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合教育背景下高功能自闭症儿童课程模式研究——以纽约市自闭症巢项目为例

● 李雅蓉 谭黎明

（作者单位：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学部特殊教育学系，200062）

自闭症谱系障碍通常起病于3岁前，是一种以持续的社会交往障碍及重复刻板行为为主要特征的广泛性发育障碍[1]。高功能自闭症是自闭症谱系障碍的一种表现形式，一般智商不低于70，且具有一定的语言交流能力，但他们存在的社会交往障碍以及行为调节异常严重影响他们的社会适应和个体发展。现阶段针对自闭症儿童的研究较多关注自闭症儿童某一方面的行为或问题，重视具体干预方法的开发与实施，形成了诸如功能性行为评估、图片交换沟通系统、同伴介入干预及社会故事等循证干预方法。但自闭症儿童作为一个完整的个体，各种干预方法的使用不应该仅仅是简单的拼凑，应该形成一个综合的系统性教学支持模式[2]。

自闭症巢项目 （ASDNestProject，Nest项目）是由纽约市教育局和纽约大学组织实施的一项针对高功能自闭症儿童的教学项目，该项目旨在帮助自闭症儿童提高学业、行为和社交方面的能力，使他们能够融入学校和社区的主流环境，并逐渐减少对专业支持的需求[3]。项目自2003年秋季启动以来，已经成为纽约市公立学校普遍实施的一项融合教育课程项目。在2017—2018学年间，纽约市有43所学校（包括24所小学、11所中学和8所高中）参加了Nest项目，设立了超过270个Nest班级，有超过1200名自闭症儿童从该项目中获益。Nest项目在分析自闭症儿童特点及需求的基础上，系统地构建了课程的内容和实施要素，保障了自闭症儿童干预的有效实施[4]。本文详细介绍了Nest项目的课程内容和实施程序，在此基础上，为我国高功能自闭症儿童干预模式的建构及教育教学实践提出具有针对性的建议。

一、巢项目的课程内容

Nest项目要求学生在学习核心课程的基础上，另外再学习社会发展干预（Social Development Intervention，简称SDI）课程。核心课程是由纽约市教育局参考共同核心学习标准（Common Core Learning Standards，简称 CCLS）制订的，旨在为纽约市不同年级的学生提供连贯衔接的课程及优质严谨的教材，核心课程包括英语语言艺术、数学、社会研究和健康四类。SDI课程是由语言病理学家Susan Brennan等人根据自闭症社会交往的特点开发的，目的是解决高功能自闭症儿童常见的困难领域，如感觉处理、社会关系、自我调节和情绪管理等。

Nest班级的自闭症儿童每周除参加核心课程的学习外，需额外参加3—5次45分钟的SDI课程，课程由言语语言治疗师、学科教师和职业治疗师共同策划和协调，以小组形式进行。学科教师在核心课程的教学中也会涉及SDI课程的内容，帮助促进干预效果的泛化[5]。SDI课程提倡做中学，即在活动或游戏的过程中掌握社会规则，建立社会性的思考模式，课程中也会设置一些问题情境，希望儿童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发展同伴友谊，培养团队合作精神[6]。SDI课程的主要内容有：社会规则认知、语言理解、问题解决、行为调节和兴趣发展[7]。

（一）规则认知

高功能自闭症学生的认知发展并不存在显著障碍，因此可以针对他们开展有关社会交往和行为规则的认知教学。学生通过学习简单的社交词汇及社交故事，将社交规则融入故事角色中，体验角色的社交过程和心理活动，从而认知和掌握社交规则，建立社会性思考模式。如学生扮演侦探，通过观察教师所呈现的部分案件拼图或电影剪辑片段来搜集证据线索，猜测人物角色内心活动，最终还原案件详情。在侦查组图的过程中，学生需要学习解释诸如身体姿势、视线方向、面部表情、肢体语言等非语言信息所代表的含义，并探索如何使用这些信息进行社交推理[8]。

（二）语言理解

理解语言是恰当表达的基础，SDI课程十分关注学生的语言理解及表达能力，希望通过课程的学习，学生能够理解真实社交场景中隐藏的规则和他人的内心想法。语言理解的训练一般都是在一些社交任务中进行的，如开展“本周最佳人物”或“友谊树”活动，要求儿童在一周内通过询问同伴或者观察同伴的日常行为尽可能多地收集同伴信息，并将其放在友谊树上或“朋友文件”中，该活动一般在开学第一周或者进入一个新环境时开展。与同伴交流的过程不仅可以更多地了解同伴，发展同伴友谊，而且能够提高换位思考能力。

（三）问题解决

SDI课程鼓励学生在社交互动中收集、分享和交流信息，并利用收集到的信息与同伴合作解决问题，在此过程中发展社会关系。课程中会设置一个需要团队合作解决的问题情境，通常是一项设有可实现目标、最终可完成的挑战。如学生用积木合作搭建一个“我们的城堡”，通过交流确定城堡的结构、完成城堡所需要的人力物力及不同角色的分工，然后大家各司其职，共同创造，最后为城堡命名。这一过程中教师主要负责拍摄大家参与活动的照片，为学生留下共同的回忆。也可设置难题，故意撤除一些材料，儿童共同思考解决方案，教师可以指导学生通过头脑风暴的方式提出几种解决方案，并选择一种来尝试[9]。

（四）行为调节

自闭症学生普遍存在行为刻板、思维固定的情况，很难接受身边事物的改变，因此在三年级开始引入灵活性计划，该计划的主要目的为增加儿童对社会期望行为的了解、提高儿童对行为的自我认知、学习使用“灵活”策略调整他们的行为。该课程主要由14项“不可思议的行为”组成，加入学生自身存在的一些弱势行为，组成个别化的“不可思议行为”计划。每项不可思议的行为都由一个卡通形象呈现，如活力野兔表现为精力旺盛、坐立不安、到处走动、不考虑周围人感受。针对活力野兔的建议是：当其他人谈论时，保持安静，注意倾听；小组活动时，注意观察其他成员的反应；想要自由活动一会时，可举手向教师申请。灵活调节计划以认知行为疗法为基础，要求儿童首先探索并掌握社交思维的词汇和概念，帮助学生在认知上明确“社交行为”。课程一般会有13课时，第1—5课提高学生对灵活思维和其他相关技能的理解；第6—9课介绍不可思议的角色，并探索孩子自身存在的社交弱势；第10—13课学生开发和利用灵活的策略来“击败”个别化的“不可思议的行为”[10]。

（五）兴趣发展

虽然SDI课程有特定的内容，但也不会限制儿童发展自己的兴趣，而是充分利用学生的优势和兴趣形成兴趣俱乐部。在进入俱乐部之前，每个儿童需要单独与治疗师会面，治疗师会根据儿童的兴趣创建俱乐部，最终由儿童自己决定进入俱乐部需要满足的条件以及要玩的游戏。在考虑了所有学生的知识背景和优势领域后，选择一个儿童组织游戏，治疗师负责拍照、记录活动。学生也可以将有趣的活动瞬间以图片或文字的形式添加到他们的友谊树或“朋友文件”中，保留共同的记忆。

二、巢项目的实施要素

（一）教学对象

实施该项目的班级学生人数较少，通常每个年级有2个Nest班级，每个班级有4—5名自闭症学生。随着年龄的增长，班上的学生人数会增加，自闭症学生与普通学生的比例也会提高。

进入Nest班级的自闭症学生应该满足以下条件。第一，学生的障碍类型为自闭症。第二，认知能力达到甚至超出同年级平均水平，所有认知领域的发展情况稳定，包括推理能力、工作记忆、语言和注意力等。第三，学习能力达到甚至超过年级平均水平，学生能够在指导下独立学习或参与小组学习，并且与普通学生一起参加核心课程（如数学和英语）的评估测验。当然，在测试时会根据学生的IEP提供合理便利措施。第四，语言能力达到或接近同龄普通学生水平，但利用语言进行社交的能力缺乏，如不能根据主题展开有意义的对话，交流时无法做出合理的社会化的回应，以及点头、微笑等。第五，社交能力存在轻微至中等程度的迟缓。学生与同学或成年人互动的能力较差，言行举止比较刻板，自我控制能力较差。第六，学生可能有轻微的行为问题，但是不会有自伤及伤害同学的行为，并且没有逃避行为（例如从教职员那里逃走，或离开教室或学校大楼）[11]。

如果家长认为儿童适合Nest课程，可以与儿童的IEP团队一起商讨，并通过发送邮件的方式联系当地的特殊教育委员会（CSE）进行申请。家长应该尽可能在儿童进入小学的前一年申请，并且申请时还需要提交一个最新（即不超过一年）且全面的评估报告。

（二）服务团队

Nest团队由Nest教师、语言治疗师、职业治疗师和社会工作者等跨学科成员组成。Nest教师包括一名特殊教育教师、一名普通教育教师，再加一些在特殊课程（如运动健身、艺术、音乐等）及教学午餐时提供支持的辅助教师。Nest项目实施过程中，所有教师和治疗师每周需要召开90分钟的团队会议，纽约大学项目主任和教育局项目计划协调员每月也需定期参加会议，会议主要讨论儿童的发展现状、干预实施情况及需要调整的内容，团队也会针对个别孩子的特殊问题举行额外的会议。定期的交流能够保证教师和治疗师教学策略的一致性，有利于干预效果的巩固和泛化。而且为使教师们更加了解自闭症儿童，在项目开始之前，会由权威专家召开专业研讨会，为教师和治疗师提供有关自闭症、行为理论、应用行为分析以及Nest项目和SDI等专业课程和教学策略的培训，而且每个学校至少会安排一名有经验的教师指导新手教师。

家长也是团队中重要的一员，在课程开始之前Nest教师和父母会互相对孩子生活学习的环境进行交流；学校每月会举办家长支持小组会议，开展家长研讨会、培训以及信息和资源的分享；家长还可通过家校通讯录上的联系方式联系孩子的治疗师和老师。该项目实施后，纽约市一半以上的学校每年都会至少组织5次家长研讨会，内容主题包括积极行为支持、感觉统合问题和干预、社会性发展、认知理解及其他家长要求的主题。

（三）教室环境

研究发现，许多自闭症儿童存在感觉处理异常，极易出现感觉加工超负荷。因此，Nest教室的布置遵循避免厌恶刺激、增加喜好刺激的原则，确保教室环境不会造成太大的感觉处理负担。环境设置从视觉、听觉和触觉等几方面进行调整。如视觉方面，自闭症儿童比较抗拒强光，因此可在活动期间调整房间亮度，或者在天花板四角设置角灯，自然光照太强烈时可拉窗帘；听觉方面，自闭症儿童比较抵触刺耳的噪声，因此可以将可移动的设备用毛毡包底以减少刮擦噪音，可在儿童紧张的时候播放舒缓的音乐以平复情绪；触觉方面，自闭症儿童经常寻求触觉刺激，因此可用豆袋椅和一些自我镇定工具（如按摩球、细沙等）布置出一片用于镇静与休闲的区域。其他方面，因为自闭症儿童抗干扰能力较差，因此在上课过程中仅呈现课程中正在使用或需要持续使用的教学材料，当不再使用这些材料时，可以将它们放在视线之外。

除了可以对教室整体环境进行调整之外，还可进行个体环境的调整。同样可从视听触等方面进行调整。例如，怕光者坐在远离太阳直射的地方；对于听觉刺激过度敏感的儿童，可以使用耳机来阻隔噪音或将听觉干扰降至最低；为多动的儿童提供额外的运动活动，如加重的紧身背心、O形坐垫、可咀嚼零食或玩小玩具等，以满足儿童感觉刺激的需求。

（四）辅助策略

1.预告课程

自闭症儿童在面对不可预测的情况时会变得非常焦虑，因此在进入新环境或开始一天的课程前需预告课程安排，给儿童一个心理准备，尤其是开展个别化的特殊活动时，需要提前告知具体时间及课程简介。当然，课程表每周也可进行一次轻微的调整，调整的课程可以直接呈现也可以在课程栏画一个“？”，表示儿童可以期待“惊喜”，避免强化儿童对同一事物固定化的需求，提高儿童认知的灵活性，逐渐适应多变的外部环境。

2.提供选择

Nest项目旨在增加儿童活动参与度和减少不适宜行为，因此会为参加该项目的学生提供频繁的选择的机会。即使是一个很小的选择，也给学生一种课堂是由他们和老师共同引导的感觉，意识到课程任务是需要同学和老师共同合作完成的。如“你想用什么颜色标记”“你首先想听哪个故事”等。相关研究表明，提供选择可增加任务参与度，提高注意力，并可减少负面行为。研究发现，75%的教师会给儿童提供选择的机会，但在课程或活动中仍然有更多的选择机会可以提供，教师需要时刻关注自闭症儿童的表现[12]。

3.同伴支持

自闭症儿童很难通过单独的直接指导或结构化教学获得适宜的社交技巧和行为规则，而运用同伴介入法则能有效提高自闭症儿童的社交能力，同伴合作为儿童间相互学习、协同完成任务创造了条件，可提高儿童学习的积极性和趣味性，因此Nest项目引入同伴合作的形式为儿童提供支持。

实施同伴合作的第一个关键步骤是确定彼此拥有共同的兴趣爱好，且普通孩子表现出帮助性倾向。然后，由教师评估进行同伴互动的可能性，确保互动对双方都有利。最后，教师会向双方介绍有效的合作方法。项目为参与互动的儿童提供多种机会来促进关系的发展，例如，给他们分配共同的教室，让他们一起合作完成动作，一起进行配对阅读，成为线上合作伙伴等。实践教学中，同伴合作又可分为互助式和互动式。

互助式是指儿童间相互协助，先后完成活动任务的组织形式，双方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均需得到对方的协助。协助方在提供协助的同时，观察、纠正受助方的操作，受助方在接受协助的同时，感受并总结任务的操作要领，以便在自己充当协助方时能更有效地指导受助方完成任务。互助式在有效增加训练强度的基础上，为儿童间的协调和互动创造了良好机会。互助式多为一对一组合，亦可因情况采取二对一组合（如操作任务为“闭目弯腰过栏杆”，协助方引导受助方闭目前行，在接近栏杆处弯腰穿过栏杆，受助方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总结要点和难点）。

互动式是指儿童合作完成同样任务的组织形式，每个合作者负责任务的不同部分，过程中实时交流任务进展，遇到问题时探讨解决策略。如学生用积木合作搭建一个“我们的城堡”，通过交流确定城堡的结构、完成城堡所需要的人力物力及不同角色的分工，然后大家各司其职，共同创造，最后为城堡命名。互动式合作为儿童间有效交流提供了机会，任务中儿童相互学习，共同进步。互动式人员要求不限，可2—3人一组，也可更多。

4.视觉辅助

焦虑5级量表

大多数自闭症儿童拥有较强的视觉信息加工能力，如能快速分辨图片的差异，能从整体干扰中找出特定的图形，但听觉系统的加工能力较弱，而且很难利用语言准确表达自己的需求。视觉辅助工具根据自闭症儿童视觉方面的优势，将听觉指令转换为视觉信息，通过视觉化的材料呈现比较抽象及难以理解的感觉或语言，如“神奇的 5级量表”（TheIncredible5-Point Scale），将行为或感受分为5个等级，每个等级对应具体的行为及方法。该量表可以用于语言表达、社交技能的训练，也可用于行为管理[13]。例如，当有些自闭症儿童不能准确表达他的紧张、焦虑及由此带来的生理反应时，会出现打脸、撞墙等自伤行为，教师可引导儿童使用5级量表监控自己的感受，在出现相应的感受时寻求适当的解决办法。教师也可根据学生不同的特点建立个别化的5级量表。

Nest项目定性和定量的评估资料表明，所有参与者都能从该项目的实施中获益，多数家长对Nest项目表示满意，特别是在解决问题行为、增加亲社会行为、改善同伴关系以及干预感官敏感等方面。教师表示参加项目后，儿童攻击性行为下降、社交发起次数增加并且能够发展较好的同伴关系[14]。

Nest项目的实施由互助友爱的同伴、密切协作的团队、针对性的教学策略、最少受限制的环境等共同助力，同时项目的有效延续和发展也受组织能力、后期培训和技术援助等因素的影响。因此，只有综合考虑多种因素，才能保证Nest项目的可持续发展。

三、巢项目的启示

Nest项目以高功能自闭症儿童为对象，填补了纽约市公立学校系统中一个重要的服务缺口，为有效促进学龄期自闭症儿童发展提供了一个有效的方案。结合Nest项目实施经验，对我国高功能自闭症儿童课程建设提出如下建议。

（一）创设融合的教育环境

Nest项目以生态化为指导思想，强调通过生态环境的改变来促进干预的实施。纽约市目前Nest班级数量较多，服务体系较为完整，如教室环境的调整及辅助策略的使用，为自闭症学生提供与普通学生共同学习互动和参与集体生活的机会，有效促进自闭症儿童社交能力的发展。社交能力是需要在社交环境中发展的，学生间、学生与教师间的有效交流本身就是一种天然的干预，因此，自闭症儿童只有在融合的教育环境中才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发展。

（二）综合性与针对性相结合

现阶段针对自闭症的研究多以具体的行为干预或某方面能力培养为主，很少从总体上把握整个学校的课程建构和教学，忽视了干预方法间的相互作用或影响。但学校教育的最终目标是通过不同领域、不同角度的干预实现儿童的全面发展。因此，不同领域既要分工，也要合作，建议后续对于自闭症儿童课程的研究可在关注学生具体发展问题的基础上，针对不同方法的综合效果进行更加深入系统的研究，如积极行为支持与同伴介入法的综合效果，视觉辅助和行为支持的综合效果等。

（三）建设高质量的服务团队

团队间的有效合作能够提高工作效率。因此，构建一支由Nest教师、语言治疗师、职业治疗师和社会工作者组成的跨领域的课程实施团队至关重要。课程实施团队应分工明确、职责分明，普通教师在接受自闭症学生之前，应该至少对自闭症学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如学生行为、社交和感觉处理等方面的特征。不同课程的教师应加强合作交流，共享信息，促进教学效果的泛化和迁移。其中家长的积极参与是课程成功的关键，应充分利用家庭教育资源及家庭优势，保障课程的有效实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