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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用民族音乐学:历史与当代路向

2019-10-31欧阳绍清

人民音乐 2019年10期
关键词:音乐学文集学术

欧阳绍清

18年,一本由中央音乐学院张伯瑜教授主持编译的《西方应用民族音乐学理论与实践》①一书得到学界的关注。该书首次以文集形式引介西方应用民族音乐学方面的研究成果,对国内民族音乐学学科的发展指明了一种新的发展路向。据笔者了解,张伯瑜教授近十年来带领其学术团队致力于向国内学界引介西方民族音乐学最新研究成果,并取得显著成绩。从《西方民族音乐学的理论与方法》(2007)②到《世纪之交的西方民族音乐学理论》(2012)③再到本书,十余年来,他始终以“西方民族音乐学”为主线,以构建“学术共同体”为使命,不断由点到面,不断推进西方民族音乐学在中国的广度和深度,为中国学者能及时了解西方民族音乐学理论发展提供了一个很好的窗口。

该文集为加拿大民族音乐学家克里萨拉·哈瑞森(Klisala Harrison)主编英文版同名著作的中文版。原英文版是在全球范围征集筛选后精选十篇文章构成,其中收录了张伯瑜教授的一篇关于中国音乐考级现象及其产业链的文章。中文版则是在原版引进的基础上,用主编前言“西方民族音乐学的介绍和个人认识”替代了原英文版的“音乐考级”文章,由前言和九篇文章构成。

国内民族音乐学的发展几乎是与我国改革开放的进程相携并进的。随着全球范围内的交流与沟通,中西方音乐文化研究的差异似乎也在逐渐缩小。面对西方民族音乐学理论与方法,我们尽管不能用其解决中国音乐研究的实际问题,更不能照搬套用,但作为一种研究方法或思路却值得借鉴。“应用民族音乐学”在我国民族音乐学研究领域属于新名词,仅有张伯瑜④、杨沐⑤、郝苗苗⑥等学者的文章作了相关介绍。《西方应用民族音乐学理论与实践》的适时出版,推出西方音乐学者的系列研究成果、研究理念,必将引起学术界对民族音乐学理论与实践的新思考。

一、应用民族音乐学的定义及缘起

随着国际传统音乐学会应用民族音乐学研究小组第六次研讨会于2018年7月在中央音乐学院召开,标志着应用民族音乐学以学术组织的名义正式进入中国音乐学界。本次研讨会设有六个议题,既有理论与方法的探讨,也有涉及“纯学术”之外的社区、环境、社会政治等与音乐相关的实践问题。从2008年7月的斯洛文尼亚会议确立“应用民族音乐学研究小组”至今,它刚好走过短暂的十年。

尽管“应用民族音乐学”是一个新概念,已有众多学者对它进行了归纳且观点各异。有学者认为,应用民族音乐学(Applied Ethnomusicology)是当下西方民族音乐学总体发展中的一个下属分支学科。⑦张伯瑜在分析了国际应用民族音乐学的发展历史后认为:国际传统音乐学会(ICTM)官方网站的定义、应用民族音乐学的倡导者斯文尼博·帕顿(Svanibor Pettan)的定义比较具有代表性(见该著前言)。不过,他对应用民族音乐学也有自身的认识:“民族音乐学研究和应用民族音乐学研究可以清晰划分出来,以音乐表演行为为研究对象便构成了民族音乐学的研究类型;而以表演背后的组织行为为研究对象则构成了应用民族音乐学研究。”⑧克里萨拉·哈瑞森(Klisala Harrison)的“什么是应用民族音乐学?”通过对比诸如“公共民族音乐”“公共民俗学”“参与民族音乐学”等与“应用民族音乐学”相关的学术术语,强调“应用民族音乐学”术语的可用性以及影响力;杰夫·托德·蒂顿(Jeff Todd Titon)和斯文尼博·帕顿(Svanibor Pettan)编著的《牛津应用民族音乐学手册》(2015)一书,引述蒂顿关于“应用民族音乐学”的定义:“应用民族音乐把民族音乐学的学识、知识和理解用于实际问题。……我们最好把它视为在某一特定群体中以音乐为中心的干预措施,其目的在于让这一群体获益。……以民族音乐学田野工作中的合作关系为基础,实现互惠互利。应用民族音乐学以社会责任、人权、文化和音乐平等的道德观念作为指导原则。”(文集第10页)以上关于“应用民族音乐学”认知中,“官网说”“帕顿说”“蒂顿说”“伯瑜说”各有千秋,难分伯仲。无论何解,应用民族音乐学的研究超越了单纯的文本而转向解决“纯学术”之外的实际问题,如音乐与疾病、音乐与环境、音乐与政治、音乐与贫困、音乐与冲突、音乐与濒危文化等问题。

狄尔泰在回顾哲学发展史时指出,每一个哲学时代都有一个贯穿于其中的概念,18世纪的哲学概念是理性,19世纪是精神,20世纪是生命。我们是否也可以按这一思路解读民族音乐学百年的发展史,如20世纪是“体系与探索”,21世纪则是“应用与实践”。尽管应用民族音乐学的发展历程较短,但有关应用的学术实践却可以追溯很久远,只因其实践个案贴上了当时文化语境的学术标签。张伯瑜认为:“到目前为止,在中国还没有形成以应用民族音乐学位为标签的学术成果,尽管属于应用民族音乐学范畴内的出版物很多,但这些成果均被列入诸如音乐教育、音乐社会学等标签之中,以应用民族音乐学为视角的文献凤毛麟角。”⑨相对于西方应用民族音乐学界,有学者研究认为:它可以追溯到1890年时代的两个研究案例、并将西方应用民族音乐学发展历程分为“萌芽(1890—1960)、初期发展(1960—2000)、勃兴与当代实践(2000—)”三个时期。⑩笔者赞同该文提出的观点,诚然,一个新概念的提出得益于前期长久的学术实践,“应用民族音乐学”的提出得益于诸如查尔斯·西格(Charles Seeger)、山口修等几代学人的学术坚守、实践与奉献,得益于美国民族音乐学会(SEM)和国际传统音乐学会等组织的学术作为。他们突破了“纯学术”研究和“应用实践”活动的绝对分野,把应用民族音乐学定位为“一门以社会责任和社会公平为中心去研究和考察音乐的哲学方法”,确立其“为公众受益、诉求人文关怀”的愿景和目标。为此,应用民族音乐学将“走出书斋”、关注“田野回馈”,强化操作而服务社会及人类,回到“音乐学,请把目光投向人”的终极理想。

在康德看来,一切变化都应在时间中来考虑。我们之所以能够知觉到一个现象跟随着另一个现象,是因为我们在时间里连接起这两个知觉。从音乐学到应用音乐学、从民族音乐学过渡到应用民族音乐学,是符合康德“先验哲学”逻辑的。在西方学术界,以查尔斯·西格(Charles Seeger)为代表,于20世纪三四十年代就提出“应用(民族)音乐学”的构想,将音乐作为一种手段使得社群居民围绕经济和社会自助活动更加紧密地团结互助,后因强势而来的“音乐人类学”思潮而被淹没并没有产生应有的影响力。但他的学术思想从一定意义上为“应用民族音乐學”的诞生开启了航灯。有学者甚至认为,“西格是西方音乐学术界应用(民族)音乐学学科的创始人和第一位实践者”{11}。这一评价虽有言过其实之嫌,但也是对他的高度认可。

在东亚,同仁们比较推崇山口修先生。他以“复兴越南雅乐”(1994—2000)的实践为案例,在中国首次呼吁建立“应用音乐学”的必要性,希冀让音乐研究和社会形成互惠关系。山口修在《应用音乐学》(2000)一文中首次提出“应用音乐学”的主张,之后在日本高校和历次国际性学术会议倡导该理念,并形成专著《应用音乐学与民族音乐学》(2004)。他将音乐学分为“历史音乐学”“比较音乐学”和“应用音乐学”,这是在阿德勒音乐学体系(1885)基础上的创新,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查尔斯·西格和山口修,在推动“应用(民族)音乐学”的道路上作出了先导式的学术贡献。

在我国,张伯瑜应该是“应用民族音乐学”的先行者之一。他在《何为应用民族音乐学?》(2017)一文中,在引介西方最新成果的同时,对“应用民族音乐学”提出自我的认识与思考。在当前最具影响力、最具权威的《牛津应用民族音乐学手册》(2015)一书中,张伯瑜作为来自全球不同国家的24位著者之一参与编写“中国的应用民族音乐学的现状和中国学者对此的思考”章节,也是首次在国际学术界阐述中国应用民族音乐学的文论。杨沐先生对此作出了高度评价:“中国大陆学者直接以英文参与西方出版的音乐人类学概论性的大型专著写作,这是史上第一次。”{12}张伯瑜身处中国,却始终站在国际民族音乐学的学术发展前沿,代表中国学者在国际舞台发声。如果说学术研究是一个没有尽头的“爬坡”之旅,那他应是这一“旅程”的最早路线规划者、实施者。本次国际传统音乐学会应用民族音乐学研究小组第六次研讨会能在中国顺利召开,正是他努力的结果。

如上,正是因为有众多权威学者的积极参与,“应用民族音乐学”逐渐成为一门应用型的人文科学。

二、“非遗”保护需要“应用民族音乐学”视野

因“文化生态”失衡致使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成为全球化的一项事业。“中国记忆”“中国技艺”“中国声音”已成为时代的文化标签。“文化遗产学”诞生并致力于“专门以研究历史上创造,并以活态形式传承至今的,具有重要历史价值、文化价值、艺术价值、科学价值和社会价值之传统文化事项为己任”{13}。音乐类“非遗”的传承与保护经历了“重庆会议(2008)、徐州会议(2010)”的大讨论后,已从“纯学术”式的理论探讨转向成如何以“博物馆式保存”向“生产性、操作性”强、能及时融入民众生产、生活的“活态”形式的保护模式。山口修“越南雅乐复兴”的实践是我国音乐类“非遗”保护模式的借鉴范本,而这类实践正是“应用民族音乐学”的学术主张。

其实,在中国,“应用民族音乐学”的实践形式是多元化的。张伯瑜在《应用民族音乐学:实践与思考》(2010)一文中所列举有关中央音乐学院开展的类似“世界音乐周”“英文本音乐学文集”“乐器陈列室建设”“对外交流与学术会议”“唱片出版”等活动,既是学科建设的成就又能使师生体验应用民族音乐学的具体内涵。推而广之,在近两年的音乐类非遗实践方面,最具影响力、最具代表性案例的应是由齐易教授、荣英涛博士及其学术团队对河北雄安新区民间音乐的全方位、无死角、全新技术的实地考察,形成数量可观的录像、录音与高质量的考察报告等丰硕成果(见微信公众号“土地与歌”)。“冀中学案”能在新时代重新点燃学术生命之火,是和当代学人所接受的学科理论、专业素养以及学术语境分不开的。如张振涛教授所言:“齐易教授拿出一把理想主义的放大镜,试图对入选‘非遗项目的冀中乡村的‘会、社、班、团进行一番微观打量。如果说20世纪的‘普查与21世纪的‘考察有什么不同,那就是采录工具‘鸟枪换炮。重要的是,使用者是一批受过学术训练而且对现代传媒有掌控力的年轻人。”{14}当然,从“普查”到“考察”绝非“鸟枪换炮”式简单,而是这批年轻人(大部分具有博士学位)在接受中西民族音乐学系统的学科训练后的一次全面的学术实践与新时代的学术担当,是“应用民族音乐学”的“中国实践”。

本文集中,玛丽-克里斯汀·帕伦特教授的文章也谈到音乐文化遗产“文化干预政策”问题。它揭示了“为游客而表演的音乐”“乐种的生命力和存在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自然地经历盛衰”“某些人在利用音乐发家致富”等问题后,提出以“双方的立场出发”“以援助濒危的音乐为工作目标的应用民族音乐学家,全面了解对音乐可持续发展造成影响的参与者、利益相关者和社会力量”,在观察和理解文化实践中,关心或关注“人们创造音乐的行为”比演奏音乐或聆听音乐更为重要。中国的“非遗”保护任重道远,尽管有法律法规保障、学者积极参与,而“传承人”是关键。以“传承人”为中心“非遗”保护既要有“人是如何制造音乐的过程”,又要有“人是如何管理和组织音乐展演的过程”两个环节,前者是“纯学术”的民族音乐学理论研究,而后者则是应用民族音乐学的领域。

三、中文版文集的学术影响

在英文阅读还没成为全民能力的中国,读者能够通过译著及时阅读西方学术著作中文版,进而了解本学科的发展趋势,应是一件最幸福的事。通揽文集,具有学术影响。

一是研究观点的多元性与研究视角的多样性。文集的著述者来自加拿大、英国、美国、澳大利亚、德国等多个国家的学者在政治、经济、文化环境、文化遗产等方面,以音乐为手段展开策略性研究。除此之外,文集的著述者们还利用人类学、民俗学、心理学、社会学等多学科视角,审视将民族音乐学的工作用于通识教育、商业、本土研究、移民(难民)研究、媒体研究和城市研究等多种不同领域所产生的效果,使其在音乐和与音乐相关的论述方面有更广泛、更突出的社会、政治和经济意义。聚焦音乐研究与机构策略之间的关系是本文集作为应用民族音乐学实践的亮点,他们立足工作岗位,在社会责任原则指导下,拓展常规的学术目标,关注解决具体问题。如澳大利亚本土歌曲的跨文化認知、音乐艺术在德国社会融合中的作用、伦理问题与英国民族音乐学的参与、南澳洲本土高等教育与社区参与、南非音乐高等教育与战略规划等等。

二是文集比肩《写文化》,开启“写音乐”的新时代。其实,本文集与《写文化》{15}有异曲同工之妙。它们都是由来自不同国家的十位作者对同一个问题研讨而成。《写文化》(1986)一经出版和译介(2006),即在人类学界产生了爆炸性的反响,并迅速辐射整个人文社会科学,成为被文化学界引用率最多的著述。近年,学界借鉴人类学书写文化的范式,对音乐(艺术)民族志的书写展开了探索:《书写民族音乐文化》(2010)和《写艺术:艺术民族志的研究与书写》{16}(2018)等成果相继出版便是明证。当然,本文集的译介并不在于与《写文化》试比高,对于中国民族音乐学来说,它的出版必将续写民族音乐学“写音乐”的新高度。

三是将为音乐艺术领域的“政产学研用一体化”提供思路。自“非遗”时代以来,在政府的主导下,应用性研究急剧增加,应用型人才的培养成为当前高校的主要任务。“高等学校创新能力提升计划”明确指出,要大力推进与高校、科研院所、行业企业、地方政府以及国外科研机构的深度合作,探索推进不同需求的协同创新模式。“政产学研用”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形成的一套合作系统,适用于国家发展的各领域。本文集的著述者虽然大都来自高校或科研院所,但大学“转化”的方式就是强调知识的实际运用。对于中国而言,是以“政产学研用”为重要载体,在政策引导、市场主导、各行業参与的协同互动下,把音乐艺术融入经济社会发展的主航道,充分发挥音乐艺术在“共有的认知框架”下的社会功能。本文集的研究理念对正处于“文化自觉”中的我国民族音乐学界的“学用链接”提供了可行的、可借鉴的思路。

本文集虽不是系统的论述“应用民族音乐学”的学科元理论专著,但著述者从他们的生存体验出发而进入到音乐具体对象和超验思辨之中的思考,使文集对音乐及其社会互惠关系的描述除了文笔的生动、体验的真切之外,平添了一种哲理的深邃。在近年出版的大量著作中,我们从对“眼花缭乱”式的采录材料始而感到新鲜、好奇,进而觉得疲倦时,本文集却给我们带来了一个较完整、具体的文本,给我们提供了思考和反省的空间。民族音乐学(音乐人类学)的“中国实践”历经四十余年,积累了丰富的“中国经验”,其学科理念已深入人心。在这一基础上,接受“应用民族音乐学”的新概念,就有了前期的学科基础,本文集的出版即是一个很好的铺垫。为此,文集的编译者也希望更多的中国学者加入“应用民族音乐学”的讨论行列,提出独到见解,为“应用民族音乐学”的“中国实践”提出自己的方案。

① 张伯瑜主编译《西方应用民族音乐学理论与实践》,中央音乐学院出版社2018年版。

② 张伯瑜主编译《西方民族音乐学的理论与方法》,中央音乐学院出版社2007年版。

③ 张伯瑜主编译《世纪之交的西方民族音乐学理论》,上海音乐学院出版社2012年版。

④ 张伯瑜《应用民族音乐学:实践与思考》,《中国音乐学》2010年第3期;《何为应用民族音乐学》,《音乐艺术》2017年第2期。

⑤{12} 杨沐《西方音乐人类学界最新动态述评》,《云南艺术学院学报》2016年第1期。

⑥⑦⑩{11} 郝苗苗、梁辉《西方应用民族音乐学的演进与发展动态研究》,《中央音乐学院学报》2015年第2期。

⑧ 同①,前言第20页。

⑨ 同①,前言第10页。

{13} 苑利、顾军《非物质文化遗产学》,高等教育出版社2016年版。

{14} 张振涛《田野上的一万个瞬间——“箫鼓春社”序言》,《人民音乐》,2017年第3期。

{15} [美] 詹姆斯·克利福德、乔治·E·马库斯编,《写文化——民族志的诗学与政治学》,高丙中等译,商务印书馆2006年版。

{16} 陈铭道主编《书写民族音乐文化》,上海音乐学院出版社2010年版;方李莉主编《写艺术:艺术民族志的研究与书写》,文化艺术出版社2018年版。

欧阳绍青  井冈山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

(责任编辑  张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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