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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美的普适标准与文学的大同世界

2020-07-14季进

南方文坛 2020年3期
关键词:克拉诗人文学

1947年11月28日,经过半个多月的海上漂泊,二十六岁的青年夏志清终于抵达旧金山。略事休整,12月初再乘火车抵达俄亥俄州克利夫兰附近的欧柏林学院(Oberlin College),从此漂萍海外,开始了他在美国的求学之旅与研究生涯。欧柏林学院是美国最好的文理学院之一,以浓厚的理想主义与人文主义氛围而闻名,可惜夏志清听了几堂课,觉得讲得跟沪江大学的一样浅,完全不能满足自己深造的愿望。于是,他赶紧到甘比亚的垦吟学院(Kenyon College)拜访此前已有通信往来的新批评大师兰色姆(J.G.Ransom,1888—1974),请其帮忙另找学校进研究院。兰色姆特别热情,先是找了爱荷华大学的奥斯丁·沃伦(Austin Warren,一年之后随着他跟韦勒克合写的《文学理论》出版而暴得大名),再找哈佛的麦西生(F.O.Matthiessen),无奈沃伦马上要跳槽,哈佛名额已满,都没有成功。兰色姆只得给刚到耶鲁不久的布鲁克斯(Cleanth Brooks,1906—1994)写信,希望他能帮忙,推荐夏志清入读耶鲁大学研究生院。布鲁克斯与兰色姆同为新批评名家,又有师生之谊,自然鼎力相助,夏志清很快就顺利拿到了耶鲁大学的入学许可。转年的2月8日,夏志清由兰色姆亲自开车送至火车站,第二天中午到达耶鲁大学的所在地纽黑文,旋即投入到紧张的学习之中。夏志清在布鲁克斯、曼纳(Robert James Menner)、普劳迪(Charles Prouty)、帕德尔(Frederick A.Pottle,1897—1987)、寇克立兹(Helge Kokeritz)等一众名师的指导下,如鱼得水,寒窗苦读,博闻强记,仅一年多的时间,就于1949年6月拿到了硕士学位,顺利进入博士阶段的学习。

夏志清只花了一年左右的时间,就修完了博士课程,准备博士资格考试。考试内容包括了乔叟以后、20世纪以前全部的英国文学,所有经典小说家与大诗人,都要精读其代表作。夏志清胸有成竹,应答如流,1950年10月底顺利通过了口试。据他自己所说,一个小时的考试中,“所问到的作家有Chaucer(乔叟),Spenser(斯宾塞),Shakespeare(莎士比亚),Marlowe(马洛),Swift(斯威夫特),Dryden(德莱顿),Pope(蒲伯),Tennyson(丁尼生),Browning(布朗宁),Arnold(阿诺德),Swinburne(斯温伯尔尼),Rossetti(罗塞蒂),W. Morris(莫里斯),Whitman(惠特曼),Dickinson(狄金森),Hawthorne(霍桑)等十数位”①,没有点真才实学怕是难以应付的,而他却是“烟卷在手,无题不答,自感很得意”②。关于博士论文的方向,原来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跟着布鲁克斯研究英国玄学派诗人安德鲁·马维尔(Andrew Marvell,1621—1678),二是跟帕德尔研究18、19世纪之交的英国诗人乔治·克拉伯(George Crabbe,1754—1832)。从内心来说,夏志清更喜欢马维尔,觉得马维尔研究起来比较有趣,“可是metaphysical poetry给大批评家发挥得已差不多,很难有新见解,而且要看的当时的哲学书也较多。不如十八十九世纪的诗,容易attack,有发挥”③。所以,他最终还是决定跟帕德尔做克拉伯研究。他在给夏济安的信中说,“我的论文大约跟Pottle做Crabbe,这题目不太ambitious,可是研究他的人不多,还可以有话讲。他晚年的tales都有很obvious的moral concern,有时胜过浪漫诗人。Leavis把他推崇很高。预计一年可以做完,如找不到job,可以在Yale再拖一年,把论文慢慢做出”④。前人研究得不多,夏志清觉得“正好给我机会把他的诗集全部审阅一遍,再决定可否给他一个更公正的评价”⑤。当然,夏志清决定写克拉伯,除了学术的考量,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经济的因素,希望尽快写完论文,“不再向李氏基金会或耶鲁英文系请求经济补助”⑥,找到工作,挣钱养家。

说起来,帕德尔当年也是英国文学研究的名家,声名不亚于布鲁克斯。他出生于缅因州,1925年获得耶鲁大学博士学位后即留校任教,做过英语学院的院长,当时已是史德林讲座教授,是英语文学研究界举足轻重的人物。帕德尔对夏志清可谓青睐有加,颇为赏识。夏志清在课堂上关于雪莱长诗Episychidion的发言颇有见解,帕德尔就主动建议夏志清跟他做一篇为雪莱翻案的博士论文。夏志清知道帕德尔一向对艾略特、利维斯、布鲁克斯等人轻视雪莱很是不满,而这几位都是他服膺的大师或者是他的恩师,“不可能作违心之论而去大捧雪莱的”,只得婉言谢绝。没过几年,帕德尔又收了一位特別优秀的弟子,就是去年刚刚去世的哈罗德·布鲁姆(Harold Bloom,1930—2019),果然跟着老师写了一本《雪莱创造神话》,了却了老师的心愿。布鲁姆后来也成为欧美文学研究的大师。如此说来,夏志清倒是布鲁姆正宗的同门师兄。帕德尔热爱浪漫派诗人,尤其是华兹华斯、雪莱、布朗宁,但是他主要的学术建树却是鲍斯威尔(James Boswell,1740—1795)研究,博士论文写的就是《鲍斯威尔的文艺生涯》,几乎穷尽毕生精力整理出版耶鲁大学1949年买下的全部鲍斯威尔手稿(Boswells papers),出版了十三卷的鲍斯韦尔日记,四卷注释本,还有六百多页的《鲍斯威尔传》(James Boswell:The Earlier Years,1740—1769)。帕德尔的诗歌理论与新批评背道而驰,不遗余力地为浪漫主义辩护,但他提倡“批评的相对论”(Critical Relativism),认为所有的批评论断都是短暂的、暂时的,必然会在下一个时代被推翻,现在浪漫主义文学和维多利亚文学的声名不济只是短暂的,所有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都将在合适的时机重获辉煌,赢得大众喜爱。对所有的判断,我们都应该保持一种宽容的心态。因此,即使夏志清的立场与他并不吻合,他还是给予夏志清很高的评价。夏志清终其一生,对帕德尔教授也是心怀感激,在他家里至今还收藏着关于帕德尔的各种报道和剪报。

不管帕德尔对新批评或克拉伯看法如何,似乎都没有影响夏志清的论文写作。夏志清从本科到现在,学术积累与学术训练基本都是以英美文学与英美批评为中心的。早在大学阶段,他的本科论文写的就是《丁尼生的思想与性格》(The Mind and Character of Tennyson),还广泛阅读了莎士比亚、威廉·布莱克、T.S.艾略特等名家作品以及《精致的瓮》等批评名著。到了耶鲁,更是在名师指导下,系统阅读与研究英国戏剧、英国文艺复兴时代的诗歌、华兹华斯、雪莱、乔叟、蒲伯、乔伊斯等,还在布鲁克斯“二十世纪文学”这门课上充分领略到“新批评”文本细读的乐趣。有了扎实的前期基础,再加上现实的压力,夏志清的博士论文写得异常顺利,大半年即已完成初稿。当然,写作过程中也不是没有犹豫,“因为研究范围太狭,不大能感大兴趣,每天读他和他同时的作品,多少有点perfunctory的感觉”⑦。甚至还想过要换题目,但想想换了题目,要看的材料也很多,索性就算了。正好1951年6月,他幸运地得到饶大卫(David Rowe,1905—1985)教授的聘用,参与编写《中国手册》(China:An Area Manual),年薪三千九百美元,这份年薪相当于普通助理教授的薪水,对于穷困的夏志清来说,不啻是一笔巨款。于是,7月份之后,他白天在耶鲁总图书馆一间房间里办公,编写《中国手册》,晚上回去快马加鞭,边打字边修改,9月中旬终于全部完成二百页的博士论文《乔治·克拉伯的批评性研究》(George Crabbe:A Critical Study),并提交给研究生院,于11月15日顺利通过。只是这个时候已经错过了1951年的毕业典礼,要等到第二年6月才行,所以夏志清自编的履历表上,是1951年获得博士学位,而校方则把他算成是1952年的毕业生了。

从1951年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七十年的时光。这篇博士论文除了夏志清自己在回忆文章中偶爾提及,几乎就没有人谈过。论文的其中两章曾经发表于《淡江评论》创刊号(1970年)和第二卷第一期(1971年),但从来没有任何人完整地进行过研究,殊为可惜。夏志清后来成为中国文学研究的大家,开创了英语世界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的先河,可无论如何,他是英美文学,尤其是英语诗歌研究的专家。哪怕是他后来转向中国文学研究,也从来没有停止对欧美文学的关注与阅读,《夏志清夏济安书信集》中随处可见兄弟两人的交流与讨论。这样的知识谱系与学术背景显然深刻地影响了夏志清的中国文学研究,博士论文所体现出来的文学观、审美观、人文观与批评观,都与他的中国文学研究息息相关。要真正深入地论说夏志清的中国文学研究,就必须梳理他以博士论文为中心的英美文学研究,将其作为考察夏志清学术思想的重要维度。夏志清曾经说,“两册论文的精装本由耶鲁图书馆永久保藏,想至今还在”⑧。2019年秋天,我趁着到耶鲁大学做讲座的机会,请孙康宜教授和图书馆孟振华博士帮忙,提前预约了调阅,终于在耶鲁大学斯特林纪念图书馆特藏室见到了这册博士论文。我特地询问了图书馆员,似乎从来没有人来查阅过这篇论文。穿越六十八年的历史烟尘,重新触摸到这本博士论文,真是让人感慨系之。论文黑色精装,打开即是一页的提要,扉页上有论文题目和作者中英文的名字,以及提交研究院申请博士学位的字样,提交时间写的正是1951年9月。目录之后就是正文,连同封面正好两百页。

有意思的是,不仅夏志清的博士论文乏人问津,就是他所研究的克拉伯,无论在国外,还是在国内,都绝对算是冷门。比起他曾经研究的丁尼生、华兹华斯、乔叟、弥尔顿等大诗人来说,相关的研究几乎乏善可陈。国外的研究还好,艾略特、庞德、温特斯(Yvor Winters)等重要的诗人或评论家曾对他作品有所品评,据说还是简·奥斯汀最喜欢的诗人,比较重要的研究著作也有几本,比如他儿子撰写的《乔治·克拉伯的一生》(The Life of George Crabbe,1834),还有贝尔哈姆(Bareham,T.)撰写的《乔治·克拉伯》(George Crabbe,1977)等。1988年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麦克甘(Jerome J. Mcgann)的诗歌研究著作《抑扬顿挫之美》(The Beauty of Inflections)中也有一章专门研究克拉伯。2015年,企鹅经典丛书中还出版了克拉伯的《诗选》(Selected Poems)。在中文世界,克拉伯研究就难寻踪迹了。目前国内的各种英国文学史,大都只是一笔带过,或只字不提,甚至也没有相关的研究论文。只有梁实秋《英国文学史》对他的成就略作了评说,钱青主编的《英国19世纪文学史》罕见地有两页多篇幅讨论了克拉伯的名诗《乡村》,不过,近两页的篇幅是《乡村》的片断译文⑨。倒是无书不读的钱锺书在他的中英文笔记中留下了些许克拉伯的痕迹。钱锺书当年读的就是《乔治·克拉伯的一生》(见《钱锺书手稿集·外文笔记》第37卷),后来又在《容安馆札记》中加以引用。《容安馆札记》第767则,从德国诗人克里斯汀·摩根斯特恩(Christian Morgenstern)的《海浪》说起,认为是“奇思妙笔”,“只是等等等……等待,/我的臂膀被拉向深渊,沉、浮、沉、浮,/浮不胜沉,愈来愈深,终至无人之境,/只剩下我……我、我、我、我,/只有我……在等待”。美国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Robert Frost)诗中也有这样的句子:“巨浪后浪推前浪地涌来;/想要对海岸有些什么举动,/造成对大地前所未有的破坏/……/你虽说不清,但看来似乎,/海岸幸亏有悬崖在它后面支撑,/而悬崖,则幸亏背靠大陆可作依赖。”钱锺书认为,“这首诗亦颇蕴此意,而未抒写饱满”,相形之下,克拉伯的《乡村》中的诗句,“谁留下来听海洋的咆哮,贪婪的波涛吞噬了愈来愈弱的海岸”就显得“黯然无光焰矣”⑩。钱锺书的评价,倒与克拉伯的地位颇为相称。不管怎么样,夏志清博士论文的寂寞与研究对象克拉伯的寂寞,叠加形成了无边的空洞。

那么,克拉伯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诗人?夏志清的博士论文是如何阐释与评价克拉伯的呢?

根据乔治·克拉伯传记资料,我们知道克拉伯1754年出生于英国英格兰萨福克郡奥尔德堡(Aldeburgh),早年曾跟着当地的医生当学徒,学徒期间遇到了萨拉·埃尔米——他的诗歌和日记中的“米拉”(The Mira),两人于十年后结婚。1770年,克拉伯决定转赴伦敦,从事写作。在伦敦,他得到著名作家、政治家、哲学家埃德蒙·伯克(Edmund Burke)的赏识和相助。伯克不仅在文学创作方面给予指点,而且还把他介绍给了约翰逊博士(Samuel Johnson)这样的有影响力的朋友。也是在他们的鼓励和帮助下,克拉伯由拉特兰公爵指定为贝尔沃堡的牧师,同时从事文学创作。1783年,克拉伯发表了他最著名的长诗《乡村》(The Village),一举成名。该诗用英雄双韵体写成,细致描绘了乡村田地荒芜、贫困痛苦的现实,打破了同类诗歌所描写的理想化的幻景。进入19世纪,克位伯凭借两本叙事诗集才真正大受欢迎,一本是1812年出版的《韵文故事》(Tales in Verse),还有一本是1819年出版的《礼堂故事》(Tales of the Hall)。1822年,他去爱丁堡拜访瓦尔特·司各特(Sir Walter Scott),两人相见恨晚,成为终生的好友。克拉伯于1832年在特洛布里治逝世后,许多未发表的作品,陆续被人编选出版。现在比较权威的克拉伯文集,一是1834年出版的八卷本《克拉伯牧师诗集》(The Poetical Works of the Rev.George Crabbe),还有就是1988年达尔林普-钱普尼斯(N. Dalrymple-Champneys)和波拉德(Arthur Pollard)编辑的三卷本《乔治·克拉伯诗歌全集》(George Crabbe. The Complete Poetical Works)。在浪漫主义文学蓬勃发展之时,克拉伯坚持自己的写作方式,以奥古斯都文学时代(Augustan Age)的英雄双韵体对乡村生活和景象作出了精准的、近距离的描绘11。一百多年后,克拉伯遇到了来自遥远东方的知音——夏志清,两人在诗歌世界中展开了心灵的对话。

如前所述,虽然克拉伯并非大诗人,可是一些重要的诗人或评论家都曾对他有所品评。夏志清希望把克拉伯的诗歌放到英国诗歌传统中重新加以品鉴和论断。诚如夏志清最推崇的艾略特所说,“现存的不朽作品联合起来形成一个完美的体系。由于新的(真正新的)艺术品加入到它们的行列中,这个完美体系就会发生一些修改。在新作品来临之前,现有的体系是完整的。但当新鲜事物介入之后,体系若还要存在下去,那么整个的现有体系必须有所修改,尽管修改是微乎其微的。于是每件艺术品和整个体系之间的关系、比例、价值便得到了重新的调整,这就意味着旧事物和新事物之间取得了一致”12。真正的批评家应该衡文具眼,迈辈流之上,以自己的立场与标准,将这个“完美的体系”重加整理与排列。对夏志清影响甚深的F.R.利维斯的《重估价:英诗的传统与发展》《伟大的传统》就是这样的作品,从博士论文到《中国现代小说史》《中国古典小说史论》,夏志清也始终坚持了这样的立场。大家都知道克拉伯继承了以蒲伯为中心的18世纪英国诗歌的传统,但是在哪些方面又有所推进呢,给英国诗歌的“体系”带来哪些修改和调整呢?这正是夏志清的博士论文所要回答的问题。

《乔治·克拉伯的批评性研究》共分四章,系统探讨了克拉伯诗歌的写作技巧、结构谋篇及其深层意涵。整篇论文可谓文洁而体清,锋发而韵流,文学史的宏观把握与诗歌文本的细读阐释有机融合,谈言微中,颇多新见。现在回过头来看,相信这不仅是克拉伯研究的重大收获,同样也是英国文学研究的重要著作,值得深入研读。

论文开篇第一章《克拉伯诗歌及其局限》(Crabbes Poetry:Its Limitation)首先对克拉伯诗歌作出了总体评介。夏志清认为,克拉伯的创作有其局限性,比如他不习惯使用隐喻,也因此无法抵达更为深层的诗意组织。从浪漫主义的观点来看,克拉伯的诗歌也未免有想象力匮乏的缺憾。但是,克拉伯在他能力所及的范畴内已然达到了某种诗性的统一。夏志清批评学界关于克拉伯的研究并不充分,多为泛泛之论,只关注诗歌中的社会人生与时代背景,而对诗歌本体的批评尚未深入展开,缺乏全面、细致的分析。他大段引用T.S.艾略特的评论,认为艾略特触摸到了克拉伯诗歌的特质,读者不应该在克拉伯詩歌中寻找“传奇”,而应当关注他的现实性。“乔治·克拉伯是一位优秀的诗人,但你不应当从他身上寻找传奇,如果你喜欢一百二十年前英国萨福克乡村生活的现实图景,认为此景非优美的诗歌不能表达,那么你会因同样的理由爱上克拉伯。”13根据夏志清的判断,克拉伯研究之不足与其诗歌风格及诗人所处的时代密切相关,正是因为克拉伯的创作风格与时代品位之间存在着明显的距离,所以不易被主流批评界所认可,主流批评界受限于时代审美取向的文学视野和批评立场,直接影响了对克拉伯声名与地位的评定。与同时代的诗人相比,克拉伯并未拘泥于神学宗教的单一视野,自然科学的背景使得他的视野更开阔、也更具个人性,因而与书写传奇相比,他明显更喜欢描写底层生活,热衷于摹写自然、乡村和穷人。因此,克拉伯虽然不是一位伟大的诗人,但却是一位有独特性的、为英国诗歌的“体系”带来了新的质素的优秀诗人。

在此基础上,夏志清在第二章《蒲伯、克拉伯与其传统》(Pope,Crabbe and the Tradition)中,进一步探究克拉伯与18世纪欧洲文学传统的内在关联,发掘克拉伯的诗歌创作在不同面向所取得的突破与进展,其中尤以对人物肖像的塑造最为惊艳。夏志清认为,克拉伯之所以在人物塑造方面颇有心得,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对蒲伯诗歌的借鉴,唯其对蒲伯诗歌的熟悉和借用,克拉伯才得以在创作中充分施展技巧,书写自己的故事。经由文本细读的方式,夏志清梳理了克拉伯诗歌的发展脉络,厘清了克拉伯与蒲伯的异同,以一种历时的分析一一拆解克拉伯对蒲伯的承继与发扬,尤其关注人物肖像塑造方面蒲伯对克拉伯的启迪及影响。他敏锐地指出,克拉伯并不擅长人物的外貌描摹,也不擅长性格的刻画,其人物塑造的精彩之处每每在于“借由人物刻画传递出道德真理,抑或反映出道德沦丧”14。除了蒲伯的影响,夏志清还关注克拉伯与同时代其他诗人的联系,爬梳克拉伯与新古典主义、18世纪文学传统之间复杂的文学渊源,从五个方面论述了克拉伯为诗歌发展所注入的新活力,并以此说明克拉伯的诗歌的辨识度缘何而来。

夏志清从人物肖像、景物描写、人物对话等方面一一解析克拉伯诗歌的艺术特色。他观察到在克拉伯现实主义的描写背后实则蕴藏着极为强大的个人能量,这显示了克拉伯与同时代一般的田园诗、风景诗之间的显著差异。比如克拉伯从18世纪业已僵化的田园牧歌中移植了对话,经过润色和改造,这些对话在他的叙事诗歌中重获新生。这些对话受到蒲伯和同时期其他诗人的影响,但在诗人笔下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克拉伯模式,充满克拉伯式的智慧与机锋。除了在人物、表达和对话方面的匠心,克拉伯诗歌中还有一项较为独特的元素,即重视语音语调对表达情绪,尤其是表达反讽与同情时候的重要作用。克拉伯诗歌中人物形象的拓展、对话的自由表达以及不仅仅以地理描述为目的的景物描写,都是克拉伯对18世纪诗歌的拓展和贡献。夏志清大量引用了克拉伯的诗歌《教区记事录》和《村庄》,以具体文本说明了克拉伯对18世纪文学资源与写作技巧的纯熟运用。18世纪诗歌发展到后期已经不能为诗人提供足够的内容和技巧,因此后期的诗人各有其发展的路径。如果说华兹华斯是属于19世纪新时期的诗人,那么克拉伯则是承前启后的人物,他为18世纪的田园诗注入新的活力,同时也回应了19世纪叙事诗的重要母题。总之,把克拉伯与蒲伯以及18世纪其他名诗人相比较,“至少在人物描绘、景物描绘、对白处理这三方面,克拉伯都代表了重要的新发展”15。

第三章《克拉伯在浪漫主义时代》(Crabbe in the Romantic Period)着重讨论克拉伯在浪漫主义时代的诗歌成就。夏志清认为,克拉伯与浪漫主义时期的其他诗人一樣,有能力自我建构一个完整且连贯的诗意世界。如果把克拉伯与华兹华斯相比较,就会发现他们存在有趣的相似之处,但在人生态度、社会思考、艺术处理方面,二者的观念又颇多不同。在处理现实与想象的关系时,克拉伯秉持传统的二分法,华兹华斯则显示出拓展二者边界并使之融合的野心。克拉伯认为现实性与想象力一样,可以在诗歌中呈现自然与真理;华兹华斯和柯勒律治则坚持他们的诗歌能够同时传递真理与想象。在对待自然的态度上,华兹华斯与克拉伯之间值得探讨的内容更为丰富。对克拉伯而言,自然的描写几乎是诗歌的决定性因素,而对华兹华斯而言,人物的塑造才是重中之重。克拉伯长诗《乡村》中的《监狱》一节可以明显看出他借鉴了华兹华斯的调和理论,不过克拉伯并不打算拔高人与自然的关系,而是希望借此探索人在多大程度上能够适应黑暗与贫穷。《监狱》中描写犯人在处决前夜的梦境,这梦境仿佛恰是华兹华斯理论的印证,即在某些重要时刻,某些回忆能够借由想象而重现。只不过华兹华斯由想象重返少年时代身处自然的美好记忆,而克拉伯则更符合欧洲文学传统,由梦境唤起的回忆聚焦于男女间美好的浪漫之爱,犯人在处决前夜梦到的是多年前与心爱之人在海边共度的美好时光,诗歌中对自然的描写正与这种绵绵情意相融相通。16

夏志清认为克拉伯在社会框架内对人类关系的探索明显体现出人的局限性。克拉伯与浪漫主义诗人最根本的不同,在于他对人类自私本性的认知,明显更偏向古典主义而非浪漫主义。另一个可供参照的对象是简·奥斯汀,克拉伯与她处理着相似的问题,即如何在秉持传统规范的同时保持开阔的视野。若论在一个被世俗传统限定的世界里对成人关系的探索,没有人比简·奥斯汀与克拉伯更相像,尽管前者以小说闻名,而后者专注于诗歌。在简·奥斯汀的许多小说中,夏志清都找到了她与克拉伯的共通之处,例如他们都以卓越的智慧去评判传统道德,都对人类的审慎品质持有矛盾的态度,“他们一方面认为审慎是人在社会生活中强烈需要的品质,另一方面又纠结于审慎对自然天性的禁锢”17。在克拉伯和简·奥斯汀笔下,天真烂漫的少女和邪恶多事的姨妈总是成对出现,构成某种象征符号;敏感少女的爱情之路永远多舛,常常受到年长女性亲人的恶言恶语或有意刁难。夏志清将《傲慢与偏见》《理智与情感》《爱玛》《曼斯菲尔德庄园》等简·奥斯汀的名著与克拉伯的诗歌逐一比对,从情节、主题和人物多方面进行比较,公允地指出,虽然克拉伯与简·奥斯汀存在诸多相似之处,但克拉伯始终未曾达到简·奥斯汀小说的艺术高度,也不具备后者具有的细腻入微的女性关照。

由于克拉伯在创作技巧与诗歌韵律方面并未过多取法于浪漫主义,所以夏志清这部分的论述主要集中于诗歌的主题和思想。虽然用了大量篇幅梳理华兹华斯、简·奥斯汀与克拉伯的联系,但夏志清的野心显然并不止于比较异同,而是试图通过这种比较,重新定义克拉伯在浪漫主义时期的文学地位。他敏锐地发现,如果论者忽视克拉伯所处的时代背景,那么对他作品的评价也将失之公允,或许难以就其诗歌成就做出整体判断。19世纪初期的文学并未对克拉伯产生多少影响,也看不到他从中汲取养分的迹象,事实上,他在19世纪的前二十年致力于建立一个高度个人化的、饱含激情和风景的世界,而这个世界显然有别于浪漫主义诗人那种深陷于社会宗教氛围的世界。借由华兹华斯、简·奥斯汀与克拉伯的比较,夏志清抉发了克拉伯诗歌的创作主旨以及他诗歌中道德意蕴的重要性。

如果前三章更多的是总体性的阐述,那么论文的最后一章《结构与意义:诗歌与故事》(Structure and Meanings:The Poems and Tales)则进入文本世界,专注于结构和意义对诗歌主题的呈现。夏志清充分施展他在新批评理论方面的功力,以大量扎实的文本细读梳理克拉伯诗歌的内在理路,探究写作技巧和内容构思何以巧妙融合,成功地整合于诗歌结构。夏志清对克拉伯的名篇《乡村》和《梦的世界》进行了精妙详尽的解读。以《村庄》(The village)为例,这是克拉伯最受批评家关注的诗作,但评论多半聚焦于时代与文学的背景,关于诗歌内部结构与意义的分析却极少。夏志清缕析《乡村》的结构与意义,一一分析克拉伯运用的多重技巧,包括回忆、反射、人物肖像,以及两两对比,比如现在与未来、城市与乡村、富裕与贫穷的彼此映衬。某种意义上,克拉伯笔下的乡村是属于荷马史诗时代的,在那个世界里,身体的力量与耐力都将得到肯定和颂扬。

夏志清的研究重点仍在于克拉伯的叙事性诗歌。通过对《传说》《大厅中的传说》这两部晚期作品的解读,以及对《彼得·格莱姆斯》《延宕》等其他作品的解析,夏志清论述了克拉伯在诗歌创作中或成功,或失败的创作经验,向读者展示了克拉伯如何将故事的主题呈现于诗歌结构之中。比如他观察到克拉伯的诗歌结构自创一种平衡,较为简单的故事情节总是搭配有丰盈的诗歌层次和令人满意的主题阐释。《少女的故事》采用第一人称叙述,构建了一个重要的女性世界,讽刺视点的使用使得克拉伯在刻画祖母形象时了产生令人惊喜的喜剧效果。《芭芭拉女士》中克拉伯设计了三个层次的诉说,第一层次是浅薄且谨慎的道德劝说,认为一个年长的女性不应与年轻男子结婚;第二层次是情节层面,指出芭芭拉女士的不快乐明显与她拒绝服从兄弟的要求相关;第三层次是深入内里的,揭示心理层面受到基督教观念影响下罪孽与愧疚的故事。通过细析克拉这些创作于不同时代、风格各异的诗歌,夏志清尝试为读者重现诗人的创作之路,让我们看到克拉伯如何穷尽各项技巧表达诗歌主旨,又如何运用观点、人物、语调、对话、自然描写和象征符号书写主题。夏志清相信克拉伯绝非一个天真幼稚的现实主义者,通过自己深入的研究,他更加认定,“克拉伯或许是整个浪漫主义时期和约翰逊博士時代最被低估和忽视的重要诗人”18。

显然,英美文学对于夏志清来说,“如水之在地中,无所往而不在也”(苏轼《潮州韩文公庙碑》)。这种学术背景与知识结构,以及其中体现出来的理论立场与文学趣味,又怎样影响了夏志清后来的中国文学研究,尤其是中国现代文学研究呢?篇幅所限,这里只能从三个方面略作发覆,以待来者。

首先是一以贯之的“新批评”的理论立场。夏志清与“新批评”一脉的渊源人所共知,耶鲁的学术训练赋予他颇为娴熟的“新批评”的方法。他曾自述,“五六篇papers写下来,批评的技术大有进步,diction,imagery,structure都能讲得头头是道。主要的原因还是细读text。……二十世纪的creative writer大多代表各种attitudes,没什么系统的思想,把一首诗,或一个人的全部作品,从rhyme,meter各方面机械化地分析,最后总有些新发现,并且由此渐渐可脱离各家批评家opinions的束缚,得到自己的judgement。我觉得这是正当criticism着手的办法”19。上述第四章几乎就是这种批评方法的精彩实践。博士论文中也时时可见T.S.艾略特、燕卜荪、兰色姆、T.E.休姆、韦勒克、沃伦等新批评名家的身影。夏志清引用这些大师的论点并非为了装点门面,也非因为师承渊源,他们中的每一位都为他的写作或提供了灵感,或指点了路径。譬如T.S.艾略特认为克拉伯的价值不在传奇性而在现实性的观点,就促使夏志清进一步思考克拉伯在浪漫主义时期缘何被低估,时代的审美趣味和读者需求是否同样影响了批评家的判断。T.E.休姆关于浪漫主义和古典主义在人类本性的认知方面的论述,帮助夏志清辨明了克拉伯与浪漫主义的本质差异,意识到克拉伯与古典主义的相似,并进一步爬梳他与新古典主义、浪漫主义之间的复杂关联20。韦勒克和沃伦的《文学理论》对外部环境在诗歌描写中重要作用的论述,正好印证了克拉伯诗歌的创作特色,夏志清由此将华兹华斯的自然观念与克拉伯的自然描写进行比较,探索克拉伯对其技巧的借用与发展。21

正是博士论文的写作,训练了夏志清对“新批评”等西方理论的娴熟运用,为进入中国文学研究领域做好了理论储备和技术工具的双重准备。紧承其后的《中国现代小说史》的写作,自然也就承续了这样的理论立场。一方面是追求普适性的审美标准,他说,“我受了New Criticism的影响,认为审定文学的好和伟大,最后的标准是同一的”。不应该以一种“特殊标准”来衡定中国文学,“其实中国诗同英国抒情诗相比,《红楼梦》同欧洲最好的小说比,我相信都是无愧色的”22。正是对这种普适标准的追求与坚守,使得夏志清别具只眼,大浪淘沙,以同一的审美标准来重估中国现代文学,独标四大家,改写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书写的传统格局,为后来的中国现代文学史重写提供了最直接的刺激和启发。另一方面是实践文本细读的方法。《中国现代小说史》中,每有所论,必定建基于深入的文本解读与阐释,在与文本、语言、文字的心灵沟通中,在对结构、细节、意象的细致体味中,彰显文本自身的审美价值与文本传达的道德关怀。可以说,《中国现代小说史》是“新批评”理论在中国文学研究方面一次成功的实践。

其次是广阔的世界文学的阐释语境。夏志清评价中国现代作家与文本时常常与西方作家作品相比较,旁征博引欧美文学来阐释中国文本,鲁迅的讽刺艺术使他联想到贺拉斯、本琼生、赫胥黎等讽刺大家;沈从文的田园气息,“在道德意义来讲,其对现代人处境关注之情,是与华兹华斯、叶慈和福克纳等西方作家一样迫切的”23;钱锺书的《灵感》明显受到德莱顿、蒲伯、拜伦的影响;张爱玲的“成就堪与英美现代女文豪如曼殊菲尔(Katherine Mansfield)、泡特(Katherine Ann Porter)、韦尔蒂(Eudora Welty)、麦克勒斯(Carson McCullers)之流相比,有些地方,她恐怕还要高明一筹”24。……《中国现代小说史》中诸如此类的中西比较与分析时时可见,正与刚刚完成的博士论文写作密不可分。夏志清用以阐释中国现代文学的文本资源与理论资源,基本上都来自他熟悉的欧美文学领域,将博士论文中熟悉的作家作品移植到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中,在比较中加以品评,可谓顺理成章,驾轻就熟。当然,应该指出,这种比较未必完全恰当妥帖,某种程度上也显示了夏志清写作《小说史》时的局限。

但是,不管怎样,这样的比较建构了一个以世界文学经典为准绳的阐释语境,凸显出夏志清的文学趣味和审美标准。他对西方文学和中国文学的审美趣味与评价标准是相融相通、一以贯之的。博士论文是夏志清最早的大部头学术写作,也是研究夏志清思想脉络与学术渊源的重要路径。《小说史》的写作并没有采取另一套“中国式”的话语体系,而是追求普适的共同标准,自觉地将中国文学纳入世界文学的语境中加以品评阐释。夏志清深厚的欧美文学的功力和纯正的审美趣味,自然直接影响了他对中国现代作家作品的品评。比如蒲伯、华兹华斯都是对夏志清影响较大的诗人,他对二者的喜爱和熟悉程度甚至要超过克拉伯,对克拉伯的阐释往往是在与这些大诗人的比较中展开的。同样,对中国现代作家文本的重估,也离不开与欧美文学名家的比较与阐释,博士论文中的审美趣味弥漫至中国现代文学领域,喜欢华兹华斯田园图景的夏志清选择了沈从文,欣赏奥斯汀悲剧人生观的夏志清看到了张爱玲,甚至他对卞之琳诗歌的贬抑也是由于有了英诗强大的审美参照25。如此广泛的有意/有益的比较阐释,将中国现代文学放到了世界文学的语境中,既彰显了中国文学的差距与不足,也揭示了中西文学对话与互补的可能性,赋予中国文学一种世界性的维度。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完全同意王德威的论断,“与其说夏对欧美文学情有独钟,倒不如说他更向往一种世故精致的文学大同世界”26。

最后是丰沛的人文主义精神。夏志清自述,对他的博士论文写作“最具有启发性的”是英国著名的人文主义批评家利维斯(Frank Raymond Leavis,1895—1978),正是因为他对克拉伯的极度推崇引起了夏志清的关注27。利维斯是最早注意到克拉伯与简·奥斯汀相似性的人,根据他的提示,夏志清发掘了更多克拉伯与奥斯汀的共通之处,也由此开辟了新的研究路径28。夏志清早在上海时就已经读过利维斯的《重估价:英诗的传统与发展》(1936)和他论现代诗的名著《英语诗歌的新动向》(1932),对利维斯的著作相当熟悉。夏志清直接引用了利维斯的话,“不太重要的诗人对传统的承担是一种说明性的关系,重要的诗人则承担了更有趣的关系:他们代表着重大的发展”29,认为克拉伯虽然缺乏华兹华斯那样的原创意识,但他决不仅是一个说明性的诗人。夏志清以此出发,对克拉伯与蒲伯之间的继承关系进行了深入的分析,重估了克拉伯在英诗大传统中的重要意义。作为一个来自东方的青年学者,夏志清没有对欧美文学研究的前辈亦步亦趋或奉命唯谨,也不甘于在已有的文学框架内做些修补或填充的工作,而是以异常的自信和横溢的才华,对克拉伯进行了重新评价,以一己之力重新“干预”文学史,“打捞”出一个被边缘、被低估的重要诗人。两百页的论文中援引文献资料的比重并不多,大部分内容都是作者自己的发现与阐释。这样的选择与他发掘沈从文、张爱玲、钱锺书,重新建构中国现代小说史的工作何其相似?无论是博士论文还是《小说史》,夏志清显然更愿意构建一个全新的、由自己主导的研究框架,以竭泽而渔的方式,孜孜矻矻通读所能读到的同时期所有作家和所有作品,“识英雄于风尘草泽之中,相骐骥于牝牡骊黄以外”30,重新建构了中国现代小说史的“完美的体系”(艾略特语)。夏志清真正做到了钱锺书所推崇的那种境界,“能于历世或并包所视为碌碌众伍之作者中,悟稀赏独,拔某家而出之;一经标举,物议佥同,别好创见浸成通尚定论”31。这既是一种批评的精神,也是一种人文的持守。

夏志清人文主义的精神更体现于他从利维斯那里所接受的“道德视景”(moral vision)的立场。与浪漫主义相比,夏志清对现实主义、古典主义的好感显然更多,克拉伯赋予诗歌文本以道德意涵,正是夏志清高度肯定克拉伯的重要原因。当初之所以选择做克拉伯研究,原因之一也是因为他晚年作品中“都有很obvious的moral concern,有时胜过浪漫诗人”32。“道德视景”成为他评判中西文学的共同标准。他说,“我们认为好的小说剧本,都是读过之后觉得作者最后给我们较世俗看法更精细的moral perception的作品”33。他还直接道出了自己道德视景的来源:“我的moral preoccupation想是受了Leavis的影响,Leavis对诗小说方面都严肃老实说话,不为文坛fashions所左右,一直是我所佩服的……。”34早在编写《中国手册》时,夏志清就对中国现代文学有了一个初步的评判,认为五四以来的文学“应有的估价,当然不高,最主要的原因是一般作家不知sin,suffering,love为何物,写出来的东西就一定浅薄。西方作家对罪恶和爱都(是)从耶稣教出发的,中国没有宗教传统,生活的真义就很难传达了”35。因此,《小说史》中充满了对道德、对人性的热切关注,把人生批评、道德批评与审美批评融为一体,既展现了中国现代文学独特的道德景观,也客观显示了中国现代文学与欧美经典文学的差距。总之,无论是欧美文学研究,还是中国文学研究,夏志清总是坚守自己的立场,忠实于道德的视景,尊重人的尊严与自由,显示了与利维斯近似的自信与锐气,成为西方人文主义精神的传承者与实践者。宋淇认为,夏志清“继承了19世纪英国批评家安诺德的传统。我们与其说他是个职业批评家,不如说他是个文人(倒过来便是人文)批评家,他的地位绝不在现代美国学者兼批评家屈林、威尔逊之下”36。这样的评价不无溢美之处,但从人文主义的立场来讲,夏志清称得上是一位真正的人文主义批评家。■

2020年2月2日初稿,2月15日再改

于疫情肆虐之际

【注释】

①《夏志清致夏济安》(1950年10月31日),见王洞、季进编注《夏志清夏济安书信集》第二卷,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5,第3-4页。

②⑤⑥⑧1527夏志清:《耶鲁谈往》,见《岁除的哀伤》,江苏文艺出版社,2006,第64、67、67、69、68、68页。

③④《夏志清致夏济安》(1950年11月15日),见王洞、季进编注《夏志清夏济安书信集》第二卷,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5,第11页。

⑦《夏志清致夏济安》(1950年12月4日),见王洞、季进编注《夏志清夏济安书信集》第二卷,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5,第22页。

⑨钱青主编:《英国19世纪文学史》,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06,第83-85页。

⑩钱锺书:《钱锺书手稿集·容安馆札记》第3卷,商务印书馆,2003,第2330页。另一处提及克拉伯的材料见于第470则,比较了霭理斯、蒙田、克拉伯等人关于猴子爬得越高越容易露出屁股的相似表达,见《钱锺书手稿集·容安馆札记》第1卷,第737页。谢谢张治兄的提示。

11以上生平简介参阅Margaret Drabble,The Oxford Companion to English Literature,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85.pp.236-237.

12T.S.艾略特:《传统与个人才能》,见李赋宁译注《艾略特文学论文集》,百花文艺出版社,1994,第3页。

13T.S.Eliot,”What is minor poetyr?”,Sewanee Review,Vol.54,1946,p.14.转引自Chin Tsing Hsia,George Crabbe:A Critical Study,Yale University Library,1951,p.4.

1416171820212829Chin Tsing Hsia,George Crabbe:A Critical Study,Yale University Library,1951,p.53、95、119、189、100、93、130、27.

19《夏志清致夏濟安》(1948年5月16日),见王洞、季进编注《夏志清夏济安书信集》第一卷,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5,第73页。

22《夏志清致夏济安》(1953年11月16日),王洞、季进编注:《夏志清夏济安书信集》第二卷,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5,第200-201页。

2324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刘绍铭等译,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01,第144-145、293页。

25《夏志清致夏济安》(1948年11月19日),见王洞、季进编注《夏志清夏济安书信集》第一卷,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5,第199页。

26王德威:《重读夏志清教授〈中国现代小说史〉》,见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刘绍铭等译,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01,第xlix页。

3031钱锺书:《管锥编》第四册,中华书局,1994,第1446、1446页。

32《夏志清致夏济安》(1950年11月15日),见王洞、季进编注《夏志清夏济安书信集》第二卷,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5,第11页。

33《夏志清致夏济安》(1953年1月19日),见王洞、季进编注《夏志清夏济安书信集》第二卷,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5,第166页。

34《夏志清致夏济安》(1957年7月13日),见王洞、季进编注《夏志清夏济安书信集》第三卷,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7,第233页。

35《夏志清致夏济安》(1951年10月26日),见王洞、季进编注《夏志清夏济安书信集》第二卷,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5,第103页。

36林以亮(宋淇):《禀赋·毅力·学问——读夏志清新作〈鸡窗集〉有感》,见夏志清《鸡窗集》,上海三联书店,2000,第2页。

(季进,苏州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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