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剧本的导演

2019-05-07李楠

大众摄影 2019年4期

李楠

选自《孟菲斯，田纳西》廖逸君摄

廖逸君擅长在看似日常的场景中掺杂一丝戏虐和邪恶，她像一个没有剧本的导演，将和伴侣生活的片段进行再加工，精心设计并搭建出符合自己真实感受的故事场景。《实验性生活》可以说是廖逸君对私生活中两性关系的诠释和反思，这些看似非常个人化的私密场景因包含了对两性关系中传统观念的挑战而变得具有公众意义，男性和女性在两性关系中到底应该扮演什么角色？在廖逸君眼中，这并没有一个定论，她试图用诙谐幽默的创作方式来找寻两性关系中的平衡点。

摄影师

Photographer

廖逸君

自由艺术家，1979年出生于上海，现生活及工作于纽约，2018集美阿尔勒国际摄影季（is Madame Figaro）女性摄影师奖获得者，作品曾展出于世界各地艺术机构。

在盂菲斯大学（美国田纳两州）读摄影硕士足你对摄影体验和认知的开始吗？为什么跨专业选择了摄影？

A：其实去美国之前读大学的时候就接触过摄影。我本科是在上海外国语大学读的教育技术专业，当时有一门摄影课，但是由于老师教授的方式特别古板，导致我对摄影一点兴趣都没有。大学毕业以后，我做过一段时间的平面设计师，后来慢慢觉得这个工作并不适合我，因为平面设计更多地是去实现客户的要求，在创作方面处处受限。偶然看到一部电影叫《放大》，里面有一个时尚摄影师，我觉得非常酷，他在拍摄时有绝对的控制权，而且他的收入也能保证生活。摄影师就是这样一个职业，可以自己主导创作，并且拥有一定的话语权，于是我就阴差阳错地申请了摄影专业的研究生。

你是怎么想到让你的男朋友MORO做你的模特？还说他就是你的“道具”，这种方式持续到现在发生了什么变化？

A：在《实验性关系》之前他就是我的模特了，起初他仅仅是作为一个纯粹的模特被我拍摄，我们两个成为男女朋友之后，我就开始让他在我的照片里做“道具”，因为当时有一些关于死亡主题的想法，所以经常让他扮演死尸。有趣的是，当我把这些照片分享给我的老师和同学，他们却有点担忧，认为我不该这样对待我的男朋友。所以我转而去思考我和男友之间的关系，从而开始了《实验性关系》这个项目。

选自《孟菲斯，田纳西》廖逸君摄

如果我们不崇尚自然美，实际上其实是在拒绝真实。

这种方式持续到现在是有一些变化的，一开始，我是导演的身份，他是演员的身份，慢慢地我们转而合作的关系，在拍摄的过程中，男友也会加入自己的思考，根据心情甚至会加入很多临时表演。

在《实验性关系》中，你毫不避讳快门线的出现，而且很多时候快门线都掌握在MORO手中？

A：这点其实和当时的现实情况有关。这组作品我所使用的胶片相机是气吹式机械快门线，这种快门线的按钮阻力很大。如果以我的手力去按的话，我的脸部表情会很扭曲，于是我就把快门线交到了他的手里。

后来有一张照片是我们两个站在画面当中，我的手捏着的他胸部，他捏着快门线。那个时候我就意识到这种方式中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联系：我遥控他，他按下快门，进而快门线延伸出画面的瞬间，同样关乎这组作品的意义所在。观众通过观看我们两人的表演，从而可以去揣测我们两个人之间关系，这是一个完整的循环。所以，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刻意地去隐藏这个快门线，我觉得它也是画面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你在获得2018集美阿尔勒女性摄影师奖的时候说到“以为没有人会对这些照片感兴趣”，为什么会这么说？

A：因为这组作品拍摄于美国，而亚洲人在美国算是少数，所以我的展览机会并不多，只有当展览和亚洲人或者和女性有关的时候，我才有机会展出我的作品。因为这毕竟和他们的生活、經历相差甚异。

你的照片中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幽默，标题相应地也都非常有趣，例如《携带你从来都不容易》，你如何给作品起标题？

A：我拍照片一般以画面灵感为主，关于标题我通常会想很久，它们是来自于我日常的一些想法，通过提炼与脑海中的画面结合。

在我看来，标题不应该是去概括一张照片的主旨，它最好能指向一个方向，而不是把照片给框住。你要表达的是这样，但不能直接去说这个，我很难概括这个意思，顾左右而言他吧。标题很重要，其实有很多照片我拍了一年多还没有想到标题，它应该是作品的一部分。

选自《孟菲斯，田纳西》廖逸君摄

《For your eyes only》（只为你的眼睛）和之前的作品相比，从画面结构上来说更加局部，从内容上来说更加隐晦，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改变？

A：我觉得最主要的原因是之前的照片太过于直接，我发觉观众在看《实验性关系》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自我代入，会把自己的经历或者对两性关系的理解代入到观看中。如果说有一个这样的主观前提，观众是否喜欢这组照片就会取决于他们是否支持这种类型的两性关系，我希望做一个更加开放性的作品，观众就可以把它当作一个纯摄影的东西去欣赏，而不会代入太多的自我价值判断。

在《实验性关系》中，你对于呈现自己私密的一面非常坦然，并没有刻意地遮掩例如小肚腩之类的大众审美中不好看的一面，关于大众对美的定义，尤其是对女性美的定义，你如何看待？

A：我觉得如果对女性外表美的追求过于苛刻的话，是一种非常不健康的社会现象。现在有很多自带美颜效果的手机软件非常受欢迎，但是如果一个人所有的照片都是用这种滤镜拍摄出来的话，时间久了，他就没有办法再去接受真实的自己了。我也试过这种滤镜，用了一两天我就觉得这个不对，虽然照片的确很好看，但这不是我啊！而且一旦我用回真实的相机拍摄，我就觉得怎么这么糟糕！我发现越用美颜就会越拒绝自己本身的樣子，这非常不健康。如果我们不崇尚自然美，实际上其实是在拒绝真实。

这种追求一旦成风是非常恐怖的，在这方面，美国人也走了很长一段路，而提出崇尚Body Positive（自我体态接受）这个观点，意思是鼓励人们接受自然美，能够欣赏胖女孩独特的美，而不是大众普遍都追求以瘦为美，审美这件事需要整个社会慢慢认识到它的重要性。我拍摄的时候更加在意的是自己的身体状态是不是足够好，所以我偏向于选择自己气色、状态佳的时候拍摄，我喜欢整个画面散发出自然、健康的感觉，而不是病态的。

女性艺术家在整个艺术圈里是少数，而且经常被贴上女性主义或者女权主义的标签，你介意这样的划分吗？

选自《孟菲斯，田纳西》廖逸君摄

A：说我的作品或者说我是女性主义应该是没有错的，因为我的确是以女性作为出发点，但如果说我是女权主义我会比较担心，因为这可能会给女权主义带来污名化的效果。相对于女权主义，我觉得女性主义更加宽泛一些，它不是出于某种政治层面的想法，我就是单纯想表达一些自己看待女性的观点，这个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但提到女权，首先，政治正确应该是前提，而我的作品不该从政治方面去考量，因为它并不是一个政治上的主张。选自《实验性生活》廖逸君摄

虽然你的作品是关于两性关系的，但从画面色调和整体感觉上来看它们反而有些“性冷淡”，这是你想要传递的吗？

A：这种感觉是对的，因为如果一个人太注重于“性”的话，是很难做到把“性”作为一个主题来调侃的。在《For youreyes only》（只为你的眼睛）中有一部分作品的灵感的确来自于色情片，这些元素融入到我的作品时与它们原本的意义背道而驰，性欲反而被压制了。

我觉得一张好的探讨“性”的照片，应该和色情照片有明显的区分。如果说这张照片已经激发了观看者的性欲，大多数情况下是很难维持创作者本意的。所以，我在拍照片和选照片的时候，会特别注重照片是否越过了这条界限，避免反作用于我的主题表达。

作为自由艺术家.你平时主要的收入来源有哪些？

A：我平时也会接一些商业拍摄的工作，例如帮室内设计师拍摄那些无人出现的空房间。看了我的作品，你也许会问我为何不去接拍人像的工作，作为一个摄影师，我给自己拍了那么多的照片，如果平时接活也拍相同的题材或者采用相同的拍摄方式，会分散我的注意力。所以我有意将工作和创作区分开，更不希望把对工作的厌恶感带到创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