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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真到成熟
——《贵妇画像》中伊莎贝尔个人主义自由的困境

2018-02-09安中委北京理工大学外国语学院北京100081

淄博师专论丛 2018年2期
关键词:贵妇伊莎贝尔爱默生

安中委(北京理工大学 外国语学院,北京 100081)

1881年出版的《贵妇画像》标志着亨利·詹姆斯的小说创作进入成熟期。这本小说亦是公认的亨利·詹姆斯早期欧美主题小说的巅峰。英国文学评论家F. R. 利维斯曾对这部小说进行评价:“《贵妇画像》是亨利·詹姆斯最杰出的成就,也是英语语言里最伟大小说中的一部分。”[1](P266)在这部小说之前,亨利·詹姆斯已经完成了《罗德里·哈德逊》《美国人》《伤感旅程及其他》的创作。在《贵妇画像》出版的三年后,作家爱德加·法赛特(Edgar Fawcett)就曾如此评论过:“如果他永不再创作,单单这四部作品就让他的声誉稳如泰山,永不动摇了。”[2](P144)这种说法在现在看来,丝毫也不过分。《贵妇画像》的巨大成功除了展示着美国人从天真到成熟这个漫长艰苦的认知过程之外,还成功地表现出欧美文化交往冲突方面,把亨利·詹姆斯早起的欧美主题小说推向了高潮。

在这部作品中关键的第二章里描写了小说女主人公第一次踏入花园山庄的情景,其中,她与表哥拉夫尔·杜歇之间有一段耐人寻味的对话。拉夫尔以为她被他的母亲杜歇夫人所收养,伊莎贝尔十分急切地否定了他,而且她清楚地表明:“她没有收留我,我也不是等人来收留的人。”“我更重视我的自由。”[3](P20)伊莎贝尔用了一个过于正式甚至带有政治色彩的 “Liberty”一词,而不是常人所惯用的“Independence”或者“Freedom”等词汇来表达。亨利·詹姆斯试图让读者一下子就认出伊莎贝尔是个美国人,甚至感觉好像伊莎贝尔来到英国的时候,还必须要随身携带着一本《独立宣言》。亨利·詹姆斯在小说开头用了如此鲜明的方式提出自由这个概念,因为自由是《贵妇画像》里很重要且很特别的一个主题。本文试图从小说女主人公对“自由”认知的改变着手,关注女主人公的认知过程(她的思想变化也恰恰代表了走进欧洲的美国人从“天真”到“成熟”的转变),并以伊莎贝尔的人生经验为线索,探讨小说中她走出个人主义自由困境的认知发展过程。

一、天堂里的天真时代

《贵妇画像》从其情节和主题来看,属于19世纪婚姻家庭小说。小说第一部分(第一章——第二十五章)主要描写了伊莎贝尔的琐碎日常和她与其不同追求者之间的纠纷。第二部分(第二十六章--第五十五章)则主要描写了伊莎贝尔的婚姻与家庭生活中各种曲折和矛盾。小说从象征着伊甸园的“花园山庄”开始,最后又在“花园山庄”结束。但伊莎贝尔最后再次回到花园山庄时,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从离开花园山庄到重新回归,女主人公伊莎贝尔经历了从“天真”到“成熟”的认知过程,完成了人生经验的重大转折,走出了个人主义自由的困境。

《贵妇画像》是一本风俗小说。但如果与简·奥斯汀的风俗小说相比较的话,读者可以清楚地在字里行间中看到女主人公们的异同。美国女孩伊莎贝尔·阿切尔原本住在亨利·詹姆斯的故乡奥尔巴尼,父母双亡后被姨妈带到英国的“花园山庄”来到欧洲长见识。在“花园山庄”这个自由自在且无忧无虑的环境中,伊莎贝尔保持了她原本丰富的想象力以及对无限美好生活的憧憬。然而,伊莎贝尔“丰富的想象力”与《爱玛》中的爱玛截然不同,后者的大小姐气质与她生活的小镇有点儿不相容,但伊莎贝尔在奥巴尼尔老家时那单调的生活丝毫没有对她美好善良的天性构成威胁。她没有急急忙忙且自作主张地每天为自己的朋友张罗婚姻大事,而是用自己的想象力把现实的丑陋转化成了她自己希望的浪漫。与爱玛相似,伊莎贝尔有良好的文化修养,而且“她对周围事物的感受比别人都灵敏”[3](P70),这就决定了她在进入陌生的文化环境时的敏感。

英国勋爵沃伯顿先生对伊莎贝尔一见钟情,用伊莎贝尔自己的话说,他是“英国绅士的标本”[3](P56)。这样一位绅士一往情深地向她求婚,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伊莎贝尔是个理想且惹人喜爱的女性形象。与此同时,几乎在同一天的同一地点,伊莎贝尔在美国老家的追求者卡斯帕·戈德伍德——一位颇为成功的实业家也向伊莎贝尔表明了自己忠贞不渝的爱情。犹如天堂般的花园山庄,可以让她在知识海洋中无尽徜徉的书本,试问还有比她所在的山庄更理想的生存地点吗?两位优秀男士的同时求婚,试问还有比这更令人心动的追求吗?花园山庄中像呵护天使般宠爱着她的表兄,随时想要为她的幸福增添一份力量,试问还有比这更令人有安全感的爱护吗?在接触真正的现实生活之前,伊莎贝尔就是这样如亚当和夏娃一般生活在她自己的“花园山庄”中,享受着天真时代一切的幸运和机遇,幸福似乎无边无际,[4](P123)自由也似乎触手可得。

二、个人主义自由的选择

亨利·詹姆斯给杜歇先生的家起了一个非常耐人寻味的名字——“花园山庄”。这个名字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伊甸园”。而伊莎贝尔也是由当初“纯真快乐”的女孩,因执着于对自己所谓“自由”的追求,而不断犯错到最后遍体鳞伤。这可以说是对《失乐园》基本情节的模仿,即人从“无虑的纯真快乐”到“受到诱惑并因此堕落”。在伊莎贝尔的“伊甸园”中,老杜歇先生代表上帝,梅尔夫人代表撒旦,女主人公伊莎贝尔则是亚当和夏娃。而那颗智慧树上的苹果,则象征着伊莎贝尔苦苦追求的自由。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摘下了那颗“禁果”,也付出了应有的代价。亨利·詹姆斯关注的是这个新人从无知走向成熟的认知过程,而不是结果。爱默生在《论自助》中说:“我必须要做的是与我有关的事,而不是人们所想的事”,“那就让一个人认清自己的价值,把万物踩在自己的脚下。”[5](P146)对于爱默生来说,个人内心深处的呼唤是行动的唯一出发点,一切权威都是个人自由的羁绊。我们也恰恰可以从伊莎贝尔身上看出她的个人主义思想中渗透着明显的爱默生超验主义个人主义的信条。没有传统的束缚,没有权威的压制,没有财产的拖累,没有虚荣心的驱使。这不仅是美国作为一个国家生存和发展的优势,也是伊莎贝尔作为一个人拥有自由选择的前提。

如果说,笔者在开篇中提到她与表哥拉夫尔的对话时伊莎贝尔对个人主义自由的顶礼膜拜还仅仅是停留在理论层面上,那么她在拒绝两位求婚人的行动中就一定程度上尝到了实践这种个人主义自由的快乐。并且,连续拒绝两位优秀的青年才俊使她更加坚信,在追求自由的道路上,她已经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

然而,亨利·詹姆斯怎么可能允许他的主人公停留在天真时代呢?为了与伊莎贝尔的极端个人主义思想形成鲜明的对比,梅尔夫人的利己主义可以看作是对伊莎贝尔的极端个人主义思想的一种平衡。正如亚当和夏娃最终被撒旦引诱,如果热情的求婚和无尽的财富无法引诱伊莎贝尔,那么所谓“自由”的诱惑最终将使这位天使堕落人间,陷入了梅尔夫人和奥斯蒙德精心编织的弥天大谎里。在亨利·詹姆斯看来“自由”即“经验”,而“经验”无外是自我意识对它所感受到的内容进行区分、辨析和评价的过程。亨利·詹姆斯曾经在《小说的艺术》中谈到“经验”时如此说道:

经验是一种无边无际的感受力,是一种用最精巧的丝线织成的蜘蛛网,它悬挂在意识之屋中,抓住了每一颗从空中落到它网中的微粒。它就是心灵的氛围;而当心灵富于想象力的时候——如果恰恰是一位天才的心灵,那就尤其如此——它吸收了生活中最幽微的暗示,甚至把空气的脉搏也转化为可以显示的事物。[6](P56)

梅尔夫人代表的“经验”和“成熟”在伊莎贝尔渴望“自由”的心灵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伊莎贝尔表现出的就是亨利·詹姆斯所说的“天才的心灵”的感受力和想象力。对于梅尔夫人,伊莎贝尔“敞开了信任的大门,把它开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3](P220)伊莎贝尔对“自由”以及“经验”的向往,以及她对知识的渴望,使得她不由自主且心甘情愿地打开心灵的大门,接受了梅尔夫人所代表的新经验的诱惑。当梅尔夫人得知伊莎贝尔继承了一大笔遗产之后,向她抛出了“禁果”,介绍自己的旧情人奥斯蒙德给她认识,为自己的私生女儿帕茜谋得一笔丰厚嫁妆的婚姻。与沃伯顿和卡斯帕·戈德伍德截然不同,奥斯蒙德“没有荣誉,没有房子,没有土地”,而正是在一无所有的奥斯蒙德面前,伊莎贝尔觉得自己可以发挥她自己慷慨无私的美德和想象力的余地,因此做出了嫁给他这个极具个人主义自由的选择。这也是她性格上的弱点,中国学者赵萝蕤曾经如此评价过她的性格:“这是一个接近希腊悲剧的性格,有着一个英雄的品质和致命弱点”。[7](P41)这所谓的“致命弱点”应该就是她个人主义的自负和对生活中的阴暗面视而不见。也是因为这个“致命弱点”和她对“自由”的追求,令她做出了嫁给奥斯蒙德的个人主义选择,也象征着她离开了天真时代的天堂来到了人间。

三、伊莎贝尔的反思

在小说的第二部分(第二十六章—第五十五章),读者看到的是伊莎贝尔的天真和幼稚的彻底破灭。她明白了她丈夫奥斯蒙德的“品味”不过是自爱的外表,他所谓 “清高自足”所掩饰的,是一颗极度狭隘和极度自我的内心。在小说的第四十二章,伊莎贝尔大半夜在炉边深思,她对自己的婚姻进行了反思。婚前她那些不顾外部环境压力的自我中心主义和不听任何人劝说的极端个人主义思想,在失败且苍白的婚姻面前显得愚蠢至极。读者可以看到在第五十二章,伊莎贝尔的反思:

在她的灵魂深处,在一切都想放弃的念头之下,她能够意识到她需要面对的、属于她自己的生活远远没有结束。有些时候,这样的信念不仅是一种启示,也是一种让人重新找回活力的东西。这是力量的证明,证明她终究有一天会幸福。如果对大多数人而言,活着只是为了受到折磨,只是去承受生活给予人的、不断重复和扩大的痛苦,伊莎贝尔觉得她自己的价值和她所具有的力量却不会让她陷入这样的境况。不过,她又想,总是把自己想得这么美好是不是愚蠢又虚荣。哪里有什么能够保证我们是有价值的呢?珍贵美好的东西容易遭到毁灭,历史上这恶样的例子不是比比皆是吗?难道这不正说明,一个人如果真那么宝贵的话,也就越有可能遭受痛苦?也许,如果想要不那么遭罪,就得让自己觉得自己粗糙皮实些才好;而此时掠过她眼前的,那些隐隐约约模模糊糊的影子,就仿佛她漫长的未来的生活。她永远不会逃避,她将一直坚持到最后。[3](P466)

在这段沉思中,读者可以充分体会到伊莎贝尔异于常人的智慧。在自我的沉默反思中,伊莎贝尔没有怨恨任何人,她没有怨恨杜歇夫人,没有怨恨表哥拉夫尔,没有怨恨奥斯蒙德,她甚至没有怨恨罪魁祸首梅尔夫。而是理性地分析自己现在的处境,冷静清晰地不像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子。伊莎贝尔深知这都是自己的个人选择,怨不得别人,像罗伯特·弗罗斯特的那首诗一样:“树林里路分两段,而我呢——选上的一条较少人迹,千差万别由此而起。”[5](P142)

在伊莎贝尔的反思中,读者可以看到她有着对自己悲惨婚姻负责到底的决心。这是典型的爱默生式的个人主义行为。伊莎贝尔说: “我应该自己承担责任,不能把它推给别人。”[3](P229)这句话正是爱默生所提倡的“独立个体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全部的责任”的最强音。可见,不幸的婚姻并没有摧毁伊莎贝尔,反而让她坚决为自己犯下的错误承担责任,在痛苦中发现自己的不足,在痛苦中涅槃重生,在痛苦中从天真走向了成熟。

在《爱默生与中国》一书中,中国学者钱满素谈到爱默生的性善论时说:“过于信任人性的善良经常暴露出人的认识与现实之间的差距。爱默生对人性的极端乐观也曾受到许多美国作家的质疑。”[8](P176)在亨利·詹姆斯所处的新英格文化界,爱默生的思想也没有有绝对的“话语权”。里昂·艾德尔也说:“生活从来没有使爱默生看到除灵魂之外的其他东西。”[9](P121)婚前的伊莎贝尔又何尝不是这样呢?虽然伊莎贝尔的对自由的错误理解,让她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但我们可以从她对待生活的态度中看出亨利·詹姆斯对于她身上体现出来的那种爱默生式的性善论的反思与质疑。因此,亨利·詹姆斯可谓是借伊莎贝尔对爱默生所谓的绝对、独立和“主权者”式的个体自我(Sovereign Self)进行了深刻的反思以及质疑。“自由”的个体是否能够得到“圆满”和“美好”的生活?其中“自由”问题是亨利·詹姆斯对爱默生传统的批评核心。联系到伊莎贝尔个人,毫无疑问,“自由”“自主”和“自我支配”对她而言是个体获得真实生活和真实经验的必要前提。经历了失败婚姻和自我反思的伊莎贝尔最终意识到,只有在社会和伦理生活的世界中,才有“自由”的个体,才有机会认识、展开和实现,人性之中对于审美、道德、尊严、爱与友谊的向往。伊莎贝尔最终意识到,只有这样的自我实现和自我圆满,才是“自由”的根本目的和终极意义。

四、走出个人主义自由的困境

《贵妇画像》的主要情节是伊莎贝尔不幸的婚姻,如同乔治·艾略特的小说《米德尔马契》和《丹尼尔·德隆达》,伊莎贝尔经历了痛苦且不幸婚姻的磨难,才有机会意识到自己的幼稚与天真,才有机会经历成长,获得道德意识的成熟以及对超越自身幸福的社会理想的认同。[10](P23)

但在乔治·艾略特的小说中,她先让女主人公陷入一个悲惨的婚姻当中,然后她会通过所谓恰到好处且符合“天意”的情节安排让女主人公摆脱困境。在19世纪的英国,离婚还不是解决不幸婚姻的习惯作法。因而,乔治·艾略特会让《米德尔马契》里的卡萨本因为心脏病突发而死,萝茜与其已经陷入绝望的婚姻便因他的死亡而解除了。为了让《米德尔马契》和《丹尼尔·德隆达》的女主人公们可以逃脱不幸婚姻的牢笼,重新走向真实有价值的生活,乔治·艾略特在关键时刻安排她们的丈夫溺水而亡。为了让小说能够继续进行下去,除了不可抗力的死亡作为起承转合,在当时的英国社会,伟大如乔治·艾略特怕是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解脱她笔下的女主人公们。

然而,亨利·詹姆斯拒绝使用所谓的“天意的安排”来解脱女主人公伊莎贝尔。对于亨利·詹姆斯而言,“天意的安排”反而会让女主人公本身的性格和个性黯然失色,因而削弱了这个人物本应该具有的意义和价值,也会让读者把注意力从意义深刻的女主人公身上转移到别处。因此,虽然亨利·詹姆斯称乔治·艾略特为老师,但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或换言之为“各领风骚”。《贵妇画像》与乔治·艾略特的小说不同,亨利·詹姆斯更浓墨重彩地描写了伊莎贝尔琐碎平常的小事,而没有让重大的社会历史事件介入她的经历。宏大的社会历史政治主题会阻碍作家所塑造的女主人公们成为小说的中心人物和情节枢纽。小说批评家乔治·勒温(George Levine)认为《贵妇画像》基本上是对乔治·艾略特晚期代表作《米德尔马契》和《丹尼尔·德隆达》一种模仿和有限度的修改。但基于以上的分析,笔者并不这么认为。[11](P255-256)乔治·勒温显然没有意识到亨利·詹姆斯《贵妇画像》的独特性。诚然,亨利·詹姆斯的《一位女士的肖像》和乔治·艾略特小说的主题也许大同小异,但两者的不同之处也非常明显。亨利·詹姆斯更重视个体人物本身的心理意识和生活经验。亨利·詹姆斯让伊莎贝尔一步一步进入日常生活的平凡世界中,让她去面对和经历她自己人生中没有那么多浪漫色彩的问题。她要学着如何处理财产,如何面对婚姻伦理,如何作为继母承担家长责任等。通过处理这些日常伦理,亨利·詹姆斯让伊莎贝尔重新认识到了自己的人格,重新思考和修正自己个人主义自由的观点。亨利·詹姆斯让这个当初天真烂漫且充满好奇心的美国女孩在现实生活中摸爬滚打,让她意识到自己当初没有对社会机制和伦理形式的理解和认同,她当初的理念和道德观念都缺乏真实具体的基础。最终,亨利·詹姆斯让她意识到,她以前的个人主义自由观是无法给自己带来真正的自我实现和真正的美好生活。社会的机制、伦理的关系和生活的习俗是个体自由和道德人格得以确立和实现的基础,且它们并不外在于或相悖于个体自由与独立。

恰如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一般,自由永远是相对的。亨利·詹姆斯在小说最后给了小说一个很大的谜团,这也是小说最富争议的地方,那就是伊莎贝尔选择回到意大利,回到自己不幸的婚姻中。小说中表哥拉夫尔的死从某种意义上预示了伊莎贝尔自我意识的“失败”。很多评论家都认为《贵妇画像》是个不折不扣的悲剧,但是笔者并不这么认为。也许亨利·詹姆斯看似是给伊莎贝尔安排了一个困境,但那些没有将她打败的挫折,注定会让她成长,也注定会让她变得无比强大。亨利·詹姆斯笔下的《黛西·米勒》确实是个悲剧,因为女主人公黛西·米勒死了,人死如灯灭,也就意味着黛西的未来已经没有了任何可能性。然而在《贵妇画像》中伊莎贝尔不仅没有死,更重要的是,伊莎贝尔依旧年轻、依旧貌美,而且她依旧有无尽的头脑和智慧。一如她的表哥拉夫尔所言:“我相信你的慷慨使你做了傻事,但你会很快摆脱它的。”[3](P699)这点儿小错误在伊莎贝尔一生中根本算不了什么,她的面前还有无限可能的未来,她懂得了自己想要的自由一直在自己手中,走出了个人主义自由的困境。她不会像她的姨妈杜歇夫人一样,没有所爱之人,四处周游世界,也不会如梅尔夫人一般想要给予自己的女儿爱却身不由己,只能隐藏在幕后苟且,想要爱却不能爱,想要被爱却没有资格,最后只能落得个满身疮痍。伊莎贝尔就如《红字》里的海丝特一般,驾着属于自己的一叶扁舟,背负起自己应该背负的责任,走出了个人主义自由的困境。

在《贵妇画像》中,“救赎”这个主题几乎充斥着小说的字里行间。杜歇夫人打着 “救赎” 的名义把伊莎贝尔带回来花园山庄,拉夫尔打着“救赎”的名义让他的爸爸分给伊莎贝尔数量可观的遗产,就连伊莎贝尔自身都以为自己嫁给奥斯蒙德是在对他进行“救赎”。伊莎贝尔是否会选择回到罗马,对帕茜进行“救赎”读者们不得而知。但无比确定的是,既然她选择回去,就意味着她已经不再恐惧和害怕,就意味着她已经经历成长,更意味着她明白了自由的真谛,她不再害怕被束缚,她明白了自由是相对的。在经历了一切之后,伊莎贝尔成长了。生活从未变得容易,只不过伊莎贝尔变得更加坚强。人生苦难重重,这是个伟大的真理,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真理之一。它的伟大,在于人一旦想通了它,就能实现人生的超越。只要我们知道人生是艰难的——只要我们真正理解并接受这一点,那么我们就再也不会对人生的苦难耿耿于怀了。伊莎贝尔明白了人生是一连串的难题,面对她自己人生的苦难,她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学到了生活的艺术,走出了个人主义自由的困境。并且从当初的天真,逐渐变得成熟。经历了成长的伊莎贝尔,为了自己心中的爱与自由,坚定且孤勇地踏上了通往罗马的道路。就像伊莎贝尔,我们每个人在成长的路上亦是如此。所以,伊莎贝尔的回归不是对生活的一种被动屈从或让步,而是走出了个人主义自由困境,是一种超越自我、超越本能欲望的大智大勇的抉择。

五、结论

爱默生曾在他著名的散文《经验》中提到:“我知道,我思想的世界并不是我生活于其中的世界。我意识到这个差异,并且也将严格地按照这个差异来组织我的人生。”[12](P491)如果换做是小说的主人公伊莎贝尔,她也许就会说:“我知道,我思想的世界与我生活于其中的世界,在本质上应该是一致的。我虽然意识到现实世界中两者之间的差异,但我仍然不会让这样的差异来决定我的人生”。因此,经历了所有的一切后,伊莎贝尔从天真走向了成熟。走出个人主义自由困境的她毅然决然地选择回到了意大利,她会自由且成熟地决定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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