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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阳坠楼事件:逐渐系死的心结

2018-07-17王海燕

三联生活周刊 2018年27期
关键词:六中庆阳庆阳市

王海燕

被“显著轻微”地猥亵后,这个小城女孩一步步无法自控地走向死亡。

在“围观”中离开

最终,李奕奕的骨灰被撒在了殡仪馆附近的黄土沟里,没有坟头,也没有墓碑。6月29日的遗体告别仪式是最后的祭奠,庆阳城市小,这天上午,殡仪馆里只有这一场道别。前来为奕奕送行的包括她的父母双方家人、同学、朋友,以及更多自发前来的市民。

6月29日,李奕奕的遗体告别仪式在殡仪馆举行,前来送行的包括她的亲人、朋友和自发前来的市民。按照当地风俗,家人不会再为李奕奕举行葬礼

仪式有些匆忙和混乱,遗体刚刚从庆阳市人民医院移灵到殡仪馆,人群就紧跟着涌进了送别大厅。整个过程都伴随着拥挤、吵闹和拍摄,也有人试图维持秩序。遗像里的李奕奕梳着没有刘海的利落高马尾,穿蓝色格子衫,扣子规规整整系到了领口第一颗,戴细框黑眼镜,脸庞瘦而白,俏皮地嘟嘴。

靠哭声就能识别出李奕奕的妈妈和其他家人,但靠哭声找不到李奕奕的爸爸,他一开始没哭,而是微驼着背在人群里忙来忙去,不断招呼人餐厅里吃饭。有人说不去,太叨扰了,他特意解释,就是简单的饸饹面,钱已经付给殡仪馆了,人多人少都一样。

对他来说,这或许很重要,按照当地风俗,李奕奕身亡时虽已成年,但未成婚,依然是孩子,不能请客办席举行葬礼的,骨灰撒在山间同样来自这一风俗。告别仪式后,李奕奕的遗体被抬走,进入火化炉,李军明一下子就垮了,眼泪往下淌,是被人搀着离开的。

不到12点,简单的告别仪式结束,殡仪馆再次空下来。最后一辆离开殡仪馆的车,车主是一位前来送别的市民苏牧,事发当天,他是李奕奕坠亡过程的目睹者之一。他上班的地方离事发地不远,听到消防车经过,他放下工作,出门看看到坐在百货大楼8楼上的李奕奕。

当天是周三,但和这座城市的很多国企单位员工一样,他的工作不忙,就留在了现场。在这座南北直线距离不超过10公里、东西直线距离不超过2.5公里的小城市,和他一样悠闲的人很多,这里又是城里最繁华的中心地带,他到达的时候,人群已经包围了将整个百货大楼前的停车场和道路。

苏牧记得,当时人群里有人喊跳,也有人喊不要跳,在他的朋友圈和多个微信群里,已经开始有现场照片和视频流传。照片和视频同样出现在多个一线城市以下地区用户众多的小视频平台上,评论中有讥讽嘲笑的声音。很难知道,当时手上拿着手机的李奕奕是否刷到了这些以她为主角的照片、视频和评论。但李奕奕的爸爸李军明是看到手机上流传的图片,才发现情况的,通过衣服他觉得那个半空中的女孩像自己的女儿。他赶紧给李奕奕打电话,不接,李军明随即冲下楼骑了个电瓶车冲到现场。

根据警方通报,庆阳市公安局西峰分局接到报警是下午3点45分,参与救援的庆阳市公安消防支队西峰区大队西峰区中队长许积伟则是在4点19分带领队伍达到的。当时,最开始在挑檐上走来走去的李奕奕已经坐下来,不断往下面抛石子,先到达的公安正在安抚。在新闻通气会上,许积伟对媒体说,他到了之后,李奕奕对他说:“我认识你,去年就是你救的我。”许积伟想起,2017年他在庆阳六中救过一个跳楼的女孩,就是李奕奕。

徐积伟是靠近过李奕奕的人,楼下围观的苏牧看到的,消防员在接触到李奕奕后,先后在她的大腿上盖了衣服,给她喂了水,送了爆米花,还给了她一本书,他当时相信事情很快就会出现转机。李奕奕的父亲则被民警劝说留在了大楼室内,听到民警传来的消防员与李奕奕互动的消息,他以为这次也会和以往一样,化险为夷。

但下午4点40分,还拿着手机的李奕奕发了一条朋友圈:“轻轻的我走了,就像我轻轻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一切都結束了。”7点多,李奕奕开始一点点往挑檐外挪动,并对许积伟说:“哥,我突然间清醒了,谢谢你,我要去天堂了,天堂一定很美。”徐积伟当时离李奕奕很近,试图扑过去抱住她,但李奕奕激烈挣扎,身子向下滑落,许积伟双手抓住她一只手臂,右腿夹住她腋下,并说:“你抓住我,抓住我,我拉你上来。”但李奕奕回答:“哥,请你放开我,放开我,我活着真的很痛苦。”

另外一名消防员也在试图上前帮忙,拉住李奕奕的左臂,但挑檐只有30厘米,没有地方借力。随后,在激烈挣扎中,李奕奕转身坠落,许积伟锤着墙面发出嘶吼痛哭,楼底下则是一片惊讶的“啊”的声音,还有少数人痛哭,少数人叫好,李奕奕的父亲当场在大楼里晕倒。

庆阳市公安局西峰分局南街派出所的刘博是第一个与挑檐外的奕奕接触的人,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他说:“她(李奕奕)一直在说,我谁都不相信,所有人都是骗子。”

两年前的心结

李奕奕坠亡后,最先引发关注的是现场和网络上围观的刺耳声音,随后,庆阳市以为“寻衅滋事”罪名逮捕了8名嫌疑人。但对李奕奕的家人并不太在意那些围观的刺耳声音,事实上,过去将近两年的时间里,李奕奕曾十几次尝试自杀。

在她的父亲看来,一切都始于“那件事”。那件事指的是李奕奕曾被学校老师吴永厚猥亵,根据一封李奕奕生前亲笔写下的自述书,吴永厚第一次对她动手动脚是在2016年7月份的高二暑假补课中,她说吴永厚在办公室摸她的脸,她害怕并忧虑事情继续发生,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选择遗像时,李奕奕的家人最终选了一张她的自拍照,显得活泼一些

因前班主任生病,吴永厚当时刚刚接任李奕奕所在班级的班主任,这个年纪50岁的中年教师年度考核多年排在同级前列,教化学的另一个班级是同年级唯一的尖子班。有吴永厚的学生说,吴永厚课上得好,不爱讲话,性格温和,讲题很耐心,学生里面十个有八个都很喜欢他。

2016年9月5日下午,李奕奕胃病發作,被老师罗进宇安排在职工宿舍休息,那里可以使用电热毯。当天晚上7点多,因为停电,学校取消晚自习,所有学生回到学生宿舍,吴永厚在查寝时发现李奕奕不在,随后,经过确认,他去往职工宿舍看望李奕奕。根据李奕奕的描述,吴永厚进门后,浑身无力的她出于尊敬坐了起来,但紧接着,“他突然伸手摸我脸……疯了般扑过来抱住我不松开……开始亲我的脸,吻我嘴巴咬我耳朵,手一直在我背后乱摸,想撕掉我衣服”。李奕奕的反应是“吓懵了……感觉到无边的黑暗、恐惧、羞耻还有恶心。我以为我一生都要被毁了”。她没有说“以为自己一生都要被毁了”这种观念从何而来。

紧急关头,罗进宇推门进屋取值周笔记,吴永厚立马弹开坐到了离李奕奕远一点的床边。罗进宇对媒体称,他当时看到李奕奕头发凌乱地披散,说话带着哭腔,吴永厚则坐在床边和他对视,他本能地想吴永厚是否对李奕奕有不轨行为,但又旋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觉得对方都50岁的人了,孩子也很优秀,这件事随后止于他和妻子的私下讨论。

因为停电,职工宿舍的电热毯也不能使用了,罗进宇跟李奕奕商量,让她回到学生宿舍,他和李奕奕都没有提出由他陪同李奕奕回宿舍,而是由吴永厚一直跟着她。在李奕奕的回忆中,那段路虽然只有一小段,却漫长又恐怖。回到宿舍后,她不停地漱口,感觉怎么也洗不掉羞辱和恐惧。因为内心的痛苦,她第二天一口早餐也没有吃。

她随即去学校的心理辅导室寻求帮助,这并不是一个寻常的举动,李奕奕的同学陈小西告诉本刊,学校的心理辅导室在学生心中存在感并不强,很少有同学遇到问题了会想到去心理咨询室。在新闻通报会上,庆阳六中校长朱永海向记者解释,学校心理辅导老师毕业于西北大学心理学专业,并未解释说该老师是否取得相关资质。而庆阳市教育局安监科科长刘永鹏则说,庆阳的学校都配备了心理辅导室,但并非所有老师都是专业的,有些学校的心理辅导老师由其他科任老师兼任。

李奕奕当时哭着向心理老师讲述了自己的经历。根据李奕奕的控诉信,心理老师听后,说解决不了,随即报告了学校教务主任段利智。段利智夸李奕奕幸好没有告诉自己的父亲,并请她谅解学校的难处,建议她转班或转校。李奕奕无法理解这一建议,因为觉得自己没有错,为什么要委曲求全。而根据心理老师对媒体的说法,她当时建议李奕奕告诉家长,但李奕奕拒绝了。经过李奕奕同意,她才找到教导主任,建议由男性教导主任段利智和李奕奕单独聊聊。段利智后来向庆阳六中校长朱永海否认他说过“‘李奕奕幸好没告诉父亲”的话。

随后发生另外一件事情是,吴永厚单独在心理辅导室向李奕奕道歉了。根据庆阳六中校长在新闻通报会上的说法,当时吴永厚已经向学校领导承认亲过李奕奕的嘴唇、额头和脸部,因此学校责令他向李奕奕和李奕奕的父亲道歉。但在李奕奕看来,这种道歉带着胁迫的意味,“好像如果我继续不上课,就会害得他没有工作,会破坏他家庭,他将没有颜面,我就像是恶人,不得已,我勉强回到了班里”。

但她实在无法接受在课堂上继续面对吴永厚,当天下午,李奕奕打电话将父亲李军明叫到了学校。李军明到学校后找到了独自在心理辅导室打哆嗦的李奕奕,李奕奕看到他后,前前后后总共只能说出一句话:“爸爸,我想回家。”然后哭成一团,再也说不出话来。他只好到旁边办公室问心理老师,但心理老师让他问李奕奕。李军明感觉心理老师太年轻,也问不出啥,又跑去问女儿的班主任吴永厚,他记得吴永厚对他说:“好着呢,没啥事。”他又问,是不是李奕奕在学校犯纪律问题了,吴永厚答“你女儿不跟我讲”。

李军明急得没办法,只好把李奕奕带回家去。根据他的说法,回到家后的李奕奕开始白天晚上睡不着觉,“你看她好像躺着,翻来覆去,一晚上根本不得安宁”。他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知道9月5号那天发生在学校的事情。

“她想要一个道歉”

将李奕奕带回家后,李军明带她去了庆阳市中医院,挨着科室排查,大家都猜是不是高三压力大,看了好几个科室以后,李奕奕让他别费劲了,实在要挂就挂妇科和心理科。在心理科,李奕奕把李军明推出了门,不让他进去,出来后就直接拉着李军明走了,还是不让他见大夫,但是买了药。

2017年8月1日,澳大利亚国立大学的学生们嘴粘胶布发起示威活动,抗议校园性侵 

但李奕奕还是睡不着,李军明赶紧带她去了西安,还是挨着科室查,那时候他还没想到心理问题,因为李奕奕从小开朗活泼,即使出事后,跟他沟通也很好。查了几样,李奕奕又不配合了,说看病的钱还不如带着她好好逛逛西安。在那里,李军明带着她去了一直想去的海洋馆,但总觉得女儿闷闷不乐。而当时医院的意见是,让李军明带孩子回家,好好学习,如果高考结束症状还不缓解,再去看。

从西安回到庆阳后,李奕奕主动提出要去学校,李军明明显感到她情绪不好,但也不知道怎么办,只好由她去了。结果没几天,学校给李军明打电话说,说李奕奕晕倒在课堂上,李军明赶紧去接回来。此后,李奕奕反反复复在学校和家之间往返,有时候还一个人出去操场跑,几次来回折腾后,李军明是想带她到外地看病。

结果李奕奕主动让他别折腾了,李军明记得,当时李奕奕对他说:“我跟你说一个事,你别生气,别冲动,别离开我。你如果不跟我商量,一个人出去闹出啥事来,我手机关掉,让我永远找不到我。”随后李奕奕就开始哭着讲9月5日的事情,只简短说了几句,就哭得说不出来了。李军明都不记得自己听完跟女儿讲了啥,就记得自己傻在那里,不知道坐了多长时间。这之后一段时间,李军明和李奕奕天天待在一起,因为李奕奕怕他跑到学校闹,闯出什么祸事,他形容“是她看着我,不让我出去”。

事实上,李军明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件事。他2013年就离婚了,李奕奕还有个弟弟,比她小好几岁,离婚后,两姐弟都由李军明带在身边抚养。知道这件事后,他抽空打了个电话问熟人,询问是报警还是怎么办,对方分析,出事这么长时间了,报警也没有证据,孩子高三了,赶紧给孩子看病,让她回到学校要紧,李军明觉得有道理。

李奕奕第一次自杀是10月7日,在上学前吃了很多安眠药,被李军明发现后,去医院洗了胃。这次出院后,李军明意识到了事件的严重性,立即带着李奕奕去上海看心理医生。在上海,医生建议他,孩子还在上学,住院不合适,先用药物控制,如果能调整过来好好休息,每个月去复查就行。李军明记得,上海医生开的药很管用,“回去一吃,孩子20分钟左右,躺下去呼噜噜噜睡了,一觉到第二天中午”。十几天后,李军明带着李奕奕回到了庆阳,因为没有条件每个月去复查,最后商定由李奕奕在上海打工的母亲每个月去开药寄回庆阳。

高三课业重,能休息以后,李奕奕开始要求回到学校,李军明同意了,但还是老接到李奕奕同学的电话,说她晕倒了,或者坐在操场上哭。李奕奕的室友陈小西说,当时她已经知道李奕奕有轻度抑郁症,学校还给安排了单独宿舍,由她和另外一名女同學陪着,但高三忙,可能关心得不是很够。12月6日,李奕奕再次在学校服药自杀,这以后,李军明就劝李奕奕不要再去学校了。他说,回家后,李奕奕还会看书做作业,但做化学题的时候,她把书本撕得粉碎,扔到地上了。

那段时间,李军明开始反复往学校跑,因为李奕奕说,她想要学校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根据庆阳六中校长朱永海的说法,就在事件发生的第二天,他就紧急开会,撤销了吴永厚高三(2)班班主任职务,将其调离教学岗位,停职反省。这个决议是在一个星期后落实的,推迟一个星期,一是因为替换班主任需要时间,二是为奕奕保密。经过李奕奕同学的证实,高三开学后,吴永厚的确不再担任班主任了,学校给出的理由是吴永厚身体不好,但还在教其他年级,后来才调到非教学岗位去。

没人确切地知道,这个过程中,学校到底是如何与李奕奕及其家人沟通的。在李奕奕的控诉状里,她从西安回到学校,发现吴永厚依然在上课,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的样子,她感到恶心、愤怒、厌恶,不得已又回了家。李军明则说,学校一直没对他讲过吴永厚猥亵李奕奕的事情,直到女儿告诉他后,他去学校找校长讨说法,校长还说:“我不知道,那我问问。”

另外,朱永海还提到,事件发生后,学校组织过心理老师对李奕奕进行了心理疏导,但李奕奕则说,心理老师在聊天中抱怨她“小题大做了”。

根据李军明的说法,他前后跑了学校不下200次,希望处理吴永厚,希望学校领导代表学校给李奕奕道个歉。而他之所以急切地希望学校跟李奕奕道歉,是因为心理大夫跟他讲,李奕奕需要一个公平、合理的答复,比如学校道个歉,或者让吴永厚得到她认为满意的刑事处罚,对治疗病情很有好处。而在庆阳六中的通报中,可以看到,从2016年下半年到2017年初,学校曾给李奕奕安排过单间宿舍,也找人到医院陪护过,除了事发第二天责令吴永厚道歉,其他处均没有提到向李奕奕及其父亲道歉。

2017年年初,高三下学期李奕奕再也没有回到庆阳六中上过课,李军明则向庆阳市委派驻市教育局纪检组,书面举报了吴永厚猥亵李奕奕一事。庆阳市教育局随即成立了调查组,调查组三名成员均为男性。根据教育局的通报,2017年2月和3月的两次初核工作都因为李军明不愿让李奕奕做调查笔录,不得不暂停。而在李军明看来,这是教育局在拖延。李军明随即向警方报警,4月21日,李奕奕的控诉状就是在这一天写下并提交给警方的。

根据控诉状,李奕奕因为猥亵一事受到的伤害不但没有得到修复,反而在不断扩大:她自责自己的不孝,让父亲变得连感冒都承受不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寻死,痛苦不堪。更重要的是,眼睁睁看着同学在冲刺高考,她却无法学习。

疾病与猥亵是否有关?

2017年5月2日,庆阳市公安局西峰分局认定吴永厚的行为构成猥亵,决定并执行行政拘留十日。因不服该行政处罚决定,吴永厚曾向庆阳市公安局申请行政复议,但得到维持原行政处罚决定的结果。朱永海则说,他曾接到过吴永厚妻子的电话,称吴永厚在家里晕倒了。还有媒体报道,吴永厚也曾多次离家出走,有一次被发现在西安的一条高速公路想轻生。

李军明同样不服,2017年7月13日,他向西峰区人民检察院申请立案,2018年3月1日,西峰区人民检察院做出不起诉决定。李军明随后于2018年3月7日向庆阳市人民检察院提出申诉,2018年5月18日,庆阳市人民检察院维持原不起诉决定。在庆阳市西峰区的不起诉决定书中,李奕奕被认定于9月6日在庆阳市中医院诊断出抑郁症,检方不起诉的理由就包括“无法界定李奕奕的抑郁症与吴永厚的猥亵行为是否有直接因果关系”。

但庆阳市中医院接诊过李奕奕的医生陈邦荣告诉本刊,李奕奕去就诊的时候,就简单跟他说了被老师猥亵事情。他当时对李奕奕确诊了抑郁症,且肯定和猥亵带来的心理创伤有关。后来,李奕奕在北京安定医院被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陈邦荣说,他当时没有下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诊断判断是因为,“抑郁症也罢,创伤性应激障碍也罢,两个治疗是一样的,用的药也是一样的,所以(用什么名字)对我们来说不是很重要”。

随后,因为要带李奕奕到上海治疗,怕上海的医院不接收,李军明再次找到陈邦荣,补开了一个诊断书,因为两个人对接诊时间记得不是很清楚,时间写着9月6日,诊断判断是“临床印象:抑郁症”。这份诊断书后来被李军明作为证据提交给了警方。陈邦荣记得,警方也去找过他一次,他的判断依然是李奕奕的抑郁症和猥亵行为有关。

随后,李军明带李奕奕去上海精神卫生中心看病,这是事发后李奕奕就诊的第一家大型精神卫生专科医院,但这次就诊李军明没有留下就诊记录。

实际上,李军明对李奕奕的病情始终有怀疑,2017年5月3日,吴永厚被执行行政拘留,李军明随后发现李奕奕情绪低落,赶紧将其送往庆阳市第一医院。出院后没几天,5月26日,因为一点小事,李军明离开了李奕奕一个小时,随后他接到电话,称李奕奕在庆阳六中教学楼顶自杀,并且大喊“让吴永厚老师过来,不然就让一个生命变成一摊血!”

被解救下来的李奕奕被送往医院,李军明跟医生提出了自己的疑惑,“是不是病没认清楚?到底是不是抑郁症?抑郁症是不是还分好几类呢?”医生告诉他,如果有疑虑,最好还是到大医院去看看。

李军明说,第二天慶阳六中的工作人员也找到他,一开始夸奕奕以前学习努力,还主持活动,后来猛然话锋一转,问他:“谁给你女儿出的这个主意(跳楼)?”随后学校提议,带李奕奕去北京安定医院,看看到底生没生病。李军明是5月28号带着李奕奕到北京安定医院的,由学校两名老师陪着。2017年6月1日那天,李奕奕不再被认定患有抑郁症,而是被确诊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并开始封闭式治疗。

这段时间里,李奕奕在医院把胳膊划伤过,跳过窗。最后,根据医院建议,李军明给李奕奕办理了出院,并去了北京师范大学心理辅导中心做了心理辅导。这次在北京花费的5万元治疗费由吴永厚支付。随后,李军明带着李奕奕回到庆阳,当时,庆阳市教育局已经根据警方的调查结果,给予吴永厚降低岗位等级的行政处分,并调离教学岗位。

2017年7月13日,从北京回到庆阳的李军明向西峰区人民检察院申请立案时,北京安定医院当时已经对李奕奕做出了最新诊断。李军明记得,他当时还想主动给警方提供安定医院的诊断书,但对方说,必须由他们亲自去北京调查。但不知道为什么,随后在西峰区检察院的不起诉决定中,只根据李奕奕的抑郁症做出了判决,而庆阳市检察院维持了这一决定。

在庆阳市检察院在新闻通报会上的说法,警方在侦查李奕奕一案时,曾就李奕奕的抑郁症是否与吴永厚的猥亵行为有关这一问题咨询过不同的专业人士,最后得出“无直接因果关系”的结论。但除了庆阳市中医院和未被使用的北京安定医院诊断结果,检方并未公布另外采用了哪一方的医学结论。

另外,就在李军明向检察院申请立案的同一时期,庆阳市教育局协调庆阳六中和李军明进行了一次协调。协调会上,李军明说他唯一的诉求就是治好女儿的病。根据他的理解,当事人未得到惩罚、学校的不恰当处理,是造成她女儿生病的主要原因,他提出由学校道歉,救救他的孩子,但没人吭声。最后教育局协调,由学校和吴永厚赔偿李奕奕35万元医疗费,但李军明拒绝签订协议,因为“公平、公正的处理结果对她看病有帮助,钱能有帮助吗?”

最后的疾病生活

其实在出事前的5月底,发生了一件事,让李军明很发愁。西峰区检察院和庆阳市检察院决定不起诉后,他怕女儿受不了,一直没跟她说,但5月底,李奕奕发现了他藏起来的不起诉书,他知道她看过那些文件后,很想跟她沟通一下,但是李奕奕不说话,过了好几天才对李军明说:“两年了,哪还有个公理,你还奔波个啥啊!”

很难知道,这是不是压垮李奕奕的稻草之一。直到出事前,李奕奕身边的亲戚里,大家都知道她生病了,但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她被学校老师猥亵过。李奕奕父亲兄弟三人,平辈里她是唯一的女孩,一家人都很宠爱他。她有时候会跟爸爸撒娇,让李军明觉得“女儿真的是父母的小棉袄啊”。

离婚后,李军明发现李奕奕慢慢变得更加懂事了,她会帮着洗弟弟的衣服,李军明做卫生做得不干净,她还去重新做,偶尔还会说:“爸爸我长大了,我做饭,你去坐着看电视。”李军明性格比较温和,即使离婚前,和妻子也很少在孩子面前吵架,孩子的同学来了,他就做一桌菜,让他们坐一桌,他觉得离婚对李奕奕可能有影响,但不觉得会影响很大。

李奕奕有四个堂哥,但她是学习相对好的。李军明记得,在高一或高二的某次家长会上,班主任还在讲台上当着所有家长的面点名表扬过李奕奕,说她学习一直进步,将来考个二本没问题。还提到说李奕奕以后想读传媒专业,现在学校里也参加一些主持工作,可以为大学打些基础。李军明还说,高二的最后一次统考,李奕奕考了全班第七名,特别高兴地回来跟他报喜。但庆阳六中通报说,李奕奕在高二下期的期末统考成绩为班级第23名。

和大多数的理科生不同,李奕奕喜欢文学,在她的书架上,排列着的都是《神曲》《浮士德》《圣女贞德》这样内容厚重的文学名著。曾在李奕奕生病后和她住在同一间宿舍的陈小西说,李奕奕有时候喜欢跟她讲一些书上看到的人物,但她都不记得了,因为当时她就听不懂。李奕奕的另外一名同学还说,在一次演讲比赛中,李奕奕讲了希拉里的故事,主题是关于男女平等,讲完后,她还担心题目太女权了,和比赛主题不符。

在家人保护和文学熏陶下,李奕奕的世界是相对纯粹的,被吴永厚猥亵后,她在自述书里多处强调,“那种伪善让我觉得丑陋,罪恶”,“扪心自问,我没有做错什么”“在我自以为干净的地方,我受到自己最尊敬的老师的伤害,连我一直倚赖深信不疑的学校都糊弄我。在这世界上,我还敢再相信什么”。

出事后,庆阳六中的校长朱永海曾找李奕奕单独谈过一次,她希望校长向她道歉,一是为吴永厚当时的举动道歉,二是为学校的处理道歉,她并不是小题大做。但在办公室里,校长只对她讲了自己少年求学的往事,让她尽快回到学校。李军明也记得,在他和学校交涉的过程中,学校一直提醒,“你女儿高三了,你明白吗?赶紧送学校来,离高考还剩多长时间了?”

但实际上,回到学校,对李奕奕来说始终是一件异常矛盾的事情。在2016年下半年的整整半年里,李奕奕不断试图回到学校,但每次都无法在学校待上完整的一周,就会因为各种状况不得不被李军明接回家。李明军试图给她办理休学,但李奕奕拒绝了,因为不愿放弃高考。2017年上半年,李军明不再允许李奕奕去学校,但5月份因为手机上的英语考试信息,她还去学校参加考试了。

2017年下半年,李奕奕的一些同学已经上大学去了,还有一些同学留在中学复读,李奕奕的爸爸给她重新找了一所学校,但是在这里,她发现自己同样没办法学习了。疾病超出了她能自我控制的范围,她总是头疼,睡不着觉,无法看书,记不住事情,“比金银还宝贝的时间剩了那么一点点,我却不得不中断学习,给自己找活下去的理由,终日伴着眼泪入睡,时常被吓醒,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发神经寻死,自己努力为自己找活下去的理由更让人觉得痛苦”。

李明军说,2018年过完年,李奕奕又开始拿起书本想学习,但她根本学不进去。5月中旬,本来李军明准备再把李奕奕带到北京住院,做封闭式治疗。因为5月份开始,李军明就发现,李奕奕的社交网络上开始出现一些高考倒计时的信息了,他知道,李奕奕的情绪又要波动得厉害了。但李奕奕没同意,她提议等弟弟放暑假了,一家人一起去北京。

直到6月19日,也就是出事前一天,李奕奕还对李军明说想上学,说去年那么多同学比她学习还差,今年复读后也考上大学了,凭啥她不能上学。李军明让她不要太心急,先安安静静休息,生活尽可能规律一点,确实治愈了就可以上学了。出事那天早上,李奕奕11点多才起床,中午,她和弟弟、表哥和堂哥一起吃了饭,出门前还和大家笑着开玩笑。

在官方的通报中,2018年6月20日之前,李奕奕一共自杀了4次,但李军明说,他其实一共发现了十几次,比如发现奕奕把他给果树打的农药拿走了,把床单撕碎了结成绳子……每一次他也不说什么,就悄悄处理了。自从李奕奕生病后,他总是小心翼翼,不知道如何跟她相处,他为女儿讨公道,是因为医生说,公道是女儿的药方。但他觉得自己并不懂孩子,有时候李奕奕和弟弟吵架,他都是赶紧插进去,把话题岔开,这是他唯一能做的。而李奕奕身边更多人看到的她,依然开朗,偶尔还能开开玩笑。

李奕奕曾在一篇作文中谈论过自己遭遇的事情和疾病,那是2017年下半年转学后,在一篇迟交的作文里,她说自己,“因几次不幸,陷入了一个精神泥潭,从此生活就像堕入了深渊一发不可收拾,我看到自己的偶像因为相同的病自杀,我听到同伴说患了抑郁症最后都会自杀,我看到张国荣和乔任梁的照片,过往的遭遇和难忍的现状涌入脑海。那些道貌岸然的人磨完了我的勇气、善良、宽容,我站上了顶楼的栏杆,想纵身一跃便是解脱,可等我的是精神病院的捆绑,跳窗割腕最后都是一针镇定”。结尾处,她希望自己自信自强。

这篇描述自己惨烈精神状态的文章,最后得到43分,老师的评语是“写成标准的议论文,效果更好”。(文中陈小西、苏牧、陈邦荣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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