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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宏的艺术视野 深厚的民族情怀
——赵塔里木艺术人生素描

2018-01-25王安潮

音乐天地(音乐创作版) 2017年10期
关键词:塔里木音乐学民族音乐

文/王安潮

——zhaotalimu

“行未动,思先行”,2017年5月17日,中国音协讲师团来到古城西安,让文艺界深入贯彻习近平文艺座谈会讲话精神的行动落到实处,以专家诠释将其更好地带到基层,这种“无死角,全覆盖”式的演讲以其深入浅出的内容、鲜活生动的事例,从而给广大文艺工作者以具体执行方式的指引。中国音协副主席、中国音乐学院前院长赵塔里木教授以丰富的民族音乐工作经验,将他在西北的“丝路”题材探研中的心得,在民族音乐、经典文化发扬中的经验以及国家层面的文艺精髓的理解仔细呈现,讲座从具体案例出发,涵及研究方法、学术观念,其发言可参考、可索骥,有思想、有高度,令听者感触颇深。这是赵塔里木一直以来从事教学、科研、领导工作中朴实、真诚作风的一个缩影!作为专业音乐学教授,他带领学子们耕耘在民族民间音乐,尤其是西北地区,广袤的田野之中,将它们挖掘、整理、学理思辨,最终上升到文化层面的认知,其教学中因材施教的针对性、严格要求的引导力、广种博取的开发度,都给予学生以不同程度的提升,多名博士生论文成绩优秀即是明证;作为研究型学者,他始终坚持在科研第一线,至今已发表40余篇(部)著述,他从新疆额鲁特民歌、中亚东干人的民歌到目前主持的“2011年度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艺术学重点项目”《澜沧江——湄公河流域跨界民族音乐文化实录》等专题的研究中,他的民族音乐考察视野愈来愈广。作为音乐学院的领导,他带领新疆艺术学院、中国音乐学院真正地扎根到民间音乐实地、腹地,深入贯彻其办学宗旨,而在中国音协的工作中,他积极参与社会音乐事务,引领广大音乐工作者深入理论内涵,将国家层面的文艺政策通过引导而落到实处。在中国少数民族音乐学会、中国传统音乐学会、世界音乐教育大会、音协讲师团等场合多见其活跃的身影。多重身份,多维视角,赵塔里木在多领域探索中取得了广泛学术及社会影响,将学院与民间、官方与学界之间予以了多方架构,实现了艺术跨文化融会的研究。而这,正是来自于他深入的学术探蹟、宽广的学术视野、浓厚的人文情怀、深重的民族意识等综合而成的思维构建。

早期:从作曲技术理论到民族音乐学

取名为塔里木,常使人们认为他可能是地道的维吾尔族。出生于乌鲁木齐的他,其籍贯实际上是湖湘,他在人生的早期并不与地理位置上的塔里木盆地有何牵涉,但起名为塔里木确实有其父母从北京援疆时心理上的寄托,而这无意之举却将其人生甚至学术的发展与新疆建立起深度联系。他长期行走于新疆广袤的大地上,浸润于新疆多彩浓郁的民族文化之中,研究领域的侧重,最终使其成为新疆音乐文化现代纵深发展、推进的代表人物之一,新疆的首位音乐学硕士乃至博士学位的获得即是例证。

在乌鲁木齐市的某中学毕业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的特殊文化氛围,为赵塔里木置于民族文化的腹地工作而创造了客观条件,他在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文工团一干就是七年!正是这次长期而深入的接触,他对蒙古草原特有的长短调、哈萨克阿肯弹唱、维吾尔麦西来甫等乐种有了融入式的深解!他至今仍能惟妙惟肖地模仿某些特性演唱、演奏甚至舞蹈,足见他对此理解深入并情有所钟。这七年与民间音乐的零距离相处所结下的“情缘”,使赵塔里木受益终身。

新疆在1977年恢复高考后,新疆只有一个奎屯师范学院招收音乐本科专业,他排除万难,考入其中。1978年春天,他成为恢复高考后新疆的第一批音乐本科生。“文革”后恢复高考已经过去了整40年,赵塔里木至今仍对当时万人竞渡“独木桥”的情景记忆犹新,也深感不易。当时奎屯师范学院的生活条件比较艰苦,但学校全力为学生提供良好的学习条件,除了满足应有的教学设备,最重要的是配备了非常优秀的教师,让音乐专业的学生们得到了一生的欣慰。1979年,新疆师范大学成立,因当时音乐专业师资很缺乏,为了把学生教好,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决定由三个单位来共同培养学生,一是新疆艺术学院,二是新疆师范大学,三是新疆歌舞团。

赵塔里木说,由于他们七七级这个班是新疆第一个音乐本科班,因此作为新疆音乐教育的师资而重点培养的,所以学校对于将来的教学也是费尽心思,基于因材施教的原则,每个人的培养方式都不一样。他当时主攻作曲理论专业,其班级有四个人是这个方向。他回忆说,当时本科专业课程教学的老师并不多,但都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毕业于国内音乐名校的高材生,或是援疆的艺术干将、或因人所共知的政治原因来的新疆,专业非常优秀。如钢琴老师王莲是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后在德国专家班深造,演奏技术精湛,教学要求严格;音乐基础理论、音乐史老师赵梓辉毕业于上海华东师大,钱仁康的专业学生,知识宽厚渊博;和声、复调老师马辉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是著名作曲家杜鸣心教授的学生,作曲技术理论娴熟,教学深入浅出,方法上有很多创新,他后来退休后还辅导了很多学生考入中央音乐学院;作曲主课祝令老师为人厚道,爱生如子,批改学生的作业认真到极致。这些老师艺术上,思想上有着崇高的理想,又经历了文化大革命苦难的洗礼,所以在音乐的理论和实践上颇有成绩,教学工作的责任感、人才培养的使命感非常强烈。可能是感到机会难得,赵塔里木说他当时的学习始终非常努力,这也就使其在本科阶段夯实了音乐基本技能及理论素养,为其后来的其它专业领域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 1987年秋在北京香山与同学合影

◎ 1990年硕士论文答辩后与答辩委员会仁钦道尔吉、冯文慈、耿生廉、毛继增、朱卓健(秘书)合影

四年毕业后,赵塔里木留校,成为新疆师范大学音乐系的一名教师。一开始,学校希望赵塔里木能去教学作曲技术理论方面的课程,因为那时候还没有人关注民族民间音乐,更不会开设此类的课程了。机缘巧合的是,1982年著名民族音乐学家杜亚雄到乌鲁木齐这边来调研民间音乐。杜先生是南京艺术学院受业于高厚永教授的硕士研究生,毕业后刚调到在中国音乐学院中国少数民间音乐的教学和研究,乌鲁木齐是他全国调研的其中一站,他在当时收集的音响资料很丰富。因为杜先生的一个同学当时在新疆师大工作,又是赵塔里木的老师,其师把赵塔里木介绍给杜亚雄,使一直钟情于研究民族音乐的赵塔高兴得很,他以助手的身份参与到杜亚雄的实践考察中,他们一起去了伊犁、乌鲁木齐等地,做了两个月的调研。经过这次跟随杜先生边调研边学习,赵塔里木说他深切地感受到中国民族民间音乐的博大精深,民族音乐学的学科魅力,为其深入新疆民族音乐研究点燃了热情,并在专业技能上也打下一定的基础。

从作曲及作曲技术理论的学习到民族民间音乐的探研,固然有其偶然因素的诱导,其实是赵塔里木深藏于心民族情怀之使然,而身处民间音乐繁兴的腹地,蒙古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等西北少数民族民间音乐的浓郁,促使他走进其间,完成了专业的转型和学术身份的变迁。

中期:从干训生到博士生

在赵塔里木经过半年的民族民间音乐教研工作后,由杜亚雄老师推荐,他有幸进入中国音乐学院创研部举办的民族音乐理论进修班,开始真正进入专业民族音乐学系统化训练之中,这是其专业发展的关键所在。

据赵塔里木回忆,当时,负责民族音乐理论班的是董维松教授,负责古代音乐史方向进修班的是音乐学系的冯文慈教授,但两个班的课程是相通的。赵塔里木穿梭于两个班,同时还旁听了中央音乐学院的一些课程,虽然学习艰苦些,但他受益匪浅,乐此不疲。耿生廉老师的民歌、张鸿懿老师的说唱、袁静芳老师的民族器乐、冯文慈老师的古代音乐史、杜亚雄老师有关民族音乐学和少数民族音乐专题研究等课程都对其以后的学术道路产生了重大影响。赵塔里木说,冯先生授课的观念非常开放,上课方法也很独特,他比较强调对于每个历史时期重要的音乐史料问题要有准确的把握,这一教学观念对赵塔里木影响非常大。在耿生廉老师的课上会让你反复的背唱民歌,要求非常严格。当时,像山西的韩军、内蒙的王俊杰、四川的陈川与曾晓明等,虽然民间音乐的基础都已经很深厚了,但也都被耿先生要求背唱民歌,这是对建立深度民歌文化认知是非常有效的方法。杜亚雄老师民族音乐学中国化道路的实践以及对中国民族音乐研究空间的开拓对后学有着诸多启迪。

进修班结业后,赵塔里木带着浓厚的民族音乐情怀回到新疆执教,开始上了民族民间音乐方向的课程,教学内容虽以新疆为主但也逐步扩大。考虑到学生在学校没有接触过民间音乐,他也采取“背唱民歌”的教学方法。同时,他也开启了民间音乐的研究生涯。进修班老师们的教学方法对于在学校里去传承民族民间音乐是非常有效。这段时间有两位新疆学者对赵塔里木影响很大,一位是维吾尔族音乐研究专家周吉先生,另一位是丝绸之路音乐研究的先驱周菁葆先生。

◎ 1998博士论文答辩

◎ 1997年,和王小盾老师在吉尔吉斯斯坦调查东干文化

◎ 1997年在吉尔吉斯斯坦调查东干民歌

1987年,赵塔里木考入中国音乐学院音乐学系,成为新疆音乐界的首位硕士研究生,开始深入地钻研民族音乐学的理论与实践。他说在中国音乐学院读研究生时的学风很好,同级者有四个人,彭丽媛、李方元、杨红和赵塔里木。那时的人都很爱读书和讨论问题。在此期间,他开始意识到田野调查的重要意义,于是深入蒙古族额鲁特部进行了长达半年的田野调查,其硕士学位论文指导教师耿生廉、杜亚雄等教授对其进行较为全面而系统的民族音乐学训练,于1990年完成硕士论文《蒙古族额鲁特部民歌特征的鉴别与解释》①,扎实的民族音乐实践和深入的学理意识使专家对论文给予了高度评价,论文荣获全国高等艺术院校第二届中国音乐史优秀论文评选研究生组评委奖(1990年)。读研期间发表的《少数民族音乐文化价值再认识》(《音乐研究》1989年第3期)、《田秧歌类属辨析》(《中国音乐》1989年第2期)、《新疆蒙古族地区的代表性乐器——托不舒尔》(《乐器》1988年第12期)等学术论文,成为民族音乐学视域下少数民族音乐研究中的早期代表性成果。

1990年,学成后的赵塔里木返回新疆,入师范大学任教。此后的五年,他在此教授的课程有《民族音乐概论》《民族音乐学概论》《欧洲音乐史》等,同时承担自治区哲学社会科学重点课题和自治区高校课题的研究。从1993年开始担任领导岗位,历任新疆师范大学音乐系副主任、音乐系主任,1995年4月调往新疆艺术学院院长助理、副院长、党委副书记兼副院长、院长。并担任有《音乐学基础》《民族音乐学概论》《计算机音乐概论》《民间音乐田野调查技术》等课程的教学任务。

但他不忘学习钻研的机会,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结识了音乐文献学专家王小盾教授。当时,在季羡林的影响下,国家做了一个丝路文化之旅的活动,研究丝绸之路中的重要文化遗产,约有十人参加此次活动,王小盾是其中之一,新疆电视台还将当时的考察拍成了纪录片,作为珍贵资料保留下来。王小盾看到了赵塔里木的硕士论文,认为研究蒙古族民间音乐用的民族音乐学方法用得很好,第一次全面的把蒙古族的部落做了一个全面的研究从田野到音乐分析再到文化阐释,王小盾当时就建议赵塔里木去考他的博士。

1995年,赵塔里木远赴扬州开启了读博的征程,师从扬州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王小盾教授,攻读“汉民族与少数民族文学艺术的比较研究”专业方向的博士学位。作为新疆首位博士学位研究生,他深知任重道远。其扬州的三年学习非常努力,在音乐文献学方面斩获良多。他认为扬州之学很值得,扬大的学风非常好,对他影响很大。他先看了《四部全书总目提要》,看总序和小序,了解乾隆以前中国的学术史;再找四部精要写解题,和自己的问题结合起来去读。他从《诗经》开始着手,找它与音乐的关系以及和北方民族的关系。在扬州大学学习文献学的基础上,还到北京做资料搜集,之后还坚持出去做田野,如在1997年1月至5月期间,他与王小盾教授前往吉尔吉斯斯坦共和国与哈萨克斯坦共和国对东干民歌进行了实地调查,这对东亚民歌的文化研究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赵塔里木博士阶段的研究从中亚地区的东干人民歌开始,并从吉尔吉斯斯坦、哈萨克斯坦与新疆、甘肃、宁夏等地深入调研,期间经历了大量艰辛甚至磨难,最后获得了大量第一手资料,并于1998年完成其博士论文《在中亚传承的中国西北民歌——东干民歌研究》,获文学博士学位。读博期间,他发表的《蒙古族额鲁特民歌在社会文化体系中的功能》(《音乐研究》1997年第1期)、《中亚东干民歌——中国民歌史的活材料》(《中国音乐》1999年第4期)等论文吸引了学界的关注。在新疆艺术学院期间,赵塔里木成绩突出,不断获得嘉奖,从2002年起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2004年获自治区“开发建设新疆奖章”,2005年被国家留学基金委选拔为高级研究学者并得以在美国伊利诺依大学(UIUC)从事民族音乐学合作研究,合作导师是著名民族音乐学家内特尔教授,不断开阔其民族音乐学视野。

◎2005年美国伊利诺伊大学高级研究学者、合作导师内特尔教授合影

◎2009年在广西平果县采访壮族嘹歌演唱者

从进修班而进入专业培训的初阶,经由教学之中的历练,再回到学术型阶段,其硕士阶段的民歌研究逐渐奠定了赵塔里木别样的学术特色,这一特色是建立在其长期民族民间音乐浸润的基础上,再由导师的点石成金,从而华丽蜕变,实现了学术上的大跨度发展,成为传统音乐领域的执牛耳者。随着论著的日益纵深发展,其学术进入成熟阶段,在中亚民歌跨界传承与变迁的音乐文化研究中展现出个性思维。

从边疆到首都的领导职迁

如果说2006年之前赵塔里木的民族音乐研究多以其丰富的浸润为主要来源的话,2006年之后的发展则属于高峰视野的文化视域观照。从其调入中国音乐学院工作后,他的职迁不断转换其工作的重心和研究的视角。担任中国音乐学院常务副院长,2009年任院长,他从纯学者的工作状态转入统观的行政状态,中国音乐学院这所民族音乐特色的专业学府,为其学科建设打开了新的空间。

◎ 国际音理会发言(2007)

◎ 世界音乐教育大会开幕式 (2007)

◎ 在联合国中文日介绍中国传统音乐(2010)

他调任中国音乐学院工作后深刻意识到,这所学校的特色定位是中国的民族音乐教育和研究,旨在培养从事民族音乐理论研究、创作、表演和教育,推动民族音乐文化继承和发展的高级专门人才。这个高等音乐学府学院成立时有着特殊背景,体现了周恩来先生发展民族音乐事业的良苦用心,承继了中国传统音乐,革命音乐传统,像安波、马可这样的人物,走的都是延安路线。今天回顾一下延安的人物,他们确实有革命的理想,在音乐上的才能也是非常高的。用现在的话说,那个时候就有了文化自觉和自信。中国音乐学院的创建动因很明确,是将国家的命运与文化的建设紧密相连的结果。建设之初的中国音乐学院起点非常高,领导者和教师都是民族民间音乐领域非常有成就的学者。建校50多年来,中国音乐学院形成了传承、弘扬中华民族音乐文化的学术传统。对赵塔里木来说,有利的是他与高水平的同事、学生(本科生、硕士与博士研究生)一起,在所开设的《中国维吾尔木卡姆述略》《跨界民族音乐文化研究》等课程中,钻研民族民间音乐,发展自己的学识与才华。挑战的是,在这样一个汇聚着高精尖人才的学府担纲学术导引者,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在繁重的行政工作之余,他不忘教研,2006-2010年任教育部高等学校艺术类专业教学指导委员会委员,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学位委员会委员,中国少数民族音乐学会副会长等职务,还在《音乐研究》《中国音乐》等核心刊物先后发表了《关注跨界民族音乐文化》《蒙古族额鲁特部民歌特征的鉴别与解释》多篇论文,承担了全国和教育部多项课题研究项目,开辟出如“跨文化”视域的民族民间音乐研究新领域,都是他不断超越自我的精神所趋。在学院工作之余,他还兼职很多学术团体的要职,如中国音乐家协会副主席,本文前面提到的“讲师团”,就是他作为音协工作人员在践行服务社会中的所思所想之表现。可见,他在职迁中仍保持着纯粹的学术钻研精神,并将其在国家层面上把文化建构之思播撒于大众,这是其学术人文情怀之表现。

身处偏远的新疆,但却能眼望全国,能敏锐地紧跟全国前沿的研究;从事热门的作曲专业,但却能深知民间音乐的蕴涵,并排除困难迎头赶上;站在国音的高台,但却能守望民间音乐的田野,能置身其中并能开辟出跨文化研究的新疆界。从赵塔里木艺术发展历程,我们看到了一个视野开阔、胸襟坦荡、涵容并举的音乐文化学者,看到了一种改革开放后成长起来的质朴学术观念与收放有度的研究境界;长期的民族民间音乐浸润,持续的前沿民族音乐学学理吸纳,彰显出他根植民间音乐不断创获的严谨学者的风采。

◎ 考察鄂温克族民歌(2010)

◎ 点评学生田野报告(2010)

◎ 介绍维吾尔木卡姆

视野:从音乐本体到文化自信

◎ 新疆和田调查木卡姆(2012)

赵塔里木的民族音乐学学术视野有其特色。赵塔里木认为有三个问题不解决,中国的民族音乐学对知识体系难有自身的贡献。一是“去音乐化”的问题。有些民族音乐学学位论文在没有把握研究对象音乐的构造时,便用人类学、民间文学或民俗学解释音乐现象。音乐现象“是什么”没搞清楚,回答“为什么”的所谓阐释有用吗?董维松先生十几年前说过,有些研究戏曲的人对其文中所谈的戏曲根本不会唱,这种风气大有蔓延之势。赵塔里木要求自己不走取巧之路,为中国民族音乐学建设作出努力。如他在《蒙古族额鲁特部民歌特征的鉴别与解释》一文中,在对蒙古族额鲁特部民歌的分类、应用和传承方式、歌词以及音乐特征等方面进行分析的基础上,再结合这一乐种的历史文化背景,进而对当地人的音乐观进行较为详细的描述。其音乐本体的零距离认知是基于他于1985年春、1989年夏两赴新疆伊梨地区昭苏县和尼勒克县调查,在对额鲁特部民间音乐和有关文化背景进行实地调查的基础上,对所获的原始资料进行认知,进而从文化功能的角度为额鲁特民歌与其所处文化背景之间的联系进行解读。

二是“去田野化”问题。民族音乐学者走马观花式的田野调查者很多,他对此极力反对,并从自身做起。他从前年开始要求其博士生必须完成至少一年,硕士生半年的田野工作才能开题。他认为,田野工作是民族音乐学的立命之本,如果没有对田野资料的全面详细收集,怎么知道他们为什么创作出这样有特色的音乐文化,这种文化中的音乐是怎么创造出来的。现在有些人研究生还没触碰到田野中本应有的“温度”就结束了工作。赵塔里木倡导并坚信“田野出真知、田野得新知”。谈到这里,赵塔里木举了一个例子,新疆师范大学一个在职教师本来今年博士毕业,但被他给推迟了。当时新疆师范大学可能任命他的这个学生比较重要的工作岗位,所以在他田野三个月左右就让他开题,但他汇报中的很多想法都没有成型,问题也很多。他的选题是“丝绸之路”上的维吾尔族的族群认同与音乐观念变迁的研究,但缺少这种变量的材料支持。赵塔里木要求这个学生继续深入田野调查。这个学生又做了近十个月田野调查,光在其中一个村里的一个家庭就住了六个月,和整个乡里的老百姓都非常熟悉了,相处得都非常好,调查的地区老百姓很喜欢他,他的认识不断成熟,与族群的沟通也越来越深入,问题越来越清楚,不断获得新知。通过这一案例可见,如果田野工作不深入,调查对象不喜欢你,他们就会把你当作一个过路人,你想研究的那些民族音乐学问题,也就得不到真知。

◎ 越南田野工作(2012)

◎ 云南石屏县龙朋乡采访国家级非遗彝族烟盒舞 (2014)

三是“食洋不化”的问题。在近年一些民族音乐学的硕博论文中,还有一个比较常见的现象是将西方民族音乐学理论模式直接搬套在自己的研究对象上。尽管这些论文与西方民族音乐学家的研究对象不同,但研究思路和最后结论几乎一致。把外国现成的理论直接就拿来硬套,是非常不可取的。作为中国的民族音乐学者,我们应当问一问自己:中国自己的话语体系在哪里?学习外国,不等于直接用外国人的话说中国人的事。对于任何一种外来理论,都有一个吸收、消化的过程,还有适用或不适用的问题,千万不能生搬硬套。我们不能忽视自身的传统——中国传统音乐理论研究。中国有着数千年的文字书写传统,历史文献极其丰富。除此之外,活态音乐文化的丰富多样,这是中国传统音乐研究凭借的又一资源优势。任何一个致力于中国民族音乐学研究的人,都不能无视这一传统。将之排除在民族音乐学的系统之外,从而不利于学科的发展。

善于引导学生,发掘其优点,是赵塔里木的教学特色。如赵塔里木的博士生徐天祥研究中国音乐学院首任院长安波先生民族音乐研究的历史贡献,发挥他在音乐文献和田野调查的学术兴趣,指导他从全面的文献收集和实地采访安波搜集蒙古民歌经历两方面入手,建立文献与田野互证。徐天祥对文献中的各种乐谱进行了全面分析和比较,结合当事人口述材料,进而对安波收集东蒙民歌所做的贡献予以了新的学术评价。徐天祥还通过研究安波如何在东北鲁艺向学员们学唱民歌、解放后去越南搜集民歌、在延安时整理秦腔音乐等经历,呈现了安波出众的音乐才华以及他成为人民音乐家的心路历程。另一个蒙古族的女生做跨界长调研究,在方法论的指导上,他建议学生从田野开始就应该做跨界的田野、跨界的音乐志、跨界比较研究和跨界的文化阐释。学生虽然中间经历了痛苦的阶段,但因其方法得当,田野工作扎实,步步为营,其研究也就顺理成章地达到了既定目标,有了非常好的收获。他指导一个广西壮族学生做中越壮族民间仪式音乐比较研究,鼓励其依靠自身的有利条件,做好跨界田野调查,文献与田野互证,历时与共时接通。在近十个月的文献和实地调查后,其第一手田野资料与大量文献资料获得的比较充分,也已接近研究目标了。

赵塔里木经常告诫其学生要严谨慎行,要把每一步走扎实,尤其是资料要做扎实,而做民族音乐学,首先要把田野工作做好,这样才能把研究的基石打牢。在音乐学领域里做民族音乐学研究,还要把民族学、音乐学和语言学三方面结合起来,不断探索才能做出新的推展。虽然做的是中国民族民间音乐,但也要学习西方的理论和研究成果,而且一定要把它吃透才行。这些朴实无华的教学方法,如其研究之法一样,是生发于民族情怀与学术视野之中的,是值得大家仿效借鉴的。

注 释

① 发表于《扬州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集刊》(王小盾编,江苏古籍出版社1998年)和《中国音乐》(2012年第4期)中。论文的第五章《额鲁特民歌在社会文化体系中的功能》,早先单独发表在《音乐研究》1997年第1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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