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或者传说中的谎言(组诗)
2020-06-09李浩
李浩
忒提斯的自白
我并不甘于如此:即使现在。
我的不甘是贮藏在胆囊下侧的结石,它时时
会对我提醒,而我没有力气将它们一一取
出。它们在着,并且有所生长,事实上没有
它们“我”也将丧失部分的完整性。
事实上,我必须学会和它们好好相处,才能避
免引发更大的病症。
我并不甘于如此,你们知道,它并非出于什么
羞涩。
本质上,我是拒绝的,尤其是那种野蛮的、带
有海滩上被阳光晒透的死鱼臭味的闯入
——可他偏偏选择如此。我的生活就像
涌起的潮汐,不得不呑下落在鱼尸上吸吮的
苍蝇。
出于拒绝,我那样试图……你们知道,它并非
是出于羞涩
我让自己生长出雪貂的性质,狮子的性质,水
蛇甚至臭鼬的性质
这些性质当然不是我的天生具备,而是临时性
的,或者说是潜意识的——在潜意识里,我
或许以为它们足可以抵挡一下让人厌恶的
野蛮
或者强大,或者矫捷,或者毒辣,或者具有和
野蛮同样的不洁……然而我承认,我低估
了这个患有幼稚病的凡人,他可不像我所
见的众神以及一般的海怪。你们知道
我不得不将自己变化成海水:它意味着我的
无力和绝望,以及拒绝上的彻底
可依然是无用的。
他知道,我并不甘于如此,一次次的捕获只是
让我的舌头长出火焰
让我迷恋于骤然的风暴,和拍在岩石上的海
浪。
偶尔,我会向海浪的中间丢下软壳的幼蟹,这
个游戏当然包含着暗示,好在,我的儿子阿
喀琉斯在很小的时候就必得了它。他也迷
恋这一暴戾
是从那个凡人身上获得的继承。
阿喀琉斯,这个名字念起来微苦,我曾将这个
名字泡进冥河,将它重新提起的时候它是
湿淋淋的,我的不甘也包含着类似的气味。
是的,不甘其实是种死亡
它更多是刀锋向内——母亲在缝纫我的嫁衣
的那晚曾经的叹息
这属于命运。所谓命运,就是你需要带着不甘 的结石一起进入之后的生活,
反正挣扎已经试过,它无效,它只是又一次證
实怯懦才是你隐藏在身体里的品质。
“苦熬吧,每一个日子都不新鲜,它的每时每刻,
都会漂起一大堆似曾相识的腐质。你所做
的就是,把它们推远一边,或者堵住自己的
鼻孔。”
是的,他知道我的不甘,但不在意。他在意自
己胸前的豹形纹身,在意自己嘴里的八条 舌头:它们中的四条用来炫耀,而另外的用
来饮酒。这个患有幼稚病的凡人
他从不携带一丁点儿的脑子。他热衷于用强
力来完成征服,热衷于让别人恐惧——
阿喀琉斯大概也继承了这些,我将这个名字
泡进冥河的时候就已经清楚
作为复杂的混合体,他将承受多次的死亡,而
且在最后的时刻和我胆囊中不甘的结石一
同溃烂,迅速地发炎:只有那时
我才能体会到一点点,被称为爱的东西。
注:忒提斯,希腊神话中的海洋女神,后来嫁给了凡人珀琉斯,生下了著名的阿喀琉斯——一位在希腊神话中不多见的英雄。神话中,为了赢得(或者说捕获)忒提斯,凡人珀琉斯在神祇的帮助下藏进了忒提斯平时休息的山洞,趁她不察觉的时候捉住了她。忒提斯多次变幻,然而无论她变成母狮、水蛇或者海水,都未能逃脱——之后,她成为了珀琉斯的妻子。
大利拉的自白
我接受的并不是馈赠本身,它毫无意义。我接 受的只是馈赠的物质形式:它让我给予自
己理由,不再在妥协和畏惧中摆荡。
这不坏,不是吗?
所以我心安理得地接受馈赠,表现出一副被
它迷惑的样子
然后悄悄地丢弃这些馈赠:我有了理由,它就
不再代表什么,只是物质,形式
一些貌似有光的死物。
我答应了非利士人,但我的眼睛里没放进任
何一个非利士人:
他们只会是偶尔滑进的、让人不适的沙子。
接受到馈赠,我便拥有了秘密——
这秘密其实早就在着,只是我不敢那么确然,
在我的手指接触到馈赠之物的时候它突然
显形:原来它早就在
已经被我的血液养得那么肥大,那么透明。是 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此时的收入并不是馈赠,
而是在多种的选择中,选择了最为古老、最
为惊心的那一个:我要用一个理由掩盖另
一个理由
我需要,给自己的决定加上一根稻草,让它发
生可怕的倾斜
而且不再回头。
我的眼睛里没放进任何一个非利士人,提及
他们,就像被恶意提及刻在脸颊上的红字,
让我意识到屈辱的存在。我割断记忆
就像割断婴儿的脐带
——没有谁愿意在自己的生活中,被腐坏着
的无用旧物所填满。
接受馈赠并不意味着我接受一种所谓的乡
愁,关于这点我想得异常清楚:一枚象征
的苹果,被众人毫不吝惜地抛弃在水沟里
多次
它才不会在意曾被谁的手摘下了树。我接受
的其实只是合谋:
我愿意把积攒下来的仇恨一起打包捆绑,随
意什么人来处置——它只是恰巧,被这些
有着獐子一样眼睛的非利士人找到。
他本来可以——
假设他不那么横冲直撞地进入我的帐篷,带
着酒气和处女之血的腥气,假设他不那么
冷冰冰地呼唤,不那么粗暴,不带着那么令
人无法忍受的口臭
假设他不把我的小狗踢出房间:他明知道我
是何等在意,可怜的小狗就是我的骨肉,我
们共有同样的蓝眼睛
假设他不向我伸出丑陋的脚趾,假设他不把
我刚刚串好的花环撕碎
假设他不用那些脏词,假设他不用那些脏词
对我侮辱,假设
他肯抚摸我的头发,而不是用殴打老虎的力
气试图将它们从我的身体里提起
假设,他不在睡着的时候像啮齿动物那样磨
牙,或者
是的,他本来可以,这个恶魔从进入帐篷的那
刻就吹走了稻草,他摇摇晃晃的伤疤让人
害怕也令人发指
大利拉,在他的眼里多像从战争中获得的馈
赠,或者一块用旧的抹布:他还在用力蹂躏,
只有倾泻之后的倦惫才使他安心。
作为一件馈赠之物,我所接受的并不是馈赠
本身,它毫无意义。
我接受的只是馈赠的物质形式:它让我可以
有力气摸到身下的剪刀,剪掉参孙的头发。
我的承诺原来是如此地轻:一绺头发,它们
就像被风吹起的灰尘
我惩罚了他,我惩罚的不是他的杀戮和凶残,
不是他的傲慢也不是他的不忠
而是,其他的部分。顺便我也惩罚了我自己。
真正让我愉快的,恰恰是对自己的惩罚:我当
然知道可能的后果,它让我劳神等待,现在
我终于真切地听到了它重重的脚步声。
注:大利拉,《圣经》故事中的大力士参孙的非利士情人,一直为参孙所爱。参孙在神迹的应许之地出生,从小就受到神的眷顾而力大无穷,他一次次借助神的力量攻击非利士人,非利士人饱受残害却无力还手。后来,大利拉背叛了参孙,趁着参孙熟睡而剪掉参孙的一绺头发,他身上的神力消失——被交给非利士人的参孙饱受折磨,被挖去了雙眼……
得伊达弥亚的自白
从那一日起我不再相信,“相信”这个词严重
地动摇了我
它使我的命运在突然的下坠中开始摇晃。
相信像是一把锯子。我的耳朵里尽是锯子锯
开木头的锐响,我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掉
落木屑:不再具有什么完整性。我像是木头人
其实和自我来比较的话,我更愿意自己能具
有木头的质地。麻木,而且无心。
我相信父亲的选择,尽管有一百二十个并不
情愿;我相信那个女仆
她送来的终归是那些表面,像葡萄酒,玻璃
杯,甜到心里的最低处的点心——反正它
们都已经被命名,它们也真的具有葡萄酒
和玻璃杯的品性。
我相信天是蓝的,即使乌云偶尔会将蓝色盖
住,我相信她摘进房间里的紫罗兰
会有弥散在空气中的香。
谁知道它们都是演员?谁知道,他在女神的帮 助下掌握了可恨的魔术
而将我和我的相信,一并装入到空荡荡的魔匣。
最底下的一层才是希望。
从那一日起,我不再相信经过乔装打扮的一
切,这“一切”里包括随手放置的蓓蕾,递到
手心里的糖,从瓦罐里滴出的蜜,或者一向
吝啬的弥桑德拉忽然具有的大方;我不再
相信天是蓝的,除非它能像玻璃那样碎裂
和掉落,并且恰好落在我的手上。
我不再相信那些笑容,我总感觉里面会包含
着刀子,以及
不可告人的隐秘:他们已经商量了对我的出
卖,那种貌似的、虚假的顺从里面布满了层
叠的褶皱。他们,在适当的时候将我推出
然后再,若无其事地背过身去。
音乐和酒宴还要继续,空气里弥散着寒冷,可
他们并不在意。
他们有热腾腾的火炉,他们匆忙,他们在脚踝
和脚踝之间穿梭忙碌。
他们随时可以关闭自己的耳朵,眼睛,甚至是
鼻孔:没有比这种麻木和精致的利己更让
人讨厌的了。可他们始终如此
包括那个,扶着我的身体,将我安放在自己卧
室里的“女人”。
相信像是一把锯子,我的生活从那一日开始
被它从中锯开
没有人注意到我在走路和喝下牛奶时滴落的
木屑。
“相信”把我变成了另一个人,就像我曾经是
另外一个那样:每一个我,都不再具有内在
的完整性。我承认,在那个空荡荡的魔匣里
我并没有找到藏在底部的纸片。
之后,就是你们所见的那样——
注:得伊达弥亚,希腊神话中的人物,斯库洛斯王的女儿。她为阿喀琉斯所爱,但他的求婚被斯库洛斯王所拒绝。为了得到得伊达弥亚,忒提斯将儿子化装成女人与她相会,生下了孩子涅俄普托勒摩斯。后来,二人最终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