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碑刻看清代包头地区的民间信仰*

王雅宁

(天津师范大学 历史文化学院，天津 300387)

一、引言

近年来社会史成为多学科研究的热点，民俗学更是作为研究的焦点。高玉波、张贵编著的《包头碑文汇编》[1]所整理的碑刻资料，为研究清代包头地区①的民间信仰开拓了新的空间。以碑刻为中心对清代包头地区民间信仰的研究，是笔者的新探之笔。近年学界在民间信仰方面的研究取得一定的成果。关于民间信仰的基本问题论述的代表性成果有乌丙安《中国民间信仰》[2]、金泽《中国民间信仰》[3]、陶思炎、铃木岩弓《论民间信仰的研究体系》[4]等论著，这些成果主要探讨了民间信仰的规律、特点、成因、影响因素等。关于区域民间信仰研究的代表性成果有孟凡港《从碑刻看明清时期张掖的民间信仰》[5]，通过运用碑刻资料对明清时期张掖地区的民间信仰进行了系统性的论述，并分析其特点、成因以及民间信仰的社会意义。关于民间信仰作为文化景观的研究代表性成果有周尚意，赵世瑜《中国民间寺庙：一种文化景观的研究》[6]，该论著提出了以文化景观的视角研究民间寺庙，并从民间寺庙与人地关系、民间寺庙与区域文化、民间寺庙与区域经济的关系等角度探讨民间寺庙。

综合分析，首先，选择清代包头地区的民间信仰研究，是因为包头地处边陲，在当前的民间信仰研究成果中，尚有一些不够完善的地方。其次，运用碑刻资料分析包头地区的民间信仰，现今学界并没有相关的系统性的论述。最后，本文在现今研究基础上，以清代包头地区的碑刻为中心，从清代包头地区民间信仰的基本状况，分析其特点、成因以及其社会功能等方面来探讨其史学价值。本文主要以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为指导，以三重证据法②为研究方法，借鉴社会学、社会心理学、宗教学、人类学等多学科的研究方法对其进行佐证。最终得出清代包头地区的民间信仰是研究社会信仰及民众心理珍贵的史料。

二、清代包头地区民间信仰的基本状况

(一)清代包头地区碑刻的学术文化价值

碑刻作为民间资料宝库，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反映着民间生活，是一部刻在石头上的社会文化史。碑刻在古代时期就受到人们的青睐和重视，在宋代形成金石学，金石学以石刻碑碣为研究对象，从而达到佐证史料的目的。碑刻资料作为原始史料，为当事人记当时事，具有较高的史学价值。近年来，社会学、民俗学成为研究的热门，而民间信仰成为当今多学科交叉研究的一个焦点。这些研究主要以“碑刻”为中心，来窥探所研究地区的民间信仰。

包头地区地处边疆之地，史学家所留文献较少，这使我们对研究包头地区的具体问题容易出现偏差，甚至出现很大的误差。因此包头地区碑刻资料的收集可以部分弥补这方面的缺陷。过去侧重于中心地区和帝王将相的研究，但随着碑刻资料的发掘，边缘地区和大众心理的研究渐渐受到重视。首先，碑刻资料作为金石文献的一种，是重要的原始文献，对于包头这种边缘地区的研究，如果缺少碑刻资料，研究的结果是不充分和不完整的。其次，碑刻作为民间资料宝库，数量庞大，种类繁多，内容丰富。它以当时、当地、当事人记当时当地之事，具有很高的学术文化价值。由于包头地区的碑刻散存在包头城乡地区，未受到足够多的重视，至今仍鲜为人知，收集整理这些碑刻，可为研究清代包头地区民间信仰提供丰富而珍贵的资料。再次，祠庙是民间信仰的物质载体，为人们的精神寄托，受到人们的重视，以碑刻为中心反应当时的民间信仰，为我们研究清代包头地区的民间信仰提供了帮助。更能全面地了解当时的社会动态。最后，碑刻所书写者为当时的达官贵族或社会仕子，其书法精美，字体雄健，从书法角度来看，对于社会艺术史的研究提供很大的帮助。

(二)清代包头地区民间信仰基本状况概述

笔者依据《包头碑文汇编》，对清代包头地区有关民间信仰的碑刻进行收集整理。并绘制图表加以说明。表1对包头地区祠庙的名称、主神、位置、建庙时间、重修时间以及碑刻资料来源进行说明。③

表1 包头地区的碑刻资料

为进一步窥探清代包头地区民间信仰的特点和功能，通过表2对清代包头地区祠庙所祀神祗、职能、祠庙、碑刻数量进行统计说明。清代包头地区祠庙中存在多神信仰且佛道兼容，故而存在神祗不明、职能不清，④所以只进行简单说明，并未算入统计中。其中包括大仙庙两座、祖师庙两座、七圣庙两座、节孝祠一座、忠义祠一座、佛窑一座。

表2 祠庙供奉的主神及其主要职能

三、 清代包头地区民间信仰的特点

通过以上二表的直观分析，我们可以看出清代包头地区民间信仰的特点，并对其基本特点做出如下阐述。

(一) 民间信仰的复杂性与多样性

根据图表总结分析，清代包头地区的碑刻共34通，其中乾隆年间重修或新建祠庙6座，嘉庆年间重修或新建祠庙6座，道光年间重修或新建祠庙7座，光绪年间重修或新建祠庙10座。在每座祠庙中存在多神供奉，出现庙中套庙、一庙多神，佛道兼容的特点。⑤其中既包括自然神，也包括人物神，还存在节孝祠和忠义祠之类对当代人物的崇拜。

(二) 民间信仰的功利性

在碑刻资料中，我们可以看出财神庙较多，除此之外，文昌庙、观音菩萨等在清代包头地区也兼有财神庙的作用。凸显出清代包头地区民间信仰的功利性。如清乾隆三十五年(1770年)的《火神庙碑记》记载“官长治人，兴利必先革弊。神道设教降祥，首在除殃，故能御大菑，则祀能捍大患”。再如清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重修关圣帝君庙碑记》记载“盖闻先人建庙祝神祈神默佑，获福无穷所以为其修庀人民者也”。虽然民间信仰的功利性属于民间信仰的一般特点，但我们也应该了解到包头由包头村到包头镇其商业在该地区所占的比例，以及商人重利对清代包头地区民间信仰的影响。

(三)民间关于龙王、关帝的信仰占比明显

在碑刻资料中，关羽的祠庙共有6座，龙王的祠庙共有7座。⑥约占总碑刻比例的40%，这在清代包头地区民间信仰的多样性中凸显。这与清代包头地区的地理位置、商业文化以及降水情况都有较大的关系。笔者在成因中会详加论述，在此不再赘述。

(四)民间信仰无原生性神祗

包头地区民间信仰复杂多样，但并无原生性神祗。如在中国南方沿海地区信仰妈祖和北方晋南地区对尧、舜、禹，以及赵武灵王的信仰均属于当地原生性神祗。而包头地区的民间信仰凸显“功能性神灵的大杂烩”[7]34-35。民间信仰无原生性神祗显示出民间信仰的自发性、盲目性、无针对性。当地百姓认为有用即可存在、存在可为信仰。例如龙王、关羽、圣母娘娘都是由移民人口带来的民间信仰，移民文化影响和塑造着清代包头地区的民间信仰。

此外，清代包头地区的民间信仰还具有一些其他特点，诸如民间信仰的弥散性、社会性、世俗性，以及受到国家强制力的保护与制约等一般民间信仰的特点，在此不再论述。

四、清代包头地区民间信仰的成因

(一)政治背景

清朝自乾隆中叶开始，人口激增，从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至道光三十年(1850年)中国人口的平均增长率是0.51%。据此推算，乾隆四十四年(1799年)中国人口为2.75亿，而在道光三十年中国人口为4.30亿。[8]15-17人口爆炸式增长，这在历史上是少见的。人多地少，再加上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导致“人地矛盾”激化。由于受到生存环境的限制，大部分人铤而走险。多数人“轻去其乡，奔走京师、辽东、塞北。”[9]此外，在光绪年间，政府实行“移民实边”的政策，允许大规模的汉族百姓到内蒙古、东北等地广人稀的地区“放垦”。导致包头地区人口激增。人是社会活动的主体，是社会文化的创造者。人口的迁移促进当地文化的发展，蒙汉民族文化在激烈的碰撞中也不断地进行学习和借鉴。同时，民间信仰受到宗教影响很大，除了藏传佛教外，还包括外来佛教以及道教的影响。导致包头地区民间信仰的复杂性，形成包头地区特有的民间信仰。

(二)自然环境

包头地区位于我国的北部，气候为温带大陆性气候，地处干旱半干旱地区，降水较少。尤其春旱最为严重。经常发生旱灾，严重威胁着农牧民的生存和农牧业的发展。在清朝中后期，包头曾连年旱灾。据史料记载比较严重的旱灾有：“乾隆三十五年，萨拉齐厅旱灾，免灾区赋税”，“道光二十六年，包头镇大旱、饥馑”。“光绪二年，萨拉齐厅大旱，包头镇未能播种；次年大旱，饥民增多；翌年再大旱，人相食，草根树皮食尽”，“光绪十八年，萨拉齐包头大旱，老弱死者大半，掩埋尸体称为万人坑。”[10]76面对较多的自然灾害，受到科学水平的限制，人力很难有很大的作为和可行的办法。人们只好祈求神灵的庇护，即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来寻求庇佑。因此我们通过碑刻资料中可以看出，龙王庙在当地较多。据清嘉庆十年(1805年)的《重修北龙王庙碑》[1]55记载：

镇之乾方……谓建庙宇祀龙神，则神地相宜，不直汇阖镇之脉，彰一方之盛……，惟因代远年湮，风雨剥蚀，金碧损而丹青落，莫不兴凋残之悲，思欲光辉一切，以壮观瞻而安神灵。怠及庚子五月二十五日，牲社献牲，雨缺苗槁，诸君祷曰“神其有灵，三日雨足，敢不金装诸神像，彩画众庙廊，钟鼓乐楼亦曷敢不增美而修饰之？”果也，天从人愿，甘露普降。

(三)重商文化

由于人口的迁移和商业的发展，促进了包头城镇的发展。俗话说“先有复盛公，后有包头城”。⑦可见走西口对于包头地区建设的影响。“走西口”式背井离乡的晋商主要是为了赚取高额的利润。商人存在见利忘义以及重利轻义的行为和特征。部分商人及地方商会为此时刻规劝告诫同行不能存有损人利己以及见利忘义的做法。此外，内蒙地区地处边陲，社会较为混乱，战争连年不断，土匪横行。关羽作为“忠义”的化身，加之清政府对关帝的推崇，清光绪五年(1879年)，封关羽为“忠义武神灵佑仁勇威显护国保民精诚绥靖栩赞宣德关圣大帝”。故而关帝成为商人的“保护神”。据清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的《重修关圣帝君庙碑记》[1]102记载：

且自古尽忠诚而食厚报者，莫过于关壮缪。由唐元明以迄于今，凡中外华夷无不畏敬奉，是以萨厅虽僻处边陲，而亨祀之典亦罔或忒，现是雍正中于厅之东南隅建立关帝庙一所。……，历年历来缮修弗继，古刹胜境废为瓦砾之区，商众谋所以修茸者久之。

由此可见，商业文化对清代包头地区的文化构建和整合的重要性，进而影响到清代包头地区的民间信仰。

五、清代包头地区民间信仰的功能

清代包头地区民间信仰复杂多元，既有自然神、民间神灵的崇拜，也有历史人物、祖先崇拜。民间信仰的地方色彩，是地方意识形态的反映，对当地的民间信仰的构建发挥着多种多样的功能。

(一)稳定社会秩序功能

满族以少数民族入主中原，进而统治全国，但中国自古以“贵中国，贱夷狄”的思想观念和“天下中国观”的儒家政治理念，统治着中国。[11]187-206清朝在封建礼法方面，以儒家文化作为正统思想，在地方上曾严厉禁止地方民间信仰。但是民间祭祀活动和民间信仰深入人心，民间神灵作为民间信仰，绝大多数具有止恶扬善的功能，强调诚实、善良，以及维护社会和谐的观点。通过强化“知法犯法、犯错不改的罪人死后将会在地狱中受尽折磨和凌辱”这些观点，威慑和警戒臣民。统治阶级凭借“超自然力”的实施为更好地统治社会提供助力。清政府渐渐承认地方祠庙的合法性。[12]2468通过民间信仰对民众精神和心灵的控制，稳定社会秩序。因而在包头这种边陲地区，出现民间信仰繁盛和多样化的趋势，这与国家强力介入和地方士绅的支持是密不可分的。

(二)文化整合功能

包头地区地处边陲，在清朝实行“放垦”之后，大量的汉族居民涌入该地，使该地成为满、蒙、汉等多民族聚居之地。不同民族居住于共同生活环境，因而确立了共同的神灵信仰。例如包头地区地处边陲，降水较少，在清光绪年间商业发达，这就促使各族对龙王、关羽的信仰广泛。共同的神灵信仰促进了文化认同，共同的信仰促进了民族认同和多元一体的民族构建。以清光绪十年(1884年)修建的《吕祖庙前筑台碑》为例，可以看出吕祖庙的修建是在各族人民的共同努力下所修成，这从侧面反映出社会各阶层以及各民族的文化认同，也体现出民间信仰的文化整合功能。

现将《吕祖庙前筑台碑》[1]96的部分修建人附下：

钦差头品顶戴记名提督镇守山东大同等处地方挂印总镇总统准练马步等军额腾巴图鲁 张数屏

陕甘都标补用副将 郭向荣

从九品刘玉爵

参将赞勇巴图鲁林

山西绛州儒学生员吉熙廷

(三)环境保护功能

在神灵崇拜的支配下，民间信仰尊重自然、敬畏自然、保护自然，形成了一种环保意识。民间信仰凸显了“天人合一”的宇宙观，这主要体现在对自然神、民间神灵的崇拜上，即体现在通过对当地某些山、石、祠庙附近的树木禁止砍伐，为自己及子孙后代营造一个良好的小环境。尽管民间信仰凸显出功利性，但百姓所求的是人地和谐、生命繁衍的生活环境。这种信仰对当地自然环境的保护起了积极作用，延缓了生态环境的恶化，降低了人地矛盾，维护了生态平衡。

(四)调节民众精神生活功能

民间信仰具有功利性的色彩，因而民间信仰仪式及其相关的活动节日是人们得以放松、玩乐和享受生活的时间。家族、商会、社会村落为本地区构建出一个吉祥和欢庆的生存空间和生活环境。在节日期间，村民及亲人可以通过聚餐、篝火、玩游戏等活动减少日常生活的单调和灰暗、焦虑和不安，通过对神灵的祈祷，缓解生活压力，达到求福避祸的目的，也体现出民间信仰的社会功能具有轻松的一面。

六、余论

本文依据清代包头地区的碑刻资料，对当时当地的民间信仰做了初步考察，并且作出如下结论。

第一，民间信仰以其特有的地位影响和支配着当地民众的生活，进而推动着当地文化的发展。民间信仰在清代包头地区占有重要的地位，断不能以“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摒弃，也不能作为一种俗文化而遗弃。

第二，清代包头地区的民间信仰是在汉、蒙、满等各族的民族文化交融的内在框架下生成的。这对各族的政治认同、民族融合、文化整合产生了很大的作用，促进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

第三，民间信仰对自然神、祖先等的崇拜凸显出功利性的色彩，但百姓所需的是一个风调雨顺、安居乐业的生活环境。这种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信仰意识对包头地区的自然环境起了积极的作用。

综上所述，历史研究既要把握中心地区的帝王将相史，也不可忽略四周地区的边缘人物史。只有从宏观到微观，再由微观到宏观才能全面的窥探出当时当地的社会生活。我们应该将民间信仰作为研究当地社会的一个切入点和不可或缺的视角，另一方面优秀的民族文化又是中国发展不可或缺的软实力，而民间信仰以其独特的地位，凸显其不可忽视的文化史意义，其深深扎根于本地文化之中，成为当地世俗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同时我们应该看到，民间信仰所具有的迷信色彩和它所产生的负面作用。所以在今后的建设中，我们应该强调精神文明的重要性，以精神文明促进物质文明，进而充分发挥民间信仰的积极作用，使中国现代化建设取得更加平稳的发展。

[注 释]

①包头地区主要指现今包头市区、固原县、土默特右旗、白云鄂博市、包头稀土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

②三重证据法是在王国维先生的二重证据法的基础上提出的历史研究方法。主要代表人物为黄现璠、徐中舒、饶宗颐、叶舒宪等。

③本文的碑刻资料主要源于《包头碑文汇编》《萨拉齐县志》《土默特右旗村史》以及张贵见石碑抄录。

④如佛窑中存在多尊佛像，因各神祗职能不同，故而未作统计。

⑤在《重修关圣帝君庙记》记载：“遂于嘉庆十六年，新建关圣帝君庙三间、观音庙一间、圣母庙一间”。可以看出佛道兼容的特点，凸显了民间信仰的复杂性与多样性。

⑥因表二中的河泊将军和龙王的主要职能相近，故归为一处。

⑦复盛公为包头最古老的商号之一，据山西大学崔凡芝先生考证，由山西的商人于1818年成立。

FolkBeliefsinBaotouAreaintheQingDynasty

WANG Ya-Ning

(

TianjinNormalUniversitySchoolofHistoryandCulture，Tianjin300387，China)

Abstract: As a treasure trove of folk materials， inscriptions are of high academic value and are a social and cultural history carved on stones. The number of inscriptions in the Qing Dynasty was huge， and the historical information contained in it reflected the local social situation at that time， and it kept a high degree of credibility for the parties to remember local affairs. As a multi-ethnic area， Baotou area has a complex and diverse ethnic composition. The characteristics of "Mongol and Han mixed living" make it a unique ethnic belief. By analyzing the changes of folk beliefs in Baotou， I hope to contribute to the folklore research in Baotou.

Keywords：Qing Dynasty ；Baotou area；Folk belief；Inscrip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