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的人间（组诗）

李 栋

饮酒记

酒要老坛，碗用青瓷，夹菜的筷子剖自

新竹，火一烤，生微微的汗

至于菜则丰俭随意

深闺壮胆、春韭壮阳

小二，来一大炒，多放虾仁

他们用黑笔把自己写到竹筒上

轮流喝酒，竹筒每捻动一次

就有一个名字，黑黑地立起来

仿佛是个墓碑，与对面的人告别

仿佛，你看见的那个人

早已不在人世

能不能让我小声哭一会儿

春天越来越近，马路对面

老张家率先挂出了纸鸢，日影迟迟

那些骨头仿佛带着风声

而我喜欢的调调

已失传多年，戏里江山不再

水袖早改作他用

“胡琴琴那个开花，嘎吱吱他就响”

舞台上的盲艺人眯着双眼

反复唱花儿，就像唱着他的命

杀猪菜

锅是铁锅，刀是钢刃

屠夫顶着癞痢头

烧旺猪血肠和“灯笼挂”的

是一笼泥盘火

肉香，从大锅上面

浓浓地吹过来

只有新媳妇王翠花抱着俩婴儿

躲在远处

——那是一头两岁龄的母猪

头胎八只，二胎六只，三胎坐了空月子

第四胎难产

十九个孩子撑破了它的命

重症病房

监护室里，有四位病友

老父亲盘踞在东南一隅

对面是一位老者

70多岁，心脏不好，翻个身

都像是扯折了风箱

右边住过一位老翁

86岁，避冬寒，下午

刚刚回了家

昨晚来报到的年轻人，44岁

他比别人都要匆忙，也

比旁人来得凛冽

只一个回合就败下阵来

他空出的那张床

白亮亮地晃眼

我把父亲弄丢了

从墓园回来

鸦雀都停止了鸣叫

只有风，穿过空空的栅栏

呜咽着

大雪还乡啊

这个冬天

我把父亲弄丢了

我一个人，像个孤儿

逃出这白茫茫的人间

最后一天

倘若必须燃烧

请赐予灰烬

灰烬下冰冻未醒的土地

土地中的氮、磷、钾

以骨骼、绿叶

以路

路上泥泞

马车，要慢一些

再慢一些

请小心轻放

此物陈年、喜静

像一枚脱壳的谷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