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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长篇小说普及本研究

2020-01-13武新军

现代出版 2020年1期

摘要:“十七年”长篇小说普及本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出版现象。从普及本的种类与读者群体、普及本的发行量与图书定价、普及本与轰轰烈烈的读书运动、普及本与作家写作方式的关系等角度,探讨当时长篇小说普及本的出版、发行与阅读状况,结合长篇小说普及本探讨“十七年”文学出版研究中存在的某些有争议的问题。

关键词:普及本;工农读者;小说文体;文学出版

课题: 河南省高校创新人才支持计划(2013人文社科类)河南大学哲学社会科学重大项目培育计划“文学报刊与当代文学传播史”(2019ZDXM009)

DOI:10.3969/j.issn.2095-0330.2020.01.003

近年来,笔者陆续从孔夫子旧书网上购买到一些“十七年”长篇小说旧版本,有精装本、平装本和普及本等不同的版本,版本属性不同,其目标读者亦明显不同,书价也存在明显差异。其中的普及本耐人寻味:除个人签名本外,有的盖有纺织厂、机械厂、煤矿、工会、妇联、文化馆、宣传站、县、镇、中学的图书章,如今这些机构已经解体或沧桑巨变,其图书馆也早已不复存在,多数藏书流向社会。普及本无疑是当代文学出版史上的一个重要现象,但相关研究成果还非常罕见。本文尝试对这些长篇小说普及本的种类、出版、发行、阅读与写作状况进行研究,并由此探讨“十七年”文学出版研究中所存在的某些问题。

一、普及本的种类与读者群体

现在能见到的“十七年”长篇小说普及本,大致可分三类:

其一,有的在封面上或版权页直接标明为“普及本”,其目标读者是有一定阅读能力的工农兵读者。1950年代中前期,长篇小说普及本尚不多见,只有新文艺出版社推出的《新儿女英雄传》(1953)、《铁道游击队》(1955)等少数几种,而新戏剧普及本则较多,如北京宝文堂书店1953年出版的《赵小兰》《婚姻自由》《大家评理》《梁山伯与祝英台》《红娘》等。1958年长篇小说普及本出现第一个波峰,人民文学出版社、作家出版社、中国青年出版社集中推出《红旗谱》《红日》《青春之歌》《保卫延安》《林海雪原》《六十年的变迁》《铁道游击队》《吕梁英雄传》《上海的早晨》《苦菜花》《野火春风斗古城》等长篇小说普及本,“书的形式除了开本略小一些外,纸张、字号等与原本完全相同”1。这些普及本在短短三个月内总发行量高达300万册。1963年之后又出现第二个波峰,作家出版社先后推出赵树理《三里湾》(1963),周立波《山乡巨变》续编(1963年),陈立德《前驱》(上下册,1963),梁斌《播火记》(1964),艾明之《火种》(1964),李晓明、韩安庆《破晓记》(全本1册1.2元,上下册0.7元,1965),浩然《艳阳天》(1965),黄天明《边疆晓歌》(上下册,1965),柳青《创业史》第一卷(1965)等普及本,中国青年出版社先后推出姚雪垠《李自成》第一卷(1963),刘流《烈火金钢》(上下册,1966)等普及本。不仅种数多,发行量也比过去明显提升:《边疆晓歌》郑州普及本达20万册,《播火记》普及本印数高达39万册,《艳阳天》普及本首印10万册,累计印数45.2万。《烈火金钢》仅1966年的重印即达38.3万册,《破晓记》普及本1965年出版,1965年10月累计印数已达70万册。

其二,另一种常见的普及本是长篇小说节选本,多为很精致的薄薄的小册子,其目标读者是阅读能力更低的人,大概是想把连环画读者转变为文学读者。1950年代中前期,人民文学出版社、通俗读物出版社都曾持续推出“文学初步读物丛书”,两套丛书中都有短篇小说单行本、中国古代和苏联长篇小说节选本,也有当代长篇小说节选本,如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斗争地主钱文贵》(1953,《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地下的战斗》(1955,《战斗在滹沱河上》),《大沙漠》(1955,《保卫延安》);通俗读物出版社的《沿河村的血迹》(1956,《战斗在滹沱河上》)、《夜袭粮站》(1955,《保卫延安》)等。

1958年上海文艺出版社推出的“农村图书室文艺丛书”中也有长篇小说节选本,如《吐丝口》(《红日》),《砸古钟》《反割头税运动》(《红旗谱》),《秦德贵炸钢渣》(《百炼成钢》),《坚强的母亲》(《苦菜花》)等,薄薄的只有三五十个页码,书脊上无法显示书名和作者,而节选的都是故事性强、富有教育意义的章节,因此发行量很大,多数首印20万册,多数定价0.07元,价格高的也不过0.17元。作家出版社“文学初步读物丛书”中的《钢铁的人》(1960,《百炼成钢》),定价0.16元,这套丛书多为80页左右,“是为了供给广大农村的农业中学及城市中等学校的语文补充读物之用,读者可以从此开始去进一步接触更多的文学作品”2,由于目标读者是中学生,这套普及型丛书的发行量也很大。

其三,还有一种普及本被称为“农村版”,专供农村读者阅读。農村版有的没有标明农村版,如新华书店1962年7月组织重印102种农村读者需要的畅销书,其中有《红岩》《红日》《红旗谱》《朝阳花》《青春之歌》《野火春风斗古城》《林海雪原》《敌后武工队》《烈火金钢》等长篇小说,明确要求“应全部发到县书店,并设法发到农村去,不要在县城里卖掉”3。1962年作家出版社“工农文艺读物”中的《三里湾》,印行3万册,定价0.91元,多数也发往农村。1963-1964年,在中国作家协会农村读物工作委员会的努力下,作家出版社推出“农村文学读物丛书”,主要是短篇小说集和报告文学作品。1965年8月,农村读物出版社选编第一批“农村版图书”15种,总定价只有4.17元,首印1 200万册,其中长篇小说有《红岩》(上下册,中国青年出版社,0.75元)和《艳阳天》(上下册,人民文学出版社,0.6元,印40万册),封面上方都明确标示为“农村版”,内封刊登《编选说明》:“选印时尽量对图书的内容和形式加以适当改进,并且降低定价,只发农村,不发城市。”1966年又推出《欧阳海之歌》农村版上下册。1970年代中后期,农村读物出版社又重印推出《暴风骤雨》《吕梁英雄传》《铁道游击队》《创业史》(1977)、《新儿女英雄传》(1978)等农村版长篇小说,封面、书脊、封底标示“农村版”,专发农村不发城市,优先供应生产建设兵团连队、插队知青学习站、文化馆的流动书籍以及农村文化室、图书室,“读者对象是广大贫下中农、农村知识青年、农村基层干部和农村中小学教师”4。

长篇小说普及本种类和发行量的逐渐增长,是以工农读者的数量与阅读能力的提高为基础的,也是工农读者数量与阅读能力逐渐提高的证明。新中国成立之初,全国文盲率高达80%,农村文盲率达到95%以上,这是当时长篇小说普及本较少的原因。1951年新华书店各地分店艰苦辟荒,建立大量农村图书室5,图书室的图书以连环画、唱本、通俗故事等为主,很少有长篇小说6。随着扫盲、冬学运动的持续开展,工农读者数量逐渐增长:新中国成立初工人读者的数量远远不如学生读者,如1949年山东省图书馆开始组建读者小组时,学生占比66.6%,工人仅占10.4%,图书馆贯彻“以工人为主”的原则,使工人读书小组飞速发展;1952年学生读者占比降至34.5%,工人读者上升到39.9%,“工人组夺取了自己的文化阵地,占据了读书小组的光荣地位—第一位”。最受读书小组欢迎的是文艺作品。7农民读者增长速度相对慢些:1950年代中前期,文学报刊上的“读者来信”中,很少有农村读者写的。普通农民还很少阅读,农村经常阅读文学作品的,是党/团委书记、文化宣传干部与文化活动的积极分子,在冬学和政治教育活动中,他们热心于给农民讲读小说。

由于农民文化程度普遍不高、农村文化设施落后,农村一直是文化传播的薄弱环节。为改变这一状况,出版社、文学报刊、新华书店做了大量工作:1951年8月18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加强农村书刊发行工作建立农村发行员制度》,各地方文学刊物大力在农村建立阅读小组,新华书店各分店努力在农村开辟销售点、图书室。但整体效果不好,农民无力购买文学书刊,也无买书的习惯,图书报刊在农村的发行量很小。1950年代中前期,农村图书发行网络逐渐改善,农村供销社普遍设立售书点,但“我们出版的一些通俗读物,能够真正达到农民手里、适合他们阅读的,还很少很少”8。1958年大搞群众文艺运动,为帮助农民在文化上翻身解放,各县级新华书店加强农村发行工作,并专门设置农村发行员,他们深入田间地头推销图书,开办租书业务。农村图书发行网络逐渐完善,是长篇小说普及本能够进入农村的重要条件。

普及本是出版发行机构打开农村市场的重要策略,普及本在农村的销量逐渐加大,是因为农民读者的数量和质量不断提高:1959年上海奉贤地区建立县图书馆,“整个一月份,农民读者借阅书籍的仅有十九人次,占全部读者借阅一千一百三十人次的百分之一点七。到一九六五年四月份,农民读者全月借阅书籍已达八百五十人次,占全部读者借阅三千五百零七次的百分之二十四点二。其中文艺读物流通量在每月流通总数中均占百分之八十左右。”9 1962-1963年,由于中小学教育普及,大批知识分子、复员军人、城市干部、工人回乡参加生产,农村文化生态明显改善,“现在二十五岁以下的青年大部分都是高小毕业程度。这批青年中至少有一半将阅读文学作品当作他们日常文化生活不可缺少的部分,这恐怕还是保守的估计”10。《湖南文学》编辑部在农村的调查也显示,“能够阅读书报、文学期刊的社员和干部占总人口的40%左右,25岁以下的青年农民一般具备阅读文学作品或通俗读物的能力”11。上面所提及的许多长篇小说普及本,许多农村青年都读过,没有阅读能力的中老年农民,也多通过广播电台听过这些小说。1965年农村版图书的出现,虽然是思想教育的需要,但也是以农村读者的增长为基础的。

二、普及本的发行量与定价问题

长篇小说普及本的发行量巨大,与其低廉的价格有关。普及本定价比精装本、平装本低,有的不及精装本的二分之一。由于农民文化消费能力远远不如工人,农村版图书比一般普及本定价更低,如《艳阳天》普及本(作家出版社1965年1月),共463千字,定价1.45元,而《艳阳天》农村版(上下册,人民文学出版社,1965年10月),共326千字,字数减少不及三分之一(13.7万字),定价却降至0.6元。《红岩》农村版(上下册,中国青年出版社,1965),字数401千字,与《艳阳天》普及本的字数相差不多,定价却只有0.75元。

普及本图书售价低,很大程度上是国家指导定价的结果,当时国家曾反复降低图书价格。1956年4月文艺著作的定价降低8%以上。1958年,为配合读书运动,文化部发出降低书籍和课本定价标准的通知,书价平均降低15%左右,在降低定价标准时,“要根据出版物的性质、内容和读者对象,有区别地对待”,“现代作品中优秀的有重大教育意义的作品应比一般现代作品的定价低些;古籍中值得向读者推荐的又应比只供专家参考研究用的定价低些”。按物价指数折算,1957年的图书售价只有1936年的44%左右。12在普及版图书中,当代小说的定价要比古典小说低,因为其更具有政治教育意义。国家反复降低书价,显然是基于经济为政治服务的考虑。

在计划经济时代,国家指导定價也要考虑成本核算问题。为降低普及本图书定价,出版、发行部门曾采取各种措施:纸张在出版成本中占重要地位,纸张的选用直接影响图书定价。普及本是为了用,而不是为了藏,用纸质量一般比精装本、平装本差些。普及本的开本较小,多为便于携带和翻阅的小32开;排字相对密些,天头、地脚留白少,可以节约纸张降低成本。变竖排本为横排本,也可以提高10%-30%的纸张利用率。1955年新文艺出版社出版《新儿女英雄传》横排繁体普及本,行距和字距略小,书价从1954年的繁体竖版的22600元(旧币)变成1.16元,差不多降低一半,明显减轻了读者的负担。除了以最经济的方式使用纸张,在纸张严重紧张时,有关单位还想方设法降低纸价。此外,普及本印数多,每本书的出版、发行成本也会因此而降低。

作家稿酬、图书广告与发行等费用降低,也是普及本书价低的重要原因。为了让农民买到更便宜的书,赵树理宁愿拿较低的稿费,选择在通俗读物出版社出版《三里湾》,而放弃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书。1958年第一批长篇小说普及本出版时,正值大刮共产风,无偿捐献稿酬成为潮流,1958年10月10日文化部颁布降低稿酬一半的办法,减轻了出版社的负担。出版社几乎不需要投入图书广告费,国家大量推出普及本是意识形态建设的需要,是取代反动、封建迷信、黄色淫秽的作品的重要策略,是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举措,各级宣传部门、报刊、团委、妇联、工会、图书馆等机构,都是普及本图书的有力宣传者。

各级新华书店为推广普及本,也降低行业收益,七五折进,八三折发。譬如,余庆县书店响应上级要求,扩大发行反映现实的文学作品普及本,提出“全县发行图书五十万,每人平均三册半”的口号,在农村大量发行《青春之歌》《林海雪原》《红旗谱》等文艺书籍。结果只完成预定计划38%。未发行的书籍不得不减价25%批发给各销售点,造成不少损失。13亏本销售以及售价低于成本的现象,在当时较为常见。

当然,价格低廉并不是粗制滥造,而是物美价廉、充分重视读者的审美趣味。由于农村读者文字阅读能力差,多数出版社非常重视普及本的插图,以生动活泼的图像吸引读者。人民文学出版社“文学初步读物”丛书的出版说明承诺“每版并附插图数幅”,王朝闻对此高度肯定并建议改善插圖质量,使插图和小说相互结合、相得益彰。14通俗读物出版社的《飞车夺枪》《打岗村》(《铁道游击队》节选)等“文学初步读物”丛书,也都精心配置插图。上海文艺出版社的《秦德贵奋勇炸钢渣》《砸古钟》的封面,具有浓郁的农村生活气息,书内也都有黑白插图。《三里湾》普及本(作家出版社,1963,0.88元)中有吴静波插图29幅,是这部小说所有版本中价格最低而插图最多的。马烽《太阳刚刚出山》(上海文艺出版社,1960,0.08元)有四幅插图,其中三个满页插图。而《艳阳天》农村版的插图则有二十多幅。

三、普及本与读书运动

第一批长篇小说普及本的推出及其巨大的发行量,都与1958-1959年波及全国的读书运动有关。各地的读书运动的组织者,都明确反对厚古薄今,引导读者阅读反映现实的具有教育意义的作品。1956年之后,各地图书馆都出现古典文学借阅率直线上升的趋势:“上海市图书馆统计《三侠剑》《平妖传》等书一年来出借均在1 000册次以上”15,“工人们对中国古典作品是普遍感兴趣的,因为情节曲折,引人入胜,即使看过一遍,再看也不厌烦。但是对中国现代作品(按:当时使用“现代作品”的概念,均指新中国成立后创作的作品),看一遍就算了,很少能够引起他们看第二遍的兴趣”,北京东郊区关厢文化馆图书室《保卫延安》《暴风骤雨》《铁道游击队》的借阅次数较多,但还是比不上《东周列国志》《说岳全传》《水浒传》。北京劳动人民文化宫图书馆古典小说和翻译小说(以及巴金作品)借阅率较高,而“对中国的现代作品却很少有人问津”。16北京郊区丰台文化馆图书室的数据较为典型:1957年阅读古典文学之风日盛,年底的出借率比年初增加1.6倍,《三国演义》《红楼梦》《水浒传》《东周列国志》《聊斋志异》等很少能回到书架上,《今古奇观》《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官场现形记》《英烈传》《说唐》《说岳全传》《杨家将》《三侠五义》等书籍,也成为抢读对象。17某大学中文系学生所阅读的书籍中,古典作品占66.3%,1942年以后作品占17%,现代作品仅占4.3%,厚古薄今倾向明显。18

人民文学出版社、作家出版社也受到批评,两家出版社的总用纸量,古典文学书籍占45%,而现代著作只占17%。19为扭转“厚古薄今”倾向,各出版社集中推出第一批长篇小说普及本,目的是与古代作品尤其是色情、迷信、剑侠、言情小说争夺思想阵地。龙世辉在审读《林海雪原》时认为:“如果及时推出来,是可以代替旧小说,取代旧的武侠小说的读者市场的。”20在1958年的“红旗读书运动”中,上海市文化局整顿小书摊,发动群众上缴黄色书籍,控制和取缔有害读物,帮助群众明确应该读什么书和怎样读书。

第一批长篇小说普及本抓住了最佳出版时机,批判“厚古薄今”的潮流,非常有利于这批作品的传播。为扭转厚古薄今的读书风气,有的图书馆限制某些古典小说外借,并在黑板报上说明原因,“当我们发现他们要借的一些书是属于不够健康的中国古典小说时,便耐心向他们解释,这些书他们阅读是不合适的,同时主动向他们推荐一些好书,如《红旗飘飘》《青春之歌》《林海雪原》《百炼成钢》等”21。上海财经学院有些同学不愿看“读书运动”指定的书目,喜欢看《七侠五义》《隋唐演义》《秋海棠》《八十一梦》等书,院读书指导小组就利用黑板报、墙报、大字报开展“我们应看什么书22”的辩论,通过批评与自我批评,读好书的风气迅速占了上风。23上海国棉三厂在“鲁迅奖章读书运动”中,通过黑板报、大字报、宣传画、说唱等形式推荐好书,以前工人喜欢读《聊斋》《三言二拍》,现在争着读《红旗飘飘》等。上海圣玛丽亚女中和中西女中在新中国成立后更名为市立第三女中,同学们也不再迷恋《飘》《呼啸山庄》等西方作品,争相阅读《红旗谱》《青春之歌》《林海雪原》等小说。24

1958-1959年各地的读书运动动辄有十几万、几十万读者参与,各类读书活动的推荐书目,有力地提升了普及本的销售量。1958年上海市工会、团委、青联、学联发起“鲁迅奖章读书运动”,向读者推荐了42本文学读物,《林海雪原》《红日》《红旗谱》《青春之歌》《我们播种爱情》《保卫延安》《六十年的变迁》等名列其中。1958年吉林市图书馆组织读书报告会和诗歌朗诵会35次,阅读书目有《林海雪原》《青春之歌》《红日》《红色风暴》等,1959年该图书馆与团市委合办“读书奖章活动”,《青春之歌》《红日》等也被列入重点推荐书目。25为推动全民读书,各地大办民办图书馆、站,发动群众捐书或捐钱买书。上海市共出现2 000多个民办图书馆,拥有图书140万册,其中有些是刚出版的长篇小说普及本。26

许多长篇小说能够成为畅销书和今天的红色经典,这是多种社会力量和传播媒介合力运作的结果。各类报刊积极宣传这些作品,各级妇联、团委、工会、图书馆、文化馆,也通过读书会、报告会、书评、讲座、朗诵等方式推荐这些作品。1958-1959年,上海新文艺出版社“以各地读书运动中所普遍推荐的书目为主”,集中推出“读书运动辅导”丛书,如吴岩《谈<林海雪原>》,刘金《谈〈红日〉》,王知伊《谈小说〈红旗谱〉的故事和人物》,王永生的《谈小说〈青春之歌〉》,晓江《<山乡巨变>变得好》,王世德《崇高壮丽的社会主义爱情—谈长篇小说〈我们播种爱情〉》,胡经之《谈谈<野火春风斗古城>》,王中青《谈赵树理的<三里湾>》,王尔龄《谈<上海的早晨>》等评论著作。作家出版社也推出《<林海雪原>评介》《<青春之歌>评介》《<潜力>评介》《<百炼成钢>评介》等。这些定价低廉、发行量很大的薄薄的小册子,有效推动了长篇小说普及本的传播。

长篇小说普及本发行量虽很大,但也未能充分满足读者需要,当时文学报刊上的信息和此后很多亲历者的回忆,都说《林海雪原》《苦菜花》《红旗谱》等长篇小说,在各类图书馆中都是很难借到的“紧俏”书,27北京市第四中学“每个同学都抢着看《青春之歌》《林海雪原》等优秀小说,但图书馆经费有限,副本不多,这个馆就与新华书店联系,零售普及本,有的同学就可以买到自己喜欢的书了”27。

四、普及本与作家的写作方式

在当时文化普及的整体建设工程中,长篇小说普及本只是一个重要环节,承担着在普及的基础上“提高”的功能,其传播能量和普及性远远不如以图画为主的连环画,更比不上以说唱和表演为主的书场、剧场、影院。當时的长篇小说出版后,极易引起连锁反应,被改编为连环画、广播小说、戏剧、电影、曲艺等更具有普及性、群众性的艺术形式。

在普及重于提高的文学规范下,作家们都渴望进入以普及为主的文艺传播网络中,渴望自己的作品能够普及行远,能够深入农村和边远之地得到更多读者的关注。作家能够推出普及本也会获得政治声誉,意味着在“普及”与“人民性”方面作出了贡献。许多作家兢兢业业于文学普及工作,致力于改善与读者的关系,致力于如何走进普通民众心理的艺术探索。老舍、赵树理、梁斌、刘知侠、曲波、刘流、冯志等许多作家,都特别重视农民读者的实际审美需求,特别重视农民读者不识字和文字阅读能力差的问题。赵树理、梁斌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做到农村识字的人看得懂,不识字的人听得懂。浩然希望自己能够写得通俗、生动、真实,“能让工农兵喜欢看,特别希望能够把它送到农民同志手里”28。

为了推出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作品,作家们在创作过程中高度重视读者的参与,习惯于反复征求读者意见,很多普及本就是在“说—听—改”的互动过程中产生的。赵树理经常把作品念给没有读过书的父母听,父母听不懂他就修改。易征与他的许多文友“稿子写好以后,不忙寄,先读给老婆听,再读给周围的朋友听,如他们听得并无表情,那就还不能寄;如他们听了还觉得有味道,再寄不迟”29。刘知侠创作《铁道游击队》,经常把铁道游击队的战斗故事讲给同志们听,“由于我对铁道游击队故事中人物的喜爱和热心传播,有的同志见到我竟喊我为“铁道游击队”了。当时所讲的故事,也许就成为我今天小说的胚胎了吧”30。刘流创作《烈火金钢》,经常把评书演员请到家里,把小说稿一段一段读给他们听,认真征求意见并反复修改。31作家反复与读者交流互动,实际上就是作家的生活经验,与读者的思想情感、阅读期待逐渐融合的过程,也是文学作品增强喜闻乐见功能的过程。

为了获得更多读者的认可,作家们喜欢根据读者意见修改文学作品。《艳阳天》第一卷出版后,浩然曾几次参加农村读者座谈会,并接到许多农村读者来信。不少读者提出作品太长不方便阅读,书价太贵,购买有困难。32浩然吸收读者意见,将《艳阳天》压缩修改后推出农村版,这个版本删削了枝蔓,故事更集中紧凑,冲突更尖锐,更符合农村读者的接受心理。《钢铁的人》是从《百炼成钢》第18章到第29章中节选出来的,第19章只节选1-5节,20-22与28章全部删除,某些文言词汇和地方方言被删改,作品更为通俗化和规范化。艾芜的《百炼成钢》出版后,《文艺报》曾在石景山钢铁厂、鞍钢举行工人座谈会33,艾芜表示尊重文艺批评家的意见,但更重视钢铁工业职工群众的意见,“他们的意见,是来自生活的”34。《百炼成钢》的写作与版本变化,也与工人读者的意见密切相关。

在“十七年”的文艺传播结构中,书场和剧场是强势传媒。作家们都期待借助书场、剧场传播自己的作品,期待能够进入以普及为主的传播网络,因此在写作方法上向强势传媒靠拢,长篇小说因此出现评书化、说唱化、戏剧化特征。刘知侠“在写作上尽可能注意以中国民族文学的特点来刻画人物,避免一些欧化的词句和过于离奇的布局与穿插,把它写得有头有尾,故事线索鲜明,使每一个章节都有一个小高潮”35。刘流看到许多评书演员因没有新评书本,只得反复说唱封建社会流传下来的旧评书,因此决定将《烈火金钢》初稿修改为章回评书体小说,采用说书人口吻,使作品直接进入书场传播。

《铁道游击队》《林海雪原》《敌后武工队》《破晓记》等长篇小说,也大多采用章回体,大故事套小故事,章节转换设置悬念,虽然不能直接说唱,但极易被改编为说唱书目。说书艺人根据说书艺术的特点和书场表演的需要,将说唱艺术融入长篇小说,使这些长篇小说的传播如虎添翼,获得极大的传播能量:“一九五八年初春,评书演员两人、西河大鼓演员两人,一齐到门头沟矿区两家书馆演出新书:评书是李鑫荃说《保卫延安》、李荫力说《吕梁英雄传》,西河大鼓是刘田利唱《铁道游击队》、贾莲芳唱《林海雪原》。两个月的演出,轰动了门头沟,门头沟的听众,大部分是煤矿工人,这些新书,大大地感动了矿工。”36

五、普及本与“十七年”文学出版问题

在1980年代知识分子主体性确立和启蒙文学思潮兴起的过程中,“十七年”的文学出版遭到诸多的质疑,如过分重视政治性而轻视专业性,扼杀了思想和艺术的创造性;过分重视普及而轻视提高,下里巴人多而阳春白雪少;过分重视政治教育性,缺乏多样性和丰富性;等等。这些观点也有一定的道理,但对当时文学出版的具体历史条件缺乏深入的理解,尤其是忽视了当时出版资源的有限性,如纸张供应紧张、印刷生产能力落后等问题。

“十七年”文学出版强调为政治服务,各种普及本的大量出版,也是政治干预的结果。两次长篇小说普及本出版的高峰期,都是意识形态领域紧张时期,都是极力强调文艺为政治、为工农兵服务的时期。在1956至1957年上半年、1961-1962年两个意识形态领域相对宽松的时期,长篇小说普及本的出版量明显减少。文学出版为政治服务,也确实存在着诸多需要反思的问题,但它并非一无是处。在出版资源尤其是纸张紧张、读者购买力有限情况下,出版部门因时、因地制宜大力出版普及本,这无疑是雪中送炭的重大举措,用最大力量保障了工农兵的文化权利,满足了他们如饥似渴的文化需求,普通工农兵是最大的受益者。

长篇小说普及本种类和发行量的迅速增长,说明当时“在普及的基础上提高”的文学出版规划还是有成效的。从普及本的传播过程也可看出当时文学出版与发行网络为民服务的程度,文学与人民群众密切联系的程度,基层群众参与文艺活动、文学阅读的程度,文艺作品反映人民生活的广度和深度,普通读者在总人口中的比例,业余作家在作家队伍中所占的比例等,都有了明显的提升,鲜明地体现出文学出版“为人民服务”的时代特征。

“十七年”文学出版确实存在重视政治轻视专业的问题,但也不能就此得出结论,认为这是“一种思想控制的手段”。各种类型的普及本在宣传社会主义思想之外,还具有传播科学文化、提升大众文化水平、启蒙普通读者,满足普通读者精神需求与娱乐需求的功能。文学出版与政治紧紧绑在一起,也不意味着完全失去了专业性,长篇小说普及本在服务于政治的同时,也在艺术性、娱乐性等方面取得了不容低估的成绩,只有深受群众欢迎能够深入人心的作品,才能一版再版,才能成为老百姓喜欢的普及本。

至于当时的出版方针是否抑制了思想和艺术的探索性,也是需要讨论的。与新时期的形式探索不同,“十七年”的文艺探索是以寻找和扩大读者群体、更好地发挥文艺的政治动员功能为目的的,而新时期的形式探索,则是以背离广大读者而走向“圈子化”为代价的。“十七年”的形式探索,是在充分借鉴传统艺术形式特别是民间艺术形式的基础上进行的,而新时期的形式探索,则是在背离传统向西方现代艺术形式学习的过程中失去读者的。

当时的文学出版的确是阳春白雪少而下里巴人多,在出版资源有限的情况下,雪中送炭与锦上添花之间的矛盾很难解决。如果大量出版为少数人服务的提高性的作品,势必会占用大量出版资源,难以满足广大人民群众的文化需求。面粉是有限的,用于制作少数人喜欢的甜饼干多了,用于制作满足多数人需要的黑面包就会减少,广大劳动群众艺术创作和艺术欣赏的权利也就得不到保障。如果不反对文艺工作者轻视普及、脱离群众的贵族化倾向,作家们也很难从表现自我的小圈子中走出来,投入为人民服务的普及性文学写作中去。

从长篇小说普及本来看,当时的文学出版确实缺乏多样性和丰富性,对此进行反思是很必要的,但也不宜走向极端:多样性并不等于不需要主导和限制,在出版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扼制滥编滥印浪费纸张的无序现象,把有限的纸张用于满足人民群众的文化需求,还是十分必要的。出版机构大力出版各类普及读物,取代反动、荒谬、淫秽的旧作品,净化出版物市场,这也是符合人民群众利益的,也是有利于增强社会主义道路的认同感、建构国家形象、凝聚社会共识、塑造健康人格、提升民族精神、协调社会矛盾的。

(武新军,河南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注释:

1 降价一半左右,12种优秀文艺作品出普及本[J].读书,1958(5).

2 艾 芜.钢铁的人[M].北京:作家出版社,1960:出版说明.

3 李廷真.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服务的图书发行工作—1950年至1992年全国农村发行工作概述[M]//宋应离,等,编.中国当代出版史料(第4卷)郑州:大象出版社,1999:315-316.

4 农 村图书编选小组,选编.铁道游击队[M].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上海:农村读物出版社,1977:出版说明.

5 新 华社华南总分店.關于普遍建立工厂农村图书室开展读书运动的意见[J].文物参考资料,1951(6).

6 王 堃.怎样做好农村图书室工作[J].文物参考资料,1951(6).

7 山 东省图书馆.我们的读书小组是怎么组织和发展的[J].文物参考资料,1953(8).

8 为 五亿农民写作[J].文艺报,1956(1).

9 王永生,邱明正.文艺下乡问题初探—奉贤地区文艺面向农村问题调查札记[J].复旦大学学报,1965(1).

10 中 国作家协会创作研究室.记一次“关于小说在农村”的调查[J].文艺报,1963(2).

11 本 刊编辑部调查小组.农民对文学作品的意见和要求[ J].湖南文学,1963(8).

12 文 化部通知降低书价[J].读书,1958(12).

13 中 国共产党余庆县历史·第1卷[M].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2007:146.

14 王 朝闻.谈文学书籍的插图[M]//王朝闻.面向生活.北京:艺术出版社,1954.

15 王 维玲.要帮助青年读古代文学作品[J].读书,1957(8).

16 常静文.工人对文艺的渴望—从几个图书馆看群众阅读文艺作品的情况和他们对作品的意见[J].文艺报,1957(10).

17 甦文.一个值得注意的读书倾向[J].读书,1958(3).

18 一丁.厚古的流毒[J].读书,1958(9).

19 澍.从印数看“厚古薄今”倾向[J].读书,1958(9).

20 李频.龙世辉的编辑生涯[M].开封:河南大学出版社,1992:32.

21 丁文.我们怎样扭转读者的“厚古薄今”倾向[J].图书馆,1958(7).

22 上海财经学院紧密结合中心工作开展读书运动[M]//邓伟志.邓伟志全集·传媒卷.上海:上海大学出版社,2013:15.

23 沈景华.“洋学堂”翻身记[M]//上海解放十年.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60.

24 吉林市志·文化志[M].1999.

25 两千多个民办图书馆遍布全市[J].文汇报,1958(26).

26 邱 捷.我与中山图书馆[M]//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编.情书—致中山图书馆.广州:广东教育出版社,2012:142.

27 中学图书馆在跃进[M]//北京大学图书馆学系56、57级,编.大跃进中北京地区的图书馆.北京:北京出版社,1959:38.

28 32 浩然.寄农村读者—谈谈《艳阳天》的写作[N].光明日报,1965-10-23.

29 易征.从我的发表欲说起[M]//编余漫笔:编辑谈创作,1980:251-252.

30 刘知侠《.铁道游击队》后记[M].上海:新文艺出版社,1955:350.

31 熊坤静,郜雪群.长篇小说《烈火金钢》创作的前前后后[ J].党史博采,2013(5).

33 张 刚.秦德贵和我们生活在一起—鞍钢工人座谈《百炼成钢》[J].文艺报,1958(8).

34 艾芜研究专集[M].成都:四川文艺出版社,1986:172.

35 刘知侠《.铁道游击队》创作经过[J].新文学史料,1987(1).

36 金受申.说新书[N].人民日报,1963-1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