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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陪你老去

2017-12-28沐阳

草原 2017年12期
关键词:小舅舅姥姥家水槽

沐阳

我的姥姥,和大家的姥姥一样,年迈衰弱、弯腰驼背、皱纹褶子、腿疼腰疼,再经不起岁月波折的老人样子。但年轻的时候,她可不是这样,奈何只有一个时空,被我们这些儿女的儿女占去了的生长空间,再给不了姥姥青春容颜。

我刚出生,姥姥是第一个抱我的人,当时妈妈身子弱,生下我十分不容易,已经再没有力气坐起身子喂我吃奶了,姥姥便抱着我弯着腰倾在妈妈病床边,保持这样一个姿势纹丝不动直到我吃饱喝足。胳膊不酸么,她早忘了。

从没懂事时候开始,我最常去的地方便是姥姥家,据说小时候的自己超级矫情,除妈妈和姥姥两人外,没人能哄得住我,只要没有她们俩在,我能一直哭到昏睡,那眼泪像决堤的洪水,狂飙不止。姥姥给我洗过的尿布我不知道数,姥姥抱着我背着我领着我拉着我,从一个布团大小到学会走路,我也不知道她滴了多少汗珠。我只知道她但凡回忆我的成长,都带着最灿烂的笑。

姥姥常常會说起:“那时候你还那么小一点,终于学会走路了,和小羊羔一般高,站在羊群中间姥姥都找不着你?”故事还要从那些年姥姥养羊的时候说起,我很小的时候,姥爷家里养着一群羊,白天赶出坡里吃草,晚上赶回院子里,喂些草料,饮些水,再给小羊羔配上母羊吃奶,每天都折腾到很晚才收拾好整个院子。每每这时候,姥姥都无暇顾及我,我就自顾自的玩,一般都不会离姥姥太远,总是在她身边的小圈圈里忽绕,学着她的样子赶羊,拦羊,抓草喂羊。可能是胆子越来越大,有一天我就在大院子里来来回回乱跑了,还拿着羊鞭子耀武扬威地甩着,结果正巧羊儿们激动不已地一拥而上去水槽边喝水,还没有羊高的我就糊里糊涂地被挤到了水槽里,羊们才不管水槽里躺着我这么个家伙,都开始呼噜呼噜地饮水了。说时迟那时快,我的哭声立马像惊雷一般爆炸开来,突然间被一大群羊围着舔,当年还是小可爱的我差点吓得魂飞魄散。姥姥立马闻声寻来,恨恨地把羊群打散,抱起已经是落汤鸡的我。那可是冬天,姥姥生怕我感冒,着急忙慌地抱我回家换衣服。她心疼我被羊挤得摔倒在水槽里,也怪怨自己没看好我,很是愧疚,当时不懂她这些情绪的我看姥姥哭了,直流眼泪,我可着急坏了,我不哭了,换我安慰姥姥了,我赶忙就说:“姥姥,你别哭了,我不会告诉爸爸妈妈的,只有咱俩知道,我不让妈妈骂你,姥姥你放心。”姥姥哭笑不得,只说她是心疼我。过去这么多年了,到现在我都感慨自己当年的脑回路是怎样得曲里拐弯,当时只觉得骂人的一定只有妈妈。

我最记忆犹新的要数姥姥家的被子垛。姥姥家有一张很大很大的炕,能睡八九个人。那是我小时候的乐园,像鲁迅的百草园,我的就是那一方土炕,炕上的枕头可以用来当麻袋,也可以当马扎,还可以是桌子,炕上的大片空地是我的操场,打滚冲刺样样都来。其中,姥姥那方方正正比我高出一头的被子垛是我最热衷的游戏对象。最简单最不厌其烦的是直接将两胳膊伸展,像老鹰扑小鸡那样扑倒被子垛,然后欢欢喜喜看着被子摊开占了半个炕,开始哼哧哼哧地扑腾这一垛被子。从这边摆到那边,再铺个竖条立在中间,就可以装作是小院子中间的路,和我的小舅舅两人摆家家,还要把糖块瓜子啥的都摊到被子上,假想着过小日子,串门子,这么点趣味就开心得不得了。姥姥是我们的邻居,我们拉她到这到那,她不亦乐乎的样子,想起那时候真是其乐融融啊。在姥姥家,只有这个游戏才和小舅舅玩得和谐,其他时候往往就不能如愿了。

小舅舅最初是不喜欢我的。他只大我三岁,因为我的出现抢走了原本只属于他的一切,什么都横插一杠,于是他指着在襁褓里的我说:“没有胳膊没有腿,一定是个怪物。”雪天里他推着我的摇篮车到院子里转悠,给铁块美名为美食,让我舔,我也就傻乎乎地去舔了,于是舌头粘到上面,怎么都拉不回来,直到哭声惊动姥姥,她急忙出来,一个劲地用嘴哈气,直到把我舌头从生铁上“化”回来。到我能走能跑了,我们俩抢玩具,小舅舅仗着力气大,一把夺走,把我关到里屋,自己去院里玩耍,最后还是得姥姥出面拯救我。因为我,小舅舅没少挨姥姥的打骂,想想也不怪他那样讨厌我,小时候的我爱哭还缠人,确实挺烦的。长大以后,姥姥就可省心了,我们俩和谐相处的时间与日俱增,小舅舅骑单车我坐后座,他买雪糕,我一手拎着袋一手举着往嘴里送。总之他很疼我,像姥姥的小接班人一样,我们俩终于统一战线,一致对外了。在姥姥家的回忆,小舅舅逐渐变得和姥姥一样不可或缺。

每年年节姥姥都会蒸各种花样的馒头,用红纸泡出红色液体,点在馒头中间的叫“点心”,用梳子、剪刀等捏出来的各种动物形象那是生肖。小时候总觉得那很神奇,用剪子一剪就是翅膀,用梳子压一下就是尾巴,多奇妙,眼巴巴地和姥姥要个小面团,说我也要捏,激动不已地拿到奇妙的面团,揉搓半天,还是个四不像,姥姥也从来不会笑我,我的小面团最后也还是要点眼睛压尾巴上笼蒸的,小丁丁那么一丢丢放在笼屉的角落里,满足得啊,双手挺腰,仿佛干了一件多么伟大的事儿,姥姥笑眯眯地摸摸我的头,说我做得很好看,然后一起收拾面粉,烧火等那笼里的“杰作”诞生。

后来长大了,明白了一些生活中的所谓的烦心事,我纳闷地问姥姥为什么头发中间有黑的也有白的?为什么大夏天男孩子可以光着肚子不穿背心我就必须穿?为什么那只小羊羔吃奶的时候又摇尾巴又跪前蹄?姥姥从来不厌烦,笑着给我一一解答。我记得引起姥姥和妈妈大战的一次,是因为我想要一种“指头饼干”,姥姥大夏天正午不得不拉着我再去小卖店换一次我喜欢的饼干。结果回来的路上遇上了妈妈,正巧她来找我,发现我不满足于有饼干吃还缠人要什么指头样的饼干,大发雷霆,可能是打了我,也可能只是说了我两句,姥姥就不干了,“孩子想吃啥样的就买啥样的嘛,你这是生哪门子的气?”于是,她们俩因为我不开心了,而姥姥始终坚定地维护着我的欲望。

一转眼,二十多年就过去了,从我五岁自己悄悄背着姥姥给我缝的花书包往学校跑,被姥姥碰上领回来,到现在,已经读了十多年书的我,和姥姥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每次送我走姥姥都站在院子门口眼巴巴地望着车子,直到我们驶出她的视线。我只要从车窗回头,就能看到姥姥就安安静静站在院门边,背不再那么挺了,腿也蜷曲了,风里雨里的老太太形象逐渐鲜明了,姥姥,终于被我喊老了。现在的我坐车再也不会晕车了,姥姥却还是会打电话问我:“到了么,有没有晕车啊?”因为姥姥记得小时候的我每次坐车都吐,每次她都抱着我不顾自己晕车到胃里翻江倒海,只顾哄我,给我撑塑料袋,在我无助地一遍遍问“还不到吗?”的时候,回答我说“马上就到了,再翻过这座小山包咱们就到了。”然后翻过一个又一个的小山包,姥姥一遍遍地重复她的“谎言”。现在,我都可以开车了,每次说“姥姥,走,我开车带你去兜风”的时候,姥姥都笑眯眯地拒绝我说:“带你姥爷去吧,姥姥不走了。”姥姥不坐车,因为她不用抱着我哄我了,她也不想再忍受晕车的难受劲了。

姥姥从不轻易给我打电话,她怕影响我学习,我每次打电话问她怎么样,她总说很好,而关于她腿疼、头晕、眼睛肿肚胀吃不下饭的消息,我总是最后才从妈妈那里得知一点点。姥姥的小心翼翼总是那么惹我鼻酸。假期回去待几天,姥姥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看我写作业,她从不要求我陪她干什么,她只是默默地用留了近一年的好吃的堆满我的桌子,直到我埋怨道:“姥姥,我都没地方放书啦。”她才紧张地整理起那一堆吃的,也总是要把我更喜欢吃的留在距离手边最近的地方。

大年三十,我和妹妹、舅舅、舅妈每人抱着一个手机疯狂地抢红包,偶然抬头,突然看见姥姥姥爷就坐在最靠窗的床边上用也不知道是欣慰还是期待的眼光看着我们四个人专心致志地玩手机,顿时百感交集,也许她心里想和我多说一句话,最后还是没敢打扰我。

一天晚上,我趴在小床上看书,距离灯绳有一段距离,不能伸手就够到,还没有注意到姥姥在那边忙些什么,忽然间姥姥塞过来一段五颜六色的线绳,我万分惊讶地问这是什么,姥姥缓缓地说:“姥姥往灯绳上多延了一截,你一会儿直接拉绳就能关灯了,不用再下地关灯了,怪冷的。看会儿书早点儿睡吧。”我一时语塞,看了看那延出来的五六种花色不一的线绳,我竟然数不过来姥姥系了多少个疙瘩。

眼瞅着就要到小假期了,给姥姥打电话,说:“姥,我好不容易瘦了点,回去你可不能给我吃好吃的了。”姥姥哈哈大笑:“那你要不考虑考虑别回来了?放七天假是吧,回来慢慢吃,第一天吃……,第二天吃……”我在这边认真听着,没说我只能待两天,我想她肯定在忙活了,给她的外甥女准备着好吃的。

我问姥姥,姥姥你想我吗,姥姥从来没说想也没说不想,姥姥总是回答我:“姥姥知道你得出去好好读书呀,想你不想你又能怎样呢,你别想姥姥就行。”

天下有多少个这样的姥姥,像守护圣像一般小心翼翼地经营一份逐渐被拉大空间距离的亲情?我们走南闯北,趁着年轻闯荡江湖,以梦为马,追逐远方,但年轻的我们千万别忘了出发地还有不忍挽留又不舍我们离去的老人。像我的姥姥一样,那样被叫老了的老人,在家等着我们回去,等我们回家陪她们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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