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货“潜江小龙虾”：这是一个疫情幸存者的乡愁

舒怀

用张宝文的话来说，丈夫王选成的名字是“选择的选，成功的成”，但命运似乎总跟他开玩笑，他总是选啥啥不成。直到3年前，他选中家乡，开始做起了小龙虾生意……

从非典走来的幸运：任性折腾那些年

2020年1月22日，从武汉回到潜江老家的王选成，突然感觉自己身体有些不适。因工作原因经常出入华南海鲜市场的他，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我不会又中招了吧？”2003年那个黑色的5月，瞬间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王选成1984年生于湖北省潜江市一个普通家庭。2001年7月，身体素质极好的他被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长春飞行学院录取。入校后训练一年，因严苛的训练导致他“心律不齐”，飞行员这条路断了。2002年7月，王选成转入陕西师范大学，就读于艺术教育专业。大学军训期间，他认识了张宝文。

张宝文是山东省临沂市人，跟他同龄。张宝文形象气质出众，还是个学霸，王选成对她一见钟情。王选成的狂放自由，也打动了家教严苛的张宝文。两个年轻人牵手了。

2003年5月，全国笼罩在非典的阴影下，整个西安也人心惶惶。就在这时，王选成突然高烧42摄氏度，高度疑似非典型性肺炎。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离死亡那么近。

隔离治疗的王选成，被死亡的恐惧笼罩着。第二天，高烧得迷迷糊糊的他，趁医护人员在抢救另一位患者时，逃出病房。

张宝文得知后，冒着被感染的危险去见王选成，哭着说：“你怎么从医院跑出来了！大家到处找你找不到！我担心死了！”她克制住自己的担心，安抚劝慰半天，将情绪失控的王选成劝回了病房。这份爱，给了王选成勇气，结果他战胜了病毒。

2006年6月，原本要闯荡天下的王选成，为张宝文放弃了梦想，去了福建省泉州市外国语学校。张宝文教高中美术，他做团委书记。

工作一年多，王选成很受领导器重。然而，一杯茶一张报纸的日子，他越过越憋屈。2007年底，王选成辞职去了西安，与同学合伙做生意。没多久，公司散了，王选成身无分文。张宝文打电话，让他回了泉州。

傲娇爱面子的王选成，回泉州不久又开始折腾，去一家洗浴中心做服务员，干了一个月就升了主管。但他升职没多久就又辞了职，去了一家净水机公司当安装工，每个月1200元。在净水机公司做了一年多，公司倒闭了。

2009年，在王选成落魄颓废时，张宝文选择了和他裸婚。王选成很羞愧。为了发展事业，王选成决定做医药销售。张宝文放弃了体制内的工作，跟着王选成先后到了福建漳州、龙岩等地，最后辗转回到了武汉。在武汉，张宝文跟着王选成四处搬家。经过几年努力，他们终于在武汉买房买车。2014年8月，女儿出生。日子渐渐走上了正轨。

然而，安稳日子没过几天，事业小成的王选成，再次“放荡不羁”地来了一次“骚操作”——从医疗销售转行到旅游和电子商务。打打闹闹两年，亏得一塌糊涂，车贷都快还不上了。

好长一段时间，王选成每次回家，都希望一推开门，就能迎接张宝文狂风暴雨般的责骂。可每次，他都失望。2016年8月，张宝文突然跟王选成说：“我应聘了潜江一所乡镇小学，9月就上班了。工资不算高，但稳定，还有时间帮爸妈带孩子。”王选成当然知道妻子的心思，他羞愧又愤怒，红着眼睛质问：“你怎么不像别的女人一样，多骂骂我是个没用的东西呢？”张宝文淡淡一笑。

那天，王选成第一次跟张宝文谈起自己的事业：“以前，你从不干涉我的选择，我觉得特有面子特自由。可后来，我觉得我们之间出了问题。有哪个老婆不关注自己老公事业的？”张宝文还是没有做声。他严肃地说：“这次，我郑重地邀请你，給我提点儿建议。”张宝文长叹一口气，慢条斯理地说：“我不懂做生意，不便提建议。不过，我想，你可以试试做小龙虾。就像晋江人做运动鞋，莆田人开医院一样，潜江人做小龙虾，具有先天优势。”

尽管对妻子“冷淡”的态度仍有微词，但王选成听进了妻子的话，一头扎进潜江小龙虾产业里，几年时间，成长为潜江小龙虾专家，成为全国知名品牌虾皇的董事长助理。《风味人间》来湖北考察时，王选成被特聘为“美食调研向导”。2019年初，王选成创立餐饮管理公司，致力于打造小龙虾冷链物流一件代发体系，将潜江小龙虾推向全国。

新疫情下自我守护：这次为家乡而战

初入小龙虾行业非常艰难，王选成赔了一大笔钱。一再挫败，王选成一度怀疑自己点子太背。他万万没想到，更背的，还在后面。

2020年1月初，新冠肺炎疫情暴发。王选成身体素质好，非典都扛过来了，这次的新型冠状病毒，他完全没在意，照例以每月两次的频率，去华南海鲜市场进货、考察。

1月18日，王选成从北京飞青岛谈合作，返回武汉后直接回了潜江。22日，他觉得身体不适，症状与网上公布的新冠肺炎症状一致。王选成测了体温，低烧。他担心自己感染了，但情况不算严重。

王选成立即将情况告诉了张宝文。张宝文安排王选成在房间隔离后，赶紧去药店帮他购买左氧氟沙星和白加黑。依据当年治疗非典的经验，王选成打开房间的暖气，盖上两层被子，预备捂汗。他清楚药物达峰浓度和半衰期理论，严格按照每八小时服药一次的频率，开始服用左氧氟沙星和白加黑。

晚上，张宝文带着孩子睡客厅的沙发。把孩子哄睡后，张宝文发消息给王选成：“你一个人可以吗？我回房间睡觉。”王选成眼眶一热。他原本以为，有了2003年死里逃生的经历，这次感染他不会害怕的。妻子的一句问候，却激发了他所有的恐惧。可自己是一家之主，不能倒下。他故作镇定地回复：“万一感染了怎么办？你必须睡客厅！”

第二天，武汉封城。王选成心里一咯噔：“完了。餐饮旅游业必遭重创。”打开朋友圈，餐饮界的朋友们都在担心。潜江小龙虾的养殖户们，也都在祈祷疫情能早点过去。

自我隔离14天后，王选成的所有症状都消失了。一家人刚松了一口气，山东警方就发来通知：王选成飞青岛的那趟航班，坐在他前排的乘客被确诊。很快，社区防疫工作组来电话，要求他隔离。

老家的房子只有两室一厅，王选成一家三口跟父母一起住。隔离期间，一家老小生活在一起很拥挤，如果还要继续隔离至少14天，确实有很多不方便。就在一家人犯难时，张宝文在福建认下的一位姐姐，豪横地说：“宝文不能睡沙发，让王选成去别的房子隔离。”这位姐姐，赠送了一套房子给他们，以便王选成隔离。

这段隔离的日子，王选成停下了折腾的脚步，他发现，妻子一直在关心着自己。他热血躁动，妻子便只能理智安静，唯有如此，这个家庭才能平衡……在妻子的帮助下，王选成再次战胜疫情，也真正明白了妻子的良苦用心。

然而，这次疫情重创餐饮业，王选成损失惨重。潜江小龙虾养殖户，更是一片哀嚎。三四月正是小龙虾长肉的时节，需足量投喂饲料。否则，小龙虾会吃水草，破坏养殖生态，造成小龙虾之间的厮杀。但因为疫情，养殖基地的工人全都隔离在家，年前囤积的饲料也严重不足。王选成心里，沉重而压抑。

3月11日，潜江市防疫指挥部发布26号通告，解除市内防疫管制。小龙虾养殖户赶紧召集工人返岗，物流也开始启动。然而，几个小时后，通告被解除。

可眼看着要到4月了，整个潜江寂静得可怕。唯一热闹的，是王选成的微信群。“都3月中旬了，解封遥遥无期。我家饲料用完了……”“我纠结，投喂饲料，虾卖不出去，损失惨重;不投喂，虾相互厮杀，长不了肉，还是血亏。”“一解封，我第一时间将工人喊了回来。现在，工人成本，工人的健康，又是一笔巨大开销……”

群友们的话，深深刺痛了王选成的心。他站出来，在群里发言：“我太明白大家的心情了，因为，没有谁会比我更背时。我从大学出来就开始创业，每次都血本无归。2003年，非典，差点没命。17年后，新冠肺炎，我怕是自愈了。两次死里逃生，我明白一个道理：命只有一条，钱可以再赚。兄弟们，只要我们还活着，这道坎就一定能踏过去！”

王选成的经历，让大家震撼。“越焦虑问题越多。我们可以梳理下手上的资源，看看能不能对接上。”王选成一句话，再次激活了群友。恰好此时，武汉的朋友们发消息给王选成，询问能否帮忙组织小龙虾团购。王选成立即牵线搭桥，帮忙武汉的客户和潜江养殖户成功成团。他发现，武汉对小龙虾的消费潜力很大，但小龙虾市场混乱，许多商户用低劣虾打价格战，败坏潜江小龙虾的口碑。王选成决定打一场“潜江小龙虾保卫战”。

小龙虾冷链梦重启：一个潜江人的乡愁

要获得认可，必须让客户看到第一手资源。王选成决定走访潜江各个小龙虾养殖户和小龙虾加工厂。同时，他开通了视频账号，将他走访的过程、获得的市场信息，第一时间发布出来，开启了他的小龙虾自媒体之路。

选材，导演，拍摄，剪辑，都是现学现卖。自我隔离两个月，王选成没有理发也没打理自己，胡子拉碴地出镜了。张宝文看了王选成的视频，調侃他是“野路子导演”“胡子导演”。王选成乐呵呵地接受，还开心地说：“视频自媒体时代，小龙虾达人也得有撮儿小胡子，这叫个人特色！”张宝文嘱咐他注意安全。

3月20日下午，王选成到了潜江虾皇工厂，将小龙虾生产的过程拍下来发布到了网上。他还不忘在朋友圈开玩笑：“口罩可以预约生产，餐饮的朋友们找我，一样可以提前预约生产盒装小龙虾。”3月21日，王选成又马不停蹄去了五七小李子。接下来几天，他跑遍了楚虾王、友锅卤虾、华山科技、昌贵水产、中虾农业等小龙虾工厂。

不眠不休地辗转，忙碌，王选成憔悴不堪，但毫无倦意：“留个小胡子，纪念这段为家乡奔跑的特别日子。”跑完工厂接着跑养殖基地。奔波十几天，王选成将潜江大大小小养殖基地摸了个透。

起初，王选成帮客商和小龙虾养殖户与工厂牵线，由厂家直接发货。然而，人手短缺，物流限制，订单不稳，导致发货经常延迟。最严重的是，潜江没有小龙虾冷链，无法保证货的品质。重启潜江小龙虾冷链的梦想，再次冒出他的脑海。

王选成跟朋友张翔合作，在潜江顺丰快递仓库里面建了一个可以走叉车的中转冷库。厂家将小龙虾运送到冷库，王选成再根据买家需求，用顺丰一件代发或装上冷链车跑专线，解决了潜江小龙虾外销的很多问题。

为尽可能在6月前帮助小龙虾走出潜江，4月8日，武汉一解封，王选成就冒险来了武汉。当他徒步走在武汉街头时，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以前的开放式小区，全部用水马围挡围了起来。很多街边商户封了，还拉起了铁丝网……王选成泪如雨下。他发誓，要用一盘盘小龙虾挽救潜江养殖户的收入，也慰藉疫情后武汉人的心。

冒着风险，往返武汉几次，王选成成功签约了武汉“经视团购会”“得意生活”等平台帮助潜江小龙虾卖货。他还牵头打造了“知音号*虾皇”联名款小龙虾，承办了潜江千万粉丝主播“三江锅”为潜江小龙虾带货的活动。

为了推动城市经济恢复，潜江市委书记吴祖云开始了直播卖货。王选成参与当地政府用小龙虾招待援助潜江的山西医疗队、“粤过千里，吃援鄂货”等两场直播带货活动。有一次，在整个华山水产，看到大家都在打包小龙虾，一天发出去几万份顺丰快递，王选成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差点掉泪。

王选成一心扑在小龙虾上，他和家人都没时间见面。王选成回家，张宝文已经睡了。张宝文去学校值班，王选成还在休息。平日联系都在电话中。6岁的女儿，早已习惯了爸爸的忙碌。

5月，小龙虾发货进入最高峰，王选成成为众多知名品牌的合作伙伴。货太多，人手太紧张，王选成常常早上8点出门，第二天凌晨两三点才回家。为了帮丈夫减轻压力，张宝文忙完自己的工作，就带着公公去冷库帮王选成打包、装货、发货。

忙碌，让王选成在疫情期间胖起来的身材迅速消退。他难得抽空去理了发修剪了胡子，整个人越发精干。张宝文见了，开玩笑道：“你做了个抖音号叫‘懂虾王，以前是硬着头皮不懂装懂，现在是真的懂了！”

5月20日傍晚，黛青色的天空下，路灯次第亮起来，顺丰小哥们无暇欣赏，正在冷库全力打包小龙虾。下班后的张宝文，骑着电动车，给王选成带来了晚餐，今夜又是一场忙碌……

5月28日，王选成参加了潜江市统战部王部长牵头的座谈会，汇报了省委统战部“关于深入推进‘壹心援楚项目的函”的小龙虾冷链配套工作进展。两天后，他又踏上了去深圳的高铁……

小龙虾，王选成的乡愁，张宝文的情寄。解封后，王选成与自己的故乡潜江一起复苏重生——那一双火红的龙虾钳子，正在恢复以往的凶猛。

编辑/张亚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