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服奇缘(四)
2019-12-31冯楚乔
冯楚乔
霎时从琼楼玉宇跌入凡间,还真别说,这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终于逃过一劫。萧然猛然记起她的祖爷爷现已落难,生死不明。都说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刚刚在天上的片刻工夫,却不知这人间已过了许久,便又急得哭起来。门神大手一拍萧然的肩头,念道:“莫急,有本神仙在,定保你家周全。待我使出乌龙腾啸!”
萧然从未听说过“乌龙腾啸”,倒想看看是何本领。只是在她小时候,父亲总会在睡前给她讲戏服的故事,說他厂子里最出名的,莫过于那套“门神舞鞭”的金丝服;最亮眼的,莫过于那高扬着的、专门用银缎编织而成的乌龙鞭。多少个夜晚,她都在“乌龙鞭”的催眠中沉沉睡去;多少个清晨,那个自己在梦里、现实中都不能解的问题萦绕脑海:那挥着神鞭的门神有没有在冥冥中护佑着我呢?而今天,答案就要揭晓了。只见门神掏出一根乌铁做的长鞭,锃亮亮,冰灿灿。云纹鞭柄,纹纹相扣;龙纹鞭身,腾跃而起,上达九霄云外玉帝庭,下至阴曹地府阎王殿。龙头鞭梢,怒目圆睁,须毛如生;挥将来,疾如闪电;甩将去,震如雷鸣。门神尉迟恭,高呼一声:“鞭乎,至萧遥之处!”霎时,风卷狂云,乌龙腾啸,萧然眼前一花,只觉被一团团奔腾发热的黄云卷住,不由自主地被托起。她惊得蹲下,双手捂耳,喊遍了自己出生以来最信任的所有人的名字,但这喊叫声都被淹没在云浪之中。
眨眼间,风消云散,冷风夹杂着水雾扑面而来。萧然呆住了,不知眼前是梦,还是门神那“时空遥控器”把他们当真换了地方。她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哎哟!”她又如弹簧般蹦了起来,原来青石板上有一摊泥水。她一边拧着裤子上的水,一边嘟囔着:“原来神仙也不靠谱儿!”刚想冲门神发飙,却见门神匆匆跑开了。
只见一位高高瘦瘦的生角儿躺在地上,妆早已被水洗去,衣上的神鸟也泛出了水光,唯有四肢不停地颤抖。门神再一挥鞭,念道:“暖风起兮!”这次,龙口中喷出一缕暖风来,柔软缓慢,冉冉降至萧遥身旁。萧遥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坐起来。他顾不上发抖的身体,上下查看着自己的戏服,爱惜地拂了拂那神鸟。“都还在,回家过年去!”他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口中不停叨念着:“老天爷开恩呀!”踉踉跄跄地走远了。戏服上那展翅的七彩神鸟,彩光流转,星似的越飘越远。萧然又看呆了,望着祖爷爷远去的背影,化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夜色中,似一幅水墨山水画展现在她的眼前。这一方水土,孕育出了如此热爱戏剧和痴迷戏服的祖辈。他们把这看得比命还重要。这份风韵已征服了她,而这传承的责任……
门神拍了拍发呆的萧然说:“看呆了吧!其实这次时空穿越之旅,是为了解你心中的那份‘疑惑。那日,我见你父母争吵,你父亲说继承家业做戏服,但你母亲坚持尊重你的喜好。我知道你也纠结,因此带你看看祖辈做戏服的乡土风韵之美。现在,我知道你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说着,门神站起身拍了拍土,拉起萧然说,“时辰不早了,除夕夜前我要把你送回家,否则你就再也回不去了。”话音刚落,门神就递给萧然一串风铃,铃音清脆,铃上挂着一块桃木片,上面画着一个朱红色的符号。门神让她盯着桃符,念道:“符兮归矣,时未变,境未迁,人已醒……”就这样,萧然还未来得及记住眼前这古老的运河、戏台、灯火,它们便在飞速旋转的视野里变成了斑斓的色块。她只好盯着那块小小的桃木符,拼命记下那精妙绝伦的神鸟戏服,古老的乡土人情……浓雾遮住了她的双眼,风声在耳边呼啸,萧然昏了过去……
当萧然醒来时,她正披头散发地靠在掉了漆的床上。电子表上“10:37”的红光还在闪烁,房门上贴的门神年画已积了不少尘埃,褪了色的尉迟恭瞪着双眼挥着鞭。门外,父母还在说着话,她脑海中,忽然跳出了一件神鸟戏服。似蜡般光滑的红云缎,云般柔软的黄细棉,火花一样绽放的闪羽线,糅合着精美的做工,恰到好处地将戏韵的独特与文化的淳朴相融合。萧然回头看向床边的箱子,里面放着她从五岁开始积攒的一大摞时装画报。她随手翻看,脑海中回荡着撒花小袄,拢袖皮领,白穗儿裙边,绣彩蝶的牛仔裙,既不失牛仔的豁达豪放,又有戏韵的矜持优雅,好一番古今中外美的碰撞!这是萧然第一次感受到文化传承和融合的力量,原来根植于传统的古典美,延续着一方水土的历史与文化,焕发着生生不息的魅力与光彩。
月光透过玻璃窗流淌在萧然的床上,窗外清风送来一串悦耳的风铃声,丁零零———萧然莞尔一笑,忽然觉得心情舒畅,古老的戏服伴着时代的圆舞曲,在她的手中一定会绽放别样的美。
她理理头发,打开屋门。“爸爸,我知道祖爷爷的故事不止是个传说。妈妈,我已经想好了……”
时钟嘀嘀嗒嗒,走个不停。古老的故事传了一代又一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