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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詞的「第一讀者」考論

2019-12-16劉曉麗

词学 2019年1期

楊 雨 劉曉麗

内容提要 「第一讀者」的「開啟性」和「奠基性」是接受史研究頗有意義的切入點,考證李清照詞的「第一讀者」、梳理其接受觀點及後世影響能夠深化對李清照詞接受史的體認。與同時代的接受者相比較,王灼因爲對李清照詞最早也是最具奠基性的評論而被厘定爲「第一讀者」。同時,王灼雅正的詞學觀點作爲期待視野決定了他對李清照詞「曲折盡人意」的審美評價和以再嫁指責品行、以詞意儇薄貶低詞格的道德評價,而王灼作爲「第一讀者」的影響力主要通過以他爲輻射點的南宋接受群以及明清學者對其觀點的認同、承傳與反駁得以體現,這些都夯實了「第一讀者」的地位。「第一讀者」王灼提供了李清照詞的批評範式,奠定了李清照詞接受史研究的基礎,確立其接受史理論體系的邏輯起點,影響著後世的接受方向,對於李清照接受史而言有重要意義。

關鍵詞 李清照詞 第一讀者 期待視野 南宋接受群

一 前言

在接受美學裏,「『第一讀者』既是接受史的開端,又是作品審美價值的最初衡定者。」〔一〕「『第一讀者』深刻的、突破性的識見往往會影響到後來者的理解和接受,甚至改變接受對象的文壇地位,是接受史研究中非常重要的一環。」〔二〕李清照的接受研究蔚爲大觀,卻鮮有文章明晰地從「第一讀者」角度分析李清照詞的接受史,只有一些觀點散落在文章中。其中艾朗諾認爲「王灼的評價是最早的對於李清照的較爲全面的評論」〔三〕,他指出王灼在李清照詞接受史上時間的開啟性和全面性,然並没有與同一時段的其他評論進行比較論證,也並未具體分析王灼爲何會作出如此評價。彭玉平在其論著中提及李清照的宋代接受,比較了相近時段的幾位評論者;「趙明誠作金石序跋多種,也從未論及李清照之詩詞成就。王灼似乎肯定李清照的『詩名』,推許爲本朝婦人『文彩第一』,但又在人品上對李清照做了更大程度的否定,所謂『閭巷荒淫之語,肆意落筆』,則其視界所及,仍在否定方面。朱彧應該説是最早對李清照進行全面肯定的人了,他既認爲李清照的『詩之典贍,無愧於古之作者』,又認爲其『詞尤婉麗,往往出人意表,近未見其比』,但這一段評論在明抄本和影抄本《萍洲可談》中均無記載,則其所論之影響,也相當有限。」〔四〕這篇文章目的在於通過回顧宋代李清照的接受過程説明女性詞人在宋代被接受、接納的艱難,他對排名靠前的幾位接受者的評價,客觀上具有了評述誰是「第一讀者」的比較意識,但該文對王灼的評價也因爲並非其論文的重點而没有展開詳細論述。因此,本文擬梳理「第一讀者」這個概念的源起和内涵,通過比較、考證,確定這位開創接受史、奠定接受基礎、指引接受方向的特殊讀者,研究其接受的期待視野、産生的影響以及産生影響的途徑,爲李清照接受還原到最初、最本原的狀態,爲後世不斷被充實和豐富的接受史的梳理和審視提供邏輯起點,從而深化對李清照詞接受史的體認。

二 「第一讀者」的厘定

(一)「第一讀者」的内涵

「第一讀者」這個概念最初出現在堯斯對接受史形成過程的描述中;「第一個讀者的理解將在一代又一代的接受者之鏈上被充實和豐富,一部作品的歷史意義就是在這過程中得以確定,它的審美價值也是在這過程中得以證實。」〔五〕他認爲「一部作品在其出現的歷史時刻,對它的第一讀者的期待視野是滿足、超越、失望或反駁,這種方法明顯地提供了一個決定其審美價值的尺度。」〔六〕雖然從上下文語境中推斷,這裏的「第一讀者」指的是第一個讀者(評論者),但是論述並没有明確的界定,什麼樣的讀者纔是接受史上的「第一讀者」。此後,陳文忠對「第一讀者」的概念進行了合理的解讀和延伸,他首先以每一位作者都是其作品的第一個讀者爲由否定了「第一讀者」是第一個接觸作品的讀者的説法,然後以柳宗元詩歌的接受爲案例,指出中國古代文論裏不乏「第一讀者」的意識,比如范温《潛溪詩眼》云;「子厚詩尤深遠難識,前賢亦未推重,自老坡發明其妙,學者方漸知之。」〔七〕這就敏鋭地指出了在蘇軾之前,柳宗元的詩備受冷落,而蘇軾的解讀對後來的接受者具有「方漸知之」的啟示性和影響力。陳文忠以蘇軾對於柳宗元詩歌的意義論證「第一讀者」不是第一個對作品進行評論的人,而是要對後世接受産生重要影響的接受史的開啟者,倘若他没有對作品留下影響後人的獨特闡釋,他在實際上就没有真正進入接受史。所以「所謂接受史的『第一讀者』是指以其獨到的見解和精闢的闡釋,爲作家作品開創接受史、奠定接受基礎,甚至指引接受方向的那位特殊讀者。」〔八〕

堯斯與陳文忠兩位學者闡釋「第一讀者」的側重點並不相同,堯斯作爲接受美學的先驅,他要扭轉人們對既往文學史的認知,强調的是作品藝術特徵與「第一讀者」期待視野的博弈(滿足、超越、反駁)對其審美價值的確定和證實;陳文忠更注重「第一讀者」的評價在接受史上的地位與影響。可以説陳文忠將西方接受美學的「第一讀者」作了中國化的改造,而且應用於古代文學研究領域,在理論和具體作品研究方面都頗有建樹,他論證了孔子之於《詩經》、蘇軾之於柳宗元詩歌的「第一讀者」特徵和意義〔九〕。而筆者正是以他確定的「第一讀者」内涵作爲本文立論的基礎。「第一讀者」是接受史研究有意義的切入點,雖然歷代評家各有創建和闡發,但作家接受史的審美闡釋確實始於「第一讀者」,「第一讀者」對全部接受史具有決定性的意義。

(二)李清照詞「第一讀者」的厘定既然對作品作出「開創性」和「奠基性」的解釋和評判是成爲接受史上「第一讀者」的首要標志,那麼這位「第一讀者」就需要有較高的藝術洞察力和概括力,能用生動的語言準確概括出作家作品的獨特之處,並且這種概括具有奠基作用。就李清照詞的接受史而言,具有「開啟性」和「奠基性」的接受者出現的時間必然是在李清照詞的所有接受者中排名相對靠前,不僅是要率先點評而且要奠定接受史的基本方向。基於李清照詞在宋代已經産生較大反響,故而本文將「第一作者」的候選人首先鎖定在宋代排名靠前的幾位接受者;趙明誠、朱彧、王灼、胡仔。下文將逐一辨析之。

趙明誠:「清麗」之雅的先聲

從趙明誠與李清照的夫妻關繋來看,趙明誠不僅僅是李清照大量詞作預設的第一個讀者,更爲重要的是,從現存文獻來看,趙明誠還是第一個評價李清照作品的讀者。趙明誠於政和四年(一一一四年),李清照三十一歲時爲其畫像題辭,作出「清麗其詞,端莊其品。歸去來兮,真堪偕隱」的評價。雖然李清照畫像以及題辭的真僞一直存在爭議〔一〇〕,且題辭是否就爲畫像當年所作還有疑問,但是據況周頤推斷〔一一〕,李清照畫像與題辭確有其事;且今人張崇琛已對「衣裝不類宋人」、「題記不符宋人習慣」等前人用來證僞的理由一一進行反駁和辨析,認爲清末諸城王志修所藏,有着明確題記的李清照畫像(況周頤《蕙風詞話》中提及的版本)確爲真本〔一二〕。那麼,以時間的開創性而言,第一位對李清照作品作出具體評價的就是趙明誠。雖然李清照在當時已經才名顯赫,例如晁補之就曾激賞其才華,並且「多對士大夫稱之」,然晁補之的讚美是針對其詩文而並非其詞,且稱賞的具體内容也未能保存下來,故難以對後世批評家産生直接影響。其次,趙明誠獨具慧眼地拎出「清麗」這一文學審美範疇應是涵括了其對李清照所有文字的認知,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她的詞作。這一時期的李清照還没有經歷黍離之悲和喪夫之痛,而趙明誠作爲李清照詞的預設讀者也是最忠實的讀者,準確把握了其前期作品的特點〔一三〕,體現出他對李清照人品與文風的肯定和讚賞。從後世接受者對李清照文辭的讚美、婉約本色詞風的激賞〔一四〕以及詞品高雅的評價來看,「清麗」確實成爲了李清照後世評價的基調,所以,從時間的先後順序而言,趙明誠的「清麗」題辭堪稱李清照雅化評價的先聲。但是,趙明誠主要成就在於金石學研究,因其身份所限,除了《金石録序》之外幾乎没有文學作品傳世,他的文學評價對李清照接受的影響並不是那麼直觀,對後世的影響也不明顯,再加上趙明誠的特殊身份,一般人熱衷於他與李清照之間的情感往往忽視他跨界文學領域對妻子所作的評價,「清麗其詞,端莊其品」往往被作爲夫妻情深的見證而鮮有人將其與審美範疇聯繫,對其進行或肯定或否定的評述。另一方面,趙明誠的評價是以李清照畫像作爲載體的,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内,接觸畫像的人僅限於收藏者和少數接近的人,故也是畫像不能産生深廣影響的原因。儘管明代吴寬和清代李澄中都有易安居士畫像題辭〔一五〕,但趙明誠的題辭被引用直到清末況周頤的《蕙風詞話》纔出現(見上文),畫像題辭雖早,産生影響卻相對較晚。所以,趙明誠可以説是李清照部分詞作的寫作對象、預設讀者,且很可能是「第一個讀者」,但很難認定其爲接受史意義上的「第一讀者」。

朱彧:託名之辭

在李清照的評論資料裏,朱彧的評價經常被引用;「本朝婦人有文者,李易安爲首稱。易安名清照,元祐名人李格非之女。詩之典贍,無愧於古之作者,詞尤婉麗,往往出人意表,近未見其比。所著有文集十二卷、《漱玉集》一卷。然不終晚節,流落以死。天獨厚其才而嗇其遇,惜哉。」(《萍洲可談》)〔一六〕這段話既評價了李清照在女性文人中的地位,又拎出「典贍」評論其詩、「婉麗」評論其詞,且提及其再嫁一事,按照成書年代,確實是最早對李清照詞的評價。但此則文獻出處頗爲可疑,近人王仲聞在《李清照集校注》中雖然轉引了此段文字,但同時他也認爲記載此段話的明鈔本《萍洲可談》與其他版本的《萍洲可談》内容迥異,應該是另一本書,具體無從考證〔一七〕。李偉國在其點校本前言中也認爲明抄本「顯係僞託」〔一八〕。更有研究者認爲明抄本所記李清照事,實得自《碧雞漫志》、《郡齋讀書志》(晁公武)、《直齋書録解題》諸書,並未增添新的内容〔一九〕。正如前文彭玉平所述,這一段評論在明抄本和影抄本《萍洲可談》中均無記載,則其所論之影響,也相當有限,而且内涵確實也没有超出王灼對李清照的評論,所以本文排除了朱彧是李清照「第一讀者」的可能性。

王灼:開啟與奠基之功

晁公武和胡仔的專著與王灼的《碧雞漫志》成書時間接近,三者都有對李清照的詞評,那麼從時間的開啟性、接受的奠基性而言,到底誰是「第一讀者」呢?

㊀《苕溪漁隱叢話》、《郡齋讀書志》、《碧雞漫志》成書刊行先後考

胡仔的《苕溪漁隱叢話》、晁公武的《郡齋讀書志》和王灼的《碧雞漫志》都對易安詞進行過評價,這三人與李清照同時或稍後,在李清照接受史上,特别是在關於李清照再嫁的爭議中往往會同時提及三者,尤其值得關注,因此必須先從成書時間和内容上予以考證對比。

王灼的《碧雞漫志》自序云;「起於乙丑冬」,即紹興十五年(一一四五),「序於已巳三月」,即紹興十九年(一一四九)。據此推斷,《碧雞漫志》的成書時間應是一一四九年。晁公武對李清照的評價載於《郡齋讀書志》,此書初成於宋高宗紹興二十一年(一一五一),終成於宋孝宗淳熙七年至十四年(一一八〇—一一八七)〔二〇〕,應是晚於《碧雞漫志》。

胡仔對李清照的詞評出自《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六十卷,而關於《詞論》的評價出自後集第三十三卷,關於《苕溪漁隱叢話》成書時間頗有爭議,郭紹虞《宋人詩話考》認爲前集成書於高宗紹興十八年(一一四八),後集成於孝宗乾道三年(一一六七)〔二一〕。但之後陸續有學者提出異議,曹濟平認爲胡仔在紹興十八年寫完序言後仍然在修訂《前集》,且乾道三年編纂《後集》時還對《前集》作了補充,不久後定稿刊行〔二二〕。殷海衛通過考證認爲《前集》序言寫於成書之前,而且根據胡仔在《前集》對洪邁的《夷堅志》多有稱引推斷出胡仔《前集》幾經修改最後於一一六五年定稿成書〔二三〕。可見,從成書時間來看,王灼的《碧雞漫志》還是名列第一。

從傳播和接受的角度而言,書籍刊行於世的時間也是著書人觀點産生影響的重要依據,所以要論證《碧雞漫志》和《苕溪漁隱叢話》兩書觀點的影響先後,考證其書本刊行時間也很重要。據岳珍考證,《碧雞漫志》最早的宋刻本就是與《頤堂先生文集》一起付梓的合刊本,是南宋孝宗乾道八年(一一七二)前後由王灼的侄兒王傅編定出版的五卷本〔二四〕。而胡仔的《苕溪漁隱叢話》前後集刊行最早的是陳奉刊本,時間爲光宗紹熙五年(一一九四)〔二五〕,可見無論是成書還是刊刻的時間來看,王灼《碧雞漫志》都要早於胡仔的《苕溪漁隱叢話》。

綜上所考,王灼在《碧雞漫志》中對李清照詞的評價具備了「第一讀者」在時間上的開啟性這一首要條件。

㊁王灼接受的開啟和奠基性

誠然,僅僅具備時間的開啟性,還不足以確定「第一讀者」對接受史産生的奠基性意義。就王灼、胡仔、晁公武三者對於李清照的評論而言,側重點各有不同。

王灼在《碧雞漫志》中對李清照的評價廣爲人知,被多次引用;

易安居士,京東路提刑李格非文叔之女,建康守趙明誠德甫之妻。自少年便有詩名,才力華贍,逼近前輩,在士大夫中已不可多得,若本朝婦人,當推詞采第一。趙死,再嫁某氏,訟而離之,晚節流蕩無歸。作長短句,能曲折盡人意,輕巧尖新,姿態百出,閭巷荒淫之語肆意落筆,自古搢紳之家能文婦女未見如此無顧籍也〔二六〕。

胡仔評價李清照;

近時婦人,能文詞如李易安,頗多佳句。小詞云;「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捲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緑肥紅瘦。」「緑肥紅瘦」,此語甚新。又《九日》詞云;「簾捲西風,人似黄花瘦。」此語亦婦人所難到也。易安再適張汝舟,未幾反目,有《啟事》與綦處厚云;「猥以桑榆之晚景,配兹駔儈之下材。」傳者無不笑之。

易安歴評諸公歌詞,皆摘其短,無一免者,此論未公。吾不憑也。其意蓋自謂能擅其長,以樂府名家者。退之詩云;「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正爲此輩發也。〔二七〕晁公武評李清照;

《李易安集》十二卷 右皇朝李氏格非之女,先嫁趙誠之,有才藻名。其舅正夫相徽宗朝,李氏

嘗獻詩曰;「炙手可熱心可寒。」然無檢操,晚節流落江湖間以卒。〔二八〕

從以上所引文獻來看,胡仔並未就李清照詞的整體風格進行評價,他一方面對李清照的詞進行摘句式點評,稱讚其詞的新穎,在婦人中實屬難得;一方面描述了李清照再嫁一事,以「傳者無不笑之」表達了他的批評和譏諷的態度。不僅如此,胡仔還提到李清照的《詞論》,認爲她歴評衆家短長,是自不量力,言語間表露出對李清照妄自尊大的不滿。晁公武除了籠統評價李清照有才華,並提及李清照的詩句以外,主要是對其再嫁進行批評,其中「無檢操」的評語是對李清照再嫁直接且不留情面的批駁。王灼對李清照的批評涉及到審美評價和道德評價兩個方面;㊀讚揚李清照的辭采華美;㊁點評李詞曲折藴藉和新穎别致的藝術表達;㊂批評李清照部分詞作用語過於尖輕、荒淫,有悖於雅詞標準;㊃烘托李清照女中冠傑且不讓鬚眉的詞史地位;㊄對再嫁的道德評説,歎息其晚年的悲涼處境。可見,王灼對李清照詞藝術風貌、文學地位、乃至其詞品、人品進行了較爲全面的評價。陳文忠在描述李清照接受史時説;

「從南宋初年王灼的《碧雞漫志》,經明代詞論家張綖、王世貞和沈際飛,再到清代的王士禎、陳廷焯和況周頤等,三代學者對『易安體』的體認,經歷了從『語體風格』,到『本色詞境』,再到『人格風神』的闡釋歷程。」〔二九〕這裏雖然没有明確提出王灼即爲李清照詞的「第一讀者」,但確實表明了王灼在李清照詞接受史上的奠基性意義。

由此可見,王灼既對李清照詞作出了奠基性的風格揭示和審美闡釋,又開啟了對其歷史地位的評判,將審美内涵和歷史意義結合了起來。因此,本文確定王灼爲李清照詞接受史上的「第一讀者」。

三 王灼對李清照詞的期待與接受

接受史的研究重點在於接受對象與接受者之間的審美對話,王灼的《碧雞漫志》在音樂、曲調、詞的起源、詞派、詞評等方面頗有建樹,他對李清照詞的評價既是處於南宋的文學思潮、詞學理論場中,也是基於他個人對詞學發展的認識,下文重在分析王灼對於李清照詞的期待視野,以及兩者的審美對話,從中審視「第一讀者」的接受及其詞學史意義。

詞學論者的審美標準並不是孤立的,它與論者對詞的起源、詞的本體、詞學流派的看法密切相關。王灼的詞學思想有幾層内涵;首先,確立詞的本源、本體爲「人之情性」,王灼認爲詩詞同源,皆本於「人心」,「凡表達真情性皆美、皆合自然之音律,皆能感動人心、諷上化下。」〔三〇〕他十分推崇蘇軾「指出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的詞風,正是因爲蘇軾詞吟詠情性的特點。基於此,王灼對他人評蘇軾「長短句中詩也」不能認同,他認爲「詩與樂府同出,豈當分異」〔三一〕。

其次,確立雅正的詞學標準。學界主流聲音認爲王灼的雅詞論既與音樂有關也包涵對詞意、詞風的要求。楊海明就認爲王灼「雅詞」論集中反映在對「鄙俗」詞風的攻擊上,其崇雅思想受當時理學思想影響很大〔三二〕。岳珍認爲王灼寫《碧雞漫志》時正值南宋初年外族入侵、國破家亡的境地,「理論界開始批判《花間》詞風,推崇蘇軾詞風,認爲蘇軾詞藴含的審美精神與救亡圖存的時代精神相通,代表了詞的發展方向」〔三三〕,這種内憂外患的社會矛盾激發了王灼的儒家正統觀念。所以,王灼的詞學觀是建立在儒家詩學和理學基礎上的抒發「情性」、講究「節制」的雅正論。

再次,在詞的審美效果上崇尚「韻」致,他批評賀方回「深勁乏韻」;評晏殊「如金陵王謝子弟,秀氣勝韻」;評李邴「富麗而韻平平」;評沈公述、李景元、孔方平、萬俟等人「雅言皆有佳句‥‥‥‥然六人者,源流從柳氏來,病於無韻」〔三四〕,可見,王灼確實將「韻」作爲重要審美標準。

最後,在詞的藝術表現上,一方面,王灼對語意之新頗爲看重,如他讚美賀鑄、周邦彦「語意精新」〔三五〕;王「逐客才豪其,新麗處與輕狂處皆足驚人」〔三六〕等等。但另一方面王,灼也反對柳永的淺近卑俗、李清照的詞意儇薄,他對柳永的「鄙俗」詞風深惡痛絶〔三七〕,評價黄庭堅「晚年閑放於邪,故有少疏蕩處」,評秦觀「少遊屢困京洛,故疏蕩之風不除」,「王輔道、履道善作一種俊語,其失在輕浮。」〔三八〕這些足可證明王灼對側艷、輕浮之詞的不滿,有鮮明的「雅詞」立場。

正是有了重視「語義精新」的期待視野,王灼纔會激賞李清照詞的「新巧」;因爲對詞之有「韻」致的提倡,纔對李清照「曲折盡人意」表示肯定〔三九〕。更重要的是王灼評價李清照詞「輕巧尖新」以及下筆大膽、率性、甚至輕佻、鄙穢,根源於他「本之情性,稽之度數」、「發乎情、止乎禮」的雅詞標準。王灼在批評李清照「閭巷荒淫之語肆意落筆」之後緊接着用了將近四分之三的篇幅,對陳朝宫體詩、元白艷詩、温庭筠艷詞一直到曹組穢詞這條「側艷」傳統進行了梳理〔四〇〕,他用「不過、止此耳、亦止此耳」表現了層層遞進的關繋,將陳朝宫體詩、元白艷詩、温庭筠艷詞以及北宋曹組諸人的鄙穢歌詞作了輕狎、淫穢之程度的比較,認爲北宋曹組諸人的鄙穢歌詞比之前的宫體詩、元白艷詩、温庭筠艷詞的荒淫程度更甚,「其風至閨房婦女,誇張筆墨,無所羞畏」,正是李清照詞意儇薄形成的歷史原因。而「輕巧尖新」除了對藝術表達、構思的「巧」、「新」予以肯定之外,「輕、尖」正是對李清照詞纖艷、輕浮甚至輕佻、戲謔予以批評。至於李清照詞荒淫之處,王灼没有具體舉例指明〔四一〕。總而言之,王灼對李清照詞作的評論,「一方面肯定其才力華贍、詞采第一,另一方面又極力批評清照詞作有傷風化」〔四二〕。

如果僅從本於情性的角度來看,李清照的真性情與王灼的詞學「情性」本體論應是相符的,然而王灼處於南宋理學思潮的文化場中,「發乎情、止乎禮」的要求限制了性情表達的「度」,他雖然盛讚李清照詞才華美,標舉其爲婦人之首,但認爲其詞意詞格不符雅正。對勘王灼對其他詞人的評價,可見其雅詞觀念是本於儒家文藝批評的温柔敦厚觀的。例如他認爲歐陽修本人只寫了詞集中三分之一的作品,大部分艷情詞都是他的政敵爲了詆毀他摻入的僞作〔四三〕。當然,如果將王灼對李清照詞意儇薄的評價與對黄庭堅的側艷詞「稍疏蕩」的評價相對比,某種程度上可以説明王灼對男、女詞家採取了雙重標準〔四四〕,這也是雅詞觀和理學思想對其的影響。至於對李清照再嫁的評論,即使晚節流蕩無歸是客觀陳述〔四五〕,「訟而離之」也内含着王灼對李清照的批判,褒貶之意甚爲明顯。只是在這段詞評中,他對李清照再嫁的道德評價並不是重點,他花大量篇幅論述的是李清照詞意儇薄、肆意落筆的源委,然而在後世的傳播和接受過程中,他對李清照再嫁的陳述往往被用來作爲指實李清照改嫁的證據,成爲李清照道德評價的污點,繼而往往逾越審美評價成爲其負面形象的先導。

四 王灼的交遊與李清照的南宋接受群

王灼的《碧雞漫志》是我國現存最早的一部詞學專著,自南宋面世以來,後世書目多有著録,筆記、詞話中也屢屢被徵引,影響十分深遠。吴梅《詞話叢編序》説;「倚聲之學,源於隋之燕樂,三唐導其流,五季揚其波,至宋大盛。而詞論之書,寂寞無聞。南宋玉田《詞源》,晦叔《漫志》,伯時《指迷》,一時並作,三者之外,猶罕專篇。」〔四六〕可見,不只是針對李清照而言,王灼在整個詞學史上都具有開啟之功。從傳播角度來看,古人寫詞學著作或研究文章的目的一般不是牟利,再加上古人主觀上還有將著述藏之名山,傳之後人的觀念,所以一種詞學觀點從形成到出書,再到産生影響,一個週期往往要幾十年,甚至更長,傳播效率總體偏低,那麼很多觀點往往通過師生、朋友間的口頭傳播〔四七〕。具體到宋代王灼對李清照接受的影響路徑,雖然論家直接轉述和引用不多,但從王灼的交遊中可見一斑。

王灼交遊頗廣,其中特别要提到的是黄大輿、晁公武(晁子止)。王灼與黄大輿是文字之友,《碧雞漫志》將其與賀方回、周美成、晏叔原等詞人歸入「各盡其才力,自成一家」之列,可謂推崇備至〔四八〕。黄大輿的《梅苑》序云;「目之曰《梅苑》者,詩人之義,托物取興。屈原制騷,盛列芳草,今之所録,蓋同一揆。」〔四九〕意思是選詞主旨在托物言志,同詩騷美人芳草之義,正符合王灼所提倡的雅正觀。在《梅苑》中,李清照有六首詞入選〔五〇〕,細品這六首詞都是與梅花有關,且清麗雅正,而王灼的《碧雞漫志》專門介紹了《梅苑》,所以王灼應有關注到李清照入選的詞並與黄大輿有相關的交流。

晁公武也與王灼有過交遊。晁公武在紹興十五年十一月轉爲四川宣撫司總領錢糧官趙不棄屬下主管文字,王灼於紹興十五年入四川總領司趙不棄幕府,趙不棄爲王灼《頤堂先生文集》作序,可見王灼與晁公武在生活軌跡上有交集。而晁公武對李清照的評價(見上文)與王灼對李清照的評價有相似之處,這中間是否有聯繫?張海明經過考證得出新論〔五一〕;其一,王灼與晁公武確有一段時間的交往。張海明指出王灼《頤堂先生文集》卷五中《次韻晁子與》五首之内容有稱許晁子與統兵之才與其無意功名、畢生不曾仕進之間的矛盾,並考證晁子與的「子與」與晁公武的「子止」形近易訛,從而得出結論,王灼《次韻晁子與》五首所和者絶非晁子與,而是晁公武(子止)。其二,王灼《碧雞漫志》對李清照的評價,其資訊得之於晁公武,或受其影響。晁公武是晁沖之之子,蘇門四學士晁補之是晁公武的堂叔。晁補之與李清照的父親李格非有通家之誼,他曾大力稱讚李清照的詩歌才華〔五二〕。晁補之關於李清照的一些描述,晁公武應當有所耳聞,王灼所記録的李清照再嫁一事或是得之於晁公武,或受其影響。

除了這兩個特殊的交遊人物以外,王灼交遊大致可分爲以下幾類;一類是朝廷官員,這與王灼幕僚的身份相符,其中又以南宋抗戰人士占絶大多數,如張浚、劉錡、胡世將、李師顔、李邦獻、範成大等,當然也有秦檜和秦檜黨羽樓炤。在《碧雞漫志》成書之後的交遊中,李邦獻既是抗金將士也是活躍於詞壇的詞人,王灼寫有《次韻李士舉丈感春》和《次韻李士舉丈除夕》。除王灼之外,宋代諸多文人和李邦獻有詩詞唱和,如朱敦儒有《謁金門·和李士舉》、《念奴嬌·送李士舉》,朱熹有《和李士舉〈過徐氏山居〉韻》,謝伋有《和李士舉過仙都徐氏山居》,晁公溯有《聞李士舉宿馬鞍山》等等。無獨有偶,朱敦儒有和李易安詞《鵲橋仙·和李易安金魚池蓮》,而朱熹、謝伋都有評價過李清照,朱熹説;「本朝婦人能文,只有李易安與魏夫人。李有詩,大略云『兩漢本繼紹,新室如贅疣。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云云。中散非湯、武得國,引之以比王莽。如此等語,豈女子所能?」〔五三〕謝伋是宋代詩人、書法家謝克家的兒子,也是趙明誠的表侄,他曾評價李清照;「趙令人李,號易安。其《祭湖州文》曰;『白日正中,歎龐翁之機捷;堅城自墮,憐杞婦之悲深。』婦人四六之工者。」〔五四〕這其中應當存在互相影響。另外,王灼曾爲范成大幕僚,與之交友,而據《宋史·陸游傳》記載;「范成大帥蜀,游爲參議官,以文字交,不拘禮法。」(《宋史·列傳第一百五十四·陸游》)可見,範成大與陸游亦是文友。陸游曾評李清照以文辭名家〔五五〕,他雖比王灼小二十歲,但兩人也可能有交集。王灼交遊的第二類是僧人、隱士或當地的佛教徒,王灼所寫詩中和僧侣有關的有二十多首,諸如《淨明長老睡庵》、《贈瑄上人》、《送祖月上人》等等。他對佛教徒很是敬重,還經常流露出對俗世生活之厭倦和出世生活之嚮往,他的交遊中也有隱士,如其友師渾甫就爲隱士,且與陸游相識,陸游爲其作《師伯渾文集序》,據此也可推斷王灼與陸游可能有交往。另外還有一類是志趣相投的朋友,如王和先、張齊望是居住在成都碧雞坊時的鄰居(在《〈碧雞漫志〉序》裏有提及)。

從王灼的交遊圈來看,他與宋代文壇、詞壇保持着或直接或間接的聯繫,以他爲「圓心」,宋代對李清照的接受形成了互相影響的「輻射圈」。例如陳振孫作爲著名的藏書家和目録學家,他的《直齋書録解題》就是是參照晁公武的《郡齋讀書志》體例來編撰的,晁公武對李清照的評價亦有可能影響到陳振孫。陳振孫評《漱玉集》;「易安居士李氏清照撰。元祐名士格非文叔之女,嫁東武趙明誠德甫。晚歲頗失節。」〔五六〕觀點與晁公武如出一轍。而且,上文提到的僞託在朱彧名下的對李清照的評價,可能是宋人綜合《碧雞漫志》、《郡齋讀書志》、《直齋書録解題》的觀點而成,這也説明了與王灼生活年代相近的一批文人對李清照的接受趨於相近,基本達成共識。這一共識即爲對李清照再嫁進行道德批評,稱其無檢操或是晚節不保;對其詞文采讚賞有加,對詩歌也多有推崇。

《碧雞漫志》是宋代較早的關注詞的音樂性並對詞曲源流進行梳理考證的著作,而《碧雞漫志》之後的詞學論著——張炎的《詞源》,有對詞的音樂性進行探討,這位詞學家不可能不關注到《碧雞漫志》

(宋刻本是五卷本)。他在《詞源·節序》中評李易安《永遇樂》(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此詞亦自不惡。而以俚詞歌於坐花醉月之際,似乎擊缶韶外,良可歎也」〔五七〕。言下之意是對李清照用俚俗之語的批評,這與王灼對其詞儇薄的評價有相似之處。另外,洪邁在《夷堅志》中的「王彦齡舒氏詞」、「清平樂六詞」、「周美成楚雲詞」、「莫少虚詞」等均引自《碧雞漫志》卷二詞評部分(李易安詞條也在此卷)〔五八〕,證明洪邁接受了《碧雞漫志》對各詞家的評點,而他在《容齋四筆》中也有對李清照《金石録後序》的評價「予讀其文而悲之,爲識於是書。」〔五九〕這也證明了王灼的詞學評價觀點在南宋,尤其是李清照接受群體的影響。在這個以再嫁指責其品行而又激賞其詞形式美的接受群體裏,除了僞託朱彧之名提出「婉麗」這個範疇以外,只有王灼拎出「曲折」、「輕巧尖新」這樣具體的審美範疇來對李清照詞開始深入的、詞學層面的評價,也只有他在再嫁的道德批評之外,最先批評李清照詞的意格輕薄、荒淫。所以,王灼在李清照詞宋代接受的奠基性和影響力是信而有征的。

五 王灼接受在明清的影響

「第一讀者」不僅在時間上具有開啟性,而且必然對後世接受産生深遠影響。雖然明清詞學家對王灼的易安詞評價直接轉述或引用不多,直到晚清民國時期,纔有所增加,但是細加考證和對比分析仍然可以發現王灼接受在明清的嗣響。

如明代張綖撰有《詩餘圖譜》一書,此書對詞調和詞譜進行整理,也必然會關注到有曲調源流考訂之功的《碧雞漫志》。張綖在《草堂詩餘别録》中點評李清照的《鷓鴣天》『枝上流鶯和涙聞』結句尤曲折婉約有味」,又提及「再嫁後改適人,頗不得意」,並轉述葉文莊的評價;「李公不幸有此女,趙公不幸而有此婦」,認爲李清照「詞固不足録也,結句稍可誦」〔六〇〕。張綖的觀點不管是在詞的審美評價和道德評價方面都與王灼的接受有着相似之處。

若是將《碧雞漫志》流傳版本的考證與李清照詞的接受情况相對照,王灼評價在明清的影響便也可看出端倪。王灼《碧雞漫志》的宋代刻本今已失傳,《碧雞漫志》有兩種版本系統流傳於世,一種是五卷本全本;一種是一卷本系統,是節本,删去了卷二(宋代詞人詞作)的全部内容,也就是説一卷本中没有王灼對李清照詞的評價。明代祝允明手抄本《碧雞漫志》是現存最早的五卷本抄本,祝抄本抄自五卷本而略去了卷一、卷二部分〔六一〕,説明祝允明的關注重點在《碧雞漫志》的第三、四、五卷,即詳考詞調詞源部分,但是不可否認祝允明應是看過卷一、卷二的内容纔有所取捨的,他對李清照的《金石録後序》作過評價;「有此文才,有此智識,亦閨閣之傑也。」〔六二〕不僅如此,與祝允明齊名的吴門四大才子之一的唐寅也有關注到李清照,他説(李易安)「再適張汝舟,未幾反目,有啟與綦處厚云;『猥以桑榆之晚景,配此駔儈之下材。』聞者無不笑。‥‥‥‥有《漱玉集》三卷行於世,佳句甚多。」〔六三〕這段關於改嫁的評論與胡仔對李清照的評價如出一轍。另一方面,唐寅與祝允明是至交好友,他很可能通過祝允明瞭解到王灼對李清照的評價。

降至清代,王灼接受的影響更爲深遠,亦更爲複雜。既有對其觀點持肯定態度的繼承,亦有對其觀點進行反駁的聲音,其中尤以對李清照改嫁事件及其人品的再評價爲重點。例如俞正燮即是爲李清照再嫁進行辯駁的代表,他在那篇著名的《癸巳類稿》中轉述王灼的觀點「《碧雞漫志》謂易安詞於婦人中爲最無顧籍,」〔六四〕但否認李清照再嫁一事,這既是對王灼接受的回應,也是對他觀點的反駁。無獨有偶,沈曾植在明天一閣藏手抄本《碧雞漫志》(五卷本)上留有手跋〔六五〕,證明他對《碧雞漫志》很熟悉,必然知曉王灼的觀點,他對李清照的評價也頗具代表性,他認爲「易安跌宕昭彰,氣度極類少游,刻摯且兼山谷。‥‥‥‥才鋒大露,被謗殆亦因此。自明以來,墮情者醉其芬馨,飛想者賞其神駿。易安有靈,後者當許爲知己。」〔六六〕這裏的跌宕昭彰、芬馨和婉約都是對李清照詞的激賞,評語中講到「才鋒大露,被謗殆亦因此」應是否認李清照的再嫁,這也是對王灼評價的反駁。將《碧雞漫志》五卷本選入《詞話叢編》的現代學者唐圭璋〔六七〕,也是持同樣觀點〔六八〕。否認李清照曾經再嫁是清代學術界的一個熱點,以俞正燮、李兹銘等爲代表,越來越多的清代學者通過探究宋代的文獻試圖推翻李清照再嫁的事實,即使他們的論辯疑點重重,但是由於被反復申説,支持者又頗具聲望,所以他們的觀點被廣泛接受〔六九〕。可見,王灼的接受觀點在清代發生了轉向。

直至民國時期,這種否認李清照再嫁的觀點仍然占據主流,胡雲翼在《李清照評傳》中用俞正燮的觀點來證明李清照再嫁説法的虚妄〔七十〕,他還引用王灼和葉盛的話作爲世人貶損易安詞的例證;「王灼在他的《碧雞漫志》裏説『易安詞於婦人中最無顧籍』,《水東日記》更攻擊『易安詞爲不祥之物』,這種非由藝術觀點的批評,何嘗對漱玉詞有絲毫的貶損呢?」〔七一〕可見,胡雲翼否認再嫁説且比較客觀的從審美角度來强調李清照作爲詞人的偉大,亦可視爲是對王灼觀點的反駁。

另外,在《碧雞漫志》的版本流傳中還出現過幾位像沈增植和唐圭璋這樣跨越文獻學和文學領域的人物,與他們相關的傳播版本雖然不含卷二詞人詞論部分,但他們切實參與到《碧雞漫志》的傳播過程,且對李清照也有相應的關注,參與了李清照的接受史。如《碧雞漫志》流傳版本中有明代吴寬叢書堂手抄陶宗儀《説郛》本《碧雞漫志》一卷本〔七二〕,吴寬曾在李清照畫像題辭;「金石姻緣翰墨芬,文筆夫婦盡能文。西風庭院秋如水,人比黄花瘦幾分。」〔七三〕《碧雞漫志》的版本中有鐘人傑《唐宋叢書》本《碧雞漫志》一卷本〔七四〕,而鐘人傑有點評過李清照的《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此調低回宛折,蘭香玉潤,卽六朝才子,恐不能擬。」〔七五〕明代張丑的《真蹟日録》中就記載了他在祝允明手抄本上的跋文〔七六〕,證明他對王灼的熟悉和關注,而他評價李清照「易安居士能書、能畫,又能詞,而又長於文藻。

‥‥‥‥易安詞稿一紙,乃清秘閣故物也。筆勢清真可愛。」〔七七〕這些都證明了王灼《碧雞漫志》在李清照明清接受史的建構中占據了一定的位置。

縱觀李清照整個接受史,王灼的評論確實起到了開啟和奠基的作用,成爲了後世接受的繩墨。因此,

本文認定王灼在李清照詞接受史上「第一讀者」的奠基性意義。

六 結語

綜上,本文厘定了王灼在李清照詞接受史上的「第一讀者」地位,呈現了以「第一讀者」爲圓心的與李清照生活時代最接近的南宋接受群體,確定了李清照詞接受史的開端,凸顯出李清照所處時代共時性接受的一致性,並對王灼接受在後世的影響進行論證。那麼,「第一讀者」對於李清照接受史的意義何在?

在王灼接受的背後隱藏着那個特定時代的審美價值和批評標準,他提出的問題引發了後世一代又一代讀者的審美思考和闡釋興趣。通過「第一讀者」王灼「輻射」形成的南宋接受群體確立了李清照詞的批評範式,她的詞作藝術特色、詞史地位與再嫁的道德評價始終糾結在一起成爲後世接受的先在視野,後世接受者不管是認同、傳承還是悖離都反映了王灼接受的影響力;「第一讀者」王灼提供的批評原點爲厘清李清照接受主流的嬗變提供了邏輯起點,如在審美範疇方面,曲折與婉約之間的内在聯繫表現出詞體風格鑒賞的不斷深化、成熟;在創意構思方面,「工造語」、「以俗爲雅」、「疊字之妙」等等都是對「新巧」的不斷充實和豐富;在詞格方面,以王灼的輕尖、儇薄批評來梳理李清照詞接受史,常州派對李清照詞格「失之深厚」、「文勝於質,詞中之次乘」的批評有着隱藏的歷史沿襲脈絡。總之,「第一讀者」提出的問題成爲後世接受的基礎,「第一讀者」視角使得後世接受中看似孤立的審美範疇形成了有邏輯關聯的批評體系。

因此,「我們從後世的閲讀活動尤其是接受主流來反觀『第一讀者』的地位和作用,並由中判斷其最突出的貢獻,便理應成爲理解『第一讀者』的另一途徑。」〔七八〕其中的重要意義確實要經過接受史的梳理纔得以突顯,這又是另一個有待深入的話題了。

〔一〕〔八〕〔九〕陳文忠《中國古典詩歌接受史研究》,安徽大學出版社一九九八年版,第六三頁,第六四頁,第六四—六五頁。

〔二〕〔七八〕尚永亮、洪迎華《柳宗元詩歌接受主流及其嬗變——從另一個角度看蘇軾「第一讀者」的地位和作用》,《人文雜誌》二〇〇四年第六期。

〔三〕[美]艾朗諾《才女的重擔——李清照〈詞論〉中的思想與早期對她的評論(上)》,《長江學術》二〇〇九年第二期。

〔四〕彭玉平《中國分體文學學史·詞學卷》,山西教育出版社二〇一三年版,第一零三頁。

〔五〕〔六〕[聯邦德國]J·H·R姚斯、[美]R·C.

霍拉勃著,周甯、金元浦譯《接受美學與接受理論》,遼寧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七年版,第三一頁,第三一頁。

〔七〕範温《潛溪詩眼》「柳子厚詩」條,載郭紹虞編《宋詩話輯佚》,中華書局一九八〇年版。

〔一〇〕據徐培均箋注,黄盛璋、王仲聞、于中航皆以衣裝不類宋人,疑爲僞作,見李清照著,徐培均箋注《李清照集箋注》,上海古籍出版社二〇一三年版,第四七二頁;陳祖美也認爲此「照」存有所衣非宋人服裝等若干破綻,遂定其爲贗品,見陳祖美《李清照新傳》,南京大學出版社二〇一一年版,第二七七頁;但也有學者通過趙明誠手跡的對比分析,認爲易安小像和題辭確有其事,見吴金娣《有關趙明誠、李清照夫婦的一份珍貴資料》,《上海師範大學學報》一九八七年第二期。著名清代詞學家王鵬運和況周頤即爲此種意見之代表。

〔一一〕據況周頤《蕙風詞話(卷二)》記載;「易安居士三十一歲照(立軸),藏諸城某氏。諸城,古東武,明誠鄉里也。余與半塘各得橅本。易安手幽蘭一枝(半塘所藏改畫菊花),右方政和甲午德父題辭『清麗其詞,端莊其品。歸去來兮,真堪偕隱。』左方吴寬(明代)、李澄中(清代)各題七絶一首」,見褚斌傑、孫崇恩、榮寧寶編《李清照資料彙編》,中華書局一九八四年版,第一七七頁。

〔一二〕張崇琛《李清照畫像考辨》,《濰坊學院學報》二〇〇七年第三期。

〔一三〕根據伊世珍《瑯嬛記》卷中記載;趙明誠曾把李清照的《醉花陰·重陽》詞摻在自己所寫的五十首詞中拿給友人陸德夫看。陸只指出「莫道不消魂,簾捲西風,人比黄花瘦」三句絶佳,並未懷疑其他是僞作。作者認爲,這段傳説未必完全屬實,但也並非全無參考價值。清照之作被摻雜在明誠詞中,經行家玩味再三,硬是辨不出真僞,倒也説明了趙明誠是最能把握「易安體」特質的。這種推測一定程度上説明趙明誠是懂得易安的讀者,見鄧魁英《李清照的易安體及其在詞史上的地位》,《北京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一九九五年第五期。

〔一四〕「婉約」並提,至少有三種涵義;其一是「婉」和「約」都解釋爲和順美好,用以形容女性化的柔美委曲;其二是「婉」和「約」都解釋爲儉約、隱約,用以表達含蓄幽微的藝術風貌;其三是前述兩者的融合,即形式的婉轉和美,情意的儉約隱微,曲折藴藉。見楊雨《婉約之「約」與詞體本色》,《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二〇一〇年第五期。可見「清麗」與「婉約」兩者都有美好之意,且「清」本身亦有明晰、省淨之意,而清麗之中的簡淨、脱俗與雅致又是到達婉約之「藴藉」的必經之路。另一方面,婉約詞人大多都有清麗之評價。可以説「清麗」是「婉約」的底色和基調,是婉約詞風中應有之意。

〔一五〕〔一六〕〔五三〕〔五四〕〔五五〕〔五六〕〔五七〕〔五九〕〔六〇〕〔六二〕〔六三〕〔六四〕〔六六〕〔七三〕〔七五〕〔七七〕褚斌傑、孫崇恩、榮寧寶編《李清照資料彙編》,中華書局一九八四年版,第一七七頁,第五頁,第一二頁,第六頁,第十頁,第十六頁,第二四頁,第九頁,第四十頁,第三二頁,第三二頁,第一一九頁,第一五八頁,第三一頁,第三五頁,第五三頁。

〔一七〕王仲聞《李清照集校注》,人民文學出版社二〇一二年版,第三三四頁。

〔一八〕見陳師道、朱彧撰,李偉國點校《後山談叢》《萍洲可談》合刊本,中華書局二〇〇七年版,第九九頁。

〔一九〕〔四二〕〔五一〕張海明《王灼與晁公武的交往——李清照研究中一樁不爲人知的史實》,《北京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二〇一七年第五期。

〔二〇〕〔二八〕晁公武撰,孫猛校證《郡齋讀書志校證》,上海古籍出版社二〇一一年版,第一頁,第一〇三三頁。

〔二一〕〔二五〕郭紹虞《宋詩話考》,中華書局一九七九年版,第八一頁,第八一頁。

〔二二〕曹汝平《胡仔的生卒年及其他》,《文學遺産》一九八一年第一期。

〔二三〕《前集》所引皆《夷堅·甲志》的内容,而無《夷堅·乙志》的内容(該書成於乾道二年(一一六七)),可推斷,《前集》至遲成書於乾道元年(一一六五)。見殷海爲《苕溪漁隱叢話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二〇一一年版,第三七頁。

〔二四〕〔二六〕〔三〇〕〔三一〕〔三三〕〔三四〕〔三五〕〔三六〕〔三八〕〔四三〕〔四八〕〔六一〕〔六七〕〔七二〕〔七四〕〔七六〕>王灼著,岳珍校正《碧雞漫志》,人民文學出版社二〇一五年版,第一四四頁,第三四頁,第五頁,第二六頁,第四頁,第二六—二八頁,第三一頁,第二六頁,第二六頁,第二九頁,第一七二頁,第一三二頁,第一二七頁,第一一四頁,第一一九頁,第一三一頁。

〔二七〕胡仔纂集,廖德明校點《苕溪漁隱叢話前集》,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六二年版,第四一六—四一七頁。

〔二九〕陳文忠《走出接受史的困境——經典作家接受史研究反思》,《陝西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二〇一一年第四期

〔三二〕徐利華《王灼〈碧雞漫志〉研究綜述》,《河北經貿大學學報(綜合版)》二〇一七年第四期。

〔三七〕王灼批評柳永;「柳耆卿《樂章集》世多愛賞,其實該洽,序事閑暇,有首有尾,亦間出佳語,又能擇聲律諧美者用之,惟是淺近卑俗,自成一體,不知書者尤好之。予嘗以比都下富兒,雖脱村野,而聲態可憎。」見王灼著,岳珍校正《碧雞漫志》,人民文學出版社二〇一五年版,第二八頁。

〔三九〕韻來自於詞的「杳渺宜修、含蓄藴藉」,曲折有婉曲含蓄之意。

〔四〇〕原文;陳後主游宴,使女學士狎客賦詩相贈答,採其尤艷麗者被以新聲,不過「璧月夜夜滿」、「瓊樹朝朝新」等語。李戡嘗痛元、白詩纖艷不逞,非莊士雅人多爲其破壞。流於民間,子父女母交口教授,淫言媟語,冬寒夏熱,入人肌骨,不可除去。二公集尚存,可考也。元與白書,自謂近世婦人暈淡眉目、綰約頭鬢,衣服修廣之度及疋配色澤尤劇怪艷,因爲艷詩百餘首,今集中不載。元《會真詩》、白《夢遊春》詩,所謂纖艷不逞,淫言媟語,止此耳。温飛卿號多作側辭艷曲,其甚者;「合歡桃核終堪恨,裏許元來别有人」、「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亦止此耳。今之士大夫學曹組諸人鄙穢歌詞,則爲艷麗如陳之女學士狎客,爲纖艷不逞、淫言媟語如元、白,爲側詞艷曲如温飛卿,皆不敢也。其風至閨房婦女,誇張筆墨,無所羞畏,殆不可使李戡見也。見王灼著,岳珍校正《碧雞漫志》,人民文學出版社二〇一五年版,第三四頁。

〔四一〕王仲聞認爲王灼所指摘之詞,各選本未收入,惟王灼乃以道學面貌立説,未必與實全符。見王仲聞《李清照集校注》,人民文學出版社二〇一二年版,第二八八頁。

〔四四〕〔六九〕[美]艾朗諾著,夏麗麗、趙惠俊譯《才女之累——李清照及其接受史》,上海古籍出版社二〇一七年版,第六二頁,第二一一—二二三頁。

〔四五〕張海明認爲「晚節流蕩無歸」中的晚節是晚年之意,表達的是王灼對李清照晚景淒涼的同情和悲歎,他對清照改嫁之事,只是客觀敘述,並未加以譏評。見張海明《王灼與晁公武的交往——李清照研究中一樁不爲人知的史實》,《北京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二〇一七年第五期。

〔四六〕吴梅《詞話叢編序》,載唐圭璋編《詞話叢編》第二版;第一册,中華書局二〇〇五年版,第三頁。

〔四七〕朱惠國《論傳播媒介對詞學研究的影響》,《華東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二〇〇五年第二期。

〔四九〕許雋超《梅苑校點》,載唐圭璋《唐宋人選唐宋詞》,上海古籍出版社二〇〇四年版,第一九五頁。

〔五〇〕這六首分别是《清平樂》(年年雪裏)、《漁家傲》(雪裏已知)、《孤雁兒》(藤床紙帳)、《滿庭芳》(小閣藏春)、《玉樓春》(紅酥肯放)、《玉燭新》(溪源新臘),其中最後一首前人多認爲是周邦彦的作品,尚待考證。

〔五二〕朱弁《風月堂詩話卷上》;「李清照,趙明誠妻,李格非女也。善屬文,於詩尤工。晁無咎多對士大夫稱之。」見褚斌傑、孫崇恩、榮寧寶編《李清照資料彙編》,中華書局一九八四年版,第七頁。

〔五八〕洪邁《夷堅志》,中華書局一九八一年版,第一五一九—一五二二頁。

〔六五〕跋文;「右天一閣抄本,前闕後爛,不可複觸手,爰付陳生修治,校知不足齋刻本,是正十餘字,甚快意。甲寅冬月記。遜公。」見王灼著,岳珍校正《碧雞漫志》,人民文學出版社二〇一五年版,第一二〇頁。

〔六八〕唐圭璋《讀李清照詞劄記》,《南京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一九八四年第二期。

〔七〇〕胡雲翼《李清照評傳》,《晨報副刊;藝林旬刊》一九二五年第十三期,四—五頁,源自《民國期刊全文資料庫》。

〔七一〕胡雲翼《李清照評傳》(續二十日藝林旬刊),《晨報副刊》,一九二五年(八月二一日,五—六頁)源自《民國期刊全文資料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