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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纬”到“科学”
——论《老残游记》在清末民初的批评与接受

2019-01-10蒋浩伟

明清小说研究 2018年4期
关键词:钱玄同胡适文学

·蒋浩伟·

内容提要 清末民初时期,《老残游记》因书中的“谶纬”内容受到了旧派人士的追捧,而胡适和阿英等“五四”新文学提倡者却认为这部小说是带有“科学精神”的,“写实”的,语言“脱俗”的白话小说。与旧派人士相比,胡适和阿英等人虽然认为《老残游记》在“文学技术”上接近于“五四”新文学,但对小说中的“谶纬”内容感到无所适从。他们潜意识依然遵循“思想”先于“文学”的思维方式,未能看到小说中的“谶纬”描写更多是文学想象力的表现,并且忽视了其中所包涵的真挚情感。这种熔铸真情实意的游戏笔墨,接近于席勒口中的“审美游戏”,可能才是“五四”文人苦苦追求的文学现代性。

《老残游记》作为经典的接受与建构是一个缓慢且曲折的过程。在建国初期,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对《老残游记的》的解读多是充满着意识形态的批评与指责。而出自经济上考虑,目前市面上出版的《老残游记》的封面上多会印上“四大谴责小说”的广告字样,以供促销。如今这个概念多有夸誉的意思,但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只是稍带有贬意地提出了“谴责小说”的概念,也并未直接以“四大谴责小说”命名。这些误读是相对容易辨别的,然而若考察清末民初时期《老残游记》刊登及出版后的批评和接受状况,就会发现其中关于“谶纬”的解读不仅是一种误读,还遮蔽了小说所暗含的现代性特征。

一、“谶纬”与“科学”:《老残游记》在清末民初的批评与接受

《老残游记》前后的热销来自两个原因,一是因为其浓厚的“谶纬”色彩蛊惑了人心,二是胡适以文学眼光批评所引起的。至于政体改革后“谶纬”色彩为何得以受到读者追捧,这是因为小说第十一回预言的“南拳北革”事件应合了已经发生的义和团运动和此后的辛亥革命。而至于“节录其文字入学校课本内,无形中推倒谶纬,打破迷信不少也”,似乎并不是作为“销数大增”的原因而论述的,但却与“胡适之以文学眼光批评”并置一句。看起来并无深意,但仔细琢磨,却潜在暗含了一个接受视野的变化,即“胡适的文学眼光批评”和“节录于课本”的效果都与“谶纬”相对,代表了刘大绅自己所主张的立场——推倒谶纬,打破迷信。在刘大绅的叙述中,这种“科学”的眼光和立场不仅没有使得《老残游记》的销售减少,反而带来了新一轮的热销。刘大绅口中所言的“胡适之以文学眼光批评”的文章是为1925年上海亚东图书馆《老残游记》所作的序,至于选入课本也是20年代的事。从《老残游记》的出版历史中可以看出,在1916到1923年间未曾见到任何《老残游记》的版本出版,前后也确实以1913年和1925年出版的版本居多,都各有三版。这证明刘大绅所言非虚。

上述现象反映了清末民初文学读者群体的分化和复杂。在清末民初的前后几年,“谶纬”一直是吸引读者阅读小说的主要原因。而胡适所作的文学批评和入选小学课本之事都是发生在十几年之后。在这十几年间,文学市场经过“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洗礼,培养了新的接受群体,也自然对《老残游记》重新看待,这是其再次热销的原因之一。但刘大绅所言的,胡适的批评和入学课本这两件事打倒了“谶纬”和“迷信”,值得过多解释。因为这前后并非几年的时间,而是十几年的时间。“其后此风稍熄”(在1916年到1923年间未有新的版本出现)也可能仅仅表明了市场热潮后读者热情的自然退却。以此推论,这个时期的读者要么囤于旧习转而阅读更具有古典情趣和娱乐闲情的“鸳鸯蝴蝶派”文学,要么因为新文化运动和新文学的兴起,对这类“新小说”式的传统小说不再有兴趣。因而,只有当胡适以“五四”新文学的角度去阐释,才使人们看到其新的文学价值,从而引起新的接受群体的重新阅读。当然,胡适打破的就不仅仅是“谶纬”和“迷信”,而是关于《老残游记》与传统小说间的种种守旧和负面联系。从这个角度而言,《老残游记》阅读视野的变化也反映出了现代性。

事实上,不仅是当时的读者有着浓重的“谶纬”思想,刘鹗本人对《老残游记》的自评中也多少反映出“谶纬”的色彩。刘鹗在第十一回,也就是小说中主要的“谶纬”章节中自评到:

闻人说:《易经》能辟邪,一切妖魔鬼怪,见之即走。此卷书亦能辟邪,一切妖魔鬼怪,见之亦走。闻人说,《陀罗尼咒》若虔心诵读,刀兵水火不能伤害。此卷书若虔心诵读,刀兵水火亦不能伤害。闻人说,《大洞玉真宝箓》佩在身边,自有金甲神将暗中保护。此卷书佩在身边,亦有金甲神将暗中保护。闻人说,通天犀燃着时,能洞见鬼物。此卷书读十遍,亦能洞见鬼物。闻人说:洞天石室有绿文金简天书,凡夫读之,不能解释,不能信从。此卷书,凡夫读之,亦不能解释,不能信从。

有论者对此评论道:“从这段话可以看出,刘鹗在写作小说这一部分的时候,企图让它们成为具有神异功能的文字。所以,读者把《老残游记》当做‘谶纬’之书来读,并非完全是误读。刘鹗所生活的时代与他的儿子刘大绅所生活的时代有了很大的不同,后者生活在一个崇尚科学的时代,因此对‘谶纬’无条件地否定。”刘大绅这篇文章作为拟出版的《老残游记全编》的代序(这本全编因抗日战争爆发未能出版)写于1936年,其站在“五四”的科学立场去批评小说中“谶纬”是自然的事情。这样看来,《老残游记》确实是包含浓重的“谶纬”思想。而“五四”新文学的提倡者站在“科学”和“文学”的立场,对《老残游记》因“谶纬”而畅销的情况作有意或无意地规避和遮掩,转而“强调《老残游记》的成功在于其描写、叙事等方面的长处以及同新文学的关系”,似乎也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但其实不是在辛亥革命后,读者才发现《老残游记》是一部“谶纬”之书,也不是直到“五四”之后,新派人士才有意排斥或忽略其中的“谶纬”内容。早在1903年《老残游记》在《绣像小说》上刊载的时候,小说就已经因为“迷信”的原因而被删改过了,这也导致了刘鹗退稿,改登他报。但奇怪的是,当时《绣像小说》的编辑是李伯元,虽然无法确定《文明小史》的后半部是李伯元,还是欧阳巨源所作,但挂名为李伯元所作的《文明小史》其中一段几乎完全抄袭了《老残游记》中被删掉的“迷信”内容。这又使得“迷信”成为一个极具戏剧性的事件,它在某些时候可以被当做真正的“谶纬”而必须接受删改,某些时候又可以被同一杂志编辑团体抄袭,从而又可被看作文学创作的虚构和游戏手法。可见当时人们对“谶纬”的态度是很复杂的。至于“五四”新文学提倡者的“科学”眼光,也并不完全相同。钱玄同与辛亥革命前后“谶纬”的读者们都认为《老残游记》中含有“谶纬”思想,但立场不同——前者认为这本书中的“谶纬”不应该相信,而后者认为可以相信。而新文学的另一旗手胡适,虽并没有否认小说因“谶纬”而畅销的历史事实,但认为这种“买椟还珠”的谬见没能看到小说真正的价值,并前后对钱玄同的批评意见作出三次不同的回应。这些都是我们应该仔细考虑的。

二、“谶纬”与“文学”:胡适与钱玄同的争论

胡适对《老残游记》作出的评论主要在20年代,但却具有代表意义,因为直到40年代,当时的批评家对《老残游记》的批评视角几乎与胡适在大体上没有差别,即都是从“文学”和“思想”两个方面上对《老残游记》作出评价。他们都十分重视小说的“思想内容”或“社会效用”,而相对轻视叙述和描写等文学手法的层面。但如果考虑得更为广泛和细致些,“五四”新文学提倡者之间仍存在着一股潜在的张力。在进入胡适与钱玄同的争论之前,我们可以先看一下许啸天在1923年为《老残游记》作的序,以便更好地了解当时争论的历史语境。

在1916到1922年间,《老残游记》未曾出过单行本,也没有引起人们的重视,因而也没有可见的评论。直到1923年,上海百新公司才出版了单行本《刘氏原本老残游记》,此后这个出版公司又出版了四种,其中在1925年的第三版中由许啸天作了一篇序。在这篇序中,许啸天先是论述《老残游记》是受到当时新法在文学界的影响,“从虚浮趋向到实在”,虽然魄力和秩序上还有所欠缺,但立意和效用上还是可观的,“注意到国计民生社会实状”。接着,许啸天痛斥了道学先生和咬文名士,也对所谓做小说的八股先生进行了批评,认为他们“大搬其骈四骊六的烂调,硬凑七发八义的古典,抄袭九美团圆二美夺夫而且臭的下流思想,亦发挥他思想上的兽欲!”他认为“小说在文学上,果然有极高的地位;在社会上,有极大的效用”,所以应“竭力提倡整理那写实的、有文学意味的关于国计民生社会问题的小说”;“这《老残游记》,虽算不得什么有文学价值的著作,但他却是能实地描写社会状态的,在举世虚浮的时候,能注意到国计民生的。我看来,比那些烂调什么魂、什么缘的冒牌小说高得多多……讲到书中有许多思想错误的地方,却是时代的错误,你们要原谅他的”。

在许啸天的序中,可以看出他对《老残游记》的文学价值是漠视的,而只关注其社会价值。我们无法得知许啸天所谓的“文学价值”具体指的是什么方面,但依据他对《老残游记》的标榜和对“鸳鸯蝴蝶”式的通俗小说进行的严厉批评,都表明了他的论述角度与提倡“新小说”时的梁启超等人的观点并无很大不同。在他们眼中,新文学依然是要“载道”的,而文学价值并不是决定性的因素。

有了这个对照,反观胡适的序,就能够看出胡适在哪些地方进行了突破,哪些地方没有。胡适主要从刘鹗本人身世、小说的思想、小说的文学技术三个方面对《老残游记》进行了解读。在思想层面,胡适强调:“这部小说是作者发表他对于身世,家国,种教的见解的书。一个倜傥不羁的才士,一个很勇于事功的政客,到头来却只好做一部小说来寄托他的感情见解,来代替他的哭泣:这是一种很悲哀的境遇,我们对此自然都有无限的同情。所以我们读《老残游记》应该先注意这书里发挥的感情见解,然后去讨论这书的文学技术。”胡适虽然强调代替“哭泣”的“感情见解”,但事实上他这一节侧重于小说中的反“清官”的“见解”,而未见同情之感情,更未见其讨论所谓的“哭泣”。很大程度上,他所理解的“感情”和我们今天所理解的感情在内涵上有些许不同。对胡适而言,道义上的见解就是感情的内核,讨论其中的思想,就足以判断作者的感情内容,而不是其表现形式。在这句话中,胡适还提醒我们“感情见解”的重要性是先于“文学技术”的,但根据他的讨论,两者之间并没有联系,也不存在理解“感情见解”之后就更好地理解其“文学技术”的意图。因而,胡适并没有为其讨论的先后给出充足的理由,而是很自然地踏入了他潜在的论述定式,即“思想”在“技术”之前。但在胡适讨论小说“文学技术”的时候,他又这么说道:“但是《老残游记》在中国文学史上的最大贡献却不在于作者的思想,而在于作者描写风景人物的能力。古来作小说的人在描写人物的方面还有肯用气力的;但描写风景的能力在旧小说里简直没有。”在胡适看来,《老残游记》中写黄河浮冰的描写是“全靠有实地的观察作根据”,是刻画出了景物个性的差别;而另外一处月景的描写,胡适则认为:“只有精细的观察能供给这种描写的底子;只有朴素新鲜的活文字能供给这种描写的工具。”总体而言,这足以让我们“明白白话文学的真正重要了”。很明显,胡适认为《老残游记》“文学技术”更有贡献,是因为它与“五四”白话新文学更接近,是“个性”的描写,是“写实”且“活文字”的。而《老残游记》在思想方面则与“五四”新文学相差甚远。

考虑上述两个方面,我们可以发现胡适在讨论《老残游记》时的纠结。一方面,他陷于“思想”优于“文学”的思维定式,而借“感情见解”的名义先讨论和评判了小说的思想,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站在新文学的“文学”立场对小说的文学手法进行了赞赏。在胡适的论述中,“思想”和“文学技术”是分开的,且是有先后顺序的,他不过是重复了许啸天的论述方式。虽然胡适还看到了《老残游记》的文学价值,赞赏小说的风景描写,但风景描写在小说中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因而胡适的赞赏显得模棱两可,他给予的赞赏很高,但却针对的是小说中的一小部分。而如果我们仔细考察胡适与钱玄同之间关于《老残游记》的论述往来,就更可以看出胡适的纠结所在。

胡适关于《老残游记》的评价并不仅限于这篇序中。在其1917年1月作的《文学改良刍议》中,他谈到:“吾每谓今日之文学,其足与世界‘第一流’文学比较无愧色者,独有白话小说(我佛山人,南亭亭长,洪都百炼生三人而已)一项。此无他故,以此种小说皆不事摹仿古人(三人皆得力于《儒林外史》,《水浒》,《石头记》。然非摹仿之作也),而惟实写今日社会之情状,故能成真正文学。”在此,胡适突出了《老残游记》等白话小说的“写实”和创新,而并没有谈及其思想部分。依照胡适《文学改良刍议》的总体论调,这些足与世界“第一流”文学相比的白话小说自然是“言之有物”“讲求文法”和“不做无病之呻吟的”。但就在2月份,钱玄同致函陈独秀云:“刘铁云之《老残游记》,胡先生亦颇推许;吾则以为其书中惟写毓贤残民以逞一段为佳,其他所论,大抵皆老新党头脑不甚清晰之见解,黄龙子论‘北拳南革’一段信口胡柴,尤足令人忍俊不禁。”钱玄同对《老残游记》的读解则仅限于其写实的社会作用,而以“科学”的眼光对其中“谶纬”的部分进行了批评,当然他根本没有关注其“文学技术”的层面。针对钱玄同的指责,胡适5月份作出了回应:“其评《老残游记》,尤为中肯。适客中无书,所举各书皆七年前在上海时所见。文成后思之,甚悔以《老残游记》与吴趼人、李伯元并列。今读钱先生之论,甚感激也。”从表面来看,胡适对钱玄同的论述是很赞同的,但胡适的话本身却有一些疑问。胡适说自己所举之书是七年前上海所见,那么他写《文学改良刍议》时谈及《老残游记》,当然凭的是当时阅读所留下来至今的第一感觉,然而他却把过错归结于当下自己的记忆不清。胡适这么说,有推脱之嫌,他没有直接为自己根深蒂固的感觉辩护,也没有想真正意义上批评自己的想法。

从后来胡适所作的《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和上述《老残游记》的序中来看,胡适表面上总是引钱玄同的话,先承认自己观点的错误,表示自己对他的赞同,但实际上仍然在为自己的观点作“委婉”的辩护。例如在1922年写作的《五十年来之文学》中,胡适先是说与吴沃尧、李伯元同时的,还有一个刘鹗,也是一个小说好手,然后说:“钱玄同说他是‘老新党头脑不甚清晰的见解’真是不错。书末把贾家冤死的十三人都从棺材里救活出来,也是无谓之至。但除了这两点之外,这部书确是一部很好的小说。他写玉贤的虐政,写刚弼的刚愎自用,都是很深刻的……但《老残游记》的最大长处在于描写的技术……只有白话的文学里能产生这种绝妙的‘白描’美文来。”而在上面《老残游记》的序里讨论“思想”的部分,胡适在阐述完小说的反“清官”的中心观点后,有意空了一行,针对钱玄同的指责专门辩解到:“我的朋友钱玄同曾批评《老残游记》中间桃花山夜遇屿姑、黄龙子的一大段(八回至十二回)神秘里夹杂着不少旧迷信,他说刘鹗先生究竟是‘老新党头脑不清楚’。钱先生的批评固然是很不错的。但这一大段之中也有一部分有价值的见解,未可完全抹煞。就是那最荒谬的部分也可以参见一个老新党的头脑,也未尝没有史料的价值。我们研究思想史的人,一面要知道古人的思想高明到什么地方,一面也不可不知道古人的思想昏谬到什么地步。”胡适的这段话说得极其委婉,他并没有与钱玄同针锋相对。他接下来承认“《老残游记》里最可笑的是‘北拳南革’的预言”,“《老残游记》的预言无一不错”,而以“谶纬”推崇此书的妄人“买椟还珠”的谬见也“未免太污蔑这部书了”。胡适认为,刘鹗“他说拳祸,只是追记,不是预言。他说革命,也只是根据当时的趋势,作一种推测,也算不得预言。不过刘鹗先生把这话放在黄龙子的口中,加上一点神秘的空气,不说是事理上的推测,却用干支来推算,所以装出预言的口气来了”。而且“《老残游记》的预言无一不错的。这都是因为刘先生根本不赞同革命,‘北拳南革都是阿修罗部下的妖魔鬼怪’,运动革命的人‘不有人灾,必有鬼祸’,——他存了这种成见,故推算全错了”。在这里,胡适认为《老残游记》中的预言是刘鹗不赞同革命的委婉表达,并不算作真正意义上的预言。但胡适的批判重心并不在小说中的“谶纬”,而在“谶纬”传达的所谓反革命思想。胡适的话使人感觉,如果刘鹗同意革命,那么他的预言就可以被接受了。胡适抛开“谶纬”,对刘鹗的反革命思想作出指责后,接下来也没有对刘鹗为什么用“谶纬”来表达观点作出正面有力的解释,而是笔锋一转,说道:“然而桃花山的一夕话也有可取之处”,那就是刘鹗借屿姑之口批评宋儒理学,“在这一方面,这位老新党却确然远胜于今世恭维宋明理学为‘内心生活’、‘精神修养’的许多名流学者了”。直到结尾,胡适仍然想着要为《老残游记》作一番思想上的辩护。

总体来看,当钱玄同最初指责他时,胡适是表示十分后悔的,但其实他这番话多有推脱之嫌。而当多年后,他在专门论及《老残游记》时,虽然再也没有把《老残游记》比作世界“第一流”的文学,但还是一步步在为自己的说法作“委婉”的辩解。他在《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中只承认刘鹗的文学描写技术不错,而在三年后专门为此作的序中,更加详细地在思想上为小说进行了辩护。而且他还是要引用钱玄同的话,看来钱玄同对他的指责始终让他“耿耿于怀”。但他的引用看起来又是极其具有策略性,好像承认钱玄同的指责给了他心理和名义上的保护,让他多少在心理上弥补自己的“过错”,而他又可以在“谶纬”的部分之外,尽量为自己的“过错”作出挽回的努力。那么,不得不问,除了名声上的原因,还有什么迫使胡适始终感受到了“过错”,并还要前后两次委婉地挽回这种“过错”呢?

那就是我们上面所论的“五四”新文学的“思想”优先性与“文学”性之间的纠结和矛盾。在钱玄同看来,《老残游记》的“谶纬”色彩使得这部小说完全无法并列于世界“第一流”小说,因为它根本是不“科学”,是与新文化运动的启蒙目标截然相反。只要在这点上犯了错误,那这部小说就根本不值得称道。而同样作为新文化运动旗手的胡适同样无法跳出这个逻辑,他一定要与这方面的判断“失误”扯开关系,甚至以同样的理由指责钱玄同所欣赏的《孽海花》也同样充满迷信,而不能陷入到与“科学”相反的目标中去。但胡适并未多么看重《老残游记》思想中的“谶纬”色彩,倒是他真正从心里觉得《老残游记》从“文学”上来看是一部不错的小说,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论述这部小说在道德和文学上的长处,甚至辩解“谶纬”并不是预言,只是刘鹗反革命思想的歪曲表现。但即使如此,他还是不能摆脱“思想”上的阴影,所以他才指责刘鹗的“反革命”思想。而为了修饰或弥补他名义上的“过错”,他每论必引钱玄同,从而造成他模棱两可的修辞策略。

胡适虽然突破了关于传统小说“文学技术”上负面评价的圈子,但在他认为小说最重要的思想部分上,他并没有突破“新小说”至“五四”以来的思维框架,未能给《老残游记》的“思想”找到“感情”的归宿和依托,也未能把小说完全当做一种“文学技术”来看,从而无法解决“思想”和“文学技术”间的隔阂和分歧。在他潜意识的文学观念中,“思想”和“文学技术”是二分的,而且“思想”是“文学”中最重要的部分,因而无论他怎么在“文学技术”上撇开“思想”对《老残游记》称赞,他还是不能给予这部小说整体优秀的评价。一遇到“谶纬”或者“反革命”,他就必然会引用钱玄同的话来为自己掩饰。

三、“随意笔墨”:“文学”中的“谶纬”与“科学”

说《老残游记》有“谶纬”的因素确实不假,但值得疑问的是,《老残游记》中的“谶纬”到底表达了何意?如钱玄同所言是真正意义上的“谶纬”,还是胡适所谓的“反革命”的成见?有论者举出刘鹗在十一回中的自评,自评中刘鹗认为他自己这部书“能辟邪”,可使人“刀兵水火亦不能相害”,并有“金甲神将暗中保护”,还能“洞见鬼物”,这样就可证明刘鹗本人也含有十分浓重的“谶纬”思想。但情况并没有这么简单。

《老残游记》中主要是在十一回中借用黄龙子之口,用“谶纬”的方式预言天下大事。但相当奇怪的是,刘鹗在这前后几回中也用了很多“科学”的知识。在第十回的结尾,黄龙子对子平说,一年之后局面又要变动了,十年之后局面就大不同了。子平不解,问黄龙子是好是坏。黄龙子说,坏就是好,好就是坏。子平又不解,黄龙子问他可知道“月圆月缺”,申子平便以月亮受太阳之光不同为答。黄龙子说,你既明白这个道理,就明白好即是坏,坏即是好。但申子平驳斥道,“盈亏圆缺”是人观察的错觉,但月亮却始终总有一半明,一半暗,万不能相混,与理性不通。这时,屿姑加入了辩论,认为申子平错了。因为不仅“盈亏圆缺”是人的错觉,就连“月明月暗”也是人的错觉。月明月暗是因为其旋转被太阳之光照射,那么“无论其为明为暗,其于月球本体,毫无增减,亦无生灭”。申子平仍旧不解,所以才有黄龙子那番“谶纬”之论。从上述三人的争辩来看,刘鹗对“月圆月缺”背后的科学解释可谓通彻,但却被他用来作为对黄龙子“谶纬”言说的铺垫,难道他真的认为“月圆月缺”的自然现象能够预测“三元甲子”的天下劫变吗?

参观小说的全文,刘鹗是十分精通“科学”的。他了解外国向盘的功能、骊珠和洋灯发热的原理、算学和治河的道理,了解火车、东洋烟火和西洋药。他不仅熟悉西方的器物,也知晓西方制度上的“公司”和“专利权”,还引用西洋各国宗教中的上帝和阿修罗王来论述“谶纬”。这还只是他在小说中表现的一小部分。按照《丹徒县志》的描述,他还“熟谙机器、船械、水学、力学、电学、算学、测量学等艺,著有《勾股天元草》《弧角三术》《历代黄河变迁图考》”等。况且刘鹗不仅是在思想上涉猎中西,博取百家,而且是一个实干家。他早年卖烟草、开设书局和药房、治黄河,后来因受洋人雇佣开采煤矿不成,便弃官从贾,办五层搂的百货公司,在上海办汽机织布厂,拟创设铁机织绸厂、炭素炼钢厂、自来水和电车。他后又创设海北公司,制炼精盐,运销朝鲜,再后又从事海运航船的事业。这些思想上的种种迹象和实际的工作经历都表明,刘鹗在现实中不会不知道“谶纬”的道理和黄龙子口中预言的真假,也不会不知道“科学”和“谶纬”之间的对立。他一定不会是钱玄同口中的“老新党头脑不甚清晰”。

在《晚清小说史》的初版中,阿英谈到刘鹗本人,也说道:“他很相信科学,认为只有提倡科学,兴办实业,可以救垂亡的局面。这一种科学精神,当然会反映到他的小说的描写上,这就形成了《老残游记》在艺术上的价值,所谓科学的写实。”阿英还更进一步认为,刘鹗之所以能够写人写景,不落俗套,主要的原因不在胡适所说的“实物实景的观察”和“语言文字上的关系”,而是“刘铁云头脑科学化的结果”。在这里,阿英并没有提胡适所谓的小说中的“谶纬”描写,而把这种“科学精神”与其艺术价值相连,认为其表明了刘鹗对“科学”的态度——他相信并描写自己亲眼所见的,不拘书,不泥古。这虽然同样有为新文学造势的嫌疑,但并非没有一点道理。这一点在刘鹗对宋理儒学的批评、力排众议治黄河水,以及不惜被骂为“汉奸”也要为了长远的民族利益和洋人合伙开矿方面上是可以看到的。此外,刘鹗的四侄刘大钧也说过一件轶事。刘鹗在北京时曾租住过的一间寓所,这间寓所被纪晓岚称之为北平四大凶宅之一。刘鹗租住前后闹鬼不断,无人敢住,而刘鹗既不相信,也不害怕,一人独住,夜晚无人,还在楼中看书写字。总之,刘鹗在现实中对“谶纬”一定有清晰的认识,他在小说中写“月球绕地是人人都晓得的”,那么他还会觉得他的“谶纬”能够迷惑他人吗?如果他自己都不信,那他又为什么会在小说中用这些“谶纬”的语言和修辞呢?胡适的解答只是批评了刘鹗思想上的糊涂,却没有真正意义上为刘鹗为什么用“谶纬”的方式表达思想作出合理解释。而在《晚清小说史》的改稿章节中,阿英再次谈到《老残游记》,这一次他并没有忽略其中十一回前后的“谶纬”部分,他认为:“这段故事的存在,也就是鲁迅先生所说的:‘作者信仰,并见于内’。”在阿英看来,小说这几回由超尘脱俗的人物屿姑带出了一个黄龙子:“从《易经》一直谈到‘北拳南革’,污蔑义和团和革命党,说他们‘破败了天理国法人情’,警告:‘若遇此等人,敬而远之,以免杀身之祸!’中间还夹着胜姑、扈姑、屿姑等的迷人古乐场面,山中的虎啸狼嗥,冰坠崖裂的声音,把环境空气渲染得惊险幽邃,迷离醉人,期读者与其谬论俱化。”

阿英在改稿中删去了原版中认为刘鹗具有“科学精神”和“头脑科学化”的论述,转而认同胡适的判断,并专门增加了对小说中“谶纬”描写的批评,这可能主要是受到建国初期政治上意识形态的影响。阿英在原版中引用胡适的批评,不可能不注意到小说中的“谶纬”,但阿英却避而不谈,反而认为刘鹗具有“科学精神”,足以见小说中所谓的“科学”和“谶纬”在不同话语语境和评论者的叙述策略下呈现出的复杂形态。阿英虽然因为意识形态的原因把刘鹗这几回的论述当作“谬论”,但有一点他却看得很准,那就是刘鹗“把环境空气渲染得惊险幽邃,迷离醉人,期读者与其谬论俱化”。刘鹗在这几回的苦心经营,借“谶纬”言说天下大事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谶纬”,而是一种文学的想象和虚构,并希望借此审美感人的想象和氛围来感染读者,使读者认同他对“北拳南革”的态度和观点。正如胡适所看到的,“加上一点神秘的空气,不说是事理上的推测,却用干支来推算,所以装出预言的口气来”。这点神秘的空气正如曾朴《孽海花》中描写傅彩云是金汮死去的情人转世一般,不过是借西方文学中类似的神异情节增加文学的表现力,未必如胡适借钱玄同所言说曾朴也是“老新党头脑不甚清晰”。胡适既然不明白《老残游记》中的“谶纬”预言是一种文学表现手法,而认为只是刘鹗的“成见”,并还一条条验证其预言的对错,那么他自然也不明白曾朴的文学手法。因为他“思想”和“文学技术”的二分法,使他在思想的“谶纬”面前无法作出正面的“文学”反应。在这点上,阿英虽比胡适要认识得更为深刻,认识到其中“谶纬”的描写是具有美感的文学手法,但仍旧逃不脱意识形态先行的束缚,把这种文学手法仅看作表达“反革命”思想的形式工具,并因此报以指责。

那么刘鹗的自评又该如何看待呢?其实,无论是小说中的描写,还是小说外的自评,对于刘鹗来说,都不过是一种无关真假的“自我表演”。所谓的“自我表演”是不能从现实来判断真假的,而必须从小说自身的文本传统和逻辑着眼,它遵循的是小说自身叙述和描写的传统与历史。刘鹗创作《老残游记》是十分偶然的事情,其写小说是为了救济朋友连梦青,因为连梦青拒绝了刘鹗直接的救济,因而刘鹗才托小说的稿费来帮助他。对于刘鹗和连梦青来说,小说的稿费不那么正式,而类于正式社会交际外的“玩物”,而恰好这种“玩物”可以赚钱,那么连梦青接受起来就没有那么勉强。正如其子刘大绅所追述的:“《老残游记》一书为先君一时兴到笔墨。初无若何计画宗旨,也无组织结构……先君常欣然,以为随意笔墨,不虞得誉,殊非所愿。故雅不欲人知真姓名,并因此故,尝欲重作一稿,名为《老残游记外编》。”在后来所发现的仅存十五页的《老残游记外编》中,刘鹗的笔墨几乎完全转入了政治方面的讨论,更贴近梁启超所提倡的“新小说”,确实更加严肃了。因而,刘鹗并不完全把写作《老残游记》(一编、二编)看作严肃的事情,他在日记中也只是寥寥几笔记述他写作的进程。就连《绣像小说》因其“迷信”而删改导致的退稿,也不是刘鹗本人的意思,而是连梦青的做法。因为当时签了“不得更改一字”的合同,连梦青作为被资助者的心理,势必要比资助人刘鹗更加重视《老残游记》的刊登情况,而非内容被删节的是什么。刘鹗本人在日记或其他文章中对此仅有一点记载,也多少表明了其不在意的态度。

刘鹗在自评和自序中都十分赞赏自己的表现,并带有很强的“戏剧性”的愉悦口吻。而当刘鹗的“匿名”书写被公众知晓,使他觉得这些“随意笔墨”存在种种缺陷时,他后续的写作就变得“正襟危坐”了。这种“匿名”的书写状态和刘鹗暗自的“自信”使他在写作小说时摆脱了历史和现实的惨痛遭遇,得以自由抒发自己真挚的情感。他种种不合情理的“谶纬”描写,也不过是其在小说这个历史的文本空间内自由驰骋的想象力表现。他的自评也无非是增加他这一小说叙述者角色的戏剧性,他十分迫切读者能够跟他一同进入这个戏剧性的情境,这个近乎拉伯雷小说中的狂欢世界。他对“说书人”的角色感到十分愉悦,可以带着这副假面自由地表现他丰富的近乎百科全书式的知识和阅历,尽情地“自我表演”,不关真假,也不怕有人发现。正如他自己所说的,“兴之所至,任意歌咏”。

和传统的诗文相比,在杂志上匿名连载小说使刘鹗获得了更加自由的书写空间。它不仅使刘鹗很大程度上摆脱了传统诗文作者正统身份的伦理和认知束缚,也传接了中国传统说部和西方侦探小说中的种种丰富的想象和情节,为刘鹗打开了一个近乎巴赫金口中的“狂欢化”世界,使他可以尽情描写各种“离奇怪诞”的情节。对这样一个“真假颠倒”“神奇古怪”的想象世界,现实中的“谶纬”“科学”或者“反革命”的解读既无法完全解释通,也没有抓住其中的文学特性。那么对于“谶纬”的描写,或许可以解释说,刘鹗的创作跟同时的“谴责小说”都是极度夸张和谑仿的,并不强调真实性和严肃性。王德威曾在《被压抑的现代性》第一章第四节“模仿与谑仿”与第四章“荒凉的狂欢——丑怪谴责小说”中论述了晚清小说中的“游戏笔墨”式的书写,他认为这类小说根本的特质在于以“戏仿”和极度夸张的描写颠覆和扰乱现存的价值体系,并把这种现象看作晚清小说“现代性”的特征之一。不过,赵毅衡在《苦恼的叙述者》中却认为追求“戏趣”的晚清小说不过是再次坠入了传统小说“亚文化”的定位,因而是保守和复古的。在这点上,笔者认为单纯戏趣并不足以支撑古典小说“现代性”的转向,而部分晚清小说之所以重要,不在于它是完全戏趣的,或是完全载道的,而在于它在脱离载道的游戏笔墨中,恰恰得以放入作家真诚严肃的情感和志意(刘鹗的传统文人身份和报刊小说作家身份是并于一体的),这样才得以具有现代性的特征——既是自由的创作,又是作家严肃的自省。

刘鹗虽然未自觉把小说看作严肃的事业,但其确实在小说写作的过程中感受到了“抒愤”和“抒情”的自信和愉悦。他在自序中称《老残游记》与屈原、太史公等人的文章都属于最“有力的哭泣”,在自评中称“百炼生著书,为文章绝调”,这都表明他对小说的看法是类比于正统诗文的。他虽然在创作时“随意笔墨”,但与同时期完全漠视任何价值和伦理的“游戏”小说表同里不同,而具有严肃的道德和情感意义,因而更加贴近席勒口中的审美的“自由游戏”。正因为此,他在书写“谶纬”时的“信仰与成见”不应该被单纯地指责为“谬论”,反而应当被认为是严肃的自我表现。但鲁迅、胡适、阿英以及当时的广大读者都受到自身文化、知识和经历的影响,各执一端,互相攻诋,没有看到《老残游记》与西方现代的审美艺术“殊途不妨同归,异曲不妨同工”的意义。

共收集到头颈部肿瘤患者100例,其中男77例、女23例,21~74岁、平均(47.78±10.69)岁,30岁以下患者7名、仅2名患者超过70岁,农村患者76名、城市患者24名。

综上,从清末民初关于《老残游记》中“谶纬”和“科学”的争论中可以看到的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看似是一场思想观念的革命,但实际上并没有改变人们对待“文学”的思考方式,因而当时的批评家忽视了刘鹗在创作《老残游记》时有一种“自我表演”式的游戏动机。正如席勒口中的游戏是审美的最直接表现,这种无意识的游戏动机虽然没有审美现代性追求那样具有高度严肃的自觉性,但其起点和方向却是一致的。无论是《绣像小说》的编者、辛亥革命时期“谶纬”的读者,或是“五四”新文学的提倡者,他们之间虽然争论不断,但实际上都有着“思想”先行的文学观念。在这种观念下,《老残游记》不是被当作迷信的“谶纬”,就是被当作反革命的思想,而没能从“文学”意义上给予正面的阐释。这难道不是王德威所说的被压抑的“现代性”吗?

注释:

① 关于鲁迅对《老残游记》的评价,参见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205-215页。

②③⑨㉜ 魏绍昌《〈老残游记〉资料》,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54、55、58、107页。

④ ⑥ ⑫ ㉘ ㉙ ㊱ ㊲ ㊳ ㊴ 刘 德 隆 等 编 《刘 鹗 及 老 残 游 记 资 料 》,四 川 人 民 出 版 社1985年版,第536-538、77、436-437、305、405、392、390、392、28页。

⑤ 参见陈平原《中国现代小说的起点》,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106-114页。

⑩ 关于《绣像小说》编辑身份的考证,参见魏绍昌《晚清四大小说家》,上海书店出版社2005年版,第24页。

⑪ 关于魏绍昌、张纯、樽本照雄诸家对于《文明小史》抄袭《老残游记》问题的讨论,参见刘霞《〈文明小史〉研究》,硕士学位论文,鲁东大学中文系,2012年,第4-5页。

⑬⑭ ⑮⑳㉑㉒㉓ ㉔ 胡适《胡适文集》(四),北 京大学出版 社1998年版,第446、453、455-457、450、450、450、451、451-453页。

⑯⑰⑱㉕ 胡适《胡适文集》(二),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8、22-23、30、32页。

⑲ 胡适《胡适文集》(三),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248-250页。

㉗㉝㊷ 刘鹗《老残游记》,中华书局2013年版,第61-63、63、53页。

㉚㉛ 阿英《晚清小说史》,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7年版,第35、38页。

㉞ 阿英《关于〈老残游记〉——〈晚清小说史〉改稿的一节》,《文学评论》1962年第4期。

㉟ 参见杨联芬《晚清至五四:中国文学现代性的发生》,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275-277页。

㊵ 参见王德威《被压抑的现代性》,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48-65、213-290页。

㊶ 参见赵毅衡《苦恼的叙述者》,四川文艺出版2013年版,第215-21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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