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血》中的城市空间叙事研究
2020-02-28黄真真
黄 真 真
(常熟理工学院,江苏 常熟 215500)
一、引言
弗兰纳里·奥康纳(1925-1964)是一位才华横溢的美国南方女作家,被赞誉为继威廉·福克纳以来美国最伟大的作家之一,是美国“南方文艺复兴”女作家的杰出代表。她虽然只活了39岁,却取得了难以磨灭的创作成就。短篇小说集《好人难寻》、《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长篇小说《智血》、《暴力夺取》都以独特的笔触揭示了人类生存和信仰的迷惘和痛苦,这或许与她饱受病痛折磨的一生有关,让读者不由唏嘘这位天才女作家短暂如流星的一生。
《智血》作为奥康纳为数不多的长篇小说代表作之一,自1952年出版以来便广受好评,先后被翻译成多国文字,也曾被翻拍成电影。奥康纳在《智血》中所表达的主题如宗教、暴力、救赎等,成为了评论家们关注的焦点,其所展示出的深度和广度,都令人很难想象这样一部作品出自一位二十多岁、大学刚毕业的女性之手。
小说主人公海泽·莫茨受伤退伍后来到南方小城托金罕,在这里他遇到了假扮成盲人的传教士霍克斯和他的女儿萨巴斯,以及动物园的看门人恩诺克·埃默里。海泽试图摆脱家庭对其产生的宗教影响,甚至创立了一个反基督教的新教派,并卖力宣传。“盲人”传教士假借传教的名义欺世盗名,骗钱谋生。恩诺克坚信自己体内流淌着智慧的血液(小说标题“智血”的由来),对宗教教义不屑一顾。奥康纳选取了宗教这一隐晦而严肃的话题,展现了人类生存的普遍困境。小说中的各色人物通过各种途径寻求灵魂的救赎,却终将徒劳,颇有几分存在主义的意味。这部作品由于其“怪诞”“阴暗”“乖张”的特色,常被归为“南方哥特”小说的阵营,因此长期以来,对这部小说的研究多停留在主题、人物、象征主义写作艺术等层面,鲜有文章探讨其中的空间叙事特色。本文拟从空间叙事视角出发,解析小说中隐含的城市物理空间位移,进而阐释其城市社会空间的消解及人物心理空间的破裂。
关于叙事学研究的空间转向,国内研究专家龙迪勇认为其“决不是无的放矢,更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基于一个空间性的文化背景之上的理性选择”[1]15。由于“时间性对真实性的遮蔽”[1]15及“空间问题的凸显”[1]18,文学研究的空间叙事转向成为了一种必然。就其理论研究而言,首次作出重要贡献的当属弗兰克(Joseph Frank),在他的文学研究空间转向著作《现代文学中的空间形式》一文中,“空间形式”(spatial form)第一次被正式提出来,从而打破了长期以来以时间叙事为主导的文学阐释模式。他还提出了空间叙事的三个维度,即语言的空间形式、故事的物理空间及读者的心理空间[2]。随着空间叙事理论的进一步发展,研究视角呈现出了多样化的趋势。列斐伏尔(城市空间)、苏贾(第三空间)、詹姆斯(知觉空间)等学者探索了空间叙事研究更多的可能性,空间叙事不断朝向纵深方向发展,从而进一步丰富了文本空间建构的意义。
二、物理空间的位移
《智血》以主人公海泽·莫茨从家乡进城作为故事的开始。他来自田纳西州的一个小地方伊斯特罗,他十八岁选择参军入伍,四年后由于受伤回到家乡,却发现一切早已物移人非。“宅子在夜色中敞着大门,看上去一片漆黑……这里只剩下一具空壳,除了宅子的骨架,什么都没有了。”[3]12于是主人公选择了从乡村走进城市,故事的一开始便描述了海泽·莫茨坐在火车上从老家去往城市托金罕。这一设定在奥康纳的作品中并不罕见,《天竺葵》《审判日》《人造黑人》中的老爷子也是从南方一个小村庄走入了城市。南方乡村在南方传统文化中是重要的物理空间存在,由于地域的特殊性,重农主义思想(Agrarianism)深深扎根于南方传统文化中,对土地的依恋成为南方文学创作的重要源泉,成为南方神话的一部分,它“往往不单纯是物质的实体,(它)被输入了情感和意义,宛如有思维和情怀的生命,在故事里扮演着关键的角色,传递着人生的哲理”[4]。奥康纳深受其影响,在该小说创作的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作者将笔下的南方描述为“一种不具有时间性的纯地域存在……充满着各种精神和道德的混乱,阐发警示的宗教启示和宗教预言的隐喻世界”[5]。
二战结束后,美国南方经济蓬勃发展,城市化进程迅速推动了南方城市的发展,越来越多的南方人选择从小乡村、小城镇走出来,逐步融入城市,他们不愿固守旧土,而希望在城市寻求更多的机会。从乡村到城市这一物理空间的位移是奥康纳小说创作的一大显著结构。“如果用一个词概括奥康纳的创作主旨并解释其小说中的诸多细节,那么非 ‘displace’莫属。”[6]小说主人公往往在各种原因的驱使下从乡村来到城市,随之而来的是不熟悉的环境及身处其中的不知所措。作者有意设置这一“位移”主旨的原因值得深思,物理空间的位移仅是表层的故事情节设置,而这背后所暗指的深层次的社会和心理空间的变化亦值得探究。
三、城市社会空间的消解
杰姆逊在谈及后现代主义空间概念时曾提出,空间体验替代时间性描述在城市方面表现得最明显。现代都市建筑群惊人的相似性使人丧失了对空间的定位能力。“这种定位能力的丧失,以及描述空间能力的丧失,正是后现代的新的空间体验。它也许意味着,后现代的人不仅迷失在时间之中,也同时迷失在空间之中,所以按照杰姆逊的观点,我们生存的当代是一种永恒的空间性现时。空间性构成了界定人的生存困境的重要维度。”[7]城市中相似的街区﹑红绿灯﹑市中心的商业街及晚上令人目眩的灯光都令人迷失不知所向。
列斐伏尔作为城市空间生产理论的提出者和空间政治批判理论的开拓者,也从另外一个角度阐释了类似的观点。他批判了城市空间生产的本质,认为千篇一律的城市空间消解了地域文化的可能性。“列斐伏尔还批判了城市空间生产的符号化,抨击了消费主义社会。城市空间生产背离人的发展需求,导致人的异化,使人深陷麻木无知的暗域。”[8]城市的空间生产相较于从前利用有限的农村空间,原本应该为现代人的发展提供功能更加全面多样化的服务,而现实情况下,城市却朝着同质化的方向发展而去。不仅如此,在资本占主导地位的社会趋向运作之下,城市空间生产变成了消费生产,人成为了消费社会的核心。在这样的消费社会中,人的欲望会受到更加强烈的刺激而产生幻化的错觉,他会把物质生活的极致享受作为目标,从而沦为物化社会的中心。
在奥康纳笔下,城市空间作为与传统南方乡土空间相对的存在,“不仅仅是一个妖魔化的地方,到处充满道德的陷阱和堕落的引诱,而且还是一个没有历史、没有文化、没有记忆的地理空间。换句话说,城市有的只是现实和空间,没有时间的概念”[9]。海泽一到托金罕,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各种招牌和灯光”[3]15, 厕所的墙壁“上面全是污秽的词句和淫秽不堪的涂鸦”[3]16。 他在城市的第一晚无处可去,最后选择去了妓女瓦茨夫人家。接下来他一门心思想要买辆车,尽管手中的五十块只够他买一辆破旧的二手车埃塞克斯。他说:“我买这车,这要是当房子用,我没地方住。”[3]48“我第一眼看到它就知道这是为我量身定制的,于是我就有了一个能载着我想走就走的东西。”[3]76汽车是现代工业文明的重要标志,美国号称“车轮上的国家”,汽车俨然已经成为人身份和自由的象征。海泽对汽车迫不及待的需求反映了他急于融入城市空间的努力。他希望拥有的汽车不仅能够如房子一般,给予他遮风避雨的安全感,也能成为他在现代城市生活中自由流动的工具。但是现实却是破旧的埃塞克斯一次次抛锚,最后海泽无证驾驶着它撞死了一位“先知”,直至埃塞克斯被警官从路堤推了下去,“那辆车四脚朝天落了下去,仅剩的三个轮子还在那儿转个不停,连马达也弹出来滚到了远处,满地都是各种零件”[3]137。海泽回去后如俄狄浦斯一般弄瞎了双眼,最后死在警车上,“他一直就知道即将去往的城市不再是乡村,但也没想到会与自己想象中的样子大相径庭”[3]135。
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如同在城市化进程中的千万进城大军一样,海泽从乡村来到城市,想摆脱困顿的生活,岂料等待他的却是死亡的结局。他的悲剧不是个体的悲剧,他的命运是现代都市人的缩影。城市空间的发展不能满足人的生活需求,而各种城市空间的产物看似眼花缭乱,实则虚而不实,真正能留给人生存的社会空间已经被同质化的生产逐渐消解。人在城市空间生产的狭缝中艰难存活,人的生存处境或如大多数人一样麻木地活着,或如海泽一样认清真相后痛苦地死去。
四、心理空间的破裂
随着城市社会空间的消解,人的心理空间也产生了扭曲和裂痕。城市空间不仅是作为故事的物理时空背景出现的,它还见证了小说中人物的心理发展变化历程,对人物心理空间的建构产生了重要的影响。海泽十八岁参军,离开了家乡小村子伊斯特罗,虽然这段经历的描述是以主人公在进城的火车上回忆的形式展开的,只有寥寥几笔,却揭示了南方传统农业社会对人物心理的塑造。他出生并成长于这一小村子中,十八岁离家前,他相信自己会像祖父一样成为一名布道师,虽然居住的村子人口一直在缩减,他还是对这一片故土有着浓厚的思恋之情。四年的军旅生涯结束后,让他感到高兴的是,“自己依旧一尘不染”[3]12。奥康纳用这样的叙述铺垫了主人公原本的心理空间:一个美国南方男孩在传统农业价值观的熏陶下,对贴近自然的生活方式的理想化追求。
但是当他返乡后,原本的宅子(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别无选择只能跟随大部分人的脚步,来到城市讨生活,他努力想融入城市,却又一次次经历理想幻灭。在这里,他遇到了各色各样又如他一般的人。“盲人”布道师假装失明只为骗取钱财,后被海泽撞破失明的假象。十八岁的少年恩诺克笃信自己身体中“智慧的血液”,最后扮成最原始的大猩猩的模样,“越过山谷望着远处城市不规则的轮廓”[3]130。他们都是在城市空间中被异化的人。他们谁都不认识,原有的心理空间在这里受到了剧烈的冲击。在妖魔化的城市空间的诱惑下,人不断违背自己的本性,忘却了自己的初心,但又不得已被卷入城市化进程。
奥康纳作为一个成长于美国南方的作家,借由海泽表达了自己内心对传统南方生活方式的缅怀,以及对南方社会在城市化进程中,由传统农业经济向现代工业经济过渡的担忧。
五、结语
弗兰纳里·奥康纳作为美国“南方文艺复兴”的代表女作家之一,她的作品中不乏这个地域和时代的作家所共有的思考和情怀。同时,她又以敏感的女性笔触刻画了在城市化时代背景下,普通南方人挣扎生活的缩影,以一个小人物在城市空间中的命运揭示了人类生活的普遍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