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阮传承人冯满天:未成曲调先有情
2019-06-26王雅静
王雅静
冯满天
中国著名音乐人.中阮大师。中央民族乐团中阮、月琴演奏家,阮乐器改良与制造师。
灯光回归,睁开眼睛,但音乐依然没有停止。冯满天随手拿起一把没有品的琴,自由地弹奏,那种自在的状态是依靠强大的基本功才可以支撑。没有束缚的自由固然可贵,但那种自由又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发挥得恰到好处呢?
“没有欲望的自在感,是对生命和自然的一种感知。弹琴的时候,我没有我,你也没有你。”那一把从2006年就开始跟随冯满天的琴,弦与手指的触碰间,发出悠扬婉转的乐音,像是在诉说一个故事,讲述一段悄悄话。“这是一把老琴,老琴的好处就是它有那种细节的声音,可以听到手指尖与琴弦摩擦的声音,非常细致。这实际上是更难演奏了。”
冯满天的讲述中穿插着不同的音乐声,很多时候,他讲述不出来那种感受,他就在阮上面轻轻地弹奏,他描述说:“就像是这样”,然后,用乐声去传达。
“用眼睛看,离音乐很远。音乐是直觉感知型的,而逻辑是给本能做补充,从‘看开始,音乐里面就开始有‘伪存在。”说着,冯满天又闭上眼睛抚琴而奏。
“过去的人可以在大自然中随意切换空间,在山洞、在溪边、在任何地方。我们现在只能在音乐会上演奏,去模拟古人的空间感,音乐是可以闭上眼睛去听的,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感知。如今,借助现代科技,我可以把琴音放大,把自己的感受带给大家,如果你仔细听,琴音的结尾时,气流在最小程度上摩擦,就像是呼吸一样的韵律,像羽毛飘摇般轻柔。”
冯满天与古阮的故事由来已久。他6岁便随父亲、月琴大师冯少先学习,15岁的时候考上中央民族乐团,从哈尔滨来到北京,开始在乐团中弹阮。那段时间,他最先接触的是古典音乐,“每天听6个多小时音乐,从巴洛克时期到斯特拉文斯基。”再后来,在跨时代的音乐浪潮下,冯满天自学吉他,组乐队,发唱片《再会,1981》,“这可能是中国第一张流行男生专辑。我喜欢摇滚乐,就是因为它‘真。”后因理念分歧,乐队解散,那个时候的冯满天已经在吉他上“弹出阮味儿”了。
而后,他经历过人生中的一段低潮时期,父亲给他写了一封信,信中有白居易的一首《和令狐仆射小饮听阮咸》——“掩抑复凄清,非琴不是筝。还弹乐府曲,别占阮家名。”如梦方醒,冯满天开始了探究古阮之路。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1993年开始,冯满天着手乐器改良,他想做出一把拥有纯正音色的阮,2010年,冯氏“仿唐隐孔中阮”结构基本定型,耗时近20年。
“一个乐器里面有古人莫大的智慧,阮的琴身、琴头象征天圆地方、四根旋轴对应四季——春夏秋冬,十二品对应十二个月。中国古琴都没有开孔的,因为这是天,不能把天捅个洞!”
2014年,综艺节目《出彩中国人》上,冯满天抚弄中阮,口中唱着崔健的《花房姑娘》,技惊四座。古乐配流行的碰撞让评委们赞不绝口。“以前,我背着中阮走在街上,别人都说我拿着土琵琶,节目播出后,很多人都认识了阮,这是让我最高兴的事情。”
当年参加综艺,冯满天的初衷是想让大家认识“阮”。如今,年近六十的他举办“山下山上”巡演,亦是如此。每每演出完毕,他必会向观众鞠躬答礼,同时将手中的琴高高举起。他说,人可以低头,但是这把琴,不能。
“上善若乐,有的地方水进不去,但声音可以。”2018年起,冯满天发起设立公益讲堂“消失的声音”,以中阮牵头,与更多艺术跨界,走进各个城市的社区、学校,以故事、对谈及音乐赏析等方式让更多百姓了解中国民族音乐的创新进程,走进中国传统文化的内核。
前段时间,冯满天在广州音乐会开始之前,邀请视障儿童和家长们走进音乐厅,与孩子们进行了面对面的交流。孩子们围坐在冯满天身旁,在一曲唐诗诵读后,一位小朋友带着好奇心上前去抚摸阮的琴身,即兴的音乐响起,孩子笑着,小声说道:“它在说悄悄话,它在说悄悄话……”而后,《送别》的曲子响起,所有孩子一起哼唱。孩子天籁的歌声,纯洁的心灵,悠扬的合奏,这一切都令冯满天动容,激动之余,竟然落下泪来。
“没有阮,就没有冯满天。我只是一个乐者。一辈子就只做了一件事——弹琴。”冯满天如是说。
采访结束后,冯满天提议将拍摄的地点选在他家楼下的公园,我们立刻动身,他手中只拿了一把阮,还有一个坐垫,坐垫是他冥想时候使用的。
公园中的植物都没有经过修饰,就是它们本来的样子。走到一棵倾斜生长的树前,冯满天站定,倚在树上,拿起了那把阮,闭上双眼,轻轻弹触间,脸上眉头微蹙,指尖蜿蜒飞转。
“写汉字,有汉心,说汉语,自然要听汉音”
Q这次演奏会为什么会取名“山下山上”?
A对我来说,“山下山上”是一个状态。“人”在“山”上即为“仙”,那个状态是我喜欢的自在,你们刚才听到我演奏得没有喜怒哀乐。但是,给观众的音乐不能一直如此,必须得有一些喜怒哀乐,需要往下边走一走,也就是人在“谷”旁即为“俗”,两個状态都是需要的,也都是必经的。所以,我先把这两种状态都展现出来,用音乐和我们的听众分享。
Q山下、山上的音乐是什么类型呢?
A自古以来,中国音乐很少独立存在,一直与诗歌、绘画、舞蹈为伴,以民间劳作、乡俗人情、仕途波折、国运民情的动荡为创作动机。山下,以阮会友,跨艺界,寻知音,归人心。上半场五重奏乐队,通过“唱念做打”以中阮跨界古典、民谣、摇滚、流行、爵士、戏曲、唐诗宋词元曲,以时间与地域的两维空间线索,在山下寻中国民乐之根、中国文化之魂。山上正是对自然科学与人类心灵及人文哲思间微妙关联的阐述与思考。用现代音乐形式复原古代文人的情结,中国人的哲学思想在这里可以得到淋漓尽致的体现。下半场的音乐包括东方哲学,自然灵动,信仰与追求。全世界的心灵可以在这里交汇,冥想音乐之路由此开始。
Q在演奏会下半场的即兴演奏时,创造一个全黑的空间,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A我觉得,音乐是用耳的,本来音乐就不是视觉先行。后来因为没有办法,很多人理解不了,才用“看”的去学习。在演奏的时候,思维—定是在音乐外边,当你闭上眼睛,这种状态就是没有欲望的自在。创造一个这样的空间,希望大家—起去体会感受。
Q即兴演奏对你来说是怎样的体会?
A每次演出有85%都是即兴演奏的。我刚才所有弹奏的这些也都是即兴的,下一个人来听我弹,我也不知道会有怎样的音乐出现,它是源源不断的,就像我刚才呼一口气,关闭了逻辑系统,然后我就能听到音乐在耳边。我觉得,这就是音由心生吧,由内心出来的音乐,我只需要弹奏出来就行了。能复制的都是工艺品,所以,每次演出都是独一无二。
Q大概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即兴演奏的风格?
A过去练过的那种“即兴”是西方的即兴,是斗琴,斗招。你有多少招,我有多少招,比快比技巧,比各种各样的能力。后来我才感觉,谁的心更宁静,谁对宇宙生命认知的感受越强大(越是真正的胜利)。所以我的边上一定会有植物,植物也是可以跟你对话的。
Q在演奏会之后,是否会与听众进行交流沟通?
A有的时候能有机会,有的时候没有。因为音乐厅它不像是一个讲座。音乐厅有固定的模式,这个模式是由西方的系统所建立起来的。在西方,音乐家是歌颂上帝的。听众大部分是通过音乐家和神沟通,因为音乐是美景,所以他们是仰视的态度。在中国的人文关系里,沒有这种信仰的感受。中国人认为人和自然和其他宇宙没有分开。所以,我总觉得,在音乐厅中,音乐和人的关系不是我们传统的那种人文关系。中国人最早的追求是我与宇宙的和谐,中国这样的平等式的交流模式,我是更喜欢的。
Q是的,中国的很多传统文化中也蕴含着我们的文化自信在。
A我们现在一直在提倡民族自信,自信如何而来呢?对我来说,中国的文明是悠久的,诞生是独特的,它是形成一个文明体系,从未间断。我是汉人,写汉字,有汉心,汉琵琶也是“汉”音,在接纳全世界所有文明的同时,先要去了解学习本民族自己的文化,将其发扬光大才行。更何况,这些文化是我们引以为傲的。
Q 2014年在《出彩中国人》夺冠后,你觉得,阮的大众认知是否有发展?
A我们从乐器的销售渠道得出数据,每年大概递增30%左右。这个结果是非常让人欣慰。现在,在中国的大学宿舍,吉他的普及程度几乎是一个宿舍就有一把。对于阮来说,一层楼里面有一把阮就可以了。我觉得,背一把阮比背吉他酷,中国人自己的东西,怎么背都没有违和感。
由于阮的能力越来越丰富,也能被中国更多的年轻人所喜爱。我相信再过几年时间,它的数量会有几何状的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