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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平安时代的“歌德说话”

2019-03-22赵文珍

赵文珍

摘 要:“歌德说话”的发展与《古今和歌集》“真名序”(即汉文序),特别是《古今和歌集》“假名序”(即日文序)中的和歌功用论密切相关。和歌功用论受到我国诗论的影响,又对日本古代的叙事文学产生了深远影响。《古今和歌集》中的“龙田山说话”是表现和歌“调和男女关系”之功用的很好例证。《伊势物语》对其进行了改编,《大和物语》又对其进一步地改编。“歌德说话”中,和歌一般与其他因素结合起来,才能发挥其功用。三个“龙田山说话”中,促使和歌功用发挥的因素各不相同。不同因素的选择主要与以下内容有关:古代的信仰、作品的审美意识与基调精神、以及作品的风格与主题等。

关键词:平安时代;“歌德说话”;“龙田山说话”;歌物语

中图分类号:I10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3-2596(2019)01-0037-04

“歌德说话”是日本古典文学中的一个分类概念,是指咏歌者通过咏唱和歌而获得某种利益,或者使周边境况好转的故事。“歌德”指和歌的“功德”,即功用。“歌德说话”的发展与《古今和歌集》“真名序”(即汉文序),特别是《古今和歌集》“假名序”(即日文序)中的和歌功用论密切相关。纪淑望(?-919年)《古今和歌集》“真名序”:“是以逸者其声乐,怨者其吟悲,可以述怀,可以发愤,动天地,感鬼神,化人倫,和夫妇,莫宜于和歌。”[1]纪贯之(?-945年)《古今和歌集》“假名序”:“毫不费力地感动天地,感动无形之鬼神,调和男女关系,抚慰勇猛的武人之心者,歌也。”[2]

目前,学界一致认为“真名序”先于“假名序”而产生。两序的产生直接受到《毛诗序》的深刻影响。《毛诗序》:“故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3]受《毛诗序》影响的和歌功用论,又对日本古代的叙事文学产生了深远影响。

纪贯之的“假名序”强调和歌的情感功能,“调和男女关系”也包含了和歌能够加深男女之间的感情之意。《古今和歌集》卷十八杂歌下的和歌及其左注,就记载了一个表现和歌“调和男女关系”之功用的故事,属于早期的“歌德说话”。因这首和歌中有“龙田山”一词,一般把与这首和歌相关的故事叫做“龙田山说话”。平安时代(794年—1192年)的歌物语作品——《伊势物语》与《大和物语》中也收有“龙田山说话”。本文拟以三部作品中的“龙田山说话”为例,考察其生成与流变,探讨促使和歌功用发挥的主要因素。

一、三个“龙田山说话”的异同

(一)《古今和歌集》中的“龙田山说话”

《古今和歌集》中的“龙田山说话”即卷十八杂歌下的和歌及其左注,引用如下:

风吹掀白浪,龙田山亦险。夜半君行去,只身越此山。此歌的由来:“从前,有个男子长期居住在大和国一个女子家里。这个女子的父母去世以后,家势衰落,日渐贫困。男子就经常到河内国的一个女子家里走访,和原来的女子关系渐渐疏远起来。虽然如此,原来的女子并没有表现出怨恨之色,而是每次都平静地送男子出门。于是男子起了疑心:莫非我不在家之时,她和别的男人私会?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他装作去往河内国,却藏在庭院中的草木丛中偷窥。女子边弹琴边叹息,直到深夜。女子吟唱了以上这首和歌之后才睡下。男子听了女子的吟唱,从此不再到别的女子家里去了。”[4]

左注讲述的是此和歌产生的由来。日本平安时代的婚姻形态主要为访妻婚和妻方居住婚。访妻婚是指夫妇别居,丈夫夜里到妻子家里走访的形式。妻方居住婚是指丈夫居住在妻子家里的形式,当时女儿是家里的财产继承人,丈夫一般依靠妻子家里的财产生活。婚姻制度为一夫多妻制,所以丈夫可以和多个女子结婚,但一般长期居住在正妻家里。离婚的形式非常简单,丈夫不再到妻子家里居住或走访,即为离婚。

这个故事中男子和大河国女子的婚姻形态是妻方居住婚,男子住在大和国女子家里。但是,当大和国女子家里生计变得困难之后,男子便开始以访妻婚的形式到新的妻子——河内国女子家里走访。这样一来,原来的妻子——大和国女子的处境将十分危险,如果男子和她的关系更加疏远,不再到自己家里来,而是彻底住进新的妻子家里的话,二人即为离婚。但是,当男子到新的妻子家里走访之时,原来的妻子并没有对男子表现出怨恨之色,而是独自在家里伤神,咏唱了这首和歌,从而使男子回心转意,不再到别的女子家里去了。

上引的这首和歌中,“龙田山”位于生驹山脉南端,接近大和国(今奈良县)与河内国(今大阪府南部)的交界处,是大和国通往河内国的主要通道。《日本书纪》记载:“夏四月丙申朔甲辰,皇师勒兵歩趣龙田。而其路狭崄,人不得并行。乃还更欲东踰胆驹山,而入中洲。”[5]龙田山道路狭窄险峻,人不能并行。更何况男子是在夜里出行,所以女子在和歌中唱出对男子夜行险路的深刻担忧,流露出她对男子的深厚感情。男子也因此深受感动,与她重归于好。和歌是沟通男女之间感情的桥梁,在这个故事中的作用显而易见。

《古今和歌集》“真名序”和“假名序”在日本文学史上首次论述了和歌的功用,上述“龙田山说话”的故事是表现和歌“和夫妇”或“调和男女关系”之功用的一个很好的例子。“假名序”的作者纪贯之也是《古今和歌集》的编纂者之一,编纂者把这首和歌与故事编入《古今和歌集》,编选意图极为明确。《古今和歌集》中,原来的妻子咏唱和歌之前的行为主要是“边弹琴边叹息”,促使和歌功用发挥的因素主要是“弹琴”这一举动。

(二)《伊势物语》中的“龙田山说话”

《伊势物语》中的“龙田山说话”是第二十三段,包含了与《古今和歌集》中的“龙田山说话”基本相同的情节,但在此前和此后都另外添加了新的情节。原来的妻子通过咏唱和歌使男子回心转意的情节,《伊势物语》与《古今和歌集》中的描写大致相同,但也有不同的细节。《伊势物语》中,原来的妻子咏唱和歌之前的行为主要是“精心地化妆后,陷入沉思”,与《古今和歌集》“边弹琴边叹息”之行为不同。

《伊势物语》在原来的妻子通过咏唱和歌使男子回心转意的情节之前,添加了一个新的情节,故事梗概如下:在乡下生活的两家人,家里的男孩和女孩,经常在井户旁玩耍,两人长大成人之后,都想和对方结婚,两人互赠和歌之后,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走向了婚姻。青梅竹马的二人走向婚姻的这一独特故事情节,表现出二人拥有深厚的感情基础,并强调了原来的妻子之纯情。

《伊势物语》在原来的妻子通过咏唱和歌使男子回心转意的情节之后,也添加了两个新的情节,现引用如下:

男子偶尔来到河内国女子的家里,看到刚开始来访时装扮得非常优雅的她,如今却异常松懈,亲手用长柄勺往笥子里盛饭。男子心生厌恶,不再来访。于是,河内国女子眺望着大和国方向,咏唱道:遥望大和国,盼君行路来。纵使云雨兴,勿隐生驹山。终于,大和国男子寄来消息说:“马上就来。”女子高兴地等待着,却只是空言,从未实现,每次只是空欢喜。她又吟唱道:君言将来会,夜夜空等待。纵知为虚言,恋君心未衰。但男子再也没有来访[6]。

上引两个情节可以概括为:一是男子再次来到新的妻子家里,发现其低俗行为;二是新的妻子急切盼望男子来访,并咏唱了两首和歌,但男子再也没有来访。新的妻子——河内国女子“亲手用长柄勺往笥子里盛饭”的行为,在平安时代的贵族眼里,是一个非常低俗的行为,原本应该由侍女来为自己盛饭。这一低俗行为惹来男子的厌恶。这就与原来的妻子時刻不忘“精心化妆”的优雅行为形成鲜明对比。新的妻子——河内国女子非常盼望男子再次来访,所以她也咏唱了两首和歌。这两首和歌都饱含对男子的思念之情,但最终没能使男子感动,没有发挥其功用。这主要是因为这两首和歌的咏唱者——新的妻子的低俗行径直接影响到和歌发挥其功用。

总而言之,《伊势物语》中促使和歌发挥“调和男女关系”之功用的因素主要有:原来的妻子的纯情形象,以及她时刻保持优美端庄的优雅行为。这就与《古今和歌集》产生了很大的不同。

(三)《大和物语》中的“龙田山说话”

《大和物语》中的“龙田山说话”是第百四十九段,主要包括两个情节:原来的妻子通过咏唱和歌使男子回心转意的情节,以及男子再次来到新的妻子家里,发现其低俗行为的情节。

《大和物语》中,原来的妻子通过咏唱和歌使男子回心转意的情节,与《古今和歌集》《伊势物语》在细节描写上与也有一些不同之处。这些不同主要表现在:男子假装去往新的妻子家里之时,原来的妻子“毫无嫉妒之色,男子甚为感动。但是,女子其实心中极为嫉妒,强忍着心中的痛苦。”男子藏在庭院的草木丛中,看到“女子走出来,坐在檐廊下,在美丽的月光下,做着梳头等动作,夜深了仍未就寝,深深地叹息着,陷入沉思”,并咏唱了那首担心男子安危的和歌。然后,“她俯身哭泣,把盛有水的金属碗放在胸前。于是,碗里的水沸腾了,就把水倒掉,再重新加入水。看着看着,男子感到甚为哀伤,走出来对女子说:‘你有什么心事啊?竟然这样做!便抱着她就寝去了。”[7]在这里,原来的妻子“做着梳头等动作”,这与《伊势物语》中“精心地化妆”的行为较为相近。但与前两个作品最为不同的是,原来的妻子强烈的嫉妒心的表露,这也是促使和歌功用发挥的重要因素之一。

男子再次来到新的妻子家里的情节中,男子站在外面偷看,看到“她一个人的时候,穿着极为不精致的衣服,把大梳子插在额发上,亲手盛饭。于是,男子觉得太不像话了,就径直回去了,再也没有来访。这个男子原本是王族。”[8]“把大梳子插在额发上,亲手盛饭”应该是身份低微之人的装扮,这里对新的妻子的低俗行为的描写也与《伊势物语》相近。从末尾最后一句“这个男子原本是王族”,暗示了“这个男子”是《伊势物语》中的多数故事的男主人公的原型,即王族的贵公子——在原业平。从这里可以看出《大和物语》中的“龙田山说话”对《伊势物语》进行了改编。

《大和物语》对《伊势物语》进行改编时,删减了两个情节,即青梅竹马的二人走向婚姻的情节,以及新的妻子盼望男子来访并咏唱了两首和歌的情节。但仍然保留了原来的妻子“梳头”等注重打扮的优雅行为,也与新的妻子“亲手盛饭”等低俗行为形成了对比,仍然是促使和歌功用发挥的主要因素。

《古今和歌集》成书于905年左右,《大和物语》成书于951年左右,《伊势物语》成书年代不详,但一般认为是10世纪中叶以前,早于《大和物语》。结合三个“龙田山说话”的情节结构与叙事语言,可以推断《古今和歌集》中的故事是其最初形态,《伊势物语》对它进行了改编,《大和物语》又在《伊势物语》的基础上进行了改编。

综上所述,《大和物语》中,促使和歌发挥“调和男女关系”之功用的因素主要是:原来的妻子强烈的嫉妒心,以及她注重打扮的优雅行为。

二、促使和歌功用发挥的因素之选择

通过以上三个“龙田山说话”的比较,可以看出“歌德说话”中,和歌一般与其他因素结合起来,才能发挥其功用。三个“龙田山说话”中,促使和歌功用发挥的因素各不相同。那么,这些因素是如何进行选择的?

(一)古代的信仰

《古今和歌集》中,原来的妻子咏唱和歌之前,一个值得注意的行为是“弹琴”。在日本上古社会,“弹琴”是一种向神灵祈求愿望实现的咒术。山冈敬和指出:“琴的咒力与和歌内容的结合,才是古今集左注中男子回到原来的妻子身边的理由。”[9]“龙田山说话”产生之初,和歌功用的发挥与咒术等古代信仰结合了起来,与古代的文化背景有很大关联。

(二)作品的审美意识与基调精神

《伊势物语》原来的妻子通过咏唱和歌使男子回心转意的情节中,原来的妻子咏唱和歌之前的主要行为是“精心地化妆”,丈夫外出时,仍然能够保持美丽,不失端庄。与此相对,《伊势物语》男子再次来到新的妻子家里的情节中,新的妻子不注重打扮且亲手盛饭的低俗行为,与原来的妻子形成鲜明对比。原来的妻子纯情、宽容而有修养,是追求“高雅(みやび)”之美的男子的必然选择。“高雅(みやび)”是当时王朝社会的一种审美意识,也是贯穿《伊势物语》整体的一种基调精神。原来的妻子正是这种“高雅(みやび)”之美的完美体现者,与新的妻子的低俗行为的对比是这个故事的重要主题,也成为男子回到原来的妻子身边的重要原因。

“歌德说话”中咏唱和歌的一般是原来的妻子,但《伊势物语》新的妻子盼望男子来访并咏唱了两首和歌的情节中,新的妻子也咏唱了两首和歌,但没能挽回男子的心,和歌的“歌德”没有体现。这主要产生了两个效果,一是强调男子回到原来的妻子身边的决心之坚定,不容动摇。二是表明其行为之低俗,直接導致其和歌无法发挥攻用,强化了与原来的妻子之间的雅俗对比。“龙田山说话”与“高雅(みやび)”这一审美意识与基调精神相结合,产生了更加生动而丰富的故事情节。

另外,《伊势物语》中的“龙田山说话”也产生了一个故事母题,即“两个妻子”(两个妻子)母题。这一母题的情节结构可以总结为:(1)男子和妻子生活在一起。(2)男子有了新的妻子,原来的妻子受到冷落。(3)不知何时,男子看清楚了新妻子的性情之劣与原来妻子的性情之优,重新回到了原来的妻子身边[10]。

后世的物语、说话作品中的很多故事运用了这一母题,如《大和物语》《堤中纳言物语》《今昔物语集》等。第(3)个情节不同的故事有不同的流变。大部分故事中,原来的妻子都会咏唱和歌,也属于“歌德说话”。此类“歌德说话”与“两个妻子”母题相结合,在日本文学史上形成源远流长的叙事传统,不断被叙写。

(三)作品的风格与主题

《古今和歌集》与《伊势物语》中,原来的妻子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即男子出门去找新的妻子时,在男子面前都没有表现出怨恨之色。她们没有把嫉妒心表露在外,对丈夫宽容大度,男子出门后也只有哀叹或沉思。坚强的忍耐力是其所咏和歌发挥功用的必要条件。在一夫多妻的婚姻背景之下,后世的大多数“两个妻子”型“歌德说话”中,原来的妻子都被塑造为毫不嫉妒的女性形象。但是,现实生活中,丈夫去往别的女人之处时,哪个女人会没有嫉妒之心?《大和物语》百四十九段的作者正是深明此理,添加了表现原来的妻子的嫉妒心理之情节。

《大和物语》百四十九段将“龙田山说话”改编为一个较为通俗的故事。《大和物语》细腻地刻画了原来的妻子的内心世界。她虽然在丈夫面前毫无嫉妒之色,但是“其实心中极为嫉妒,强忍着心中的痛苦。”原来的妻子咏唱和歌之后,男子虽然有所感动,却没有走出来,而是继续往下看。直到他看见妻子强烈的嫉妒心理使碗里的水都沸腾了,才走了出来。让男子回心转意的最主要原因是妻子强烈的嫉妒之情。嫉妒是爱的一种表现方式,爱得越深,嫉妒心理越强。作者使用极其夸张的手法,描绘出妻子对丈夫真挚而热烈的感情。妻子的嫉妒心理成为这一故事的重要主题。

嫉妒心理是原来的妻子真挚感情的体现,与她优雅的行为一起,成为促使男子回心转意,促使和歌发挥功用的重要因素。“龙田山说话”与作品通俗化的写作风格、表现女性嫉妒心理的主题相结合,变得更为通俗化。

三、结语

平安时代初期发展起来的“歌德说话”,到了平安时代末期与镰仓时代初期,进入鼎盛时期。如《沙石集》《十训抄》《古今著闻集》等说话集中,收有大量的“歌德说话”。林岚指出“歌德说话”在日本中世时期的说话集中大量出现,除了受到以《古今和歌集》及其注释书为中心的歌学论著等的影响,也“与日本中世以来的佛教民众化以及佛教功德故事的大量产生与流布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11]。“歌德说话”产生之初,便与咒术等古代信仰相结合,忠实地体现了《古今和歌集》中提倡的和歌功用论。在其发展过程中,又与不同时期的文化背景、审美意识、作品风格相结合,呈现出异彩纷呈的叙事特点。对于 “龙田山说话”的研究,让我们清楚地看到了促使和歌功用发挥的不同因素,得以管窥“歌德说话”的生成与发展机制。

参考文献:

〔1〕〔4〕[日]小泽正夫等校注.古今和歌集[M].东京:小学馆,2006.422,375-376.

〔2〕[日]小泽正夫等校注.古今和歌集[M].东京:小学馆,2006.17.(原文如下:“力をも入れずして天地を動かし、目に見えぬ鬼神をもあはれと思はせ、男女の中をも和らげ、猛き武士の心をも慰むるは歌なり。”)

〔3〕朱杰人等整理.十三经注疏·毛诗注疏[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11-12.

〔5〕[日]小岛宪之等校注.日本书纪①[M].东京:小学馆,2006.198.

〔6〕〔7〕〔8〕[日]片桐洋一等校注.竹取物语、伊势物语、大和物语、平中物语[M].东京:小学馆,2006. 137-138,381-382,383.

〔9〕[日]山冈敬和.龙田山说话考——其1《古今和歌集》左注[J].国学院杂志,2001,(05):1-13.

〔10〕[日]松尾聪等校注.落窪物语、堤中纳言物语(解说)[M].东京:岩波书店,1957.343.

〔11〕林岚.《古今著闻集》中的歌德说话[J].东北师大学报,2000,(06):80-83.

(责任编辑 徐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