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陷入繁星(组诗)
2017-12-29张雁超
山上的现场
这里的植物毫无规则
反倒因自由杂乱而显得富有生命力
荒草萋萋弥散出鲜活的香气
云朵游回岩石,清泉倒进老松
人们小心翼翼越过杂草
仿佛百草枯和喝百草枯的人
才是这里最后的主人
夕阳紧随人群散去,天空陷进繁星
立秋日午时骤雨
立秋日,雷雨骤临
第一发雷砸在审判庭屋顶
那时囚车押出凶手,天空
如一台打开的狗头铡
他依然鼓起勇气拒不认罪
三年来,他七次承认将活人投进
雨季湍急的金沙江,六次否认
扔进金沙江的是活人
漫长的审判至今还未结束
受害者在世上留了两颗臼齿
对这两粒牙。他鼓励自己去怀疑真伪
怀疑是唯一苟活的机会
他一心祈祷投进水中的人
已活下来失踪在远方
而他可疑罪不死
下定决心做个好人
往 事
吃掉超市偷来的鸡腿
解恨,大口下去
这一口算啃在
那吝啬老头大腿上
再一口,撕下他耳朵吧
想起他发现少了东西的样子
值得向江里狠狠
扔几次鹅卵石
春天空荡,我们显得
多么无所事事
躺在跨江的铁路桥上
让金沙江从我们胯下流过
春日遍布的温柔像我妈妈
鸣笛惊醒了我,火车从
你身上碾过,你还打着呼
我现在每次偷吃的
总想给你带上一份
每次吃的时候也总想哭
地 滑
审讯室刚拖过
从上海追回的抢劫犯才17岁
胶带暂时代替法律绑在他脚上
一进门就滑倒了。他吓坏了
趴在地上就开始供述
审讯从来没有这样顺利过
他刑满释放回来报道
不知道审讯室不再设在二楼
走过那门,还会发抖
风吹草动
他们是自己的遗迹
如果死,就淘汰
所以念出风吹草动时
会被哀伤击倒
没拳头的人蜷缩身子
是为了挨打、承痛
风吹就得动,因为渺小
死者是活人的历史
自己的命,贴着地活
风一吹就动
他们摇摆不定
他们昨天相互碾压
今天相亲相爱
大雪咒
山顶点燃香烟的人制造了雪后第一颗星子
他多次向天空举起手掌将愤怒抽进北风
从脚边捡起一粒黑色的種子
他发现先于灵魂腐烂的是肉身
他们死于自己多孔的肘部,死在反锁的卫生间
死于廉价旅店无窗的房间,死在没被子的床上
他们是愈发油腻的烂衣裳,是不断发馊
扑向针尖的人。他们不断萎缩和消失
他抓获他们,他们在他面前许下承诺和誓言
然后他再抓获他们,抓获更多的他们
除了自我纵容而得的死亡
他无法按下任何暂停键
无边无际的白如天空一样四面铺展
他得到了许可——一个老警察
可以退出战场了。他起身把退休证展开
用这张纸再抽出一个虚无的耳光
他设想他打到了散播欲望者那空洞的面部
他得到了职业生涯最沉重的回赠
一声叹息。北风如无数注射器,针尖飞舞
大雪白如他们成瘾的面孔
大雪白如海洛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