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护宝记(连载四)
2018-10-16金少凡
金少凡
编者的话
故事发生在1944年,一块“亮片”,两个少年,引出一段情节曲折、悬念迭出、富有传奇色彩的护宝故事。文中既有对传统文化遗产的生动诠释,又有对老北京民俗风情的细致描写;既有跌宕起伏的情节编织,又有个性鲜明的人物塑造。只要你一读起来,就会不忍释卷!
11 扔进屋的小纸条
鸟居龙藏是个日本人,长期住在东北的满洲里。他的工作是绕世界转悠,在咱们国家,从东到西,从南到北,表面上是在做田野考察,实际上借用这个机会,盗走了咱们国家好多宝贝。他在北平考察期间,在野外遇见了盗墓的孔师傅,俩人在荒郊野地里,围绕着坟啊墓啊待了两天,就算是相识了。
回到了北平城里,鸟居龙藏就老朋友似的请孔师傅吃饭喝酒。喝着吃着,鸟居龙藏就不经意地起了个头,说起了房山。孔师傅二两白酒下肚,话就来了,他接了鸟居龙藏的话,起劲儿地开始说龙骨山。说了龙骨山,就说北京猿人、龙骨化石。俩人越说越来劲,越说越投缘,鸟居龙藏就用钱、用银元点拨了孔师傅。
鸟居龙藏的钱和银元一下子就把孔师傅的心给拨弄亮了!他当时就一个激灵,心里头随即也翻腾了起来!钱呢,银元呢,就忽忽悠悠地朝他飘了过来!孔师傅的嘴,就再没把门儿的了。
鸟居龙藏对孔师傅描述的“亮片”兴趣十足,就提出来愿意出高价购买。不管是不是龙骨化石,他都愿意跟孔师傅合作,说着,还掏出了一沓票子,算是定钱。
孔师傅得了钱,心里美滋滋的。于是他就从小山子的手里买走了那些碎骨头片,这些都是孔师傅后来跟我说的。
日本兵忽然闯进了我家,把我跟小山子吓得直哆嗦。我们哪见过这样的阵仗?那刺刀,雪亮得耀眼;那枪口,黝黑得瘆人;那日本兵的大皮靴跺在地上,咔咔响,震得心里头发毛!我俩赶紧团起身子来,缩在了门后旮旯里。
其实,孔师傅也是被押着进来的,两个日本兵在他的身后,推搡着他。他赶紧跑到我跟小山子跟前,哆哆嗦嗦地说,让我俩赶紧把东西交给皇军。我跟小山子被吓得抱着脑袋不说话。
我家没多大地方,一间屋子半间炕,也没什么家什,日本兵端着长枪,使刺刀没挑几下,整个屋子就被翻遍了。
他们什么也没找见。
这时候,我的心里才踏实了几分。我心想:找龙骨化石吧?哼,你们找去吧!找到明儿个早上,也找不到!
没翻着东西,日本人很生气,跺脚,呼喊!
忽然,屋外头一声响动,好像是兔子窝附近去了人,紧接着就听见咣唧咣唧有什么落地了,细细地一听,像是砖头,我赶紧瞅了小山子一眼。小山子哆嗦着手,朝外头指指,说:“兔、兔子窝!”
外头,兔子窝被日本兵给拆了。我听见孔师傅说:“太君,什么也没有!”又听见日本人叽叽咕咕地说了些什么,就又响起了镐头声,大概是兔子窝的地被刨开了,还是没发现什么,日本人就掐住了孔師傅的脖子,骂他:“你的,良心大大地坏了!”我听见孔师傅喘着粗气告饶说:“太君饶命,太君饶命,我是真的闻见那些碎骨头片上有兔子的尿骚味啊!”
过了一会儿,天黑透了。孔师傅又被推进了屋子,他声泪俱下地劝我们俩开口。说了半天,见我俩不搭理他,也就渐渐停止了哭声。
这时,院儿里头似乎也没了动静。
我和小山子的肚子叽里咕噜地叫唤了起来。听见我俩肚子的叫唤声,孔师傅的眼珠子转了几下。窸窸窣窣的一阵响动后,他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大块饽饽,先自己咬了一口,嘴里头吧唧吧唧地使劲嚼着,之后斜起眼来朝我俩瞅瞅,见我俩眼巴巴地瞅着他的饽饽咽唾沫,就掰下一块来,递给我和小山子。
瞅着饽饽,起先我俩强忍着,谁也没接。但是唾沫“唰唰”地从舌头根子底下涌了出来,而孔师傅呢,还特意在我俩眼前大嚼特嚼,嘴里头更是吧唧吧唧地响。
最终,谁也没能抗拒住诱惑,伸手把饽饽接了过来。
饽饽真香!三口两口就被我们给咽了。
吃完了饽饽,我俩同时都感到了口渴,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瓢凉水后,立马就觉得头有些昏,上下眼皮也支撑不住了,急着要往一堆儿凑,凑到一块儿就牢牢地粘上了。终于,我只觉得浑身一软,便卧倒在地上。
我是好一番挣扎过后,才勉强把俩眼睁开的,脑袋昏昏沉沉的。看见小山子倒卧在地上,正打着呼噜,我捅捅他,他只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就又睡上了。
但我心里头总觉得不够踏实,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儿。
我忙跑到了外头,院子里没人。孔师傅呢?鬼子呢?我忙又推开街门,正要走到胡同里去,却被忽然出现的两个日本兵给拦了下来。我被推回了院子,街门“咣当”一下被日本兵给关上了。
这时候,我真正清醒了,刚才我睡着的时候有人问过我!
孔师傅问:“那东西搁哪儿了?”我当时嘴张不开,就抬胳膊指。可是胳膊也软得没劲儿,抬了抬又撂下了。孔师傅就扒拉着我再问:“搁哪儿了?西边?西边是哪儿?”
我跟他说了吗?说了苏先生和钟楼湾吗?我不敢肯定。不过,瞅着屋里院里被翻腾得乱七八糟的样子,我应该是说了。孔师傅八成是带着日本兵奔了苏先生家。
坏事了!苏先生和碎骨头片有危险!这可怎么办啊?我正百爪挠心想不出怎么才能给苏先生通个信的时候,小黄狗凑了过来。
小黄狗把嘴贴在我的腿上时,我心里忽地亮了一下。
小山子这时也醒了。他也察觉到了什么,说:“鹰子,咱俩怕是让孔师傅给算计了!”我说:“先甭管那个了,赶紧帮我把后脑勺上的小辫给剪下来。”
小山子问我:“剪头发干吗?”我说:“快着,再晚就来不及了!”
小山子不明白我要干吗,没敢动剪子。见小山子不敢动手,我夺过他手里的剪子,“咔嚓”一下,把后脑勺上的小辫子给剪了下来。
我找了根绳子,把小辫子系上,再把小黄狗拉过来,把绳子拴在了它的脖子上:“黄狗啊,记得钟楼湾咱们先前的家吧?记得苏先生吧?苏先生有难,快把这条小辫子交给他!”小黄狗“汪汪”地叫唤了两声,俩前腿抬起来,在我身上挠,好像在告诉我,它明白了。我就拍了拍它的脑袋:“去吧,现在就指望你啦!”说完,只见小黄狗蹿到院子里,瞅准了墙角上的雨水口,俯下身钻了出去。
小山子已经瞅明白我是要干什么了,可是又有好些疑问,他问我:“干吗剪辫子?”我说:“那条辫子不是我的性命吗?苏先生瞅见了辫子,就一定能知道有危险了!”小山子琢磨了一下,又问:“小黄狗能认得苏先生家吗?”我说:“你忘了,原先我们跟苏先生是街坊,小黄狗打小就住在钟楼湾,你还怀疑狗的记性吗?”
天亮了。
没有任何动静。小黄狗也没回来,我们想出去瞅瞅到底怎么个情况,可院子外头仍然站着俩日本兵。
小山子有些沉不住气了,说:“要不咱俩偷偷地从墙头上翻过去,到苏先生家瞅瞅去吧?在家里头干等着,我的心都要憋炸了!”我说:“哪儿都不能去,有日本兵在家门口把着,就备不住会有日本兵在暗处瞄着,咱们出去了,跑到苏先生家,他转移了还好,没有的话,那不是把他给暴露了吗?”
一整天,我俩就在屋里头待着。其实,我也想出去,也想跑到苏先生家去探个究竟。这么让日本兵看着,我的心也要炸了!
天又黑了下来,小黄狗还没回来。我和小山子心里头没着没落,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我们担心着苏先生,担心着碎骨头片,也担心着小黄狗。
就在这时,我听见院子门口有日本兵换岗的声音。我心里忽然觉得亮堂了一下。
我说:“小山子你听。”小山子没好气地说:“听什么呀?鬼子换岗呢!”我问他:“为什么换岗?”他说:“接茬儿看着……哎,对呀,还是你脑袋瓜转得快,为什么换岗?苏先生,还有东西,他们还没找见!”我赶紧示意他小声着点,隔墙有耳。我说:“最起码说明碎骨头片他们还没找见,苏先生也应该早有防备。记得我俩下棋时,他叫我要想到五步之外吧?”
我俩说着,不自觉地就又高兴了起来。我心说:你们不嫌累得慌,就看着吧!我们弄口吃的,就睡了。刚要找个家伙给自己熬点儿粥,忽听得屋顶上有响动,咕噜咕噜的,像是有人走动。紧接着,就听有个东西顺着烟筒滚落了下来。因为锅已经让日本兵给砸了,因此那东西落在炉灶里头,我们一下就瞧见了。
那是一张白纸,裹在一块石头上。小山子跑过去,从炉灶里把纸拿起来。“快瞅瞅,上头写着什么?”小山子不识字,把纸展开了,忙递给我。
“速逃出来,我在后山墙接应!”我念出了声。
小山子忙问:“谁接应咱们?”
我看了看落款,说:“上头写着,是我爸的朋友!”
“是这个?”小山子在暗处使手比画了个“八”字。
12 我爸的“朋友”
老北平在建房时有个规矩,就是街坊之间建房,得给对方留下“滴水”来。滴水的意思就是但凡下雨,得让雨水顺着房檐滴在自己家的地面上,不能滴到人家去。老北平街坊邻居相处,历来尊崇一句话,叫“让人一步自己宽”。这样一来,我家房子的后山墙,跟协和医院的院墙之间,就有了一道“滴水”,有了一道窄缝。
接到了纸条,我明白了,有人要在后山墙的“滴水”处接应我们。
可是怎么出去呢?我爸的这个朋友是谁?是八路吗?
来不及细想了,得先想能出去的办法!我们正抓耳挠腮地想办法,后山墙外头有了敲打声。我爸的朋友一定是等着急了,在催我们。他也不能在这儿久留啊,待的时间越长,自身的危险也就越大啊。可是我们却一丁点儿办法也没想到!
小山子抓了阵脑瓜皮,没辙了,就要出屋。我问他干吗去?他说撒尿。
撒尿?我忽然觉得心里头跳了一下!
我急忙跟他说:“你等等,等等!”我立即把裤子一扒自己先尿了起来。
我是朝着后山墙根儿尿的。墙根儿是土坯加碎砖头砌的,早已经布满了窟窿,有了糟朽迹象,尿浇上去,顺着那些窟窿就灌了进去。干燥的土坯,吱吱地把尿水丁点儿不落地吸收了。小山子瞅出了门道,抄起地上日本兵摔碎了的碗茬,还没等我尿完了,就咕咚跪下,在墙根脚上挖了起来。被尿泡过的墙根脚上,一部分土坯已经变成了泥,碗茬挖下去,很快就挖下来一大块。瞅着已经形成的一个小洞,小山子站起来,也朝着那里尿了过去。窟窿眼儿再次把尿吸收了进去,干燥的土坯被尿浸泡,又变成了泥。山墙外头,有风吹了过来。
我们终于挖开了厚厚的墙壁。
一只大手很有力气,把我和小山子从不大的窟窿里拽了出去。
没工夫多说什么。赶紧跑,赶紧离开这个地方才最重要。我们没顾上别的,跟在那人的身后,拼了命地跑。等我们跑出二里地去,躲在一片大杨树后,瞭望了一阵见没人追上来时,这才得了空,去瞅瞅我爸的朋友。
暗黑里,我先是瞅见了一对大牙,兔儿爷似的。
郝大牙?怎么是他?
当时,我便有些惊慌。他这些天一直在我们周边眯缝着小眼睛,阴不阴阳不阳地跟着,敲着锣要淘换我们手里的东西。他能是我爸的朋友吗?
我做出了要立刻逃跑的样。郝大牙就哈哈地乐了,说:“瞅着我不像是好人是吧?给你样东西,瞅瞅就知道了。”说着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小红本,跟从前我爸那个一模一样,封皮上印着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外国人。我爸说,那是党章,组织里的人一人一本。郝大牙把红本递给我,让我瞅。“我跟你爸一起加入的组织,瞅瞅,一样不?”我赶紧点头,说:“一样的!”郝大牙说:“跟你说实话吧,我不是这两天才跟着你的,从你爸牺牲了之后,就一直这么跟着你。”我忙问:“您跟着我干吗呢?”郝大牙说:“你爸托付我的,让我好好保护你。鹰子,我跟你爸在矿上是好兄弟,我们帮着八路军,一起摧毁日本人的雷管,被日本人发现后,他掩护了我,才没被小鬼子抓着。我这条命,是你爸给的,所以我就是拼了命,也要保护好你!”
小红本让我信了郝大牙。再说,他说到我爸时,还差点就掉了眼泪。那表情,倒也不像是假的。
没多停留,我们就去了钟楼湾,去了苏先生家,没人,院子里头乱糟糟的。我叫了几声小黄狗,也没见着。
没找见苏先生,郝大牙问我俩打算怎么着?我跟小山子没了主意。他就让我们跟着他去他家。黑更半夜的,刮着风,他怕我们冻坏了。
天亮了之后,我跟小山子准备出城。我跟苏先生事先有过约定,要是出了意外,就转移到我大伯金茂家。他家紧靠着永定河,过了河,走不远,就是妙峰山,妙峰山山高林密,听我大伯金茂说,那里是八路军的根据地,那些碎骨头片,只有保存在八路军的根据地才算安全。
瞧出了我们要走的意思,郝大牙就问我俩去哪儿,说他要亲自送我们。其实,我一直也在思量要不要带着他一起去找苏先生,瞅着郝大牙一脸真诚,就决定带着他去趟龙泉寺。
出了阜成门,为防止意外,我们就钻进了还长着秫秸秆的地里。郝大牙钻在最前面,猫着腰,不时停下来左顾右盼,竖耳细听,大脚在高低不平、深浅不一的田垄里滑动,像是鱼在水里游动一样顺畅。这让我对他的信任又增加了几分,不是组织里的人,没做过地下工作,他怎么能夠这样机敏?
到晌午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腥气,估计是到永定河边上了。
郝大牙让我和小山子隐蔽着,不要出声,不要触碰玉米秸子,说不定周边有日本人呢,别暴露了行踪。
他先出了玉米地,发现一切正常。没有人追赶我们。
我们进了龙泉寺村,四处静悄悄的,没人,家家户户的门都半敞着。
奇怪,怎么这么静呢?
再到我大伯金茂家,从外头听,还是静静的,院门也是半敞着,试着推推,“吱呀”一声,竟然自己开了!
(郝大牙到底是不是我爸的朋友?苏先生逃出来了吗?精彩请看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