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传统中的地名评介及其主流文化价值探析——以咸宁市地名为例

余 丹，李 勇

(1.湖北科技学院 档案馆，湖北 咸宁 437100；2.湖北省赤壁市第一中学，湖北 赤壁 437300)

一、地名及其概念界定

地名，作为地理实体的符号，其形成与演变往往与这一地区的历史地理、政治经济、文化风俗等因素密切相关，凝聚了该区域特定历史场域中的发展动态与主流文化价值取向。作为一个政辖区域的名片，地名具有其丰富而独特的品格和内涵，在历史的蕴润和洗礼中散发着独特的韵味，彰显出时代文明气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个地域的文化代表了这一方人的文化品格与精神气象，地名是这一方文明的名片。千百年来地名的命名蕴含着历史文化的源远流长、经久不息，饱含着厚重的文化底蕴，焕发着由内而外的独特气质，与现代文明中主流价值体系相融共生，和谐发展。

素有香城泉都的咸宁市，地处长江中游，与武汉毗邻，南接湖南岳阳，交通发达，地理位置优越，城中山川河流应有尽有，高地平原错落有致，这座古老而又年轻的城市，曾经出现过如赤壁之战、汀泗桥之战、贺胜桥之战、九宫山李自成之败等等这些历史事件，也成就了如《发咸宁行松径至芦子》(黄庭坚)、《书台月色》(李元楷)、《相岭闲云》(钱光奎)、《凤凰山》(李凤翔)、《潜山寺怀古》(陈焕世)、《楠竹歌》《花纹歌》(郭小川),《忆向阳》《向阳湖畔春常在》(臧克家)等这些名篇佳作。历史上的那些人和事积淀了咸宁这座城市丰厚的文化底蕴，也为其在新时期城市化进程与发展中储备了浓郁而独特的文化气息。

二、历史传统中的地名评介

(一)咸宁地名的历史演变及最终确立

咸宁这一地名最早出自《易传·乾·彖》“首出庶物，万国咸宁”，此语是释《乾》“用九，见乾龙无首，吉”的，“首出庶物”，即群众推举出来的领袖，是圣人的出现。《说文解字》对“万国咸宁”做了注释：国，邦也，“万国”，即万邦，含万方之义，“咸”，皆、全，“宁”，安宁，“万国咸宁”意为万方都得到了安宁，有“天下太平”之义。

咸宁地名的演变及最终确立，的确经历一番周折[1]：公元前1030年-公元前993年，咸属楚鄂王封地，到了公元前223年秦始皇执政时期，楚地被分为四郡，咸所在的江南属南郡；公元前201年，汉高祖刘邦置江夏郡，内设沙羡县，隶属荆州，咸属沙羡县；三国时期(公元221年)，孙权合东镜江夏、豫章、庐陵三郡置武昌郡，后改称江夏郡，公元223年，析沙羡西南置蒲圻县，咸先后属武昌郡、江夏郡、沙羡县；西晋太康元年(280年)，改江夏郡为武昌郡，再析沙羡县西南境增益蒲圻(兼有今之咸地)，咸属武昌郡，东晋年间(326-334年)，因汝南流民徙寓夏口而侨立汝南郡，设治所于涂口(今金口)，孝武帝太元三年(378年)改为汝南县，咸属汝南；南朝宋孝武帝孝建元年(454年)，分荆、湘、江、豫四州，地增郢州，复置江夏郡，咸属郢州江夏郡；南齐时，移郡治于沙阳，梁元帝承圣三年(554年)，分郢州置北新州，又于沙阳置沙洲，咸属沙洲；隋文帝废郡，实行州县制，开皇九年(589年)，废江夏郡立鄂州，改汝南县为江夏县，咸属江夏县；隋炀帝大业年间(约605—617年)撤鄂州，复置江夏郡，咸属江夏郡江夏县；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江夏郡为鄂州，咸属鄂州江夏县，唐代宗大历三年(768年)，割江夏县南境金城、丰乐、宣化三乡置永安镇，直属鄂州，此为咸宁建置之始；后唐明宗天成三年(928年)改永安镇为永安场，后周世宗显德二年(955年)，升永安场为永安县，属鄂州，此为咸宁立县之始；宋真宗景德四年(1007年)，为避宋太祖赵匡胤永安陵讳，按《易·乾象》中“万国咸宁”与“永安”近义之意，改为咸宁县。自此，咸宁这一地名正式确立。

(二)地名命名与自然地理环境

地理环境为某一地区的社会文化提供了物质前提和基础，或直接或间接地影响着人文环境，自然地理环境主要指地形、地貌、水文、气候、植被、海陆分布等，人文地理环境主要指疆域、政区、民族、人口、城市、交通、农业、牧业等方面，自然地理环境和人文地理环境共同构成了这一地区赖以生存和发展的环境基础。地名中，许多与自然地理环境相关的命名，以咸宁市辖区地名为例，如以山命名的就有幕阜山、潜山、南山、挂榜山、钟台山、浮山等；以洞命名的有太乙洞、雨扇洞、飞仙洞、千人洞、桃花洞、七仙洞、红毛洞等；以河流命名的有淦水、汀泗河、高桥河、双溪等，以湖泊命名的有西凉湖、斧头湖、大湖洲、向阳湖等；以泉水命名的有温泉、鸣水泉、三十六人泉、白岩泉等；以桥命名的有汀泗桥、贺胜桥、高桥、刘家桥、西河桥、官埠桥、白沙桥、万寿桥、横沟桥、双溪桥、石桥、马桥、龙潭桥等。咸宁这些山名、洞名、水名、桥名，充分反映了这一地区山多桥多、水资源丰富的特点，无不与该地区的自然地理环境息息相关。

地名的命名还与地质地貌有着密切联系。有一些能够凸显地理特质的词汇出现在地名当中，如湾靠近湖边、河边、港边的村庄称为“湾”，山边、山沟的平地叫“塆”，水边高地为“塰”，水边畈边突出的地方形象地称为“嘴”、交通路边建的村子叫“路”、山水边不远处为“边”、旁边有水塘的地方称“塘”、地势低洼为“凼”、地势不平的地方为“宕”、侧面突起的高地称“墈”、山间平地为“坳”、两山之间的平地为“冲”、山间狭长的地带为“垄”、河流两岸平整的地方为“畈”、坪畈开阔的地方为“坪”、平地突起的地方为“台墩”、地丘或高岭为“岭”、山坡土岗的高处为“垴”等等[2]。

此外，地名的命名还与自然资源有关。如咸宁市温泉之都，温泉资源(潜山脚下、淦水月亮湾段河床有泉眼多处水温在35℃—54℃之间)极为丰富，咸宁市中心城区即以温泉来命名。咸宁又是桂花之乡，盛产桂花，桂花镇即以桂花命名，此外还有熊栗木(熊姓村边盛长栗树)、黄花台(因地势高盛产黄花得名，属官埠桥镇)、黄瓜(黄姓村，善种植瓜菜，周围村民俗称此地为黄瓜)、皂壳窝(因地处山窝，周围山上多皂角树得名)、黄荆垄(地处山垄，前后山盛长黄荆)、毛栗林(所处地多毛栗树)、石灰坳(此地山石宜于烧制石灰，曾建过多座石灰窑)等等。

(三)地名命名与人文风俗

国家不同制度迥异，民族不同文化传统相差甚远，地域有别也能彰显出不同的文化习俗与风土人情。咸宁市是一个十分注重宗法制度的地域，强调同宗同族、尊祖敬宗，这种重宗族、重血缘的社会观念在地名中得到了明显的反映。如以“姓(姓名)+通名”命名的地名有刘家、邓家湾、张罗堡、刘府、熊家崽、陈玉庄、熊舍等；以“姓氏+自然特征”命名的有青林郭、港下刘、隔岭刘、岭背李、宝塔黄、渡船屋胡家、鼓楼桥万、鸡婆岭沈家、张家湾、吴廖嘴、谢家澥、朱家冲、阚缺刘山、曾家垄，汪码头、刘家桥、张阆、陈堡等；以“姓氏+来处”命名的有南昌陈(陈姓从南昌迁来)、石塘垴(由原石塘村迁来此山垴)、郑簰洲(郑姓迁往簰洲，后因簰洲淹水再由簰洲迁回)、张沙渡陈(张姓建村于沙滩渡口，后陈姓迁入)、崇阳嶰(由崇阳迁居于此)、张兴国(由江西兴国迁此定居)、陈茅包(陈姓迁来时很穷，谷物只能用茅袋包扎掉在屋梁上)；以“姓氏+社会因素”命名的有贺新屋张、新屋蓝、老屋蓝、四门廖、高寨王、万秀八、戴庄李、程益桥，这些社会因素包括记述村庄的规模，曾发生的事件和典故，记载或说明人口迁移情况等。此外，还有如“姓+名字、称谓、排行”命名的：林朱东、刘怀、张代、隆元但、余伸、毛木匠、王老人、陈布司、吴富、胡翰林、王裁缝、刘驼、刘举人、陈麻嶰、喻七、徐八、大墨堂[3]。

一些地名反映了民众的宗教信仰与习俗。如与道教和神鬼有关的地名有雨坛垴(曾在山顶设坛祈雨)、太子庙何(传有太子在这里暴病而亡，常闹鬼，因此建庙压邪)、神牛垴(两头神牛践踏庄稼被神仙所制变成石牛)、渡仙洪(异性兄弟因旱祈雨感动上帝，食灵芝而成仙)、仙人墩(明末经略洪承畴晚年隐居炼丹的两个丹炉化成)；与佛教有关的地名有五显庙、望星堂、黎首寺、樊庙嘴、寺下虞、宝月庵、长寿庙、东岳庙、神堂、石门寺、莲台山、楠木坑、三公庙、西天堂、北山寺。

一些地名也反映出当地居民的道德理想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如“官山下”，是官员经过此地时向正在建新房的人们行礼问候，体现百姓希望得到尊重、官民和谐的社会理想；“张书村”因为张家是书香世家而得名，表现人们对知识的尊重与向往；“花墩刘”因为刘姓有女子到老不嫁，筑花坛种花，以此命名及表达传统的贞节观，也表达美好生命应有圆满归宿的复杂情感；“燕窝李”是吕姓人为了不忘李姓先人恩德，将本姓村以李姓来命名；“牌楼余”即妇女守寡终生，皇恩旌表而立牌楼。此外，还有杨茂兴(希望子孙繁衍兴旺发达)、杨畈(田畈是杨家女儿的陪嫁)、鼓楼杨(过去该村每天三餐时间钟鼓齐鸣)、胡耀(耀字表达兴旺发达之意)、箭楼下陈(村庄修有鼓楼，备箭防盗)、富裕垴(原名破窑垴，生活极苦，渴望富裕生活而改名为富裕垴)、万寿桥(村前万寿桥建在龟行巨石上，龟为长寿象征)、高升厂(村庄建有纸厂，希望发财致富、步步高升)、木牌金(看风水的认为该村为木牌地，水涨木牌高，子孙能发达)、凤仪塘(取有凤来仪之意)、风宝嘴(添财进宝)等[4]。

三、现实语境中地名主流文化价值探析

地名对于一个地域的形象识别和塑造起到很大的促进作用，地名是城市的灵魂和品格象征，它既可以为该城市综合实力的提升提供精神动力和智力支持，也可以为创造城市经济价值、增强城市服务功能发挥巨大作用。在城市现代化进程中，旧的地名不断消逝，新的地名层出不穷，这反映了新时代现实语境下、特定场域中城区独有的文化特质及核心价值导向，突显了当代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思想与特有的民俗地域文化的深度融合，是主流文化价值在不同地域的独特显现，是高度发展的社会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在地名文化演变、弘扬、发展、创新过程中的结晶。

(一)地名中的文化传承价值

地名与文化荣辱共生、相濡以沫，既负载着地域丰富的文化内涵，成为民族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又能从物质、精神、制度等层面反映出人类文明的博大精深，具有极为重要的文化传承价值。

例如，一提起“赤壁”[5]，人们立刻会想到“赤壁之战”，津津乐道于这场以少胜多、以弱敌强的战役：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率数十万大军挥戈南下，试图横扫江南，孙权、刘备以五万人的联军，打败了曹军，奠定了魏蜀吴三分天下、三足鼎立的格局。这场战役涉及到的地域包括现在的赤壁市和嘉鱼县内，至今仍保留与此战役相关的建筑和地名, 如“黄盖湖”，在赤壁西南6公里处, 相传是东吴将军黄盖操练水军的地方；如“太平粮城”，又称鲁肃粮城，在赤壁市西南15公里的蒲首山下，是一座三面环水, 一面靠山的方圆2公里的高大土台，是赤壁之战时孙吴屯粮要塞；如“龙滩”，在赤壁矶的东面, 相传是赵云接应诸葛亮的地方。此外，还有汀泗桥之战、贺胜桥之战、九宫山李自成之败等许多著名战役。这些战役之所以能于千百年来流传至今，得益于地名中印刻了深刻的历史烙印，承载着厚重的历史文化，将这一战争文化牢牢铭记于历史场域中，名垂青史，经久不衰，因而地名命名具有功不可没的文化传承价值。

(二)地名中的情感体验价值

人往往是感性地存在着的，游览于名山大川，超越时空与自然景观对话，与古人对话，身临其境、感同身受，你会找到历史人文的支点，寻求各种情感的体验和精神的滋养。《诗经·小雅》中提到“南有嘉鱼”，素有鱼米之乡的嘉鱼因其地产鲇鱼而闻名，徜徉于奇山秀水之间，你越发能增添祖国物产丰富、资源辽阔的豪情壮志，体验那份独特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情感价值。地名中也有饱含着对敬仰爱戴千古不朽的人物的纪念和缅怀，如陈日升村(以该村祖先陈日升之名为名)、石兰桥村(以先辈石兰桥之名为名)、全文籍村(以该村祖人全文籍之名命名)、夏尔昌村(以祖人夏尔昌之名命名)、耀常村(取祖人耀常之名为名)、程益桥(为纪念程益捐资修桥的义举)、燕窝李(吕姓人为不忘李姓先人恩德，将本村以李姓命名)等。

(三)地名中的审美愉悦价值

咸宁素有“中国桂花之乡”的美称，这里不仅盛产桂花，而且与桂花相关的地名也不少，单就其名就足以让人流连忘返、浮想联翩，产生令人愉悦的审美情趣。古神话当中的“嫦娥奔月”也与此相关。相传嫦娥上天后十分思念丈夫，恳请月老帮忙带她重返人间，不料月老酒醉，想起玉帝让他砍桂花树给南海观音做莲花底座，因为其喝醉了酒，折断了桂枝，失落了斧头，桂枝从天上掉下来，落在了咸宁的“挂榜山”上，从此这里便桂花满地，斧头从天上掉下来后，在长江边砸了一个方圆百里的大坑，后来变成了湖，这就是“斧头湖”。此外，还有传说中嫦娥修炼的金鸡山、供奉嫦娥仙的桃花观、“直达蟾宫”的笔峰塔等。古老的神话传说在地名命名中重现，让人徜徉于“人间天上”，有着无法言传的美妙与神奇，既令人感叹于自然界的鬼斧神工，也惊叹于人类的智慧与想象，妙不可言。

(四)地名中的道德感悟价值

在城市化进程中，咸宁旧城面貌不断翻新改造，新城建设中也不断涌现出具有时代意义、体现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地名，这与社会道德风尚、精神感悟息息相关。如许多新的社区的涌现，纷纷赋予了“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的价值蕴涵，凸显了主流文化思想和道德风貌，展现了民众锐意进取、积极向上、和谐共生的美好生活和良好态势。新城的命名如书香门第、8+1时代广场、新领地、绿地城际空间、璟湖世纪城、香城梦苑、汉地尚街、藏龙府邸、九重锦、名仕学府、天洁城、龙栖蝶谷等等，人们在传统的地名文化中创生出新的与时代相融的文明地标，这是当地居民的文化品位的不断提升以及道德感悟能力不断增强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