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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意还是真情

2019-07-22张传敏

名作欣赏·评论版 2019年6期
关键词:题诗海棠朱自清

张传敏

古人说“修辞立其诚”,在后来的中国文学史上从这句话又派生出许多强调创作主体必须有真情实感的为文之道来。许多人从开始学写作文时就被谆谆教导过:靠虚情假意是不可能创作出好文章的。然而不幸的是,有些还算著名的作品却有不真诚的嫌疑:朱自清的《“月朦胧,鸟朦胧,帘卷海棠红”》就是一个例子。

1923年2月朱自清携家眷赴温州浙江省立第十中学任教。据朱自清之子朱闰生说,他父亲在温州期间情谊最深、交往最密的是同事美术教员马孟容和马公愚兄弟二人。当时朱家和马家相距只有百步之遥,往来极为方便。在1924年2月下旬离开浙江省立第十中学之前,朱自清曾向马孟容索画,马乃以朱所喜欢的海棠月夜为题材作画赠之,并要朱为画题诗。朱自清后来并未写诗,而是写了一篇散文相赠,于是才有了《“月朦胧,鸟朦胧,帘卷海棠红”》这篇名文。

之所以说朱自清这篇作品感情不真挚,是因为他并不喜欢马孟容画的海棠。朱自清确实爱海棠,尤其是西府海棠,还以未曾在月下观过为憾,对此他在1930年4月所写的《看花》④一文中曾有明确交代。但是朱自清在《看花》中强调,自己喜欢海棠是因为“海棠的花繁得好,也淡得好;艳极了,却没有一丝荡意。疏疏的高干子,英气隐隐逼人”。再看《“月朦胧,鸟朦胧,帘卷海棠红”》中描述的马孟容所绘海棠,虽然花叶扶疏、上下错落、或散或密、玲珑有致、花正盛开、红艳欲流,但最后造成的效果却是格外“妖娆”“妩媚而嫣润”,这就和朱自清所喜欢的“英气”相差甚远了。

朱自清另有诗《晴日乍暄,海棠盛放》描写他喜欢的西府海棠:

朱唇翠靥微含晕,高节幽姿总有情。

在《忆旧京西府海棠,次公权韵》中他又写道:

长条脱颖穿云去,锦幄珠辉映日开。

这些诗句亦可说明朱自清所欣赏的海棠花的“高节”以及英气勃发的样子。他在《看花》中还引晚清王鹏运的两句词说明他想象中的月下海棠:“只愁淡月朦胧影,难验微波上下潮”。由这两句可以看出,他最想看的是在明亮的月光下海棠花如潮水一般在微风下摇摆的景象,而不是马孟容笔下的娇媚之态。同时就此也可以明白为什么朱自清在《看花》中说了那么多花(包括海棠),对马孟容专门为他创作的画却只字未提了——马氏的画技也许不错,但他画的内容根本不是朱自清所乐见者。

但如果据此判定朱自清写作《“月朦胧,鸟朦胧,帘卷海棠红”》时完全出于虚情假意或者是为文造情,也是过甚之言。这倒不是说朱自清的文章像当下的“后情感文学”一样,创作主体情感的独特性与真假根本没那么重要。友人赠画,受赠者即便不喜欢,也会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情谊,写文章致谢正是受赠者回馈这种情谊的等价物。如果说马孟容对朱自清的友情为真,就不能说朱对马的友情为假。朱自清文章中的真情,不是表现在他对于画作的夸赞,而是表现在他对于马孟容本人的调侃上。

在文章的第二段中,朱自清没有继续描述画面,而是展开了联想。如果说前一段是工笔画,那么这一段就只能算是写意了。因为是写意,就难免有令人费解之处:作者上一段描述画面结构时并未提及帘下有人,这一段中却平添了一个“他”,一个“情韵风怀”如月、鸟一样朦胧的卷帘人。更令人惊奇的是,作者竟然用第一人称“我”表达了对这个近在咫尺的“他”“如何耐得”的心情,呼唤这个“他”出来。“他”是谁?

要了解这个“他”,须参看发表在1984年《浙江学刊》第6期上的张如元著《朱自清先生在温州》一文。张如元(1946-),浙江温州人,发表该文时系浙江省温州师专中文科教师。1964年张如元曾师从温州籍著名篆刻家方介堪学习书法篆刻,可能正是这段经历使他和马孟容的弟弟马公愚产生了交集——马公愚和其兄都是幼承家学,以金石、书画闻名。张如元在文章中对朱自清和马孟容之间交往的描述很可能出自马公愚之口,有较强的可信性。据张的文章记载,当年朱自清接受了马孟容所赠之画后曾说:

日间端详大作,越看越可爱,夜间又仔细领略画中情韵,因忆唐明皇将美人喻花,而东坡咏海棠有“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之句,乃反其意而以花比美人,始悟得大作中之海棠于月色中开得如许妩媚,鸟儿不肯睡去,原来皆为画中另有一玉人在哪!

张如元在文章中還说,朱自清和马孟容有通家之好,有时会携夫人、子女到马家。如此说来,《“月朦胧,鸟朦胧,帘卷海棠红”》中的“他”“玉人”只能是指马孟容的夫人。朱自清对“他”的“呼唤”以及对自己“耐不得”的心态的描述,都反映出朱、马二人的交情确实深厚——他肯定不会担心马因为文章中的“轻薄”而生气。这种写法也使朱文平添了一丝轻快的调笑色彩,与朱氏一贯的老成持重的为人风格可谓相映成趣。

总之,朱自清对马孟容的画固然不喜欢,对马本人还是很真诚的。此外,朱自清回馈马孟容画作时对文体的选择,也依稀透露出朱自清情感的真挚之处。

据张如元的《朱自清先生在温州》一文记载,朱自清曾谈及没有为马孟容的画作题诗之事:

先生嘱为题诗,实不敢承命,今姑以小文塞责,以文换画亦一风雅事,只是大作乃传神妙品,可意会而不可言传,我仅得其万一罢了。

刘文起在《朱自清的温州踪迹》中的记载则稍有不同:

朱自清曾向马孟容先生讨过画。并说,你是画家,能把花的可爱处画出来,几时我也写篇文章,把花、把你画的情趣写出来。

关于朱自清著文而未题诗的原因,这两种说法的主要差别就在于,一个强调朱自清“不敢”题诗,另一个则说朱自清早有为画作写文章的打算。对于朱自清来说,这两种想法也许是同时存在的:一方面,他作为新文学家正热心于散文创作,著文的冲动比较强烈;另一方面,他旧诗的根底不深,所以不敢题诗。

然而朱自清并非完全不通旧诗词者,《“月朦胧,鸟朦胧,帘卷海棠红”》一文的题目大约即是他自己的手笔。在温州期间他还曾与人唱和。1923年5月18日,浙江省立第十中学的张桐曾作七律《赠十中国文同事朱佩弦先生》:有道真欣德不孤,照人丰采小长芦。语翻科臼宋儒录,理证禅灯古佛图。罗列典故徵十事,安排笔砚陋三都。名山著述吾衰矣,鹿洞从君学步趋。⑩张桐(1860-1942),浙江瑞安人,字震轩,晚年号杜隐主人,是清末一位不得意的文人,曾在科举道路上奋斗近三十年,结果仅以廪贡生身份终老。表面看来,张棡写给朱自清的诗全是自谦:他把朱自清和朱彝尊、朱熹等人相比并表示自己已经落伍,要向朱自清亦步亦趋地学习。但读者对此千万不能当真:一个浸淫“国粹”几十年的旧文人,实际上是很难突破传统文化的藩篱,下决心向新文学家学习的。张桐在1920年5月1日的日记中曾经写道:

旋赴府前日新書局看《新青年》报,按此报皆陈独秀、刘半农、胡适之、钱玄同各位笔墨居多,中间论文学处颇有新颖之语。然抹杀国粹,专向白话,自谓特识,而按之实际究仍是依旁洋文,鄙薄前哲,此殆世运使然,所以生此种怪物令其扰乱文学界也。阅毕不禁废书三叹。

在1922年3月13日的日记中,张榈看到《教育杂志》上一篇自己的同乡、浙江瑞安人周予同评论国文的文章后又开始叹息:

此等少年略拾胡适之、陈独秀唾余,便自矜贯通教科,而语章总不免蹈轻薄之病,且崇奉胡、陈二人学说如金科玉律。噫!学风之坏,出此厄言,亦吾国文教之厄也。

同年10月17日下午,张桐见到《文哲学报》中有驳斥白话文及新标点、注音字母的内容,他还“亟携回录之,作好趋新者对症之药”。

朱自清是新文学家,和周予同是北大同学,朱到浙江省立第十中学任教就是周介绍的,周也是朱自清在日记中连赞“大佳”的朋友。由此可知张桐写诗赞美新文学家朱自清是多么不靠谱。

再看朱自清依张桐诗韵回赠的和诗,大抵也是这种路数:“落拓江湖义气孤,敢将心事托菰芦。逢君悦见百间屋,入洛追怀九老图。燕国文章惊一代,草堂风韵照东都。从今大道凭宗匠,勿向时人问指趋。”该诗尾联中称张桐为“宗匠”,认为他不必向时人问指趋等语,表面上是对张棡的赞美,实际是在暗示自己的立场和他并不一样,万不可以为朱自清真的将张棡视为宗师巨匠。

张棡和朱自清的唱和透露出旧诗写作的一个小秘密。冯文炳在《谈新诗》中曾指出:“旧诗是情生文文生情的”。也就是说,旧诗的创作并不完全依赖作者完整而饱满的诗情,仅仅一点由头,也可以被敷衍成篇——因为有起承转合之类的诗法、平仄对仗之类的规矩,都可以使得这一点由头被作者随意渲染、扩大,诗人还可以随时将自己的或别人的经验、典故等整合进作品中去,所以旧体诗的末流就未免堕落为一种程式,所谓的诗情的多寡倒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由此再揣度朱自清为马孟容画作著文时的心态,也许能更进一步理解他为什么做如此选择了:自己本不喜欢马氏画作,若再加以陈词滥调的旧诗,无论于人于己,未免都太不诚恳,反不如做一篇以说明性文字为主的散文,更能传达自己所珍重的友情。就此来说,《“月朦胧,鸟朦胧,帘卷海棠红”》不仅不是虚情假意的作品,反而成了朱、孟二人深情厚谊的见证。这个结论当然不是什么新创见,但也许比“朱自清的散文感情虚伪”这样的新创见要好——文学中的情感失去了主体的支撑并沦为符号化的消费品,是十足令人恐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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