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口海鲜变成“地老鼠”

蒋佳伽 韦磊 王丹

一开始装船的时候，船员们都以为白色包装物里装的就是海鲜。途中，他们就想要拿一点海鲜来改善伙食，于是，一名船员割开包装，却发现里面竟然是冰冻的“地老鼠”和穿山甲鳞片

“从马来西亚走私的2090只冻体穿山甲及穿山甲鳞片，江门海关已于2011年移送江门市林业局依法进行填埋。”广东省江门市检察院检察官谷俊仙接受《方圆》记者采访时说。

依据《关于刑事诉讼法实施中若干问题的规定》，海关缉私局查处的对不宜长期保存的物品需要提前处理的，报请海关总署批准并且在处理前通知司法机关和货物、物品的所有人。对于提前处理走私货物、物品应注意留样以备核查;不便留样的可在处理前提请司法机关或有关检验机关对货物、物品作出鉴定。

“穿山甲不宜留样，因此在华南野生动物物种鉴定中心做了标本鉴定， 并出具证明，随后便移送江门市林业局处理。”谷俊仙说，法院已分别于2011年、2018年对6名参与走私冻体穿山甲及穿山甲鳞片的被告人，以犯走私珍贵动物制品罪作出有罪判决。

帮忙找一个船长

2009年9月，一直在珠海香洲区做杂工的庞家福又没有事情做了，妻子有孕在身，充满期待的同时，他也意识到生活压力越来越大。庞家福四处打听哪里需要人干活。他来到珠海香洲码头，听老乡说香港老板想请人看船，在附近渔民的指引下见到“珠湾3815”渔船老板肥佬，肥佬开出每月3500元的工资，不需要跟船出海，庞家福很乐意接受这份差事，工资虽不算高，但有时间照顾老婆孩子。3个月下来，船老板肥佬对庞家福的工作还比较满意。2009年12月的一天，“珠湾3815”渔船另一位叫余光辉的老板上船吃饭。席间，余光辉说他们的船准备去越南帮人运一些鲍鱼、龙虾来珠海，他想找一位熟悉南海附近海域的船长和三四个船员。

“我之前在捕鱼的时候认识你的一位老乡，叫黄文仔，他在一艘香港渔船做过船长，你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联系到这个人？”肥佬让庞家福帮忙找人。

于是，庞家福给几个老乡打了电话，很快找到了黄文仔，他问黄文仔是否愿意帮他老板去越南运鲍鱼和龙虾等海鲜，黄文仔问清报酬后便答应了。根据余光辉和肥佬的吩咐，黄文仔找了三四个船员，等通知开工。由于黄文仔的湛江遂溪口音重，余光辉和肥佬听不懂他说的话，沟通很困难，就让庞家福当翻译或从中传话。黄文仔觉得余光辉给的报酬不低，出海一次大概半个月时间能拿到8000元工资，这对于捕鱼为生的渔民来说，确实可观。肥水不流外人田，黄文仔找来了小舅子胡江和同村人李强、陈自立，大家一起出海运海鲜。

12月下旬，余光辉和肥佬安排了第一次出海，黄文仔接到开工通知后，通知胡江、李强和陈自立一起从湛江遂溪来到珠海香洲渔港码头。

“福仔（庞家福）带我们上船，当时有一位叫虾仔的船员已经在船上了。福仔还交代说船上有个马来西亚人押货，在船上一切都听他的吧。”在庞家福的带领下，黄文仔和3名船员登上了“珠湾3815”渔船，这是一艘用来捕鱼虾的木质渔船，有20多米长。

当晚，马来西亚人NG SEO HIONG跟庞家福一起上船，这个人是马来西亚老板阿国委派来珠海对接穿山甲及穿山甲鳞片走私活动的，他没有中文名，个子又比较高，所以大家都叫他“高佬”。黄文仔及其他船员在庞家福的介绍下认识了高佬，并说明在海上航行时，听从高佬的安排就好。说话间，高佬用一张小纸条写了一个经纬度给黄文仔，说去这地方装货。

“海鲜”变成“地老鼠”

“第二天早上约4点多钟，5个船员和高佬一起驾驶渔船从珠海出发，我手動驾驶一段后，将高佬给的坐标输入海图机转为自动驾驶，之后几名船员轮流值班。”黄文仔在海关缉私局供述说。

当驾驶的渔船快要到达越南海域时，肥佬用卫星电话通知黄文仔改道去马来西亚装货，因为语言不通，肥佬还是让庞家福转达改变装货地点。

此时，高佬又拿出一张纸条交给黄文仔，让他按照新的经纬度航行。到达马来西亚海域后，高佬联系一条拖网船靠近“珠湾3815”渔船，经过接洽和确认，高佬指挥5名船员将约100包白色包装物搬运到船上来。高佬对白色包装物进行点数，船员们装了近一个小时，将所有货物搬运上船，将大部分货物放入渔船上的冷冻仓，另外40多包部分放在船尾，黄文仔等人驾船原路返航。返航应需6天时间。开始装船时，船员们都以为冷冻仓里白色包装物中装的是海鲜。途中，他们想拿一点海鲜改善伙食，于是一名船员割开包装，却发现里面竟是冰冻的“地老鼠”（非法交易中对“穿山甲”的暗语称呼），船尾包装里装的则是穿山甲鳞片。

途中靠岸，高佬就让陈自立拿了一只穿山甲切碎，大家带上岸去大排档打边炉吃。陈自立取出一只冻品穿山甲，拿起刀却不敢下手，胡江接过刀，将冰冻穿山甲砍碎了，放在渔船的冰柜里。

根据肥佬和余光辉的安排，途中，庞家福几次通过卫星电话联系黄文仔，了解返程情况和具体时间，再由肥佬和余光辉安排接货地点和船只。

根据安排，黄文仔将“珠湾3815”渔船开到珠海机场对开海域时，很快有一艘小船开过来，用手电筒闪三次的接头方式，将第一批穿山甲运走。

“我们卸货后将船停靠在珠海香洲渔港码头抛锚，庞家福上船来，他将工资和伙食费拿给我，由我分配给其他船员，第一次我们每人分得8000元。”黄文仔供述了第一次走私和领取酬金的事实。

黄文仔和其他船员拿到酬金后，肥佬请全体船员吃饭，在珠海香洲码头附近的一家大排档打边炉，肥佬给每位船员斟满酒，端起酒杯对大家说：“各位这次出海都辛苦了，一切都在酒里！”

此时，黄文仔想起庞家福说过，运输过程中出了问题都由高佬负责，一杯酒下肚，大家似乎默认了将海鲜变成“地老鼠”的事实。

“我们拿到钱后就回遂溪老家休息。若是老板那边有事做了，福仔会通知我们开工。”黄文仔说。

看船者成为对接人

“肥佬也会通知福仔一起过来吃饭，但他好像每次都吃完饭才过来，也不喝酒，坐一会儿就先离开。老板会拿一些切碎的穿山甲过来给大家吃，穿山甲肉和鸡块混在锅里一起煮着吃。”黄文仔回忆第一次走私回来，高佬和肥佬请船员们吃饭的情形。

案发后，高佬说，每次走私都是中国这边肥佬和余光辉跟马来西亚老板阿国沟通好，让庞家福打电话通知大家开工。

在高佬的印象中，庞家福负责安排船、船员、码头、接货、接货的车，不仅非常能干，还深得老板肥佬的信任。“在‘珠湾3815渔船出航走私过程中，黄文仔每天都要跟庞家福联系几次，黄文仔不会收听天气预报，要向庞家福了解天气情况。当渔船返航到中国境内，手机有信号时，黄文仔会主动打电话联系庞家福向老板报告具体地点”。高佬说。

但庞家福觉得，自己只是个看船的，每月工资就3500元，又没有额外酬金，黄文仔说的方言，老板余光辉和肥佬都听不懂，所以老板才让他帮忙跟黄文仔联系。黄文仔和几名船员又是他老乡，老板让他帮忙打电话，他没有理由拒绝，所以每次他都习以为常地电话通知黄文仔等人开工，帮助老板和黄文仔的沟通。

“我也想过，肥佬他们运的可能不是海鲜，我只是打工的，老板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我不多问。最主要的，我不想失去这份工作，看船时，我拿一些柴油出去卖，我可以赚到点外快。”庞家福道出了真实的想法。

第二次开工是在2010年清明节后。根据老板的指示，庞家福电话通知黄文仔开工，黄文仔和胡江等4人乘车来到珠海香洲码头，与高佬一起按照第一次的作法，前往马来西亚拿货。在黄文仔的记忆中，这次接的货比第一次要多，将近200包，货物运到珠海后，由两艘小船接走。这一次黄文仔等船员从庞家福手中拿到了人均约8000元报酬。

和第一次一样，走私运货回来后，高佬和黄文仔等人又约在一起吃饭，顺便将带上岸的一些穿山甲肉拿去大排档加工吃。

第二次运货后没多久，2010年5月，高佬接再次到马来西亚老板阿国的电话，称近期还要再走私一批“地老鼠”。

2010年5月20日，庞家福通知黄文仔准备开工，黄文仔随即通知胡江等4名老船员，约定次日在珠海香洲码头会合。5月22日，高佬和另一名叫何刚的船员陆续上船，5月23日早上5点左右，“珠湾3815”渔船驶出港口，向马来西亚出发。

“5月30日，晚上10点多钟，到达了第一个接货点，船停下后，有一条外籍渔船过来，船上有6个马来西亚籍船员，只有高佬能跟他们沟通。”船员李强供述第三次到达马来西亚海域的情况。

马来西亚的6名船员将冻体穿山甲及穿山甲鳞片搬到“珠湾3815”渔船，黄文仔等船员接货后，延续上两次的做法，分别将冻体穿山甲放在冷冻仓，穿山甲鳞片放在船尾，花费了近一个小时，货物交接完毕。

一两天后，黄文仔等人驾驶“珠湾3815”渔船到达第二个接货地点，以同样方式从一条拖网船上过驳了一批白色塑料袋包装的冻体穿山甲及鳞片，待所有货物全部存放妥当后，黄文仔等人驾船返航。6月6日零时许，“珠湾3815”渔船回到珠海三灶机场对开水域的接货地点，黄文仔等船员在高佬的指挥下，准备将冻体穿山甲及穿山甲鳞片搬到船尾过驳卸货时，被广东省江门海关缉私艇发现并依法查获。

江门海关缉私局当场抓获NG SEO HIONG、黄文仔、李强、陈自立、胡江、何刚等6名参与走私冻体穿山甲及穿山甲鳞片的嫌疑人。并从“珠湾3815”渔船上查获无任何合法证明材料的冻体穿山甲300箱，共2090只，净重7850公斤;穿山甲鳞片92箱，重1800公斤。经鉴定，查获的冻体穿山甲及鳞片共价值人民币519.7万多元。

“穿山甲屬我国《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中的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谷俊仙告诉《方圆》记者。

2010年9月4日，江门海关将本案移送江门市检察院审查起诉。2010年12月30日，江门市检察院以走私珍贵动物制品罪对NG SEO HIONG、黄文仔、李强、陈自立、胡江5名犯罪嫌疑人提起公诉。2011年4月2日，江门市中级法院对上述5名犯罪嫌疑人作出有罪判决，以走私珍贵动物制品罪判处NG SEO HIONG无期徒刑;判处黄文仔有期徒刑十年，并处罚金人民币50万元;李强、陈自立、胡江分别获刑五年，分别处罚金人民币30万元。部分犯罪嫌疑人提出上诉，2011年6月8日，广东省高级法院二审裁定对该案维持原判。

最后一名嫌疑人投案自首

江门海关缉私局2010年6月6日的行动迅速，渔船被当即查获，因为一直在岸上，庞家福却没有被当场抓捕。

2010年6月的一天，“珠湾3815”老板肥佬找到庞家福，多给了他一个月的工资后，让他赶紧离开珠海另找工作。“我们最近有事要离开珠海，暂时不用你看船了，这是工钱，你还是去外地找一份工作吧。”

老板要离开一段时间，还让自己去外地找工作，庞家福意识到有可能已经出事了，他迅速带着老婆孩子离开珠海来到广州。

不久，庞家福从老乡处打听到，“珠湾3815”渔船因走私冻体穿山甲出事了，船员全部被抓。后来，庞家福在广州荔湾区的花卉批发市场找工作，他认为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市场，不仅好找工作也适合藏身。然而，庞家福在逃的5年10个多月里，虽然每天面对各种养眼的鲜花和盆栽，他却高兴不起来，总担心自己被警察带走。在朋友的劝说下，2016年4月22日，庞家福主动到江门海关缉私局投案自首。

“庞家福说投案自首的另一方面原因是心里一直很内疚，他几次提到如果自己不打电话找黄文仔，村里那些比他年长很多的船员都不会有牢狱之灾。其实胡江和李强在2014年就刑满释放了，在遂溪老家帮人捕鱼为生。”江门市检察院检察官林振宗向《方圆》记者描述提审时庞家福给他留下的印象。

时隔六年， 2017年4月24日，庞家福涉嫌走私珍贵动物制品罪一案移送江门市检察院审查起诉。2018年10月17日，广东省高级法院以庞家福犯走私珍贵动物制品罪，判处其有期徒刑五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10万元。

罚没物资如何处理要看其属性

随着判决的生效，此案尘埃落定，而涉案的穿山甲及鳞片早在2011年就已依法填埋。穿山甲及鳞片这类稀有物资的处理，普通公众会感到好奇，但对于海关来说，这不过是日常工作。

据深圳海关官网信息，2019年1至7月，深圳海关打击濒危物种及其制品走私刑事立案52宗，查扣穿山甲鳞片、玳瑁壳、象牙及其制品等386千克，涉案抹香鲸牙齿、鹦鹉蛋、犀牛角、鳄鱼皮等2607件。“我们对濒危动植物及其制品主要是采用移交主管部门处理的方式。” 深圳海关缉私局相关负责人介绍说。

“海关对于一般涉案财物的处理方式有公开拍卖、定向变卖、移交主管部门、转交、销毁5种。”深圳海关缉私局相关负责人向《方圆》记者介绍说，至于哪些物品需要移交、分别移交哪些部门、如何移交、被移交部门如何处理这些物品，都有相关明确规定。比如，无法取得合法进出口手续的海关罚没濒危动植物及其制品，按照国家林业、农业、渔业主管部门和濒危物种进出口管理部门的相关规定进行处理。

穿山甲及其鳞片即属于此类物品。比如，本案中，深圳海关罚没的7850公斤冻体穿山甲和1800公斤鳞片已经于2011年移送江门市林业局处理。2017年3月，宁波海关向浙江省林业厅移送一批罚没走私穿山甲鳞片共計57.625公斤。

尽管不如抓捕嫌疑人和庭审审判环节那样容易受到社会关注，涉案财物的妥善保管、移交和处理，其实是一起案件成功办理的非常重要的环节。

“涉案财物的保管和移交制度和技术日臻完善。”深圳海关缉私局相关负责人介绍说，比如，为确保每件涉案财物都能依法管理，海关扣押涉案财物的仓库内外全部安装视频监控系统，实行24小时不间断录像，并有照明或红外线、CIF格式移动侦测设备辅助，能够覆盖仓库围墙、出入口及主要通道。此外，精品仓库和110报警系统联网，精品仓库安装RFID电子标签监控系统，可随时远程查看物品保管信息，实时掌握货物进出仓及储存状态。海关对涉案财物入库、处置、出库等信息全部应用科技化手段纳入系统管理，无论5种方式中的哪一种处置方式，都有明确的操作程序和审批程序，从入到出，全部做到系统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