故乡

（一）

如果你顺着北极星的方向，从天空往下俯视，一定会见到那些灰墙黑瓦的小屋，掩映在艳丽的梅花间。那里，就是梅花镇。

春天到来时，大人们总是夸张地感叹梅花和小屋的美丽。当林凡在屋外晾晒家人的衣服时，隔着老远，邻居们会指着黑不溜秋的林凡说：“凡凡越来越像个大姑娘了哦，做家务也有模有样！长大后一定像妈妈一样贤惠！”

“像妈妈一样”，是林凡最讨厌听到的话。

她可不想长大后像妈妈一样。妈妈总是穿着一件蓝色的罩衣，那件衣服看起来至少有一百年了，上面印着繁复的图案，图案被油渍与灰尘层层掩盖，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妈妈每天睁开眼就围绕着一家老小忙碌，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而且妈妈会因为忙碌变得神经质，家中任何不如意的事情都会惹得她大发雷霆。林凡可不想成为一个为油瓶打翻而大发雷霆的大人。妈妈还总是逼她吃下苋菜，红色的汤汁留在碗里，林凡总觉得那是女巫熬制的药水。坐在老旧的房子里，吃下自己讨厌的蔬菜，一切都让她感到压抑。

林凡的家是诸多灰墙黑瓦的小屋中最不起眼的一间。

它有一扇嘎吱作响的门，声响效果类似恐怖片。客厅的门上还挂着一本电话簿和一部看起来有一百岁的电话，杂乱程度难以描述。小屋里让人印象深刻的，一定是用来铺睡垫的木板，外加阁楼中的一窝耗子。当然，可以说小屋十分具有自然气息——台风来临的时候，屋内的雨下得比屋外还大。全家人都要撸起袖子，拿着锅碗瓢盆，拯救被泡的地板。

恶劣的生存条件对林凡来说并不算什么。比起环境，最让每个孩子难以接受的，莫过于住在父母的房子里，就要守父母的规矩。

她从来掌握不了电视遥控器的主权，爸爸定点要看新闻频道，弟弟定点要看动画片，家庭伦理剧是妈妈的最爱。无论是洗头、穿衣、吃饭、看漫画，她都要被妈妈指指点点，没有半日安宁。

作为家中最大的孩子，她还要照看刚满6岁的弟弟和坐在轮椅上的爷爷。这样，属于她的个人时间和空间少之又少。小小年纪，每日穿梭在锅碗瓢盆之间，在街坊邻居交口称赞“懂事的大姑娘”的声音中，林凡快要喘不过气来。

（二）

林凡从出生起，就没有离开过梅花镇半步。她到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梅花镇的市集。那里距离她家的小屋非常遥远，远到当时爷爷骑自行车带着她，还要半个钟头之久。不过那也是爷爷坐上轮椅之前的事了。

她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画有红色屋顶小木屋的画，小屋的背后是浩瀚的星空。林凡甚至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画的这幅画，也不知道这张涂鸦之作映射出她内心的愿望。

“什么时候我能离开梅花镇，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晚上，林凡一边喂爷爷喝汤，一边问。

“等你长大以后。”爷爷总是这样告诉她。

“我现在就已经很大了，明天我就10岁了！可他们谁也不记得我的生日……”林凡有些灰心。透过玻璃，她能看见客厅里，爸爸妈妈正围坐在电视前的沙发上逗弟弟，电视里正放着弟弟最爱看的动画片，看起来像一个三口之家。

“他们只是忙忘了，我去告诉他们。”

“不用了，爷爷。”

林凡收拾碗筷，起身离开。

“你有什么生日愿望，凡凡？”爷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愿望？在这个家里，我并没有资格提愿望。”

林凡关上门，把自己锁在卧室里。万籁俱寂，外面一片漆黑。她像井底之蛙，从未见过这个宽广的世界。老屋像陷落在无边的黑暗里，而她自己，也快要成为这黑暗的一部分。

林凡抬头仰望天空，天空阴沉沉的，一颗星星也没有，月亮被乌云遮蔽了一半。

她双手合十，希望生日精灵能够听到她心中的愿望。

一个从没在这黑暗中的小屋提起的愿望。

（三）

12点的钟声响起，林凡10岁了。

一道亮光透过窗户，照进她狭小的卧室。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走向亮光。那是一條由星辰的碎片铺成的路，顺着窗外的天空不断延伸，延伸到远方的森林中。

她踏上这条路。

在森林深处，璀璨星光中，一座红色屋顶的小木屋矗立在那里，看起来就像林凡卧室墙上的涂鸦之作，只是更加美好。

林凡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尖，走进小屋。小屋开始不断上升，升上云端，飘浮在无边银河中，无数星辰闪耀在林凡的瞳孔里。

她打开窗户，贪婪地呼吸着，迫不及待想要开始环游世界。

小屋降落在群山之巅。

这座由木头和玻璃打造的小屋让你有机会在月光下安睡于群山的怀抱之中。屋顶和周围的墙壁由大块玻璃围合而成，置身其中，星空如同天花板，座座山峰便是墙纸，将你包围。

哪个方向的风景更好？当林凡还在思考这个问题时，头顶上的玻璃便开始旋转，小屋成了360度星光观景房。

林凡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耳边响起鸟鸣，小木屋坐落在山坡的树林之中，窗外就是起伏的绿色丘陵。小屋的内部结构也在一夜之间发生了改变。每个小房间都有一个桑拿房，屋外小平台上还有热浴盆和火盆，林凡走上前，窝在沙发上，靠近温暖的火堆，仿佛获得了一个久违的拥抱。

当林凡走出小屋，发现自己身处热带雨林中，屋外的藤编秋千正随风摇摆。没有弟弟和她争抢，也没有妈妈催着她去洗碗，她也不需要照看爷爷，或是听爸爸的训导。自由的空气是香甜的。

微风中，她在秋千上轻轻荡漾，四周的景色，不再是灰墙黑瓦的枯燥场景，更不用应付街坊邻居的指指点点，一切美得就像从画册上撕下的一页。

一间能够环游世界的小屋，真是太棒了！

下一站会是哪里呢？

没过几天，林凡的小屋就来到了与世隔绝的海边。木头小屋变身石头小屋，隐匿于海岸线的褶皱之中，看起来像是一个隐秘的巢穴。小屋三面被陡峭的岩壁包围，只剩一面对着一片小海滩——自己专享。

正面的观景平台上有一个野餐桌和一个热水浴池。室内的炉子是烧木柴的，窗边还挂着两把吊椅。泡完热水澡后，林凡顺着梯子爬上楼休息，发现那里有一张阁楼高床，她躺在软绵绵的床垫上，离家万里，感到一身轻松。

如果一家人都住在这，想必就是另一副模样了。究竟该劈多少柴才够点燃炉子？这件事可能会让一家老小吵起来。

而现在，林凡完全有时间抛下烦恼，在夕阳下的沙滩散步和赶海，望着潮涨潮落，度过属于自己的完美一天。

当她顺着海滩走回那间环游世界的小屋时，发现门口的石头台阶上，坐着一个穿着沙滩裤的紫色精灵。他戴着一副夸张的墨镜，墨镜的边缘扇动着小小的金色翅膀，它们是打着瞌睡的小小奴隶，服务于法力强大的精灵大人。

精灵打了个响指，那些金色翅膀立刻像上了发条一样，牵引起墨镜飞离精灵的眼睛。他也不再穿着泳裤，而是换上白衬衫，打上了领带，一副大人模样。

“你好，我是生日精灵艾瑞克，”精灵喝了一口饮料，朝林凡微微一笑，“你决定好了吗？用一辈子的时间环游世界，不再回到故乡？”

林凡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自己这么快就来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面对命运的选择。

（四）

林凡喜欢大海。她经常梦见海鸥与船帆。她甚至觉得，自己在出生以前，就生活在海上。在那些琐碎的梦里，她总是能闻到海风的味道，一转身，就是海天一色，海鸥落在肩膀上。

冒险的念头似乎写在林凡的基因里。能够离家万里，不被生活的琐碎牵绊，自由地做自己，一直是林凡的愿望。

“当然可以。”所以，当艾瑞克询问林凡，她不假思索地回答了。

“你可以再想想。如果你自己不改变，到了哪里，你还是那个你。”艾瑞克耸耸肩。

“为什么你的话听起来那么像我妈？难道你不应该是个叛逆的精灵吗？”

“叛逆？当然，我是最叛逆最邪恶的精灵，曾经差点毁灭世界。”艾瑞克拽了拽领带。

“可你看起来像个公务员。”林凡翻白眼。

“精灵也会改变。怎么说呢？我见了很多孩子，想起了曾经的自己，想起了不开心的少年时代，总有一朵乌云飘在我的头顶上。在魔法世界，原本我只是个普通的精灵，长大了只能做一名厨师，没有学习魔法的资格。我以为，只要成为魔法师，我就会快乐，就会获得自信，就能和过去的自己告别……

“直到我真的成了魔法师，我才隐约明白，快乐是一种能力，自信也是。金钱、魔法、权力并不一定能给你带来快乐和信心。只有接受自己，成为自己，才能真正得到需要的东西。”精灵望着远处的浪花发呆，想起了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离开梅花镇，我当然会想念家人。虽然他们是给我带来困扰的家人，但也是我的家人……可如果不离开家，我永远都不会长大。我不希望长大后，成为像妈妈那样的人。”林凡摇摇头，看起来非常笃定。

艾瑞克笑了，他用手指勾住了天空中的月亮，月亮变成水晶球。

他转了转水晶球。

水晶球里出现一片海洋。大海上，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一个眼神坚毅的女孩，眼睛像黑曜石一样闪亮，她盘起一头黑发，穿着一件蓝色的战服，战服上印着闪耀的金色浪花。她站在船頭，拔出腰间的利刃，毫不畏惧对面的敌人。她轻轻一挥利刃，船上的人全部开启了战斗模式。

火光中，她始终冲在最前面。

她是一位战士，一位将军，带领着队伍，保卫着城市和国家。

林凡睁大眼睛，盯着她的蓝色战服。那件战服如今被妈妈当围裙穿在身上，在她忙碌于生活的锅头灶尾时，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破布。

会为了一个翻倒的油瓶大发雷霆的妈妈，为了小屋漏雨而骂骂咧咧的妈妈，为了一块钱和小贩讨价还价的妈妈，为了让她吃下讨厌蔬菜而想尽方法的妈妈，曾经是一位战士，一位将军，驰骋四海，保家卫国，被人拥护和崇拜。

“妈妈为什么会放弃这一切？”林凡惊了。

“因为她的第一个孩子。她怀第一个孩子时，差点流产。当你降生时，她向众神祈祷，只要你能平安长大，她愿意放弃一切荣誉与梦想。她离开了战场，和你爸爸一起搭建了你们的家，为了让你平安长大，她付出一切。”

林凡低下头。

“她从不愿意告诉你这些，因为当你长大，她发现，虽然她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却不能给予你想要的一切。她也不愿意成为那种歇斯底里让你爱她的母亲。”

“我不应该抱怨家不好，应该和妈妈一起把家变好。”林凡抹了抹眼泪。

夜晚的海边，精灵耸耸肩，拍了拍林凡的肩膀，指了指北极星的方向：“家的方向永远指引你，一切都还来得及。”

海风吹过少女的眼角，眼泪如流星穿梭黑夜间。

魔法小屋，正式起航。

下一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