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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泥

2020-09-10秦汝璧

特区文学 2020年6期
关键词:一梦

秦汝璧

他大约是个漆匠,工作服上沾了许多漆块,遇到急用的什么东西罢,去了有一排玻璃门的店里买。前面正修路,已修了许久,总有个把人在那里敲敲打打。那红色的锥形栏杆,一顶顶圣诞老人头上的帽子扣在那里,虚线蜿蜒,把路曲成一条狭斜。他一路趱行过去,看见这店马上就推门而入。大概是在外面看过去实在像个五金杂货铺子。

女人铺眉展眼走过去,一头横泼的红棕色的头发十分显眼。他向她形容要的东西,她只当有似的在货架子间翻尸倒骨,却又是先见了细灰。“王大姐啊,灰还没有擦呀。”阿水才来一会,脚跟还没站稳,听了这话便去厨房拿了块湿抹布在手上,意意思思地站在那里。

“我记得以前有过的,放在了哪里呢?现在都不用这个东西了。”她嘴里自顾自说上这许多的话。他就说:“没有就算了,有其它差不多的代替着用也是一样的。”她笑着马上从底层拿出了替代品。

他们这里本来只做供应商的生意,然而因着这位置,独栋的四层,高楼临大路,于是在那底下的一层就像是做小本生意的。起初的确是做小本生意,做草坪皮买卖,后来是一阵风刮来刮去,哪样赚钱就做哪样。给别人打印家堂画,卖抽屉把手……于是渐渐地成了这样的铺子。

那人口里不大清楚地嗫嚅着,总是要还价的意思,却很透晰地听到那女人激越的带着笑的声音,把手往前指:“你去周遭看看,有没有卖这个价钱的,有卖低于这个价的,我送你都没有问题,这话就是我说的。”他把东西放在手上看了又看。她便不笑了,冷冷地站在那里。终于无法,是以市场价格六倍的价钱被她卖了出去。本找六块三的零钱,她给了他八块。那“八”字偏又读着这样的音,使人拿来做个吉兆。他要再化些零钱,她意色不悦地道:“这位老总呀,都是在外做生意的,不作兴的……”凡在早上化钱,那是出去的票数比进来的一整张要多,是不利于市的,都不被做买卖的允许。

梁一梦在三楼的一扇窗户前站着,拿着长柄小勺子在印着卡通画的搪瓷杯里搅着昨天剩下的半杯橘子水,倾在二楼窗户的一排窗檐上。也只有她这个位置后面有一扇窗,头搁在椅子背上一歪就可以看到窗户外。窗户外也有人有树。其实她可以就近直接倒在桌肚子底下的垃圾桶里,但是她在这里还没有多少时候也有了这么个脾气,把手里的东西往外那么抛过去,便落在底下窗户的檐上。那窗檐似用水泥砌的走廊一样,四周留有几寸许高的沿。那食物的殘渣,秋天烂死的树叶,痰,浮游的灰,腐成了泥,沉结成青苔似的皮。那青苔也并不能培育生机,怕非真的苔藓,不过是弃尸上的斑绿。

电话铃响了,一梦站着一手拿着杯子,一手拿着话筒:“我们老板人不在公司呀,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哦—他姓林,他叫林淦庭。”

那边挂上电话了,她去倒了杯水来。她在这里做着办公室文职的工作。去年年底就辞掉了原先的事情,年底前就急着要再找事做。应聘过后,红棕色头发的女人留她吃了饭,说毕竟年底了,就明年来罢。像一梦这样的大学毕业生本来可以有其它选择,然而既已是说好了的事,又这样靠近自己住的地方,于是年后便如约而至。初来,女人待她客气,送她老家的梅干菜、干豆角,那都是菜市场里买不到的。女人偶尔也发点脾气,那是她的质直,不特去说情有可原。一天到晚埋着头在两台电脑后看账,其余便是一直打电话给代理客户。还有那指针打印机,一针一点地打字,绣花针划在玻璃上一样。这些电子的小东西给了她一些刺激也说不定。

一梦的母亲知道他们现在确是由着自己了,但又仿佛是不曾会过。前头的一梦的堂姐们都已结婚,都是自己在稠人广众中挑剔出来恋爱的,去吃饭,去看电影。家里托人给说的不是嫌弃人家胖,就是说人跟黑炭一样黑。也有二十好几了,说小也不小了。也许禁锢的时间太长,一出来就是迟开的桂花,样样要错开些。人是以前上学认识的,之前一直没有看上,分开几年后反而才看上了么?

一梦在电话这头听到她母亲那头有狗吠,“等会,不要吵!”她母亲嘘了几声。因为这空,连家养的狗的叫声也萧条,狗的回声里潜着的女人的声音断续而旷邈,渐至凄清起来。冬天的一个薄晨里郑元和打得梅花落。“是哪里吵架?”她对一梦说,近乎口问鼻鼻问心地问自己,也就立刻地明白。现在这些孩子,一句话不对头就要闹。人还是他们自己选的。她想想也有点怕替一梦拿主意了,索性全凭他们自己做主吧。其实之所以这样为难,自己是个黎民百姓的缘故么?总想着把那做高门楣的希望寄在下一代。在电话那头与一梦说到兴头上,咨嗟起来:“一梦啊,我家一梦要是发个大财就好了!”

楼底下的史长吉跑来有事情请示林淦庭,但并不常常看见他,顺便请示她。临时看见一梦在,踅来踅去,再忽然地跃过前去。气盛的动作与他那双细眼睛有些格格不入。她知道他又在笑她叫成了“林老板”。“都讲过了,不能叫林老板!叫林总或者林经理。”一梦想“老板”与“老总”不是一样的么?一梦笑说:“我们那里都是这样叫的,可能是我一时没改过来。”“怎么偏是你改不了哩?”一梦不知是玩笑,便沉默下来。他那半熟的鸡蛋黄的脸,失眠的眼泡一样虚胖着,面上的边廓有青色。身体上的发育催不熟思想上的沉实。不过只是在这里做了四五年,是公园里的老人手里转着的老核桃。但只看一梦戴着一只眼镜,无事就也沉默,究竟有些凛乎难犯。时间久了,他绕开了眼镜,看她说点实话都觉可悲。他三步跨作两步往四楼上走。老板娘在那里洗拖把,走来走去拖地,高声说:“你不要问我呀,你去问林老板!”他有些为难地说:“老看不到林总的人,只好来问你了。”“咦,你找不到他人,不会打电话给他么?”他这才笑着走开了。

没多时,她下楼来。

“你现在林老板也不叫了呀,老板的名讳也是你叫的么?你还不过只是一个员工……”

“不是这样的,刚才那人并不知道林总的名字,是他问我的。”一梦认真地对她解释。她仅在坐下去的一刹间,就意识到了一个女的在另一个女人面前,连名带姓地完全地叫她丈夫的名字总不免要让人疙瘩。一梦拿着那杯子喝水把那红脸挡住了。方才说到她丈夫的名字,她忽然地又漫回笑脸,那薄薄的媚态,两条青黛一撑,几乎是广袤的海面上一只白鸽翕着的欢翅。她不怎么愿意说起她的过去,几乎没有一件朗朗上口。如同几天不洗的头发,只要往头皮上一抓,指甲缝里都是脂腻,徒使她嗒然于今日的以富及贵。然而暴发户,她不见得有多么的艳羡。相较之下,那过去是她赤手空拳打下来的,是人对于过去一点衣食苦艰的生之恋惜的回忆。否则只有空虚。倘使不说出去些过往,又有谁晓得她现在的那点独矜的喜悦。袖在腕里的名表,只稍微地示一示,那便是神来之笔。

她的眼睛回过来看了眼一梦及范氏夫妇,说:“刚开始我们还在云南,拿着他爸爸给他结婚的两万块,哼!两万块!当时有一万块都叫作‘万元户’了。南京的那些拆迁户……那两万块一年不到亏得一干二净。真是做什么亏什么。他爸爸就是不许他进他们家的大门。虎毒不食子嗳。”阿水不过点了点头,她看见了,就鼻酸挥泪起来。“嗳,嗳,我就不信,拿着他的名字去和尚庙一测,说他亏是生得不好,不然,为官做宰—皇帝的命!”

“林总还去过云南的?”史长吉笑着问。一梦也觉得那地方太远了,是个封疆异境,狉狉榛榛,处处在生长凋亡。没有绝对的窳败,也没有绝对的辉煌。一年四季没有息止地都在溽暑中淌汗。圣母一样的闲闲的土地与森林,丰硕的黄色的乳房不停地产奶汁。寒馁的诗人被驮载着,俯仰在瘦马上,冒着风尘之恶,还没到那里,已感到有一股热气。

“云南有个西双版纳,可是在那里?”一梦追问。

“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去处,那里的蚊子都是些秋天的花脚蚊子,不要看软搭搭的飞得不快,咬起人来一咬就是一个大疙瘩。”那一定不是西双版纳,一梦想。她从来没想到过西双版纳有蚊子。

“哼哼,他大半个中国都跑下来了,就差去爪哇国去了。”她笑里带着刻薄,觉得也滑稽,怎么会去云南那样的南蛮之地。最后才在这南京安营扎寨,当然也是终于在南京发的迹。

“谁晓得他哩,他非要去!”

刚坐下去的椅子有些冷,一只脚的皮鞋的鞋跟点着地,东歪西斜。一梦的搪瓷杯里的水轻轻打着颤。她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干咳,便细细看着昨天一天的账。就连这样的家庭式的企业,前几天不知怎么想起来的,还招了个当地的质检来。至于会计,她用的还是老法,一笔笔地记在皮面本子上。她把那皮面本子的几页纸,翻过来掉过去地看。范金贵越发蜷缩着脖子,双手叠放在桌子上。照惯了乡下静谧的大太阳,现在这样的白壁愀然,眼睛里不由得冷飕飕的。他的妻子阿水站在楼梯口一直摆出笑的姿势来,那样的笑时间久了便空空洞洞的。信当然是信的,发迹是在她测名之后,不容人不信。要不是他爸爸给的两万块,要不是他爸爸有两万块。范金贵的名字要是去测的话—然而并没有去测。

她眼皮上的笑意漸渐消去了,然而那颧骨上的肉却挤上来,一条条的痕迹,淋湿了的孔雀的尾巴,没有精神。如果望见一个人老下去,大约就是她这样老下去的。这回是真在看账了。皮面本子摊开在桌上,手里不知从哪里捞来了只笔。另一只手仍旧不肯闲,手指头绞着那搭在肩上的卷发。真是有一种少女的姿态。她那头发烫染的有些时候了,且是棕红色的,于她很新鲜。有那么一绺子垂到了肩胛骨后面,长得有些直了,她总要够到前面来用手卷一卷,再扔回去。便看见一双嶙峋的招财耳俏立在那里。

“嗳,老板娘,你这双耳朵真是大!”史长吉笑说。她听着也不像是谀辞。一个女人无论听着怎样的赞美,那总是一种赞美罢。也是一天到晚被藏在头发窠里,并不经常看见。她在一边含喜微笑在手机的屏里端相着:“嗳,人也都说我这耳朵大。”话是从嘴里说的,那意思却是从后脑勺出来。那手机屏也把她的老态给不甚清楚地抹了去,只有一个淡淡的,模糊的,楚楚可怜的纤巧的脸影子。然而,可怜便是可爱。一梦再也不能不去原谅了。漆黑的眼珠子里的一个亮点不知是她自己还是蜡烛光。为什么怕老?人老了才会有那种蕴藉的魅力。她听说有一种霜,淡粉红的塑料小圆盒子上密密麻麻满是烫金的英文小字母。买了来涂在脸上,早上涂一次就喊疼一次,鬓角蜕有白膜,确实水嫩了几天。然而一旦停用马上就还以颜色,脸皮又青又灰。看了眼面前的被灯光照得无瑕的一张脸,说:“你们看小梁的皮肤真是好,小梁你涂的什么霜?”她从来没想到过她的年轻。

“小梁,你耳朵也大,你原来从不知道么?”接着便是火车打铃一阵震耳的笑,史长吉把手上的一颗苹果核老远就从窗户扔出去,就像在她的耳垂上捏了那么一下。实在可恶。

她把皮面本子一合,被阿水特意在她要下不下楼梯的当口叫住了:“老板娘啊,昨天说有批货从南通来,什么时候来呀,今天下午要不要去把一些东西先搬了来,那边房东已经老早就通知金贵了。”她照旧火急火燎的一句:“你不要问我,你去问林老板。”阿水看了金贵一眼,然而金贵继续把脖子缩着,已经把巴掌捏成个小肥拳头拄着一边的脸,眼睑坟起来,饧成了一块。

“范大哥,昨天你把货拿错了啊。”范金贵一听,蘧然奋醒,站起来粗暴地只管先要争辩。“昨天发的不是纸么?”像是有一只拳头从太阳心里伸出去要打他。大手把上下里外的几只口袋到处捏一遍,拿出一张稀皱的白纸,“昨天发的纸不是在这么,你看不是在这里么?”他拿到她的跟前让她看。她看也不看,“不是呀,今天来翻账的,账不对。我刚下去点货的,数目不对,一定是你发错了。”阿水只恨他连话都说不好,走到他身边去,把那张货单拿过来看,其实并不看得懂,眼睛炯着他:“你昨天不是按照这纸上写的拿的么?我还看见你拿的。”她那长颈子上一圈一圈的“蚯蚓路子”用铅丝箍着一般,深深嵌在肉痕里。冬天的冻疮印子在肉垛垛的脸上未全消尽,那面上的紫红全是一个女人的幽愤悽恻。紫红里的星眸子静静地向范金贵射出凶意来。僻处的一双大猫的眼睛。

他嘬着唇,渐渐地红热起来,刚吃过一碗猪油面,亮亮的。昂臧七尺的身段,高额隆准,两抹浓眉,涂上黑白的“三块瓦”就是在断案的包龙图。他浊着声音说:“我去问问林淦庭去,是不是真的发错了。我倒要去问问林淦庭去……”他只往楼上走,冲冲地。她走到楼梯口处站在那里冷漠地看着窗外。当然只看到一个方寸的淡白无色的天,寒窑的洞口用张白纸糊住了。白纸上面因为洒了些水渍,有一圈圈澹澹的波痕,有点旧相了。她低头把脚底下的一颗螺丝钉轻轻踢过去,那螺丝钉跳几下就不知到哪里去了,良久才说:“范大哥啊,我又没说什么。不过是提醒你一句货发错了呀。”那范金贵反剪着手立在梯阶上,一堵墙似的挡住她。她那一声“范大哥”,在乡下,她从河边洗完拖把回去,路过阿水的家,看见他了,亲亲热热叫一声。她一阵响声地走回来,哆嗦一笑:“他这样的人,脾气倒是大。”她太没顾忌了,也不怕金贵听见。她就是要他听见。

她忙不迭又苦笑,仿佛是解释,说:“这一来一回的运费都是我们来出呀。一个月下来,光在运输上的费用就吓人!范大哥,你是不晓得呀。前几天有个客户开车到货运站去拉货,烧掉一百多块的油,说油费涨了,回头就说我卖给他的价格贵了,这拉一趟货的价钱也要跟我来算。”

“现在什么都涨价啊,就一把青菜,下雨天要五块钱一斤。那些卖菜的老太太也坏,把空心菜与菠菜混起来卖,只好骗骗那些不识菜的。你要说穿吧,又是一大把岁数了。人,难呀!”阿水马上也说:“现在那些菜场的人,你就是去跟他要根葱,你也要扔一角钱过去。”她不啧声,这世上的人这么多,有几个是好人。

气氛轻松起来了,她下楼去了。那范金贵听见她下楼去了,嚷着还要去见林淦庭。王阿水嘴里唧唧复唧唧的:“你究竟什么时候搬呢?”“搬!搬—搬!可要替你叫辆卡车来,你有多少东西,你就可怜得不得了了,可怜急死了!”金贵不耐烦地掉头从楼上下来,她只静静地仰着脸看范金贵,那庞然大物,她看一眼就觉得难受。

她转过红脸来,笑眯眯地问:“一梦啊,你住在哪里呢?”一梦说:“我住得不远,几步路就到了。就在对过那服装店的后面。”

“哦,那是不远。”她低声叽咕了句。

“她是不敢,我就知道她不敢让我们走,”阿水激动地说,她一激动就脸红。“小梁,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她说我们才来这里,回去的话要给人说的。又说上半年生意清淡,等到下半年要再加我们的钱。”她斜刺里插播进来这样一段话。她当然不会让她就这么回去,回去就往路口一站就要引了人来搭话,刚出去没多久,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于是三三两两地聚在那里听她讲在这里的所见所闻。以前总羡慕她家有钱,原来过得竟也如此,她现在告诉一梦。一梦因为她操着一口安庆的口音,听不大真,也许是有点不大明白,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便问:“阿姨说什么?”阿水一听那脸更紫胀起来。

阿水当天左等货不到,右等也不到,等不及起身先拿了钥匙把行李先搬出来。先前房东不过只说一句让他们尽快搬出去,租约已经满了,通融他们把行李安置出去。阿水知道后就一天也不愿意多待,立马就要在今天搬。偏巧搬到一半货到了。卡车停在别人的门口已经是属于违规停放,要是业主发作,把那城管叫来就又要花钱打招呼。不得已,先去把门锁了,盆盆罐罐暂且先放在大门口。几只麻布包懒懒地堆在外围,有只拉链坏了,包口绽开来,阿水赶忙拿起针和线胡乱缝了几针。那时装店门口坐着的两位美人一动也不动,她这才注意到已经在那里坐很久了,阿水觉得好笑,倒要坐在外面吃灰?楼里的人因为不是在自己职责范围内,雁探脖子似的只管来看着。那范氏夫妇忙得是灰头土面。

冬日里的小阳春天里的太阳,有些白辣辣的,把立在门口的阿水逼得挤眉弄眼。她等着金贵来回把一件件行李往四楼搬。麻布袋滚了一层的灰,她一面走一面弯腰掸了掸。她忽然记起了有件紧要的东西可否放在包里了,趁着钥匙在手上还可以折回去拿。她又把那刚刚缝上的线一把扯开,开膛破肚,露出里面的什件来。绿的、红的塑料袋一个个整整齐齐码在包里,然而看起来还是惨绿愁红。她横着心一翻到底,一盒子皮鞋油早已被压扁,溢了出来。她感到很可惜,拿起来单独放在自己的口袋里。她一抬头,那些修路的还在修路,对过的两个美人并排端坐在嚣尘里,寡情又寡义。一副大太阳眼镜,漆黑地罩在脸上。镜角翘起一颗心尖。假发披下来盖住了半边脸,鲜红的两片唇里翻出一条粉色的肉线,那浅下去的痕迹是被不小心吃进去的一圈。一块红绿间色的印花蚕丝布披披拂拂到脚面。同样的是红与绿,阿水麻布包里的红与绿就像被人掺了药一般。她这才想起来可是上次一梦对她说的模特。那眼镜原也不过是店主用黑色的硬纸壳剪出来的。

几声急促的喇叭声惊了阿水,厌烦地掉头看了眼,是林淦庭开着车回来了。他从那玻璃门上十二孔距的门把手上看到了阿水在一边,咕哝了句:“咦,你搬了?”门把手的银柱子把阿水拉得长长的,忙走过来笑说:“嗳,搬完了,钥匙要现在给你么?”“先留着。”丢下这么一句话人就进去不见了。阿水看他态度比先前不同。

阿水把包拖到三楼见一梦坐在那里,到底还是没叫她来帮忙。一梦在那里把手里的鼠标点得嗒嗒响,电脑里打开许多个混乱的界面。老板娘一只手护着胸站在她对面,单手拿着张单据,白纸要垂下去了,她使劲一抖,像要抖掉纸上爬着的一只臭虫。眼皮时不时地往上醒一醒,是要看看史長吉来了没有。

史长吉来了,她郑重地把颈子伸出去,眉慈目善地试探着问:“怎么说的,是不是修不好了?”

史长吉轻描淡写,大着喉咙:“哪里修得好,你没看见哩,里面全烧坏了。”

“这怎么办呢,打印机是彻底坏掉了!”她惘惘地看着一处。

“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么?”她又问史长吉。

史长吉不屑地看了她一眼:“全烧坏了,直接是没有用的了!”

“这下子是彻底坏掉了!”她泄了气地重复着,继续惘惘的。

“彻底地坏掉了!”

在一旁的一梦却是几乎要掉下泪来。

林淦庭下来跟她要钥匙开抽屉。看见一梦在一边红着眼,眉头就习惯性地打个深结。脸的重心一望而知就在那一个结上,人立刻就老了些。他手里夹着只烟,自己去把那打印机拿来前前后后拨弄了一番,说:“东西用到一定时候它就自然坏了,你发什么脾气呢?”

她一听立刻跳过去:“哪个要她赔的?哪个怪她的?”她掉过头来又对一梦说:“你这纸上一个人的字都没有,不签字你就发货,你就能发货了呀?一个女孩子做事细点心呀,你忘记有好几回了。”

一梦没有法子任由她这样说下去,到底年轻气盛,强词说:“假如是因为这个字的原因有了什么问题,我绝不耍赖。”

她当然顺势地嘲讽过去:“现在你这话倒是会说,刚才你怎么不说?”一梦气得在心里颤抖地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待她。

林淦庭反而把那眉间的结打开了,头一歪,劝说:“她才来多长时间?当自己家的孩子慢慢教就是了,你朝着她喊有什么用?”她最恨他说这样的话。

“我是没那个本事,也没听过记性不好要人教的。”

他在那里转几个圈,拿起一个纸杯歪过来一吹,倒了点水进去咕噜一下子喝完。

阿水在楼梯半路上遇见金贵,那范金贵大摇大摆径自去楼下搬他的。一梦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走过去跟阿水把包裹往上抬。狭窄的楼梯道只能容得人一上一下。在下面的阿水看着一梦,脸上有微茫的令人不安的柔软。一梦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她之前要跟自己插播那些话了:你现在知道她是个什么人了罢!她带了这么多的行李来,她跟金贵是不会回去的。他们现在更是住在了一起,更难走了。阿水在那里连说:“小梁,真是谢谢你了。”

林淦庭摸到了钥匙开抽屉拿钱。她仍旧生冷地站在那里,并不看他,说:“你只知道跟我拿钱,前天才给你二十万交房租,昨天又是个五万,今天你又要来拿钱……”等他拿完了走到了一边去,她语气也缓下来,问:“人都来了?你没有空陪他们去,就让史长吉陪他们去一趟,南京哪里好玩他不知道?他是老南京了。”他囫囵说了几句什么话,嘴里又险伶伶地衔着根快要烧尽的烟,一不小心就要烫到了嘴,实在听不大清楚。也是不愿意多谈。空气一变,他倒又不急着出去了,就坐在了那玻璃圆桌旁。那是阿水他们歇脚的地方。放在她眼皮子底下,也是随时随地可以发出指挥让他们做些其它的小事,总想着在他们身上拣些便宜。乡下人卖的就是蛮力。其实阿水他们也不大上来,她也有点知道,不过是避着她。早上如果没什么事是必然要坐一会儿的,昨天即使有什么不愉快,在这时间里努力地说许多其它的话,鱼目混珠,就被稀释过去。她知道是一定过去了。

“小梁啊,倒要请教你件事情,南京鸡鸣寺去过没有?知道是怎么来的?”林淦庭叫住了一梦。一梦听了觉得怎么会无缘无故问自己这个话。

“只听说过。”她下楼梯说。

她没去过,但也说:“那里有口胭脂井,井边上有棵大梧桐树!”刚才的事情委实使人难堪,她不愿意说出来。尤其是在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年纪轻的女孩子,那些使人纤纤快乐的绮思艳语,要在怎样的一个美丽的背景下才说得出口。

她只轻倩地补充说:“我也没去过,都忘了。以前在哪本书上看到过。”他认真地看着她,连这样的话他也愿意去听,她的诚实使他感动。

“那大约很早了,六朝的时候。”因为他的认真,她愿意透露一点给他。

“我们也从没去过,从福建来了几个本家亲戚来南京,来南京玩不是中山陵就是明孝陵这些老地方。这一带就南京有山,年纪大些的人又都不愿意去爬山。想带他们到别处去走走。”他跟她说了几句自己的事情,就要走了。

老板娘因为有其它话要问他,匆匆忙忙地要跟他一起下楼。抽屉来不及上锁,便狠狠地往里面一推。这样的举动并不是特别地针对哪个人,一梦看到了,就像防贼一样。近水楼台,她想。她忽然觉得有自避嫌疑的需要,也下楼去了。

她刚下去就看见她,眼神陡然坚硬起来,并不朝她看。那生产车间的负责人朱明升头低得与桌齐,那手放在桌肚里拿着手机在看。警觉门口有人来,头一抬却看见是一梦,说:“啊呀,小梁,你还欠我一百块,你不晓得么?”

“我什么时候欠你钱的?”

“你不记得了么,你果真不记得了么?”他笑着看着一梦。

“我什么时候借过?”她倒笑起来追问。

“当时史长吉还看到的。”他眼睛看了眼史长吉。

她不信,预备真叫史长吉来对质。然而一梦看见史长吉就在她身后,她反应过来那不过是在迤逗着她。

他先问史长吉:“史长吉,你说她欠我钱么?。”

“欠,怎么不欠呢!”他笑起来了。

“她说还给我了,什么时候还的?”

“我什么时候看见还的?”他假着粗矮的声音一口否决,然而还是笑。

“没还,要拿什么来还呢?”

还当她听不懂,那又老又黄的笑话。楼上她又不愿意去,便躲在一边闲闲地滑着手机看起了新闻。滑了几遍,还是只有那许许多多的无穷无尽的,一样曲张过的,隐没突显过的,永远地看不完,看不完,但又很快地看完了,也一样能够澎湃出人的激愤与同情的情操。她渐渐愉悦起来。

“孙呢,有没看到孙?”新来的质检手里拿着一筒蛋糕问一梦,“在不在上头?”

“找了你有半天了!喏,你跟朱(朱明升)不是早就说肚子饿了,有本事你们把这一筒蛋糕全吃了。”不知从哪里出现的孙一听,立刻走过去把嘴噘成鸟的喙往她面前一啄。“我要打你了!”他把頭一缩装作被打过的神情,也笑起来,满意地把那蛋糕拿走了。她眼里还带着余笑从一梦跟前走过去。一梦心里只无缘无故空落落的。她虽是后来,已比一梦与他们还要熟近。终究是“人是需要人的人”。那质检才没走几步路,手抄在口袋里,却又与孙与朱在咯咯笑着说话,时不时把脚向两边歪歪看一眼,“真是讨厌死了,新买的鞋,前几天检查机器,不知是谁把个废墨瓶子放在那里,脚一踩,吓死了。”鞋尖上的墨迹子被擦淡了一大块。她从口袋里掏出餐巾纸蘸着孙手上的矿泉水又擦起来。孙低头看着含笑小声说:“擦不掉的。”“那怎么办哩?”“用无水乙醇。”她立起身便跑到朱明升的办公室去拿酒精。

一梦听见楼上电话响自然地要去接听。她走到二楼的房间门口,那朱明升不知什么时候坐在那里头低得与桌齐,露出一大截的黄渣渣的颈在灯下晒着。惊觉门口有人来,头一抬,嘴里掀腾着,“啊呀,小梁,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呢?”一梦听着心里只觉得做梦一样。

“你拿什么来还呢?”

楼上老板娘在那吃橘子。看见一梦来,拿一只噀着青光的橘子给一梦,说甜得很。是在路边的卡车上买的,那比水果店里的要便宜些。南京这样的地方,不是在弯弯曲曲的看不见的小地方,就买不到这样便宜的。可见这样的地方原也偏僻。一梦接过去,她问她还要不要再来一个。一梦站在窗户前把那橘子皮一片片地剥下来往那底下的窗檐上扔过去。

冷的白壁上的一点奇异的柔黄折出来一段在桌腿上,残照里的坚贞玉立的人世光阴有春日迟迟之感。檐下的蛛网上的清湿的蜘蛛已经爬出来,又爬过去了。都市里的办公室里的文明人向来只用文明的时间,那玻璃里的钢的指针与刻度,电脑里的阿拉伯数字。可不就是一天快要过去了么。

窗户底下的社区人行道一头的门卫把横拦停在半空里,车陆陆续续从那底下进去。道边种的树因那远照有了不同层次的绿。中年人在那道上走,忽然看到这一点可爱的不一样的绿,都拿出手机来对着,把它当作景色来拍。那绿有什么好拍的,一梦看着几近无聊。为什么不,这一点刚被发现的可爱的不一样的绿。

水雾一样的一更天,又因为修路的缘故,青蜘蛛的大网沾着露水黏贴在人的身上,湿漉漉的。那公交车车顶横着的电子屏上滚动的红黄字是宣纸上有溢墨的字,墨汁吸收不尽。一梦快走过去,那公交车里站满了人,太满了,满窗满口贴着人。前面的关隘口一口气就差点转不过来。司机挥手示意等下一辆,他们就只好等下一辆。炸火腿的油摊已经出来了,老远就看到了那架在油锅前面的标牌“此味只应人间有”。使人昏睡的仲夏的饭后,空虚的,因饱闷而生的一声打嗝。忘记了这双重不健康的食物,火腿的、油炸的,带来的患病与死亡。虚室生白,未尝在这空虚里没有明白活着的一点好处。

一梦再走几步路就到家了。

这一天过得并不愉快,然而,比他们又还要好些。这样在时间上拘束着,时间省下来,跟她的父母亲打电话。里面的话如同一根绳子上的死结,解开了一点,好不容易解开了一点,因为谁都没有耐心,胡乱地又一把扰乱。

一梦半躺在床上,灯光重重地压在眼睛上睁不开来,她用一只手臂盖着。她依旧想打个电话给她母亲。坐起来找手机,到处找不到,丢了可不是玩的。光房租就够她受的了,哪里有闲钱去再买一部。桌、椅、柜,全在眼前。丢是不会丢的。然而房间的窗户却非常的大,一下子毫无道理地占据了墙的半边。她一爬起来就要看见马路对面恰当着的一栋楼,木夹子夹吊着的一件衣服,夜晚着了火,烧成了一个个炎炎的洞,藉藉煌煌的万家灯火。电话铃响了,却先是她母亲打电话来,她松了口气。母亲在那边开口就问:“吃过饭了没有,吃的什么?你那边下雨了么?我这边也下了,天就像漏了一样。”“你爸爸有没有打电话给你?”听来是这样的有寂寥之感。然而一梦还是诚心地回答着她的母亲。

“妈,我要跟你讲件事情……”一梦激动地喊着口号一样地提振起来。

“我现在就缺少一个机会,如果我有这么个机会的话,你就会知道我是个什么人了。”

她母亲那边只沉默地听,听完了,说:“我当然晓得你是个什么人,你是我养的。我指望你一直好,但是一梦,谁不想要那个机会?一锹不能挖个井。”

“可是至少在这里是没有机会的,这里的人你都不知道……”一梦声音虚弱的不愿再说下去。她大约也知道她母亲听出她又要辞掉工作的意思。

她母亲说:“你说这个不好,那个也不好,那么一梦,你要做什么呢?”

是的,一年换了三份工作,时间都不算长久,再换,再换就要使人怀疑你这个人,做事没有长性。这时候倒又不是那种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说法了。又刚出来没多久,年轻人都不大靠得住。

“我是知道你的。”她母亲说。

“赵红梅的儿子去上海工作,面试结束后,让他在那里坐一天,他就在那里坐一天,现在是好了。”赵红梅的儿子曾经是她同学,成绩一直比她好。在那里坐一天,倒是想不到。她这样安慰着一梦。马上又会吓吓她:“现在,你说你没有钱,你是寸步难行。”一梦终究沉静了下去。她又不愿就这样挂上电话,不挂上电话只会浪费她母亲的话费。还是她母亲先开口:“不说了,时间不少了罢!”她终于掛上了。

辞职丢掉工作那就是没钱,但是现在没钱不代表以后就没有。即使以后没有,那又怎么样,真有志气的自会知道有钱如何,没钱又如何。需要一梦说不成功便成仁这样的死话么。这一腔热的决死的勇气,谁愿意听你那一张空头支票。一梦想得有点神经发痛。第二天又早早醒来。觉得昨日的话还很深地刻在脑子里。真在这样的城市里白白活上几个月,也并不算难事,然而那往后还有好多个日子呢,在这样的世道里,非要到那个境地做个穷人又有什么好处。可她是不用花钱去坐公交车的,她可以完全地步行到工作的地方去。

“郭总,最近生意忙不忙?哦—材料还没用完呐,那么,你什么时候用完呢?”她在那里卖东西。阿水在水池子里乒啊乓地洗几个人刚吃过的几只饭碗。史长吉上去找林淦庭,他才捧着个粥碗站在那里呼哧呼哧吃早饭。背着他,腾腾地冒着热气。史长吉就先下去了。

老板娘在一边就笑问史长吉:“昨晚是你跟林老板去的,到什么地方去耍的,那么晚才回来?”

“就随便逛了逛,光堵车就堵到什么时候。南京现在也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了,还不就是去的几个老地方。”他站在那里不经意答着。

“你们昨天一天起码要个二,”她竖起两根手指头,又哼笑了声,“前几天就已经去黄山耍过了,去了黄山还不够,说还要来南京。有钱才耍,没钱耍什么!”

史长吉脸上浮油似的笑似乎默认了。马上又一边老练地摇了摇头,说:“没有没有,哪里有那么多,中山陵又不要钱。”

她不由得在心里咬恨,又不愿意再跌那个面子不依不饶。两个人早就串通好了的,她知道她丈夫如何地教他且说三分话,回来怎么敷衍她。但是史长吉到底年轻,难保不留心说的前后矛盾站不住脚。只说:“你说亲戚呀,福建的那些卖特产的一家家都倒闭光了么?死绝掉了么?大老远从那边带盒子给小孩子,小孩子看着新鲜,也是你的情意呀!”

林淦庭吃完把空碗往那一丢,点了根烟在手上,洼着脸,下来横加解释:“刚才史长吉不是说了么,去中山陵又不要钱。”

她眼里的清泪积得饱饱的了,并不掉下来,那泪里的盐把眼睛腌得鲜红鲜红,像是睁不开,眨了一下,就要有话说:“说不要钱,吃住酒店也不要钱那?你现在就是去菜场跟人要根葱,磨上半天,你还是要扔一角钱过去。”

“现在一个酒店一晚上三个人不要五六千!”这并不是个问话。

那史长吉就按捺不住,说:“南京哪里有这么贵的酒店,那除非是金陵饭店。你什么时候看见林总带他们到金陵饭店的?金陵饭店也何止五六千那!”她越来越晓得是他丈夫做的东道。怎么会不是呢,大老远来还让他们花钱?他们跟她丈夫出去,就是他们愿意付那个钱,凭着她丈夫还不死命拦阻。他仁义。

她听了这话,幽怨地对着阿水,对着一梦,说:“用起钱的时候想起我们来了,平时呀,贵人踏贱地!一年统共就来一回,还是三月里来,就像孩子等着他的压岁钱一样。”

阿水在一边也看不过去,忙打岔说:“都是亲里亲戚的,老板娘看开点,都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能来几回。”她的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们家长寿,谁都长寿。她丈夫八十多岁才死。”她在泪里又说着这无情的话。

“她年轻的时候你没看见,买了件大衣,把吊牌剪下来扔给我看,我那时候还小,哪里知道呀,嘴里就把价格念出来了,周围的人你还没看那个神气。她嫁到福建那么远的地方去,丈夫跟她过到八十多岁,都说不容易。”她当桩悲剧讲给阿水听,阿水也终觉得无话可说了。上楼去洗林淦庭吃的那只粥碗。

林淦庭吃力地吸着烟,仿佛烟的另一头被堵住了直是吸不动。他只把手一挥让史长吉去把住在酒店的几个人接到这里来。

几个人姗姗来迟,她看见愣了愣,便笑着迎了出去,说:“怎么昨晚不来这里睡,这里别的没有,就是床多。”四楼本有三间房,不过一间做了小仓库,大约说这话时,想万一不得已就在阿水房里搭个木板铺。她努力地拥他们上楼:“楼上去坐,楼上去坐呀……”几个人铺排在沙发上,啧啧说:“现在南京大变样了,我记得刚开始在南京,这一片还都是农村农田。”林淦庭说道:“你什么时候在南京的,我想起来了,我来南京做生意那会,是有好几年了。”她站在一边在那插嘴:“现在生意都不好做了,都是欠款来拿货。”“你现在还替人做家堂画?以前这可是暴利行业。”林淦庭摇头笑说道:“老早就不做了,后面做的人太多了。”她在一边舔着嘴角因为火气而生的疮,有点痛,拿手去碰了碰,皱着眉头,说:“现在行情都不好了,稍微推板点,马上就要跟你翻脸。”她丈夫在一边翘着腿,透着蓝色的烟幕寂静地注视她。几个人直坐不住,要走。她从口袋里拿钱喊阿水去买菜,定要留他们在家里吃顿饭。推来搡去,叫阿水上来拦人。几个人终于吃过饭顺便就在她这里接着打了个中觉。一觉直睡到下午三点钟楼上才有动静。林淦庭这边开车就又把他们送回去酒店。她在他们走后又红了眼睛,说上多少短处来。

一梦那天下班回去,林淦庭打了个电话过来。“嗳,林总!”“喂,哪位?是一梦么?是一梦啊,我打错了,是手机按错了……”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你可有什么事情?没事的话来夫子庙一趟,昨天他们游了玄武湖鸡鸣寺,今晚又要来逛夫子庙。史长吉他爸爸病了,去医院照顾他爸爸去了,她妈妈在医院里服侍他外婆。这些人年纪都不小了,我一个人实在照应不过来,再说你到底比他们认识夫子庙些。”

一梦在那头静静地听着,心里却早打定主意不去。看样子那些人也是些会吃会玩的人,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太晚了没有公交车就要打车回来,车钱她要跟谁算去。

远处火车呜呜的,她去关窗。照旧的一片楼,有一种焕烂的壮美。她站回来一只脚折弯了抵着墙,立在橱柜的对面。柜橱的一扇门掩开来,里面一件西瓜红的羽绒服袖子伸出来。春夏秋冬忙,衣服来来回回穿两遍。尤其是这件西瓜红,一直挂在那里,也就一直有半只袖子伸出来。简直稍微地瞟见那一截就有一种熟透了的厌恶之感,日子过得太顺畅也容易让人恍惚。不知对面的一栋楼格子里的人看她这边是不是也有一种壮美。不过一定看不见她这个人。

几个人中有个老太太因为中午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志趣盎然,拉着一梦说东道西。那夫子庙里的人被光照成了人海,涛叠浪涌,她倒也不发慌。一梦高中时期的历史学得很好,有一段时期在将要学的每个历史朝代的扉页上用繁体字写上自己的名字。尤其是那个“梦”字,最是精神飞动。那些罗曼蒂克的小史趣,连稗史也算不上。可是再怎么遥遥不可考,经她口里说出来就让人忍不住觉得就是真的。老太太听着十分欢喜。言者心里忽又感到这样那样的悲哀,几千年的历史里头桩桩件件无数的小事,厚厚的家底子,在这人潮里说出来也真是无味。就像这夫子庙一样,说不来还是来了,因为除了这几个地方,南京也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还有呢?”“还有,还有就没有了。”一梦抱歉着。

几个人找了许多个地方坐下来吃了许多小吃。只稍稍在摊点前站一会,小贩们乖觉地就要把食物装进袋子里让人拿走。“不,我们没说要买呢。”一梦总要笑着推辞。林淦庭在一边就把那些袋子一把抓送到她手上,“你拿着拿着,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客气的。”一梦有些不好意思,还是很规矩地只点了桂花蒸糕、汤包之类。她现在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她当初要来南京,她的同学们为什么都要去上海。光看着那做得这样漂亮的食物,即使不怎样好吃,也不失为一种痛快。

林淦庭送一梦回去,把车一直开到一梦住的那栋楼的入口。回去后又打电话给她,说:“今天真是打搅你了,真是要谢谢你。”“没事的,林总。”一梦尽在电话那头跟他客气。“那么,明天还是要麻烦一梦去一趟。”她轻轻应了声。那边当一梦还有什么话要说,便静下来。一梦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他有点疑心是他自己要有话说,不过也不晓得要说什么。那停顿令人紧张,他几乎是那么忽然的一下子:“那么,就这样吧。”就挂上了电话。

一梦第二天起了大早,虽然有所托,也并不愿意借此不守时。她也不及打扮,草草地把头发散开来披挂在肩上。那是一梦装饰自己的一种便捷方式。她的脸是头发散与不散就不一样的脸。好似一个人脸上的点睛之痣,点上是风韵,点去就是清扬。

那老太太看她与先前不同,头发披下来,脸就小了一寸,文细的五官,有清远之丽。就笑问:“姑娘你在这里是做什么工作的?”一梦如实回答了。“可惜了,你看起来并不像是做这样工作的人。我女儿现在做事的那家美国公司快不行了,不然无论如何我要把你荐过去。”一梦心里感谢她这一番好意。

几个人中午时就坐车回去了。时间还早,林淦庭先去请一梦去吃个饭。这顿晚饭吃得有点早,并没有什么人。两人吃的是叮叮当当。他不露聲色地问了她几句话。但两人就熟了许多。

两个人坐在车里等许多个红绿灯,有点堵车,于是在车里便有一会了。关着车窗温度要高些,皮具上的凝脂香靉靆开来。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头往上一磕:“现在到处都是人,都是车,多得吓人。”回过头来又发神经地笑问:“是不是人很多?”一梦把头垂得低低的,只觉得不真实。他总是很忙,都不大见到他这个人,就是见到了也是那样沉默地忽来忽去。也皱着脸,一天到晚都有许多的麻烦事等他立马去解决似的。

他连拐个弯也不愿意,直接停下车,一梦也就下来了。

一梦往家走去。他又把车开回来了,这下子他下了车。只约略仿佛的工夫,天就暧昧下来。其实是把车停在了楼的一片片阴影里,仿佛整栋整栋的楼都背过身去了,两人在背后站着。他今天一身的西装是在金鹰里买的,但是因为没有他这么小的号码,特意拿到店里的售后处改小了些,套在瘦条条的躯干上,还是有点不合贴,没有温度。他咕咕囔囔地在一边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从西装裤的两只口袋里掏出票子来,往一梦的包里塞。

一梦措不及防直往后退,“林总,您这是做什么?”

他停在那里说:“我刚才差点都忘记了,这两天实在是让你破费,又累你走了许多的路。”他蹙起了眉头往前走了几步示意让她收下。

一梦只不动,笑道:“这怎么可以,坐车才多少钱。这还是您送我回来的。”

那钱因为是新的,一被压就非常的扁,看不出来有多少,但是有红钞。一梦更加地要拒绝了。她绕过他要往里走,不及乘电梯,就要直走楼梯上去。他走上去把她往旁边拦,这像什么话,于是两人都停下来。他有点不耐烦,两脚匆匆地架在两个阶梯上。

看得出来他是在克制,于是异常地柔声款语道:“我是都晓得的,那么这就算是你这几天额外的加班薪水……我也晓得,老板娘脾气是大了些,我过去也老劝她,她不过呢是把钱看得重了点,她人并不坏……你要是跟她相处不惯,等那边玻璃厂开业,那边也正好缺人手,你就到那边去。你也看出来了,我这一段时间一直忙着这事。”他渐渐又含糊起来。

“不是的,老板娘她人是很好的,我看得出来。”她感动他把她的为人看得一直都很明白。

“其实,林总,我有时候也劝她看开些,安慰她来着,就像您刚才说的,她把钱看得重些,可这并不能就说一个人有坏心。再说一般人所以为的坏人也未必就真的坏呀。”她觉得这话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人说的,于是也说得极为坦白,像跟一个朋友谈起另外一个不幸的朋友。两人立了一会儿,他忽然地想起来又把钱直往她衣服的口袋里送,连点着头怂恿她收下去,又不负责任地转身上车关上车门。她原来是已走到了三楼,但还是一级一级往上面爬。她边爬边把口袋里的钞票—剥开来,足有四五张之多。

她这合租的房子的客厅向来是有等于无,成了一种摆设。有时候也觉得这么大的空间浪费掉真是可惜。今天回来就比平常早一点,发现客厅大也有它的好处,就是太小连打扫也不必了。她就在客厅里清洁起卫生,合租的人回来,看她这样的悠游,要觉得奇怪,然而并不会去问。她也会笑着告诉他们说:“今天回来得早。”要是在以前没有工作的时候,白天她一个人待着总觉得异样,尤其不敢在这样大的空间里惹人注意。她的心没有这样定过。她乘电梯去楼顶晒拖把,因为今天太阳实在好,即使到了快要下班的时候依旧很有力量。对面楼底下摊在汽车盖上晒的被子还没被老人收回去,白色的被褥子,一天下来要落上了许多的灰罢,可是难得有今天这么好的太阳。把云都蒸去,那蓝是王羲之的碑帖,一撇是一撇,一捺是一捺。果真,她可以能够成为非凡的一个人,她有这样的潜质么?

从楼梯口上就已听见楼上的范金贵的声音:“真是林淦庭的,要是我早就几个嘴巴子下来了。”阿水横了他一眼,飞红了脸,咬着红唇,几根手指头并拢了来背着手背迟疑地,还是要去削他的脸。运斤成风,刮着了一点他的腮。他马上就用巴掌护着,下巴往里一低,眼神挫折下去,滋滋地看着她。迎头看见一梦上来,阿水就笑说:“小梁啊,正好要请你帮个忙,谢谢你了。”从口袋里掏出张斗方的红纸,让一梦写上“租客范金贵”,说要贴在房门边上。一梦就说:“我写好后给你送下去。”金贵转过头看着阿水的脸色,嫌弃地把脸侧着他:“怕人呃,狠虎似的。”见阿水不说话,又爽朗说道:“小梁这个人真是不错。”阿水继续红着脸,迸着焦躁的声音对金贵说着什么。金贵一个劲摇头:“狠虎似的,狠虎似的。”

一梦进三楼就看见林淦庭坐在圆玻璃桌边上,用两根夹着香烟的手指捏着铅笔笔端在桌子上胡写胡画,松开来对准桌面一戳一戳的。这下子可要把笔尖弄断了,她还要给阿水描字。

她知道他坐在这里是一早又在跟她要钱,也许刚才已经吵过了。一梦跟他去拿笔,他缓过神站起来谦虚地双手捧着笔递给她。她便趴在桌上认真地描了几个空心“租客范金贵”大字,又用黑色水笔把那空心填满。她写好后做个投壶的姿势把笔往笔筒里一扔,要下楼给阿水送去,那笔却滚落到地上,她弯腰拾起来。抬身便瞥到键盘按键空隙里有银光,稍动即逝。她把那键盘拿在手上找到那个角度,倒要看看是什么。

那字从银光里析出来,“梁一梦”,歪歪扭扭的。然而很不容人抵赖的就是她的名字。会是谁?她想到的是史长吉。但是他有女朋友了,而且已经据说快要到结婚的地步。他虽然年纪小,但是一样太心急于那点女色。还是他正好碰到了一梦才晓得自己太性急了?双手狂乱地一齐按下键盘去,也只能的写下这三个字。不,他不是这样的人,能够悄悄地写下别人名字的人。非要不偏不倚正好地对着某一个角度与光线才会看到那银光一闪,还要引起你的好奇心去看。不然一定看不见。再往下想,她不能往下想了。她站得太久了,脚底到脑子的神经绷得直直的,动弹不得。坐下去也是脚板底一阵发麻,针戳一样,直要站起来。她要下去,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就是鞭笞在白刃口上也要走。

她下楼去,没多会又被质检喊去,说她又忘记签字了。一梦这次发烦跟她力争起来,说:“不是不给林总签字,你也是知道的,他人经常不在这里,上面有老板娘一个人的签字不是一样的么?现在有许多事情不是只跟她讲就可以了么?”质检说:“你不要对我说,你去跟林总说去。”把手中的纸甩给一梦,把一梦甩到林淦庭那边去签字去。“没有字,查起来又要淘气唻。”头微折一边,一只眼抬得高高的。腔子里的一口气被嘴往外那么一赖,南京人特有的一种声调。一梦不愿意去,但是又不好嚣张。嚣张是不行的。她只好去楼上找人补签,他人倒又不在那里了,又下楼去找。

林淦庭在四楼的仓库里捧着只茶杯,浓酽的褐色的茶像是放了几天几夜,喝矾水似的。他在那里跟阿水说话。一梦踟蹰着不愿前去,现在过去,眼睛一定极不自然。只在远处隐隐约约听见他说:“钱都押在货款上,我是要开华东地区最大的玻璃廠,我还不是做那种普通的玻璃。将来华东这一片谁不跟我拿货!”“家里前几年是有些钱,现在钱全在她手上。我嫡亲的舅太爷家的儿子,也就是她家哥哥。你也是知道的,被人家骗去赌,一下子输掉五十万,不还呀,人家要砍他手指头。现在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丢下一个小儿子,都是我们出面拿钱来养。前几年她家舅外公在心脏的血管里装了只小螺旋桨,就这么一点大的东西,借给他十五万,回家还不是拖日子。家里是穷得一塌糊涂,你能不给他看?”他把右手拳头里的指头用左手一根根扒出来,从头到尾细细道给她听。

她不停地严肃的点点头,“嗯,不错的,不错呃,又有什么办法呢,你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两个人沉默了许久。

“这些年光外债就有二百万,她现在是一分钱都不肯向外借,把那点亲戚都得罪了。”他看见了一梦站在那里,但是还要继续跟阿水说下去。

一梦却只替他悲哀起来。那些个穷亲戚,结成帮地一个个巴望着他。他现在寂寞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要说给阿水听,在他手底下吃饭的一个不识字的女人。那二百万就可以够她用一生的了,并且可以体面地维持着她的一生。她对物质生活要求并不高。然而,这两百万于他而言却一点也不算什么。当作一个小礼物送给她,就像上次送她几百块一样。但是,不一样罢,上次是她应得的。但是什么是应当得的,什么是不应当得的。上次那几百块要说有理由还回去当然也有许多理由。

她又要对她母亲说:“我要告诉你件事情……”临了告诉她她决定要回去找机会。回去?回去徒然丢人现眼。她知道。

她母亲先还是劝慰着忽然话锋一转,“咦,你实故要回来哪个要拦着你。你市里待不下去,还有县城呐,县城里待不下去,还有一个镇,镇上再不行家里还有三亩地哩。”说得一梦也咯咯笑了。

“你地也种不了了呢,还有条路我指与你,就去拿个破瓷碗去要饭。嗳,呆相,现在人也变坏了。你去要饭,以前人家没有院子,看见你了,有汤有水的还把点给你。现在不说家家关院门,老远看见个花子来就把大门关得像铅皮桶一样,就是开院门的又有几家,逢时过节人才多些,平时你看见谁在家的。”一梦笑了许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母亲那边挂上电话去厨房看汤去了,一锅汤一个人要吃上许多天。

日子因循著过下去也就过下去了,两个月之后那边玻璃厂一开业,她就去那边了。林淦庭要去帮一梦搬家,一梦就笑着说:“劳驾!”他就说道:“你是跟别人也这么真客气么?”“客气当然是真客气,不过要你知道我心意,我是真不愿意劳烦林总你。”

他这还是第一次到她的闺房里去。童话故事里粉红色的小房子。因为过分的归纳整洁,每件东西各自有它的角落,有时候是大,有时候是小。白色的小桌子上靠墙有一个红色的三层小塑料架子,第一层放着蚊香,打火机;第二层是个针线盒子;最底下是掏耳朵的不锈钢耳挖,剔牙的竹牙签,剪指甲的指甲剪。四张小方镜子拼成一个长方形,那样也可以照见她的一捻腰身。他往里面一站,就觉得容不下两个人,他便坐在床上,床也小,盛不下他,只坐不稳地往后一仰。黑色的铁块一样,冷的气浮浮冉冉,那点粉色的暖和不胜力。

“哎呦?”他一惊,只抬头看一眼,一梦被他的腿一绊,站在那里就把裤管撸上去仔细看起伤口来。那白腿上有一块被她揉的红印子很刺眼。西瓜红的半截袖子,白桌子,红的塑料架子。到处是朱朱兼白白。还有那白的面,红的唇与腮。他脖子抬得有点久有些发酸,支持不住,往床上重重一捶,枉生里的惘叹。真是就只是这么一刹。之后他在开车的时候,看见了他的那栋楼,楼里有个可怜的女人。已经烧干的残炧还保持着原状,一样的黑色的空洞里冒着一点毫无兴致的烟。淡得嘴里像吃了一把味精一样。

一梦要整理床铺,他同样地笑着要谦虚地站起来。那裤管还在大腿处卷着,泰然自处。“咦,这是你的么?”她看到床上有一张超市购物卡,从他口袋里滑下去的。他看了眼,随口说了句:“你拿去用吧,这次去那边你要添置不少东西。”“我不要!”她倔强地说。他不开口了,也只好接过去,笑了声:“我送你都不要!”她一听觉得是真要送给她的。“我留着也用不了,这边离超市也比较远,她也不大去。我一个客户节日发给他们员工剩下的几张就全送我了。”一梦听了,更加笑说:“那林总可真是惨,连张购物卡都没地方用。”“我要给你,你说你不要。”一梦终于把手一伸,说:“好,那你全给我,你以后要什么,我帮你带。”他把卡全掏出来郑重交待在她手上。她想他不过是个朴素的人。是爱她的,以为他会对自己有别的要求,但是,也是先替他畏难起来,他那位动不动就要掉泪的夫人……

阿水去买菜一天要来回两次在一梦住的地方路过,看到林淦庭的车有几回了。就回来对老板娘笑说:“小梁还没搬完么?我看见林老板到这里来接她好几次了。”她伏身在玻璃桌上看一份金陵小报,那还是许多天前的了,是金贵从隔壁拿来包东西的,缺页少纸的,不知被谁扔了一些到外面的窗檐上去了。

“他人来了?”她立起身来问阿水。

“我早上去买菜还看见他车的,不知道是不是他的。”

她跑下去看了看,并不见林淦庭的车。但听阿水这样说,还是怒向心头生,计较起油费来。打电话给一梦,绷着脸,阴阳怪气里又拿出老板娘的威武来。

一梦在那边极为错愕。林淦庭想必在她身旁听见了一点,在一旁说:“要不要找个医生替你看看,都搬了有几天了,你现在打个电话来。”她也隐约听到了,放下电话就质问阿水。阿水心想怕是自己看错了,车长得又都差不多,也确实不大知道车的标牌。只怪自己没话找话,便笑说:“林老板说老早搬完了,那么一定是我看错了。”她继续去看报纸。

“王大姐,你来看!”她忽然地又笑着指着报纸上的一张照片给阿水看。这几天她正好听史长吉三天两头说哪里哪里出意外死了人,她都拿来告诉阿水,觉得会有那么可笑的死亡。也许,也许还是因为那许多可笑的出生的缘故,多死几个也好,那么多人。然而这世上,又有几个是好人。

她不忙的时候也去玻璃厂那边看过几回,鸟不拉屎的地方。阿水照旧多事地安慰说:“老板娘你就随他去吧!”她也就真的不再去管了。但是每回看见那里给员工住宿洗澡用的热水器上的灯还亮着,就气狠狠地过去把插头一拔。胡闹了一阵,终于铁青着个脸站着等公交车来。等着等着又看到范金贵,回头笑着叫了声“范大哥”,笑着走到那热水器底下,头忽高忽低地有些难以启齿,“范大哥呀,你来看看,看这热水器一天烧到晚还得了,能不能有什么个法子把什么线搭到外面去。”范金贵就去前前后后认真检查起来。

林淦庭听见了,字句清晰地面朝着她挣出一句:“就你有这些齑粉肠子,你当人家不会来查是不是?”

她渐渐地开始红了眼睛,渐渐地话越说越多了,终于跟他吵为什么要开这玻璃厂,要开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天到晚只想着跟她拿钱。拿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刺激他在那里来回转圈。她无情无趣地骂了几声妈妈奶奶的。

她又看见一梦在那里花枝摇飐地忙,跑过去帮一梦的忙。忙了一阵停歇下来,有个什么潜在的东西涌上心头,低头望地:“你也都看出来了吧,看出我是个什么人。”她缓缓地发起了怔。连一梦也愣住了。有点心虚地想着可不要再去说什么话,一说话她的泪就又要掉下来了,还以为是她惹的。

黑色的夜里的蚊子扎堆,在拥挤中碰撞得变了声音。“那个像什么……啊哈哈……像什么,像不像卫生巾?”招来的年轻的刚毕业的人因为一时看见了个什么东西长得像什么,互相取笑。一梦听着只觉得是在耳朵边上罩了只大的空的透明玻璃瓶,外面一切奇异的声音煮在沸腾的水里,气韵流窜,嘤嘤嗡嗡。

她还是要回去么?回去也是一样的,哪里都是一樣,一样的人。要往哪里逃与躲!她有时候不耐烦起来向林淦庭反映这些新人是如何的不像话:“现在这些年轻人!”她跟他在一起仿佛也就跟着老了许多。

玻璃厂那边把一梦团团转地忙了有许多天。到处有人叫一梦的名字。她还尽责地把些客户劝说到这边来看看。林淦庭的妻在那电脑后面认真看帐,喜笑颜开地站起来看见人来人往,看见生意兴隆,又笑着夸一梦为人处事周到。

“朱明升去哪里去了,人都已经到门口了,怎么看不到他的人。”她边说边急急忙忙去朱明升的办公室。史长吉在里面扶着桌沿,一只脚在半空里荡来荡去跟她说笑。她知道是拿她开玩笑,便也跟他说玩笑话。但是不管如何玩笑开得是有点不像,是她有点不会。简直使史长吉要轻蔑起她来,确实不像他所原先以为的那个人。

玻璃厂既然交给一梦打理,他似乎并不真的依赖她。他看着她在那里忙,一看就是看半天,把她看明白了,把他自己的爱也看得明白了。有点庆幸,不过也就如此罢。有事没事跟在那里混到半夜,但不管多晚,也从没见过在那里留宿过。一梦有一次看见他把凉鞋踩扁了,趿着蹲在玻璃厂的大门口吃烟,上次在金鹰买的西装裤管凑上去,露出里面的白腿肚子,简直跟他苍黑的脸判若两人。戗着的硬质的西装领子把里面的衬衫领压倒下去,嵌在里面,把光秃秃的脖子绷得紧紧的。他于是艰难地抬着头,抬着眼睛看西落的太阳。一梦觉得背后一双灼灼的疲乏的眼睛是移视着她过去的,像是看见个什么稀奇的人。她心里一震。后来她在别处看到玻璃厂,不止一次地看到过,开得都要比他大。

一梦不能不再恋爱结婚。还是他想起来要替她介绍了一个南京客户,姓陈。一梦陪着他谈生意趁机去相了相就笑说:“嗳,这个人不行的。”他倒劝说一番:“陈老板人是真不错,你以后就知道了。”也不止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她也就跟他出去吃了一年的周末饭,渐渐也发现他真是不错。一梦跟姓陈的谈起他来,他就说林老板这个人做生意讲信用。她觉得生意场上的人能得到这样的夸赞,仿佛是至高的荣誉。

她一样地跟林淦庭出去,中国女人一旦结过婚后就仿佛非常的妇人化。他却一向把她当个孩子看待。他们到一个地方他都要弯腰问那些年轻的助理最热闹的地方在哪里。年轻的助理总说市中心最热闹。她就匆匆地去一趟,然后再回来,也当是去了这个城市一次。一个人住在酒店的房间里,他又要忙着在他的一群客户朋友之间找有没有跟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跟她一起住。他这样做表示自己完全没什么,随随便便在酒店的什么沙发上,或者跟其他的男同事挤在一张床上。是一种谦让式的牺牲。不过是她脸白,他脸黑。

(责任编辑:廖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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