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师(中篇小说)
2018-09-10王秀梅
王秀梅
大风侵入城市的时候,我不得不临时决定躲进一间咖啡馆。
咖啡馆的名字有点长,叫“故事的终结”。我不太记得在白冬街上有这样一间咖啡馆,可能是因为它比较小,又被街边的树遮挡住了。那排老树又高又密,正开着粉紫色的花球,可惜开得不是时候:它遇到了一场很可怕的大风。
在进门的一瞬间,我的围巾被风刮跑了。它先是缠在门口的一棵树上,然后奋力挣脱那棵树,拧摆着,在空中打旋。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大风有点奇怪,仿佛一路跑到咖啡馆门口有点累了,打起了旋儿。我正打算想个什么办法把围巾拿下来,大风却停止打旋,裹着围巾一路朝南去了。
“那条围巾很贵。”我对咖啡师说。
“看得出来。”咖啡师说。他是个中等个子的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也或许更年轻些。我向来对男人的年龄缺乏判断。
他问我喝点什么,我说:
“你觉得什么好喝,就给我来一杯。我是来避风的,今天并没想喝咖啡。”
“今天来这里的,都是避风的。”有人说。我这才发现,咖啡馆里除了我和咖啡师,还有一个人,坐在书架旁边。“很显然,这是一场台风。”他又说。
“可是,天气预报并没说今天有台风啊。”我记得很清楚,早上出门前还看了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有一片绿叶子代表空气状态优,一架旋转的风车旁边标注着“2级微风”。可是,咖啡馆外的风完全不是微风的样子,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树上的花球荡然无存,树下用几只轮胎叠放起来的咖啡桌也被吹翻,其中一只轮胎骨碌碌滚到马路上。轮胎上面的玻璃板桌面变成了一地碎碴。
我拿出手机,想看看这会儿天气预报是怎么报的,却发现手机自动关机了。坐在书架旁边的人也拿出手机,看了看,说:
“关机了……有电的啊,奇怪。”
咖啡师端着咖啡走过来,说:
“也许是台风影响了信号。”
他把给我做的咖啡也放在书架旁边的桌子上,因为我正在那里浏览书架。我抽出一本书,坐下来,跟之前来的男人面对面。“十几年前,我也遇到过一次非常奇怪的事情。”他说,“那时候我还是一名火车司机。我驾驶的火车在进入一条隧道之后,所有人的手机都出现了问题。具体来说,是时间显示出现了问题:所有人手机上的时间都自动停止了。”
我是个在公共场合不太跟陌生人搭讪的人,但是今天例外,因为冒出一场突如其来的台风。我甚至忘记了台风来临之前打算去干什么事情了。另外,这个陌生的火车司机讲的故事挺合我的胃口。
我喝了口咖啡。这时候,我觉得咖啡并不是可有可无的东西,简直是必不可少的了。咖啡入口后,有种说不出来的口感,我试图用过去的经验来归纳下,比如是甘、苦还是酸,是明亮的酸还是轻柔的酸,是果香还是花香,是滑还是涩,却归纳不出来。总而言之,这是杯很奇特的咖啡。
“它叫什么名字?”我问咖啡师。
“第一天。”他说。
显然,这是位有情怀的咖啡师,给咖啡都要取这么不同凡响的名字。我又喝了口“第一天”,问火车司机:
“接下来怎样了?”
“我喝的跟你一样。”火车司机也喝了口咖啡,接着说,“那条隧道很长。火车穿过隧道的时候,有些人正在使用手机,但他们的手机没有信号了。你知道,在野外的隧道里是没有手机信号的。于是,他们握着手机等待火车穿过隧道。这时候,有人发现手机上的时间停止了,但他们以为或者是山体阻断了信号,或者跟手机上的时间设置有关。没有任何人为这件事恐慌,他们知道,隧道无论有多长,始终是会穿过去的。只要离开隧道,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火车司机讲述到这里时,我并没觉得一切有什么反常。窗外的台风仍在继续——虽然没有得到天气预报的证实,但我确认,只有强劲的台风才会有这么大的力量,从海上奔腾而至,入侵城市,掀翻它想掀翻的一切。眼下,它裹挟着一个广告牌子从咖啡馆门前呼啸而过,我隐约看到牌子上写着“在一起”几个字,显然,它被台风撕裂了。要是猜得没错的话,那是附近一家名叫“鱼你在一起”的鱼店,我经常去吃那里的酸菜鱼。
广告牌子经过咖啡馆时,撞到一棵树,发出咣啷咣啷的响声。一条狗忽然在角落里惊恐地叫起来,我这才发现,除了我们三个人,咖啡馆里还有条金毛狗。
咖啡师把金毛唤出来,告诉我们说,这狗东西胆子很小。它叫永恒。咖啡师说。
我从来没听过狗拥有这样奇特的名字。但我非常喜欢它。我喜欢所有的金毛狗,它们拥有不逊于人类的智慧。接着,永恒就像第三名客人一样,跳到我旁边的座位上,蹲坐得很笔直。我不确定它能否听懂人类的语言。我想,至少,它能听懂一些简单的。
我和火车司机各自又喝了两口咖啡,谈论了一下天气。我们都认为,不久就会有大雨来临。那么,是在大雨来临之前赶回家,还是继续坐在这里避风?我们两人都没有拿定主意。街上的行人和车辆明显少了,只有公交车还在坚持上班。但它根本没有办法准时,很长时间才缓慢地开过来一辆。
“继续讲故事吧。”我说。这种天气,别指望能打上出租车。我的车昨天在经过一条胡同时出了点事,跟另外一辆车发生了刮擦,此刻正待在维修店里。火车司机看样子也没开车。
“那我就继续讲故事。不知为什么,今天我特别不想回家,就想待在这间咖啡馆里。”火车司机说出了我的心里话。
“我刚才说过,隧道无论有多长,始终都是会穿过去的,对吧?”火车司机像是在征求我的意见。这难道还需要质疑吗?“但是,说来你也许不信,我驾驶的那列火車却足足在隧道里穿行了一小时。起初,那些等待使用手机的乘客还保持着足够的耐心,因为他们知道,穿过这条隧道只需要不到两分钟。十年之前还没有高铁,我驾驶的是一列普通快车。普通快车的时速是一百二十公里,当然,这是理论上的限速,实际只能达到一百或者一百一十公里。那么就是说,即便按照一百公里的最低时速来计算,那列火车用了一个小时才跑出隧道,意思就是说,那条隧道的长度应该是一百公里。我说的没问题吧?”
“当然,这没问题,一点都没有。”我肯定地说。
“那怎么可能呢?截至目前,世界上最长的隧道也只有五十七公里,是花了十七年才建成的圣哥达隧道。就是说,世界上不可能存在长达一百公里的隧道。这一点,我敢用我的脑袋担保,我毕竟开了十多年火车。”火车司机拍了拍自己的头,仿佛他在那十几年里跑遍了世界上所有的隧道。“而实际上,十几年前我驾驶火车穿越的那条隧道只有三公里。也就是说,通过隧道只需要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但是,火车在两分钟后并没有到达隧道口。又过了两分钟,火车仍然在隧道里行驶。这时,有些旅客开始发出疑问,乘务员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太难以解释了,无论是刚毕业的年轻小姑娘,还是在这个岗位上工作了十几年的老职工,都无法解释这个奇怪的问题。就这样,下一个两分钟、下下个两分钟又过去了,乘客开始骚动不安。这时候,他们都注意到了时间停止的状况,并断定那绝对不是信号阻隔或其他自然因素所致。
“最着急的还不是那些不知道怎么跟乘客解释的乘务员,而是车长和我以及副司机。你大概不会相信,我面前的操纵台已经完全失灵了。动力手柄、换向手柄、琴键开关……哦算了,说这些你也不懂,这太专业了。简单说吧,这些控制火车的开关都失灵了,仪表盘上的数字也都停止不动——就像车上所有的手机一样。但奇怪的是,火车却一直在稳稳当当地奔跑着。当然,试图跟外面取得联系也是无法实现的。车长和我都遇到了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情况,我们毫无经验可以借鉴,只能听天由命。”
我不知道要是换了别人坐在火车司机的对面,那个人会不会认为他是个疯子,因为这个故事太荒诞了。火车司机应该庆幸,倾听他讲述的是我,而不是别的那些会认为他是疯子的人。
“我很高兴,你没认为我是疯子。”他说。
“干吗要认为你是疯子呢?关于时间,很多人都自认为已经弄懂了它的规律,比如说,今天的物理理论认为时间是连续的、不间断的,我从不认为这种说法是准确的。他们凭什么认为时间是不会间断的?照我看,你驾驶的那列火车在进入隧道后,它的时间就中断了。毫无疑问。”我说。
火车司机感动地看着我,仿佛我是能够为他平反的人。我猜在经过那件事情后,没几个人会认为他的精神是正常的。我鼓励他继续讲述,虽然我大概能够猜测事情接下去的走向。
“我从来没度过那么漫长的一个小时。你想想,你失去了时间,被关在封闭的空间里——谁知道这还算不算一个空间。外面是无尽的黑暗,你不知道在去往哪里。更要命的是,你不是自己一个人,你带着几千人!你不知道会把他们带到哪里……乘客们越来越骚动不安,他们在车厢里奔走,从一个车厢挤到另一个车厢,试图看看其他车厢里的时间是否正常。当他们确认整列火车都不正常之后,有些人的情绪就变坏了。你大概不知道,人在封闭的空间里时间久了是会不舒服的,我干火车司机十多年,见识过很多例类似的情况:有的人在长时间的旅行中崩溃了,他们掏出刀子莫名其妙地要杀人,或者掰开车窗要跳下去。这是正常旅行中发生过的真实案例,你想想,一场失去了时间的隧道旅行,让乘客情绪崩溃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对吧?总之,很多乘客情绪崩溃,他们号啕大哭,或者因为言语冲突而大打出手,有几个人甚至把乘警给揍了。他们冲进餐车,抢走厨师的刀。一切都像末日即将来临。
“老天爷!那漫长的一个小时,作为这列火车的司机,我其实比任何人都想崩溃。虽然那是时间的错误,但我却觉得是我的错。我努力地保持着头脑清醒,虽然我面前的一切设备都失了灵。我跟我的徒弟——他是我的副司机——决定开始轮值,我们做好了火车永远跑不出隧道的思想准备。好在,这个计划不久就被证明是多余的——我们终于见到了隧道出口的光亮。那微微的光亮仿佛上帝颁发的死亡赦免,乘客们不再殴斗,有些人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晕了过去。他们太累了。”
火车司机停下来,喝了口咖啡。他说他今年刚过四十岁,但看起来好像快要五十岁了。
“那一个小时,让我老了十岁。”他疲倦地说,“从那以后,我就不再干火车司机了。”
“我来猜接下去的事情吧。”这时候,咖啡师忽然插话进来。此前,咖啡师一直在吧台里安静地待着,不知在调制什么东西。我想,大概他在调制“第二天”“第三天”之类的咖啡。
火车司机不可置信地看着咖啡师,我敢打赌,他不干火车司机这十年来头一次遇到咖啡师这样的人。咖啡师说:
“火车朝着亮光驶去。这时候,你面前的操纵台、车上的手机都开始陆陆续续地恢复正常,人们发现,他们在隧道里奔跑了整整一个小时。”
我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如果火车在隧道里足足奔跑了一个小时,那么就是说,它多占用了铁路线五十多分钟,或者可以说,它非正常晚点了五十多分钟。在这五十多分钟里,你们跟外界失去了一切联系,铁路调度部门根本不知道这个情况,因此,除了你们那列火车,其他火车都按照运行图在按部就班地运行——那么,为什么却没出现追尾事故?”
“只有一个可能。”咖啡师从吧台里走出来,边走边说。他养的那条名叫永恒的金毛狗抬起一只前爪,拍拍桌子,示意咖啡师在它对面坐下。这狗简直成精了。咖啡师在它对面也就是火车司机身边坐下,现在,咖啡馆里仅有的三人一狗共坐在一张桌子旁边,开始探讨起时间问题。我相信,永恒完全能够听懂这些谈论。“实际上,火车在隧道里的那一个小时——确切地说,那五十多分钟,是消失了,而不是停止了。这段时间从整个时间系统里被抽走了。抽走到了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如果我猜的没错,火车在驶离隧道以后的一个单位时间里,所有的时间显示都自动进行了一次更正,对吗?”咖啡师问坐在他身边的火车司机。
“没错。如果正点运行的话,火车应该是在下午三点十二分驶进隧道,三点十四分驶出隧道。起初,手機陆续恢复正常的时候,显示的是下午四点十四分,也就是说,这证明了我们刚刚经历过的事实——火车在隧道里足足运行了一个小时。但是不久,有个乘客就惊讶地大叫道,时间出问题了!接着,所有人的手机陆陆续续地出现了问题——倒转了一个小时。大概在一分钟之内,所有的手机都回到了下午三点多。就像你说的,”火车司机看了看咖啡师,“所有手机的时间显示都自动进行了更正。我面前的操纵台更是恢复如初,像没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
火车司机闭了一会儿眼。我想,他大概又回到那荒诞的回忆中去了。此时此刻,跟那荒诞的故事相比,更让我感兴趣的是咖啡师。我承认,他比我更准确地靠近了荒诞背后的逻辑。我甚至敢推断,这个城市里,此时此刻,只有咖啡师和我能够相信火车司机讲述的这个荒诞的故事。当然,十年前那列火车上的乘客除外。
据火车司机接下去的讲述,十年前,他驾驶的那列火车正点到达终点。此后,经历了此行的乘客没有一个人取得亲朋好友的信任。每个人的亲朋好友都认为,跟他们讲述故事的人脑袋出现了问题。他们中的某些人甚至强行把当事者送进医院,找精神科的大夫看病。
火车司机跟那些乘客的遭遇别无二致,他的父母、妻子、朋友、同事都认为他的脑袋病了。同事们认为,是十多年的火车司机工作让他的大脑过于紧张和疲劳,因此在黑暗的隧道里终于激发了他的胡思乱想。他的家人当然也表现出了正常的紧张,他们把他带到医院找心理科的大夫诊治。心理科大夫认为,火车司机的状况应该属于多种因素促发的谵妄症。火车司机的家人非常焦虑,询问是什么因素促发了这种病症,心理大夫说,这个呢,不好说。心脑血管病、抑郁症、营养不良、水电解质失衡、药物等因素,都有可能影响大脑内环境,导致脑内神经递质、神经内分泌和神经免疫遭到损害。有时环境变化也会促发谵妄。
火车司机的家人吓坏了,他们对他开始了严密的监控,试图找到是哪种因素诱发了他的谵妄。他们感到心理医生嘴里吐出的那些名词都非常可怕,尤其是抑郁症。最为乐观的可能是最后一条:环境变化。他们乐观地想,或许因为突然从明亮的旷野进入黑暗的隧道,这种环境变化让司机很不适,因而激发了谵妄。
乘坐那列火车的人,有一部分是外地的,剩下一部分是本地的。他们跟火车司机没打过照面,不认识。但是有一次,火车司机在拉面馆里却活生生地遇到了一名当时的乘客,那名乘客正在向他的朋友讲述那荒诞的一小时。司机看到,乘客的两个朋友虽然口头表示相信当事人的讲述,转过身却偷偷地在挤眉弄眼。乘客去收款台结账的时候,他的一个朋友对另一个朋友说,就假装相信这个傻子呗,多大的事。相信他,他就会乐颠颠地去买单。
从那以后,火车司机再也不对人讲述那荒诞的一小时了,但是他很痛苦,很压抑。他不想再干火车司机了,单位也不敢让他干了,于是他换了岗。但是他只会开火车,关于铁路上的其他工作,他都不会。铁路部门是专业性很强的,任何一个岗位都不是随便就能干的。于是,他去机关看澡堂了。单位澡堂每周只开放四次,其余时间他就成了闲人。
台风仍在继续,我们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没人在意手机一直处在关机状态。咖啡师回到吧台里面忙碌。吧台里面的空间很大,许多我不认识的设备高高矮矮地立着,有一台设备大概是在烘焙咖啡豆,嗡嗡地响。还有一个大概是烤箱,散发出迷人的糕点的香气。火车司机说:
“我请你吃点东西吧。虽然我们素不相识,但你相信我说的那件怪事,我很感谢你。你是做什么的?”
“写小说的。”我实事求是地说。
火车司机立即睁大了眼:
“原来是作家啊!那你一定读过很多书吧?说实话,以前我读那些科幻故事的时候,总认为那是你们这些作家胡编乱造的。自从隧道事件之后,我再也不那么想了。我觉得它们都是真的。你也写过类似的故事吧?”
“写过,”我说,“我写过更荒诞的各种各样跟时间有关的故事。时间是神秘的,无论多少文字、多少故事,也无法写出它的神秘。”
“那些故事都是你经历过的吗?”他问。
“怎么可能呢?老实说,我还从没经历过像你经历过的那样的事情。但我相信时间并非如我们想象的那样秩序井然。”
咖啡师从吧台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个盘子。他给我们做了点心和另外一款难以辨认的饮品。我们也不知道是不是到了午饭时间,只知道看到点心和饮品,腹内生出了饥饿感。那条名叫永恒的狗这半天有点恹恹欲睡,看到食物立即精神起来。但是咖啡师说,它是要吃狗粮的,不能随便乱吃。随便乱吃的话,它的毛发就难以保持金黄的光泽。我趁咖啡师不注意,用叉子挑了一块点心放在小碟子里,永恒飞快地伸出舌头舔到嘴里,然后闭紧嘴巴,假装没吃过。
在我们吃午饭的时候,外面的台风似乎减弱了一些。那只滚到马路中间的轮胎,不知何时被大风重新刮回到门前。车辆和行人依旧很少。我和火车司机都有点累了,尤其是他,讲述了这么长的一个故事,消耗了他极大的体力,吃完饭后,他仰靠在椅背上,看着马路发起了呆。
我站起身,继续浏览书架。书摆放得很整齐,内容差不多是一个类别的——科幻、悬疑、志怪之类,翻看痕迹都很重,有些书页已经磨毛了。书里做的阅读笔记也非常多,是同一个人的字迹。我猜是咖啡师的字迹。看来他是个喜欢读书的人。
我坐下来读了会儿书,直到火车司机睁开眼。他睡了一觉,醒来后迷茫地四处打量,仿佛忘记了自己此刻在什么地方。马路上,台风啸叫的声音又小了许多,我们都觉得该离开咖啡馆回家了。火车司机礼貌地跟我交换了手機号码,因为我们的手机都处在关机状态,咖啡师给我们拿来两张便签纸。
我拿着那本读了一半的书,问咖啡师可不可以带回家继续读完,下次来还。咖啡师说,完全可以。我再给你推荐一本,特别棒。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台风差不多停了。很奇怪,马路上跟往常没什么不同,之前在屋里看到很多东西被台风裹挟而过,似乎路上应该相当狼藉,而情况并非如此:街上甚至称得上干净。火车司机说:
“风够大的,把马路刮得这么干净。”
他先拦了一辆出租车给我。在我坐进出租车的时候,他把着车门,说:
“自从十年前出了那件事,我此后再没开过任何车。我发誓,这辈子我他妈的都不再开车了。”
然后,他给我关上车门。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跟我搭讪:
“这哥们是不是十年前出过车祸,害怕了?”
“是啊,”我说,“他出了很大的车祸,差点把一车人都弄没了。”
“一车人?公交车吧?那可真要命,几十号人呢。”出租车司机说。
“是几千人,不是几十人。”
“什么?您在開玩笑吧?”
“开玩笑干吗?”我说,“他开的是一列火车。”
“火车?”出租车司机踩了一脚刹车,他受惊了,“火车脱轨了?十年前?我怎么没听说过有这么件事?”
“不是脱轨。”我忽然想问问十年前那件怪事,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这么大的一件事,我居然也从来没听说过,“师傅,十年前,有一列火车从咱们这个城市出发开往另外一个城市,之后,乘坐过这列火车的乘客都不约而同说他们经历了一件怪事,因此,他们被认为大脑出现了问题,产生了幻觉。您记得这件事吗?”
“幻觉?什么幻觉?”他问。
“那些乘客都说,火车用一个小时通过了一条本来应该两分钟就能通过的隧道。”
“火车熄火了?”出租车司机问。
“没有,一直在奔跑。”我说。
“哈!”出租车司机开心地笑起来,“火车出故障了,用蜗牛的速度蠕动着通过了隧道?”
“也不是,”我说,“它用正常的时速在奔跑。”
“那不可能!”出租车司机断然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所以,那些众口一词的乘客都被认为是精神出现了问题。这应该是件很大的事。”
“我从来没听说过。不瞒你说啊,我开出租车二十多年了,这个城市大街小巷里芝麻大的新鲜事我都知道。比如说啊,昨天的马拉松比赛,你知道第一名选手为什么在最后一百米忽然摔倒了吗?”
“不知道。”我说。
“但是,昨天举办马拉松比赛了吗?我怎么不知道?”我又说。
“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啊?”出租车司机从副驾座位上顺手拿起一张报纸,递给我,“各大报纸头版,都在报道那个最后关头丢掉冠军的倒霉蛋儿。全市的人都在猜他摔倒的原因,但是没几个人知道。”
出租车司机一脸的莫测高深,仿佛脑袋里装满了这个城市所有的奇闻秘史。
我抖开报纸。的确,头版大幅照片刊登着那个摔倒了的倒霉蛋儿,这一天将是他一生的受难日。
这个时候,我看到了报纸上的日期,是十年前的。我以为我的视力出现了问题,擦了下眼仔细地看了看,的确,日期是十年前的。我抖着报纸对出租车司机说:
“师傅,您逗我是吧?这是十年前老报纸了。”
出租车司机回头看了看,说:
“怎么可能呢!这是今天的晨报。”
“那就是印刷厂出现技术失误,把日期印错了。”我说。
出租车司机把报纸拿回去重新看了看,然后断然否定了我的猜测。他告诉我说,没错,这就是今天的报纸。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警惕地观察着我,仿佛我是精神病患者。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我想,手机总不会出问题吧。我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动开机了,先前在咖啡馆里一直是关机的。
我不知道怎么描述……简单说吧,我的手机上居然也显示着十年之前的时间。我狐疑地看看报纸,又看看手机。没问题,它们是一致的。
“您没事吧?”出租车司机问。
“我觉得我陷入了一个很大的骗局。您的报纸,我的手机,还有你,都在欺骗我。明明现在是2018年,您非说是2008年。你们想达到什么目的呢?”我说。
“您需要去……医院吗?”出租车司机小心翼翼地问,看样子随时准备把我送到医院去。
我告诉他,我要回家。我要回家理一理,想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出租车司机把我送到小区门口。下车后,我注意到他的车是红色的,我说:
“咱们市的出租车去年就改成蓝白色了,您为什么不改?蓝白色象征着大海浪花和蓝天,是咱们市创建文明城市的形象色啊!”
“一直是红色啊!我没接到任何通知要求改颜色!”出租车司机又一次问,“您真的不需要去一趟医院吗?我可以免费送您去。”
这个时候,又一辆出租车从马路上开过来,也是红色的。我闭了闭眼。这个时候,我清楚地知道,我没有进入幻觉。出租车司机拿出手机,说:
“要不然,我帮您叫救护车?”
我看了看他的手机,是款滑盖手机,看着有点眼熟。这时候我有点相信他了。我拿出自己的手机,问他:
“现在用这种手机的人多吗?”
“我从来没见过。”他肯定地说,“大部分人都用这个,诺基亚。这是最好的手机了。”
我想起来,十年前我也有过这样一款诺基亚的滑盖手机。
“我用的是坚果。”我说。
“坚果?没听说过。”他说。
“罗永浩,听说过吗?”
“也没有。”他说。
“罗永浩创建了坚果手机,他是一个非常有情怀的人……”我说不下去了,因为我已经相信了,我现在是在2008年,而不是2018年。
在小区里,我见到了小卖部老板娘。这是个肥胖的中年女人,右脸颊上有一大块紫色胎记。她正吃力地弯着腰,把一个塑料袋兜在龙头下面,从脏兮兮的大桶里往外放扎啤。看到我,她仰起那块胎记,说:
“有你的快递。”
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胎记女人了,因为她在某一年的春天跟劈腿丈夫离婚,搬出了小区。当然,这一切目前还没有发生——我是说,在2008年还没有发生。在2008年的这个下午,胎记女人还不知道她的丈夫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劈腿,喜欢上一个在批发市场卖长腿袜的女人。当然,也许那件外遇现在已经发生了,只不过还没有东窗事发而已。
我要不要把她丈夫的事情告诉她呢?这女人虽然长得丑,但心眼儿还是不错的,总是免费替我收快递。后来我还是遏制住了这个念头,因为当前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弄明白。我拿着那个没什么印象的快递盒子,问胎记女人:
“今天几号?”
胎记女人瞅瞅门旁的一摞报纸,告诉我今天是几号。我又问她:
“是2008年吗?”
“当然了。这个问题真奇怪。”她多看了我两眼,“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从小卖部到回家的路上,我遇到了另外两位邻居,同样,我辨认他们有点困难,只能靠记忆。毕竟在昨天的时候,我见到的还是十年以后的他们。
真是难以置信,打开门之后,我看到的果真是我十年前的家。让我痛心的是,这十年里我一点一滴添置的家具和日用品,全都不见了。它们去了未来。这很可笑,难以用可靠的逻辑来解释它们去了哪里。
家具和日用品的事情我还能够接受,让我难以接受的是,那台被我早已淘汰了的旧电脑又回来了。我清楚地记得,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天,旧货市场的买主骑着三轮车来我家里收走了它。
另外一些让我苦恼的问题接踵而来:我登录不上邮箱和其他一些软件了。因为在未来的十年里,我多次更换过密码,所以早已忘记了之前的旧密码。还有手机上的某些APP——来自未来的——都消失了。我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进行社交。
但是,最大的麻烦,也是最大的痛苦,还不是这些。这些麻烦相比那个最大的痛苦来说简直是微不足道,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我的丈夫和孩子都消失了。在2008年的时候我还没有遇到我的丈夫,自然也就没有结婚和生孩子。但是,我明明是有孩子的,他已经七岁了,是个帅帅的小男生,我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以至于把我丈夫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虽然现实非常清晰明了,我还是在家里搜索了半天,希望能找到儿子的生活用品。显然,这只能是个无法实现的梦想,要在几年后才能实现。但我根本无法忍受这一点——我倒不在意重新承受一次生产的痛苦,我在意的是时间。时间,对,这个家伙现在给我上演了一个很大的恶作剧,它想考验一下我的耐心。我承认,我可以忍受在习惯了现代化生活后又被打回到十年前,却不能忍受有了儿子后又被打回到这样一种境地:要重新认识他的爸爸,然后重新让他出生。
老实说,关于他的爸爸,如果可以重新选择,我是不太可能选择他的。他是个中学物理老师,刚认识的时候,我觉得他人挺老实,就是穷点。但我不在乎这个,我慷慨地把父母留给我的房子作为我们的新房,接納了他。后来我发现,他没有房子是因为,他把所有的钱都用来做实验了。谁都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痴迷做实验。在我看来,没几个人能搞清楚他做的是一些什么实验,因为他从来没奉献出一个成果。在我们有了儿子之后的一天,他在用一个小碗研磨一种粉末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把那些东西搞爆炸了。他做实验的桌子被炸裂了,他本人也失去了右眼。整个地下室被那一撮粉末搞得面目全非……
关键问题是,他失去了右眼后,仍没放弃那些莫名其妙的实验。后来他甚至丢掉了工作,因为他仅剩的那只左眼视力也糟糕透了,继续做一名教师似乎不太合格了。但是,我不太想继续选择他并不是因为他眼睛的问题,而是因为,从那以后,他变本加厉地沉溺于做实验,基本是在地下室里生活了。
所以,问题来了:如果我不选择他,我的儿子就不会再次出生。我就要跟别人结婚,生另外一个人的孩子。这可不行,我只要我那个已经养了七年的儿子,谁也换不走他……
我胡思乱想了一通,只明白了一点:时间在我身上失序了。接着,我想了一会儿接下去应该怎么办,要不要打起精神准备重新认识我的丈夫。我大概记得我们相识相爱以及结婚的几个重要步骤。想明白之后,疲倦袭来,我躺在十年之前的床单上睡着了。
我梦见了那间名叫“故事的终结”的咖啡馆。火车司机坐在我对面,跟我讲那个荒诞的隧道故事。一觉醒来,我的心里咯噔跳了一下:那个火车司机怎样了?我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
正琢磨着,手机忽然响了,居然是火车司机打来的。他问我:
“你怎么样,还好吗?”
“不太好,”我说,“乱套了。你呢?”
“也乱套了。”他说,“单位打电话来通知我去参加培训。我是说,那是十年前——其实也就是现在——的单位。我还是一名火车司机,我们定期举办岗位培训。你知道,像我们这种职业,业务培训必须要跟上,因为我们开的是一列火车,火车上有几千名乘客,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小事……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你也跟我一样,莫名其妙回到了十年前。”我简单扼要地说。
“是的。我昨天刚刚完成了一趟长途,本来是该休几天班的。”他忽然恼火地说,“见鬼,我厌恶开火车,厌恶透顶了!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时空隧道!我遇到的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时空隧道这码事吗?”
“毫无疑问。”我说。
“那么,你告诉我,隧道在哪里?入口在哪里?我们总应该有什么感觉吧?电影里不都是那些人进入一个什么机器,然后不停地旋转,最后摔在需要他们去的那个时间的某个草坪上,或是某个party上吗?”他焦躁地嚷起来。
我顿时明白了。“入口就是那间咖啡馆啊!”我对他说。
于是我们相约重返白冬街上的那间小咖啡馆。这个时候已经很晚了,我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半。
临出门前,我照了照镜子。多么具有讽刺意味:我变年轻了。就是说,我足足年轻了十岁。我身上的衣服,都是十年前的款式,非常土气。对于任何一个女人来说,能够变年轻十岁,恐怕是让她们欣喜若狂的事情。但我现在根本没有欣喜,因为我想我的儿子。我不想用失去他来作为我年轻十岁的代价。
小卖部还没打烊,老板娘靠在啤酒桶上打瞌睡,呼噜声打得像个老爷们儿。但我一走近,她卖扎啤的那根神经立刻就醒了。“是你啊,”她说,“我还以为谁来买扎啤呢。咦,你现在看起来比下午那会儿好多了。”
“是啊,我睡了一会儿。”我说。
她问我这么晚了要去哪儿,我说:
“去咖啡馆,‘故事的终结,在白冬街上。”
“白冬街?白冬街上有咖啡馆?新开的?”她问。
这个问题我也没法回答。特别是,我现在认定它就是时空隧道的入口:早上,我跟火车司机进入咖啡馆之后,手机就莫名其妙地关掉了。等我们从那里出来之后,就回到了现在。
还是去看看才能确定它在不在。
我跟火车司机约好了,双方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咖啡馆门口。我去的时候,火车司机已经到了,他焦急地站在白冬街边上引颈眺望。
“没了。”他一见到我就摊开两手说。我注意到他也年轻了。我相信他跟我一样,并不对此感到什么欣喜。
“什么没了?”
“咖啡馆啊,那个叫什么故事的咖啡馆。”他指指身后。
确实,咖啡馆不见了,只有街边的树还在,树上结着粉紫色的花球。应该是芙蓉树。看来,这几棵芙蓉树在未来的十年里一直茁壮地成长着。在它们背后,是一家五金店,已经打烊了。从五金店的外观上来看,很难与咖啡馆联系到一起。不过,墙上那扇窗户的位置没变,还能依稀看到咖啡馆的一点影子。
火车司机有点气急败坏,他趴在窗户上朝里看了又看,还踹了一下门,说:
“入口没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接着过日子呗。大不了再重复十年嘛。”
“那可不行!”他断然否决,“我可不想再干火车司机,去穿越那条见鬼的隧道!而且,你知道吗,那次见鬼的一个小时的隧道穿越,现在还没发生!它即将发生!我可不想再重复经历那见鬼的一个小时了!因为那一小时,他们都说我是神经病,本来就不怎么喜欢我的老婆也跟人跑啦!他妈的,我开火车总是不在家,我老婆就有见鬼的外遇了!”
“我觉得,这对你来说是件好事。”我说,“你想啊,你回到了2008年,隧道穿越的荒诞事情还没有发生,就是说,你老婆现在还没跟别的人跑。我就惨了,我回来之后,还没认识我丈夫,儿子也还没出生。准确地说,我要在明天才能认识我丈夫——还好,我有记日记的习惯,从日记本上,我找到了这个日子。我记得我们是在一条铁路涵洞旁边认识的。老实说,我现在并不那么想重新认识他。所以说,你的情况比我好多了。”
“好?这他妈的能叫好?天天面对一个即将跑掉的老婆,能叫好?”火车司机继续骂骂咧咧。
我霎时开始同情火车司机了。他现在清楚地知道他老婆跟别的男人有染,而且在隧道事件之后,还会跟那个男人跑掉。这种日子的确过得挺煎熬的。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重演。必须改变。他妈的,你想不到吧,后天就是那列该死的火车穿越隧道的日子。”他說。
“你想怎么改变?”
“明天我就去单位请假,后天不上班,不开火车。不开火车就不用穿越那条见鬼的隧道,我也就不用被人当成精神病了。然后,我要跟我老婆摊牌,跟她离婚,抢在她跑掉之前,先甩了她。”他愤愤地说。
这倒是个好办法。如果他的同事替他去开了后天的那列火车,那么,他就躲开了那个荒诞事件,起码就不会被他老婆以精神病为借口甩了。而且,他不是精神病,就不用去看澡堂子了。即使他真的再也不想开火车了,领导也会给他安排个比看澡堂子好点的工作。
在街上站着也没什么更大的意义,我们就分手各自回家了。分手之前,火车司机忽然有点崩溃的样子,他可怜巴巴地说:
“现在,全世界只剩下咱们两人可以互相照顾彼此了。咱们一定要保持联系啊。”
“不一定,”我说,“还有咖啡师。他自始至终在咖啡馆里待着,等于说,他也在时间隧道里。”
“对,还有那条狗,叫什么来着?”
“永恒。”
“对对,永恒。这是个什么鬼名字?”他说。
接下来,我们就如何找到咖啡师和永恒又探讨了一阵子,但一无所获。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在这个城市里找到仅有一面之缘的人和狗。我很后悔没跟咖啡师索要手机号码。
回家以后已经是深夜了。但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我打开那台在未来早就被我淘汰了的电脑,浏览了一下文件夹。文件夹里的那些小说,我清楚地知道其中有一篇在两年后会获得省里的文学奖,另外一个中篇小说,明年会被影视机构买下版权,六年之后会在院线上映。还有一个尚未完稿的长篇小说,我清楚地知道接下去它的情节、结构和结尾。
但是,我看待小说的眼光已经全然变化了,毕竟我又经过了十年的锤炼。这部长篇小说,我完全不想按照它原来的走向去写了。我想改变它,按照我2018年的审美眼光和艺术追求。
我努力地让自己忙碌起来,以便分散我对儿子的强烈思念。那个已经七岁的小帅哥,我昨天还跟他在一起,他拿着我刚买的一把水果刀,打算试试是否锋利。真是一个胆大妄为的家伙,他居然用自己的手指肚去试,结果把割了个血口子。我揍了他。他嘟嘟囔囔地说,我以前就是这么试的。
我为什么要揍他呢?孩子想知道一把刀是否锋利,难道他不应该用自己的手指肚去亲自试验吗?太应该了!唯有这样试验,他才能最精准地了解刀子的锋利程度。我应该首先赞赏他的这种行为,其次才应该批评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而且,追根溯源,他有这种实验精神,难道不是拜他爸爸所赐吗?跟他本人有什么相干呢?他又没有办法改变基因。
我后悔得无以复加。我太想他了。我决定明天去那条铁路涵洞旧地重游,按部就班地重新认识他的爸爸。
有个事情需要理一下:在2018年,那条涵洞已经废弃多年,原因是相继发生过好几起人员失踪事故。而在2008年,确切地说,我认识物理老师也就是我丈夫的时候,它处于在建阶段。在那条铁路旁边有个铁路小区,起初没有涵洞的时候,居民们通过一个铁路道口穿过铁路线,到这个城市的其他地方去。每天当火车咣当咣当驶来,就有一个身穿藏蓝色铁路服的道口工,把一截长杆子放下来,挡住打算穿过铁路的人。道口工拿着一面小旗子,恭送火车离去之后,再把杆子升起来,让人们通过。没有火车来的时候,道口工就坐在道口房里发呆。这的确是个比较枯燥的工作。再后来,不知道铁路部门做了一个什么规划,撤掉了这个道口,于是,它成了一个无人看守道口。没有了那根长杆子,人们很高兴,因为可以畅通无阻。但畅通无阻的前提是,当火车来的时候,人要比火车跑的速度快。而且要命的是,那条铁路线在经过小区的地段是一条弧线,而且弧度不算小。也就是说,人们在穿过铁路线的时候,左右视线都是有盲区的。当那个庞然大物突然从盲区里开过来,如果你恰好在通过那条铁路线,那么,如果跑得不及时,就会有被撞到的危险。据不完全统计,自那里变成无人看守道口之后,已经有三人在那里丧命。于是,有一天,那里出现了一些拿着仪器测来测去的人,很快,大型机械开来,那里破土动工,要修隧道了。
我要说的是,我认识物理老师的时候,正是大型机械在道口下面开始挖掘的那一天。他们事先用钢筋混凝土浇筑了一个大涵洞,然后,一边挖掘,一边把涵洞往里推进。作为一名作家,在听到什么新鲜事之后,如果有时间,我还是挺乐意去看看的。保持对这个世界的持续认知,是作家的一种自觉。因为头一次听说“顶进涵”这个事物,那天一大早,我就赶到现场。我去的时候,顶进仪式还没有举行,那个看起来像一个大集装箱似的涵洞,放置在两条轨道上,蓄势待发。而铁路线下面已经挖掘出了大概五米长的洞,因为尚未贯穿,那个洞看起来黑漆漆的,又由于坡度有些陡,它又多了一些阴森感。
物理老师当时就站在洞口,拧着眉头朝里探看。一个头戴黄色安全帽的人走过去劝他离开,站远一点。他站得远了一点,对我说:
“这么干不是个好主意。”
为了搞明白“不是个好主意”是什么意思,我跟他攀谈起来。他认为这个涵洞设计得有问题,并说出了成套的理论来支持他的观点。那些理论我并不精通,但凭理解和直觉,我认为他说的有一部分很正确。另一部分我没有搞懂,比如他提到的经度纬度、地磁干扰、速度理论等问题。这类名词对我来说就像宇宙一样宏大而缥缈——但是鬼知道,我却被迷住了。谁能不被宇宙所迷住呢?那是人类在认知方面不可企及的伟大的盲区。
所以,確切地说,我不是被他迷住了,而是被物理迷住了。更确切地说,我是被他所掌握和运用的物理迷住了。那段时间,我觉得作为一个小说家来说,最应该学习的就是物理。一切都是由物理派生,然后为物理而服务的。伟大的康德,这个不可知论的信徒——我竟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康德还活着,并能一直活下去,终归要被我的物理老师所说服。
怎么说呢,最终我总结出我和物理老师之间产生了爱情的原因:小说和物理的化学反应,而非我和他之间的什么反应。
总之,略去枝枝蔓蔓把核心拎出来就是,我和物理老师彼此觉得很合适,于是,我们恋爱结婚了。然后有了我们的孩子,那个七岁的小伙伴,我太想他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其实这完全没有必要——我能忆起那个早上的步骤,很简单,无非就是起床、洗漱、吃饭,然后开车去涵洞,然后遇见物理老师。
一切都按照原来的样子,按部就班地行进着。
当我穿过铁路线,走到涵洞入口处的时候,我看到物理老师正站在那里,朝黑漆漆的洞里张望。他还是那么年轻——我居然能够第二次看到他年轻时的样子。他的眼睛完好如初,还没有被自己炸坏。
我站在当年(我自己的当年)的老地方。我身边还有许多其他人,他们都是旁边小区里的居民。这些人非常想看看他们将来要使用的涵洞是如何修建的。但是他们万万想不到,仅仅使用了它不过几年时间,它就被封闭了。
无论怎么说,这是个特殊的日子,现在和将来的交会点。我的心里装着两个正在打架的小鬼,一个说我应该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等待物理老师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另一个说我不应该按部就班地重演过去的生活,那是笨蛋和胆小鬼才干的蠢事。
戴黄色安全帽的人——施工现场的安全员,已经按部就班地走过去,劝告物理老师离开施工现场,因为紧张有序的施工马上就要开始了。物理老师转过身,拧着眉头,朝围观的人群走过来。
他就要走过来了!直到最后一刻来临之前,我才做出一个决定:离开我双脚站立的地方。我转身挤出人群,脸上流下无数汗水。那些事情——物理老师成天捣鼓实验、炸瞎了自己的眼、到后来我对他的爱已经所剩无几,等等等等,我终于不用再次经历了。
我远远地站在人群外面,一辆卖凉皮的三轮车旁边。如果物理老师不经意间回头往这边看,我就会选择迅速地躲到凉皮车的玻璃罩子后面。我不想离开,因为我偏离了轨道,我不知道事情接下去走向如何。
施工开始了,集装箱似的涵洞开始沿着轨道被送进黑洞里。我似乎看到物理老师回头往凉皮车这里看了一眼,但很快他就转回头去了。我有点恐慌,就买了一碗凉皮吃。卖凉皮的女人大概是感冒了,鼻孔里流下两串亮晶晶的鼻涕。她把一个方便袋套在碗里,然后把凉皮盛进去,表示这样很卫生。
我埋头吃了几口凉皮,然后又看了看人群。这时我发现物理老师正在跟旁边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姑娘说话。那姑娘站在我刚才站立的地方。我不确定物理老师是不是在跟那姑娘说,“这么干不是个好主意。”
情况发生了变化,而且让我始料不及。事实上,自从我偏离轨道那一刻起,我就无法预测接下去的局面了。我有点后悔了。围观的人群陆续散去,因为那个集装箱似的涵洞并不是一下子塞进黑洞里的,而是一毫米一毫米地往里推进,据说要这样干上好几天,才能完全贯穿。
他们聊得似乎越来越高兴,人群陆续散去,物理老师和姑娘也打算离开,他们混杂在一些人中间,正要穿过铁路线。我放下碗,跑过去。这时候,物理老师和红衣服姑娘已经穿过了铁路线,而我及我身后的人被几名头戴黄色安全帽的安全员拦住了。有一列火车正在驶来,安全员说。我听到那姑娘在铁路线对面问物理老师:
“挖了那么大一个洞,火车会不会掉下去呀?”
物理老师宽和地笑笑,说:
“放心,掉不下去,路基下面做了加固处理。另外,火车到这里是必须限速通过的。”
物理老师和红衣服姑娘混在铁路线对面的人群里,他们打算看看火车如何通过底下挖了洞的地带。
我快速回忆了一下,他们的这段对话,当年是发生在我和物理老师之间的。这一来,我猛然想到,我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如果物理老师跟这个姑娘谈起恋爱并结了婚,那么,我的儿子就彻底消失了!离开了我和物理老师的基因,那个七岁的孩子就不存在了!
我着急了,扒着安全员的胳膊朝物理老师大喊:
“你不能跟她结婚!你应该跟我结婚!”
物理老师不太相信我正在跟他说话,他指了指自己,问:
“您是在跟我说话吗?”
“对,就是你,物理老师!”我说。
“我们认识吗?你怎么知道我是物理老师?”他纳闷地看看红衣姑娘。
“我们不仅认识,以后还要结婚生孩子呢!”
物理老师脸都红了,他说:
“您不要乱说。”
“我没有乱说!千真万确!”我喊道。
这时候,火车的鸣笛声清晰地传了过来,我越发着急了,朝物理老师喊道:
“我们结婚以后你还多次说过,你说,综合经纬度和地磁干扰和量子力学原理和黑洞螺旋式前进原理以及其他相关原理,这么干不是个好主意!挖这个黑洞不是个好主意!你说偶然性一定会带来必然性!你说这个黑洞一定会影响到什么!你说的是对的!因为这个涵洞在几年之后就被封闭了!”
我不知道我怎么忽然把他曾经说过的这套生涩难懂的东西全都记起来了,并且说得这么流利,就像它们是我的研究成果一样。
戴黄色安全帽的人死死地拦住我,后来不得不把我拦腰抱住,因为他觉得我看起来像个疯子,怕我一不小心挣脱开来跑到两条铁轨中间,被火车迎头撞上。那样的话,明天的报纸就会铺天盖地地刊登这则新闻,人们会议论纷纷,说施工刚开始就发生了重大安全事故云云。
火车稳稳当当地开过去了,非常安全,没有把路基压垮。看来,黑洞里做的加固支撑非常完美。人们纷纷通过铁路线,做他们该做的事情去了。物理老师和红衣姑娘也转身朝马路走去,而我仍被安全员死死地抱着,他们想把我交给某些人,因为我歇斯底里说出的那一大堆原理和黑洞的话,虽然令他们听不懂,却细思极恐。
那天我的确被他们带到了一些人面前。我记得,那些人里有这个项目的总工程师、技术员、铁路公安,另外还有一个他们请来的心理专家。起初,我极力想说服他们,让他们相信,这个涵洞在建成之后的几年时间里,一直持续不断地面临着诸多问题,比如排水不畅。我告诉他们,未来有一年夏天暴雨,整个涵洞被淹,十台抽水机昼夜不停地工作都无法把水抽空。我说到这里的时候,工程师和技术员相视而笑,胸有成竹地说,考虑到涵洞坡度很大,他们已经做好了万无一失的排水设计,是目前国际上铁路涵洞排水设计中最先进的。我还告诉他们,未来曾经有三个人在涵洞里神秘地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关于这个神秘事件的秘密调查持续进行了一年,据说请来了国外最优秀的各路专家,却都没有找到原因。涵洞最后被封闭并填死,主要是这个原因。对外则宣称因为火车提速,该处路基已不适应新型高速列车的运行要求。
为了不让那三个人莫名其妙地失踪,也为了避免十台抽水机共同抽水的场面发生,我建议他们不如现在就停止施工。我的这个建议显然冒犯了工程师们,他们认定我是个精神有问题的人。接着,心理专家对我进行了一些询问。当他开始尝试疏导我的时候,我礼貌地拒绝了。
等我摆脱这一切,我的物理老师早已不见踪影。我试着打电话联系他,但不幸的是没有拨通。在我认识他后的十年间,他换过一次手机号码。而我只记得他后来换的那个号码,之前的旧号完全不记得了。
当然,我可以去学校找他,但要等到明天,因为今天是星期天,学校里没有人。后来我决定去他的住处找他,还好,我记得当初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住在城乡接合部的一个出租屋里。
我穿过铁路线,找到停在路边的车,发动起来。这是一条下坡路,大概五十米左右就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我需要向左转,往北,才能到物理老师的住处。天知道因为什么——也许是过于焦急,我居然闯了红灯。我非但闯了红灯,还撞到了一个正打算穿过马路的人。我不得不把他扶上车,送去医院做检查。还好,他没有性命之忧,但左小腿骨折,需要住院做手术。
就在我忙得晕头转向的时候,火车司机来了电話。他气急败坏地说:
“明天的火车还得由我来开!”
“为什么?”我问。
“明天要替我的同事,他刚不久被人撞了,腿骨折,脑震荡。”
“这么巧,”我说,“我也刚刚撞到一个人,就在新建涵洞附近,那人是旁边铁路小区的居民。”
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上发生过无数巧合的事,但这次不是巧合。我撞伤了明天要替火车司机开车的人。
我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安慰电话那头气急败坏的火车司机,因为,我要照料被我撞伤的这个火车司机。我要给他垫付住院费和手术费,要跟他的家人赔礼道歉,要按照保险公司的要求准备烦琐的各种证明材料。我甚至都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城乡接合部找我的物理老师,不管他此刻在干什么,是不是跟红衣姑娘看电影去了。是的,当初我们认识的第一天,从涵洞那里离开之后就去看了一场电影。而今天,我缺席了,他和另外一个穿红衣服的姑娘相处甚欢。
真不幸,从2018年穿越回2008年的第二天,我就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回到家之后,想到未来,我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有几次几乎要冲动地爬起来去找物理老师。但理智最终控制了冲动,我决定等天亮以后到学校去找他。
天近黎明时,我拿出从咖啡馆带回来的书。自从咖啡师把它借给我之后,它就待在我的包里,一直没被翻过。我先看了看封面上的书名和作者——这是作家的习惯。书名是《故事的终结》,跟咖啡馆的名字一样。我想,咖啡师极力推荐这本书,证明他本人对它非常喜欢,因此,用它的名字来命名自己的咖啡馆,这完全说得通。作者的名字很陌生,叫备忘录。显然这是一个笔名。如今作家真是太多了。
接着我翻开封面,看版权页。这也是作家的习惯。起初我以为这本书出了个漏洞,把出版时间写成2028年,但翻到第一章时却发现,它的确写的是关于2028年的故事。作者在第一句就写道:
现在是2028年。
读完这一句,我已经断定,这是一本科幻题材的书。作为科幻作品,这实在不是什么新鲜的开头,完全可以说是老调常弹。而且我基本能猜想到,接下去就是这个名叫备忘录的作者,用第一人称的叙事手法,虚构了未来的2028年。
本来我只是抱着无聊的想法翻开这本书的,但是,在第一章里,这个名叫备忘录的作家就提到了一间咖啡馆,而且这个咖啡馆也叫“故事的终结”。这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作为一个作家,一方面我持续地保持着对世界的好奇,另一方面,其实我已对这个世界所有的意外、巧合等日渐麻木。我认为世界就应该是充满意外和巧合的,它是一个不可知体。那些尊崇唯物论的人,我并不是说他们不对,我只是认为他们过于自信。
然而,这次情况大为不同,甚至可以说大大超出我过去的经验:第一章里所描叙的情节,跟前天我在咖啡馆里目睹的情节完全吻合!从大风开始,到一个女作家和一个火车司机在咖啡馆偶遇,他们开始攀谈,火车司机讲述了一个穿越隧道的荒诞故事。然后,他们离开咖啡馆,惊讶地发现自己回到了十年前。
我兴奋得浑身发抖,像得了寒热病。我用发抖的手指拨通火车司机的电话,告诉他这一神奇的事情。火车司机起初不太相信,他说这太不可思议了,后来他叹口气,说:
“我为什么不相信呢?我完全应该相信。自从进了那间见鬼的咖啡馆,我就应该相信一切。现在如果有人跟我说地球是方的,我也完全相信。”
但是,火车司机还是希望能亲眼看一下这本书,我们约好在火车站见。因为我撞伤了将要替他开火车的人,领导就不允许他请假了,所以他明天早上要开那趟他所说的见鬼的火车,所以今天晚上十点以后,按照规定,他必须到单位去睡觉。“这叫强制休息。见鬼,做火车司机连休息的自由都没有。”他说。
我们在火车站广场的一家快餐店见面,之后我拿出那本书,让他把前面几章快速浏览一遍。他一边看一边不停地嘟囔:
“见鬼,见鬼,真是活见鬼。这写的不就是咱俩吗?”
“我很高兴你看出来了。”我说。
“这书是谁写的?这个见鬼的叫备忘录的家伙是谁?”他质问道,仿佛备忘录是我的朋友。
“我不认识。”我老老实实地说。
“你不是作家吗?你是作家为什么不认识呢?”他理直气壮地批评我。
“你认识全国所有的火车司机吗?”我反问道。
他泄气了,哗哗地在空气里摔打着书,问:
“这到底是见鬼的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个名叫备忘录的见鬼的作家是个预言家吗?”火车司机摔打了一会儿书,又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地说,“见鬼,原来我们一直在被摆布,从来就没自己做过主。我还以为我请假了,就把过去改写了呢。”
“没错,”我说,“我在最后关头挤出人群,没有跟物理老师认识;你请假;我撞伤你的同事。这些做法虽然看起来是改变了过去,但事实是,结果并没有改变,你明天还是要去开那列火车。那些人不允许我们改变他们安排好的事情。我现在有点后悔了,早知如此,我就老老实实去认识我的物理老师了。现在事情麻烦了,我还得想别的办法去认识他。我必须得认识他,否则我的儿子就从这个地球上彻底消失了。看来,那列火车在那些人眼里是很重要的。”
火车司机又看了两段,若有所思地问我: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他们是谁?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会不会是一个研究机构?咱们两人是他们选择的研究对象吧?”
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谁。我只知道,“他们”安排了这一切。接下来,“他们”还安排火车司机天亮以后驾驶那列火车,重新去穿越那条见鬼的隧道;在那列火车上,有一个熟人——咖啡师。咖啡师是最早读这本书的人,所以,他很清楚,在那个大风忽起的上午,我和火车司机会准时推开咖啡馆的那扇玻璃门,进入时空隧道。至于咖啡师为什么要穿越回来重新乘坐一遍那列见鬼的火车,这件事情到目前无解,因为那本《故事的终结》到这里就结束了。
准确地说,这种“结束”,只是形式上的结束,而不是内容上的结束——它的后半部分内容丢失了。能够明显看出,这不是一本完整的书,而是一本残书,后半部分被撕掉了。也就是说,主人公在2028年写了这本书,他——由于是第三人称叙事,从而无法判断作者是男是女——應该是从2018年我和火车司机进入咖啡馆开始写起,一直写到2028年的。但是,只有到2008年这个晚上的部分是完整的,之后的部分都丢失了。它丢在哪里?怎么丢失的?后面还会发生什么?无解了。
最后一页的最后一段是——
“这个早上,像第一个2008年一样,咖啡师拖着行李箱,登上了XXX次列车。从第一个2008年登上这列火车起,他就一直在等待。他等了十年。”
咖啡师在等待什么?
从快餐店里能够看到火车站广场,很多人在那里来来往往。广场对面是售票厅,很多人走进去,也有很多人从那里走出来。我看了一会儿,对火车司机说:
“我得去买火车票了,买晚了可能就没了。”
“你要去哪儿?”他问。
“我要登上明天你驾驶的那列火车。”
“为什么?见鬼。我建议你还是不要那么做了,那见鬼的隧道会让你患上精神病的。”
“不管怎样我都要去。我要去见识一下。你不觉得,一切都跟那条隧道有不可分割的联系吗?我们无论怎样都无法阻止你去开那列火车。”我说。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真是活见鬼。”火车司机说。
于是,我们离开快餐店。火车司机去指定的地方被强制休息,我去广场对面的售票厅买票。我很顺利地买到了XXX次车的一张下铺票。那些跟我一样买到车票的人都很高兴,他们并不知道明天的下午时分,有一条火车司机所说的“见鬼的”隧道正在等待着他们,然后,把他们的两分钟变成一个小时。
我回家简单地收行李。天刚亮,我就拉着行李箱准备去火车站了。在门口,我再次遇到脸上长着胎记的小卖部老板娘,她手里提着油条和豆浆,看样子刚从市场上回来。
“出去呀?”她问。
“是啊。”我说。
“真羡慕你,可以到处去玩。我只能整天待在小卖部里。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不用干这个破工作。”
“顶多三五年吧,”我说。我记得,胎记老板娘在随后的几年里过得并不如意,主要原因是男人有了外遇,看上一个卖袜子的女人。老板娘尝试了一下,文斗武斗都处在下风,最后绝望了,分了一笔钱,离婚,痛快走掉了。
我决定把未来这个结局提前告诉她。自从穿越回来以后,这个念头就一直萦绕在我脑海里。很快我就要去穿越那条隧道了,结局难以预料,我不想放弃这也许是最后的机会。于是我如实地向她透露了她的未来。老板娘咬了一口油条,说:
“实话跟你说吧,自从那天看你怪模怪样的,我就觉得你不太对劲。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不行就去医院看看吧?”
我向她发誓我说的是真的。但是,我越发誓和试图让她相信我,她越不相信我。后来她有些生气了,到最后,她把油条摔在地上,对我说:
“你是不是看上我家男人了,想用这个愚蠢的办法让我离开我男人?”
我意识到自己正在犯一个错误:试图把不可知论变成先验论。这在小卖部老板娘身上是无法实现的。
小区门外的隧道还没有贯通,由于天色尚早,工人还没上班,那个集装箱似的顶进涵沉默地卧在黑洞口,前部顶进去了一些,更多的部分露在外面。我穿过铁路线,走到街边。几乎在我刚走到街边的时候,就开来一辆出租车。当然是红色的。在2008年的时候,这个城市的出租车还没有被设计成浪花蓝天色。
“去火车站。”我说。
“又见到您了,真巧。”出租车司机说。
他回过头来朝我笑的时候,我觉得他有些面熟。但我现在不敢随随便便跟某个觉得面熟的人寒暄,因为不知道是在2008年还是2018年跟他认识。
“您不记得了?前几天,刮大风那天,您坐我的车回家的。”出租车司机说。
“哦,想起来了。但是我得告诉您,这不是巧合。”我说。
“不是巧合?那是什么?”
“是注定的。”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小心地挑选着措辞,问:
“这几天您还好吗?没……没去医院看看?”
我又犯错误了。不可知论和先验论。
“师傅,十年以后……哦不,用不上十年,您的车就会被要求刷成蓝白色。下面是波浪形的白色,上面是蓝色,代表浪花和蓝天。时间会证明我说的一切。现在,开车吧。”我说。
我到达火车站的时候,时间还早。我先去快餐店吃了点早饭,又坐了一会儿,才检票进入候车室。整个过程中,我一直在寻找咖啡师,但没见到他。不过这一点都没有动摇我的决定。我一定要坐上那列火车,去见识一下那条见鬼的隧道。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按部就班。排队通过检票口的人们并不知道,经过几个小时旅行后,他们会进入一条黑暗的隧道,它把他们带进了惊恐的一个小时。
在我的铺位对面,坐着咖啡师。我幸运地买到了咖啡师对面的下铺——实际上这并非幸运而是注定。他已经安顿好,正拿着一个玻璃杯喝东西。
“早啊。”他说。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我感觉,那就是未来正在逼近的味道。
“你也变年轻了。不过,我还是能认出你。”我说。
“无论我变年轻了还是变老了,你都不应该忘记我。”他说。
他这句话有点莫名其妙。不过,现如今,所有的莫名其妙我都不太当回事了。
“你的咖啡馆已经失踪了。”我说。
“是的。它要到几年以后才能存在。那天,你和火车司机离开以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没有其他人到咖啡馆里来。再后来,我就离开了那里。我走出去,带上门。那时候,台风已经结束了。我身后非常安静,没有任何声响。我看到芙蓉树变得年轻茁壮,每一片叶子都迫不及待地在生长。我忍了几分钟没有回头,但最后我还是回头看了看。你一定能猜到,当我回过头去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什么。”
“你的咖啡馆不见了,那里是一间五金店。”我说,“我回去过。我甚至踹了那间五金店的门。”
“它就是当年的样子,窗上贴着转让广告。当年,我就是打了广告上的电话,从五金店老板手里租下了那间房子。我对它重新装修,按照它应该有的样子。那间咖啡馆,我经营了十年。”
我看了看窗外,原来,不知何时,火车已经开动了。我看到一片熟悉的建筑,那是铁路小区。工人们停止施工,站在安全距离以外。无人看守道口的两旁,站着一些等待通过道口的居民。我看到了物理老师,他混杂在工人们中间,头上戴着一顶黄色安全帽。我能够记起,当年他每天都往工地上跑,在黑洞那里探头探脑,施工队不得不派专人盯着他,防止出现安全事故。后来,他们干脆给他发了一顶安全帽,告诉他一些安全常识。
火车缓慢地通过涵洞施工现场,然后鸣着笛声逐渐加速。城市消失在后面。我和咖啡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交谈。我告诉他,刚才我看到了自己的丈夫,准确地说,是尚未认识的男朋友。咖啡师问:
“你只有他一个男朋友吗?”
“是的,”我说,“在他之前,我没谈过别的男朋友。”
“你确定吗?”他问。
“确定。”我说,“咱们接着谈你的咖啡馆吧。那天,你,我,火车司机,我们三人从咖啡馆里出来之后,都回到了十年之前。就是说,像我猜测的那样,咖啡馆是一个时间隧道的入口,对吗?”
“可以这么理解。”
“那条名叫永恒的狗呢?”我问。
“它不见了。”咖啡师说。
“不见了?”
“准确地说是,它消失了,回到了存在之前。那天,我跟它一起走出咖啡馆,它走在我前面,就像以往无数次我带它出门一样。它总是喜欢走在我前面,帮我叼着一些东西。那是一条喜欢炫耀的狗。当时他叼着一把雨伞——你知道,台风刚刚过去,带一把雨伞有备无患。它先迈出两只前爪,这时,它的前半个身子消失不见了,雨伞掉在台阶上。接着,它的两只后爪也迈了出去,它的腰和臀相继消失。最后消失的是它的尾巴。我拾起雨伞,站在那里看了看芙蓉树。芙蓉树变年轻了,我知道,我自己也变年轻了,变回到了十年之前。”
“这真是一个迷人的场景,可惜我没有见到。”我说,“我懂了,永恒不滿十岁。所以,它穿越之后,回到了不存在的状态。”
“没错。永恒叼着的那把雨伞还存在着,因为它的年龄超过了十岁。我曾经跟我的女朋友一起用过它,所以,过去了十多年,我仍然没有把它扔掉。”
“这说明,你对你的女朋友感情很深。你们没有结婚吗?为什么?”
“因为,”咖啡师喝了一口水,看了看我,“她把我给忘了,彻彻底底地忘了。”
“哦,那很遗憾。不过,感情的事情就是这样的,要忘掉一个人有时很难,有时很容易。”我还沉浸在永恒一点点消失的场景中,有点心旷神怡。如果那次穿越的时间段更长一些,把我穿越回不存在的状态,或许更好一些。老实说,在这个世上生活了几十年,我已经多少有些厌倦了,特别是对婚姻。“现在,该聊一些更重要的事情了。”我说。
“比如呢?”他问。
“比如,你的咖啡馆为什么是时间隧道的入口。比如,一切怪异的事情跟那条见鬼的隧道有什么关系。”我看了看周围的人。此刻在这个格子间里一共有六个人,我和咖啡师面对面坐在下铺上,他头顶的中铺上是一个浑身散发着酒气的家伙,已经鼾声大作。我头顶的中铺上是一个年轻姑娘,戴着耳机正在听歌。两个上铺的乘客像大多数不幸买到上铺的乘客一样,坐在走廊对面的窗户旁边。他们两人已经互相介绍了自己,并已经愉快地交谈起来了。就是说,没有人注意我和咖啡师的谈话。我想,我最好还是不要提前让他们听到关于那条隧道的谈话,那容易制造恐慌。
咖啡师也观察了一下其他人。我们担心的事情都一样。然后他开始说了。
“的确,你是个很聪明的姑娘。”
“我已经不是姑娘了。”我说。
“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在2008年,不是2018年,你还是个姑娘。”
“好吧。”我说。这世上大约没有一个女人不希望自己能变得年轻,我也一样。但当我真的变年轻了,我却时时找不到角色感。
“你一直是个很聪明的姑娘,”他说。看来他坚持要用这样的開场白。只是,我觉得他用“一直”这个词有点莫名其妙。“没错,那间名叫‘故事的终结的咖啡馆,是时间隧道入口。它位于北纬37.32度,东经121.24度。当台风——它叫‘终结者——经过的时候,那里的中心气压能低至850pha。因此,它成为时间隧道的入口。”
咖啡师说的这些,我似懂非懂。“中心气压低至850pha,使得那里成为时间隧道的入口,为什么?”我问。
“因为……这样吧,我先跟你讲一个常识:台风是低压系统,这你懂吧?”
“有点懂,也有点不懂。”我诚实地说。
“就是说,台风中心气压越低,与外围的气压差越大,气压梯度力就越大,形成的风力就越大,破坏力就越大。简单说就是,台风风速越高越强,气压就越低越强。人类史上最低气压是870pha,由1979年台风泰培(Tip)创造。”
“这次我明白了,就是说,‘终结者的中心气压创造了新的史上最低。但我还是不明白,它创造了史上最低,就能制造一个时间隧道入口吗?”
“这个你不用明白,因为就是这样安排的。一切都是刚刚好——那里所处的经纬度、台风的中心气压、它经过那里的时间、地球自转的角度、大海的潮汐等等等等,诸多因素决定了,咖啡馆在那个时间成为时间隧道的入口。”
咖啡师向我抛出了一系列关于宇宙科学的专业术语,让我明白,要想弄懂它们的含义及互相之间的联系,恐怕仅仅作为旅行伙伴的时间完全不够。我也并不想弄懂它们。过去,物理老师成天鼓捣跟这些名词有关的实验,已经令我烦不胜烦了。
“那么,”我问,“我和火车司机在那个特定的时刻进入时间隧道的入口,这是偶然还是必然?”
“当然是必然。”咖啡师说。
“但是,我和火车司机在此之前完全是素不相识的,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你怎么解释这一点?”
“你们现在有交集了,他驾驶着这列火车,而你正坐在这个铺位上。”
“这又能说明什么呢?照你的说法,这列火车上所有的乘客跟司机都有交集。”
“那不一样。你们之间的交集,在下午才会确切地体现出来。”
“你指的是那条见鬼的隧道吧?”我直截了当地说。
“是的。这么说,你已经读过了那本《故事的终结》。”
“当然。如果没有读过它,我怎么会坐上这列见鬼的火车。在当年——我指的是第一个2008年,我压根就没乘坐这列火车。”
“那,第一个2008年的今天,你在做什么呢?”
哦,这个问题真把我难倒了。我隐约记得,那时候我跟物理老师刚认识不久,但我们还没有发展到谈恋爱的阶段。我们只是在刚认识的第一天一起看了场电影。
“当你穿越回来之后,有没有什么事情,或者物品,能让你想起,你在当年的今天做了什么事情?”咖啡师问道。
“我想想……”我闭上眼睛,梳理了一下这几天的脉络。实际上,这条脉络还是不难梳理的,因为时间不长,只是区区几天而已。“那天我打车回到了家。在小区门口见到的第一个熟人是小卖部老板娘,她递给我一个快递。然后……”
“等等,”咖啡师打断我,“快递里是什么东西?”
“很奇怪,”我说,“是一包一次性床单,仿佛当年我正在准备一场旅行一样。呶,就是此刻我坐着的这个。你大概不知道,我是有轻微洁癖的人,只要外出,我就要买一次性床单。那东西非常实用,在火车和宾馆里都能用上。”
“你有没有想过,”咖啡师循循善诱,“当年你的确是进行了一场旅行,只是被你忘掉了。”
“不可能。”我说。
“你有没有想过,你患有某种程度的……失忆?”
“怎么可能!”我断然否定。
“失忆是很复杂的,比如说,有的人会遗忘掉他经历的某一件事,有的人会忘掉某一段时间,而有的人只能记住往事,却记不住现在……多种多样。事实上,失忆就是说,人自身大脑的检索功能出现了某种障碍。”
“你是不是想说,当年我曾经有过一场旅行,后来,我的大脑检索功能出现了障碍,把那场旅行忘掉了?”
“我就是这个意思。”咖啡师看了看车窗外,此刻,火车开在一片无垠的旷野之间,连电线杆子都看不到一根,“或许,你忘掉的,正是这场旅行。”
“呵呵,你在虚构小说吗?”我感到咖啡师撩起了我的虚构欲望。要论虚构小说情节,我自信要比他厉害。“那就让我们来虚构一下——当年,我的确乘坐过这列火车,而且,坐的就是此刻这个座位,我的屁股底下坐着快递包裹里的一次性床单。”
咖啡师的表情有些激动,他说:
“或许,我们是一对情侣,正打算去某个我们一直想去的地方旅游。”
“好吧,既然是虚构,我就得允许你胡乱安排我们之间的关系。”我说,“该我了。好吧,我们是一对情侣,正打算去某个我们一直想去的地方旅游。我们的火车早上从城市出发,经过铁路小区门外的一处涵洞。那里正在进行一个顶进涵施工。我几天前在那里认识了一名物理老师,他嘟嘟囔囔地说了很多疯话,比如这么干不是个好主意啥的。这个物理老师,其实,他日后成了我的丈夫。我们生了一个非常棒的儿子。唉,提起儿子,我的心又开始疼了……”
咖啡师递给我一块口香糖:
“这可以帮助你稳定情绪。”
我把口香糖放到嘴里,开始咀嚼。多年以来,我都是靠咀嚼口香糖稳定情绪的。咖啡师好像知道这一点。真是巧合。
接着,我们兴致盎然地继续虚构这个故事。
“既然咱们两个是情侣,但你后来为什么嫁给了物理老师呢?作为一个虚构故事,这个原因是需要交代的。”
是啊,我同意咖啡师的观点。
“是不是可以这样虚构:我们在旅行途中发生了矛盾,这个矛盾无法调和,所以,旅行回来后,我们就分手了。”我说。
“这个原因完全成立。但,你不觉得过于平常了吗?”
的確,我同意咖啡师的看法。作为一个作家,这么寡淡的虚构的确不太高级。“那好吧,我来虚构一个不平常的:我们乘坐的火车按部就班地向前奔驰,然后,到达了一条隧道。通过这条隧道只需要两分钟的时间,然而,见鬼的事情发生了,它足足在隧道里穿行了一个小时。”
我详细地描述了那一个小时里,火车上的人们是如何焦灼不安甚至情绪崩溃的。当然,这些细节都是火车司机在咖啡馆里讲过的。还有,《故事的终结》那本书里也有过详细的描述。毋庸置疑,咖啡师读过那本书不知道多少遍了。至于我和咖啡师在那一个小时里是如何度过的,这就完全需要虚构了。我对咖啡师说:
“我得好好想想。或者,你先来虚构一下。”
于是,咖啡师虚构了一下。他的虚构简要叙述大体是这样的:我和他作为一对情侣,就像现在这样,相亲相爱地乘坐列车旅行。在那条见鬼的隧道里,人们惊慌失措,仿佛末日来临。他的女朋友(也就是我)在这期间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她说要去一趟洗手间,但是很长时间没有回来。于是他穿过惊慌失措的旅客,来到洗手间门口敲门,里面没有声音。他找到乘务员,打开洗手间的门。里面空无一人。乘务员责怪他一定是看错了,她说不定去的是车厢另一头的洗手间,或者早就出来了,去别的车厢了。当时所有人都在焦灼不安地询问,有些人在各个车厢里奔走,一切都很乱。乘务员更忙,他们不仅要克服自己心里的恐慌,还要安抚那些情绪焦躁的乘客。就这样,她失踪了。他穿过乱哄哄的人群,去其他车厢寻找,却没有找到。于是他回到自己的车厢,发现她躺在铺位上,正在睡觉。后来,人们终于看到了隧道尽头的光亮。接下去的事情,火车司机在咖啡馆里都已经讲过了。
不得不说,咖啡师的虚构还挺像那么回事。但我立即发现了一个问题:
“你并没有交代,你和你女朋友——哦,也就是我——在这趟旅行中遇到了什么不平常的事情,从而导致了分手。这是我比较感兴趣的事情。”
“唔,应该是这样的。那天,我看到我的女朋友——也就是你——好好地躺在铺位上睡觉,我特别想叫醒你,问问你刚才去哪儿了。但你睡得特别沉,看起来非常疲倦。我发现你的手边放着一本书,就拿了起来。你知道,当时车厢里乱糟糟的,大家都很恐慌,我当然也不例外。但是好在你回来了,我想,只要我能守着你就好。我翻开那本书也是为了稳定情绪。但是,当我发现那本书出版于2028年的时候,我还是被吓着了。”
“是《故事的终结》吧?”我打断他,问道。
“是的。不过,我看到的不是手稿,而是正式出版物,这意味着什么,我简直不敢想象——如果它不是一本来自未来的书的话,那么就是说,我们——车上所有的这些人,正身处2028年或者更远。我姑且把那一个小时所处的时间定位于2028年吧,出于方便表述的必要。这你能够理解吧?”
“当然能。”我说。现在我已经觉得,咖啡师在虚构这方面的才华完全不亚于我。
“趁我女朋友——也就是你还睡着的时候,我翻看了那本书。你简直不能想象我有多震惊——哦不,你也读过它,虽然那是我凭记忆重新写的手稿,做成了一本书。还好,我记得作者的名字和出版社。我找了一个朋友开的印刷厂,让他帮我印刷了那本残书。没有公开书号,只供我个人收藏。不过,那只是一部分,对,只是书的一部分。也许你要问,为什么我只写了一部分,是因为没有记住后半部分吗?不是的。原因很简单,当人们终于看到隧道尽头的光亮时,我只读了那本书的一部分,也就是我凭记忆重新写出来的那一部分。隧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人们不再喧哗,而是屏住呼吸,等待整列火车投入那片光亮。火车离光亮越来越近,它终于冲出了隧道。当人世间的光亮透过车窗玻璃沐浴进来的时候,人们不再焦灼不安,他们看到了田野和电线杆,以及远处高高矗立在城市上空的广告牌。他们从广告牌上看到了认识的城市的名字。现在我要告诉你的是,那本书消失了。就像那条名叫永恒的狗一样,一点点消失了,随着尘世间的光亮对它的沐浴,它被那光亮一点点吞噬了。我眼睁睁地看着它先是缺失了一个角,接着,缺失的面积越来越大,直到最后一个角也消失不见。”
咖啡师一口气虚构了上面这一段之后,显得有些疲倦。他喝了一口水,闭了闭眼。我由衷地说:
“老实说,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当一名作家。”
咖啡师睁开眼,说:
“你以为我真的具备这样的虚构才华吗?你错了。我说的这些并非虚构,它们都是真的,真实发生过的。”
我呆呆地看着咖啡师,足足有几分钟都无法开口说话。因为,见鬼,我完全相信这些事情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而不是虚构。我甚至相信了,咖啡师所说的那个女朋友就是我。因此,我也相信我患了失忆症,我把他给忘掉了,然后嫁给了物理老师。我拿起他的杯子喝了一口水,艰难地问他:
“为什么你后来不去找我?说不定你去找我,多跟我讲讲隧道的故事,我的记忆就被唤醒了。”
“你相信我那样做能唤醒你的记忆吗?在我读了那本荒诞的来自未来的书之后?”咖啡师反问我。
是的,我哑口无言了。我从来都相信康德,相信这个秉持不可知论的家伙。
“我清晰地记得那本书我所读过的部分。当你从睡梦中醒来,已经全然不认识我之后,我更加相信,那本来自未来的书所写的都是真实的事情。所以,作者的名字叫备忘录。我完全相信,之后的事情会按照书上所写的,按部就班地发生。我们不再是情侣,因为你完全不认识我了。之后,你患了选择性失忆症,完全忘掉了关于这趟旅行的事情。你经常去铁路小区门外的顶进涵施工现场,后来你跟物理老师按部就班地恋爱并结婚了。再后来你们生了孩子,一个棒棒的小男孩。再再后来,在那场注定要来的台风天气里,你走进了我的咖啡馆。”
“咖啡馆……那是怎么回事?”我问。
“自然是我按照书上写的,打了五金店的转租电话,租下来的。”
“之后,你就耐心地等待2018年的那场台风?”
“没错。我相信那场台风不早不晚,会在那一天到来。”
我问了一个听起来有点傻的问题:
“所以,当你发现我忘掉了那趟旅行之后,你并没有试图唤醒我的记忆?甚至眼睁睁地看着我嫁给物理老师?”
“对。我相信,这些注定的命运,人是无法改变的。”他说。
“你跟物理老师正好相反。物理老师不厌其烦地进行那些莫名其妙的实验,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改变某些看来已成定论的规律或是轨迹。”
“他成功过吗?”
“没有,都是失败。”这是真的,我必须承认,“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做到。”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物理老师说话,明明我特别厌烦他在地下室里做那些乱七八糟的实验。
我和咖啡师聊了多长时间,我自己也不知道了。火车一直在行进,窗外开始出现一些树木。咖啡师说:
“隧道就快到了。”
这个时候我忽然想起火车司机。我问咖啡师:
“你说,火车司机此刻在想什么呢?在这列火车上,他是第一个要进入那黑暗的人。他要重新进入那段造成他被别人看成精神病的经历。”
咖啡师看了看窗外,说:
“也许不一定呢。”
“不一定?”
“或许,这一次跟上一次不同呢。”他说。
“你是秉持不可变论的啊!你相信注定的命运不可更改,现在为什么又这么说呢?”我感到咖啡师有点自相矛盾。
“你知道吗,我为什么要用十年的时间等那场台风……实际上,我多么希望这次会被改写……我希望旅行结束后你没有像上次那样患选择性失忆症,那样,你就能嫁给我了。所以,我要重新乘上这列火车,看看会发生什么。实际上……我虽然理性上认为时间穿越的过程和结果终将是一个环形运动,但感性上,我不愿意相信。”
老实说,听了他这番话,我挺感动的。但根据过去几天的经验,我觉得,改写的可能性不大。我和火车司机两人都做过努力了,但结果证明那些尝试都是无效的,只是给这世界凭空多添了一些麻烦而已。
怎么说呢……隧道终于等来了这列火车。火车司机带着我们,再次撲入了即将持续一个小时的黑暗。
车窗外那种彻底的黑,我从没见过。
就像书里描述的那样,两分钟过后,车窗外依然是彻底的黑暗。又过了几分钟,开始有人注意到这不太对劲。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觉得不太对劲,乘务员被越来越多的乘客叫住询问,但乘务员也给不出答案。渐渐地,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开始惊慌不安……
一切都跟书里和火车司机描述的一样。历史在重演。或许是因为紧张,我觉得有点尿急。我对咖啡师说:
“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好的。”他说。
“我并不是在模仿你刚才讲到的内容。”我解释了一下,“可能我有点紧张。我只要紧张,就想去洗手间。”
“没关系。”他说。
于是,我挤过乱哄哄的人群,走进过道尽头的洗手间。我进去之后,发现里面已经有一个人,正在洗手。我说:
“不好意思,您没锁门。”
她转过脸来,说:
“我正在等你。”
这是一个我没有能力虚构出的画面:我和我面对面站着。站在我对面的,是明显要比我老很多的我。虽然她比此刻的我老了那么多,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我疑惑地问:
“你从哪一年来?”
“2028年。”她说,“我刚刚出版了这本书。”
她手里拿着那本《故事的终结》。
“你就是那个笔名叫备忘录的作者?”
“没错。”她说。
“那么,你为什么而来?”我问。
“唉,”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咱们的物理老师始终会算错一个数字。”
“物理老师?他跟咱们的穿越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她说,“当年,只有他发现铁路小区门口的顶进涵施工有问题。他测算了那里的坐标和其他数据,发现那里挖掘出的大洞能够造成一种引力波的连绵反应。简单地说,那个大洞造成了某条反应带的裂隙,也就是我们平时说的虫洞,或者说黑洞。而且这种连绵反应是跳跃式的,虫洞扩大不一定会在这一条反应带上的哪个部位发生。这种发生会改变时间秩序。”
虽然她(其实是2028年的我)满口都是专业术语,但我还是第一时间就理顺了逻辑关系。我问她:
“我懂了。咖啡馆、涵洞、隧道,这三个地方,都处在那条反应带上,是吗?”
“是的。”她说。
“物理老师多年来痴迷于物理研究,自从发现了涵洞那里的秘密之后,他就试图干扰并阻断连绵反应的发生。他有各种各样的机器,他深信那些机器对改变宇宙是有用的。但是他算错了一个数据,非但没有阻断连绵反应,反而使它提前发生,也就是2008年的隧道事件。之后,物理老师就进入了漫长的研究。为了这项研究,他耗费了多年的时间和精力。在多次实验中,有三个人在涵洞里莫名其妙地失踪。那三个人被他的时空控制器送去了第四维空间。为此他痛苦不已,发誓要挽回这一切。但遗憾的是,他测算的偏差,造成了时间秩序的环形反应。”
我看着2028年的我,一瞬间心里充满了委屈,忍不住流下泪来。
“这么说,这一次,我依然要患上选择性失忆,完全忘掉这趟旅行,然后,跟物理老师结婚,过上漫长的十年,到2018年的今天,再次乘坐上这列火车,再次经历这一切?”
“是的,”她说,“这是一个无休止的环形反应。除非有一天,物理老师把数据完全算对。”
我悲凉得难以自持,“为什么?我不明白。”
“世界就是如此,宇宙就是如此,它代表着不可知论。”她说。
“但是,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我可以跟你——2028年的我——近在咫尺地面对面站在这里——我们是两个人,而我从2018年穿越回2008年的时候,却不是跟2008年的我相遇,而是我退回到了2008年——我始終是一个人?我不希望我这样周而复始地在2008年和2018年之间循环。我宁愿按部就班地老去,然后死亡。”我哭着问她。
“因为,准确地说,我并不是2028年的你。我来自平行世界。所以说,我和你并不是同一个人。在我们那个世界里,物理老师没有算错数据。”
“那,在你们那个世界里,2028年,你是在怎样生活?你的儿子——我们的儿子——他应该十七岁了,他还好吗?他长得帅吗?他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她说,“我写了这本书,也算是替你写的吧。”
我哭个不停。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铺位上。那时候,我还认识咖啡师。但我知道,不久之后,当黑暗的一个小时过去,当尘世间的光亮沐浴了火车,我关于这部分的记忆就会彻底失去。
责编:梁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