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外教你汉译英（十）

许宏

针对“动词优势”2的汉语，译者除了动用逻辑分析的利器而外，还必须动用时间分析的利器。这具体又分成两个部分，一是针对谓语动词的，指要根据语境确定整个语篇的“基准”时态，以及与基准时态相关的更精确的时态;二是针对不充当谓语的、不那么重要的动词的【姑且称为“其他动词”】，指要确定其他动词和谓语动词之间的相对时间关系。

本系列文章开篇即强调“阅读效果的再现”，这是语篇构建的最终结果，而语篇构建的第一步，事实上是确定时态。汉语的时态是相对含糊的，有“着、了、过”等表达时间的副词的句子毕竟是少数。就算有这样的副词，比如“吃了吗”，也需要根据语境来判断是用一般过去时好，还是用现在完成时好。我们之所以在学习语法的阶段需要花大精力去学习时态，不是因为时态的构成难以掌握，而是因为从汉语的思路背景出发，我们不是那么容易体会各种时态间的细微差别。

先看谓语时态的确定问题。在我们所用的样本中，大多数语篇用一般过去时或历史现在时作为“作品梗概/作品节选”的基准时态，一般现在时作为“作者介绍”和“推荐语”的基准时态，这本就是语境制约下的判断结果。关于时态问题，我们这里要讨论的是围绕基准时态的其他时态选择，请看下例。

例1：

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水不是这么直接落在水面上的，水珠子落在一把伞上。伞下是一个妈妈，搂着两个孩子，笑嘻嘻地挤在一起躲雨。（王安忆《本次列车终点站》作品梗概）

He remembers that a long， long time ago， water did not fall directly into the pool. Instead， water fell first onto an umbrella underneath which there was a mother and two kids in her arms who were excitedly huddling together to get shelter from the rain.

例1采用历史现在时作为基准时态。主语省略，“记得”是谓语，其他所有结构都是“记得”的宾语。“落”“是”“搂”“挤”和“躲”都是记忆中的内容，所以应该表现出时态差别，于是译者选择用一般过去时作为宾语从句部分的基准时态。需要注意的有两处：一是波浪线所标注的用介词词组处理“搂”（这是词性转换的技巧，后文有详述），以及不定式所表达的“躲”，不仅减缓了多个动词给英语句子带来的压力，而且明确了动词间的关系（“躲雨”是“挤在伞下”的目的）;二是“挤”采用了过去进行时。我们在学习时态的时候就知道，很多情况下时态的选择不在于“对不对”，而在于“好不好”——本处用一般过去时也不是不可以，但其表达不如过去进行时生动。例1的时态选择成就了译文表达的细腻质感。

例2：

那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放心大胆地凝视别人的手，没有人知道他对这样人人都有的东西存着多么巨大的好奇。可是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让我好好看看你的手，行吗？他不敢。（笛安《圆寂》作品节选）

This was the first time in his life that he dared to boldly stare at another persons hands. No one knew this， but he was extremely curious about this one thing that everyone has but he does not. He had never had the courage to simply ask someone： “May I please see your hands？” He simply did not dare to ask this of anyone…

例2的故事背景是：一个先天缺少上肢的人和把他当成“变形金刚”的小女孩初次相遇，小女孩用手触碰他的肩膀，他低头凝视一双健康的手。译者采用一般过去时为基准时态，但是在下画线部分使用了过去完成时，有效提醒读者此处存在“时间差”。上文我们说到，中国学生对时态的细微差别往往不是那么敏感，所以才更需要提醒自己关注动词之间的时间关系并妥善表达，这一点不仅适用于谓语动词，对于“其他动词”也是适用的。

讨论时间关系，也需要注意虚拟语气。同样，我们当时学习虚拟语气的种种痛苦，实际上是源自汉语没有明确的对应概念。虚拟条件句还好掌握一些，名词性从句和副词性从句的虚拟语气就相对困难了。请看下例。

例3：

坐在冲床前，他会想小广西。想：要是小广西还在那该多好。想他做了手术，就能听到小广西的声音了。（王十月《开冲床的人》作品梗概）

Sitting in front of his punch press， he thought of Little Guangxi. He thought about how he wished Little Guangxi could be with him and how great that would be. He thought of how after the operation， he would be able to hear Little Guangxis voice.

例3中的“他”听不见，努力工作是为了挣钱做人工耳蜗，然后可以倾听大自然的各种声音，“小广西”是受伤离开了的工友。译文分3句，第二句中有wish，容易想到用虚拟语气;第三句的after the operation是隐蔽的虚拟条件，这就考验译者是否敏锐了。虚拟语气也是有时间表达的，大家要关注并翻译到位。

讨论“其他动词”和谓语动词间的时间关系时，需要提醒这样一点：从句可以用时态手段和主句的谓语部分相呼应，而非谓语动词也存在“一般体”“进行体”和“完成体”，完全可以用来表达和谓语动词间的相对时间。请看下例。

例4：

徐三白手持扫帚，大着胆子，来到外面的阳台，发现是一条裙子不知从哪里被风吹了过来，还有一条裙带，随风飘动，像是一根绳子。（东君《听洪素手弹琴》作品节选）

He picked up a broom， summoning his courage as he went to the balcony. But the threat quickly vanished when he realized it wasnt a man with a rope， but rather a dress that had flown over and got hooked， its belt flapping in the wind.

“大着胆子”是与拿笤帚去阳台同时发生的动作，译者用现在分词处理成伴随状语;在realize的宾语从句中，裙子被风吹来是在他去阳台之前发生的，所以用过去完成时;而裙子被勾住则是一种状态，所以一般过去时就够了;裙带飘动则是一直持续的动作，所以用现在分词的独立主格结构。译文层次清晰、条理分明。译者轻松处理各个动词间的相对（逻辑和时间）关系的能力，是需要我们学习揣摩的。

再看来自同一个文本的几个非谓语动词的例子，体会动词时间关系表达方面的细微差别。

例5：

后来，他看到有一个小小的赭红色的孩子，从自己的身体里钻出来……（莫言《拇指拷》作品梗概）

A while later， Ayi saw a little， earthen-reddish child crawl out of his own body …

例6：

这周围渐渐聚拢了绿色的火焰，不就是地狱里的鬼火吗？（莫言《拇指拷》作品梗概）

The greenish flames slowly gathering around， are these the demons from the fires of hell？

例7：

2012年10月11日獲得诺贝尔文学奖，成为首位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中国籍作家。（莫言《拇指拷》作者介绍）

On October 11， 2012， he won the Nobel Prize in Literature， being the only Chinese national to have received the distinguished honor.

see sb. do sth.和see sb. doing sth.的区别在于，前者强调看见了do这个动词的全过程，而后者只表达看见了do这个动词发生过程中的某个瞬间。例5用不定式crawl，使用精当;例6用现在分词表达gather这个动作还在持续，同样也是细腻到位的表述;例7用现在分词表达“成为”，担任伴随状语，用不定式完成体强调“获奖”这个动作的“已完成”以及“有影响”意味。几种不同时间表达的选择，都是译者功力的体现。

除非遇到难句，有经验的译者通常同时分析动词间的逻辑关系和时间关系，甚至这种分析已成为“下意识”的行为，和确定谓语、并句、拆句等动作同时展开，自然而然，“不假思索”。但是初学阶段的我们却必须度过有意识自我提醒、有方法自我训练的阶段，才能逐步成长为有经验的优秀译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