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艳词惹出一场丑闻
2017-12-12吴钩
吴钩
《望江南》:“江南柳,叶小未成荫。人为丝轻那忍折,莺嫌枝嫩不胜吟。留着待春深。十四五,闲抱琵琶寻。阶上簸钱阶下走,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
—— 这首 《望江南》,一般认为是北宋“一代文宗”欧阳修的作品。从字面看,诗人以“江南嫩柳”比喻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语气轻佻,用意暧昧,透露出一个中年大叔的萝莉控情结,按捺不住春心荡漾。
相传这是欧阳修写给他外甥女阿张的一首艳词。说是外甥女,只是宗法與辈分上意义的关系,因为欧阳修与阿张,实无血缘。原来,欧阳修有个妹妹 (且叫她欧阳氏),嫁与襄城张龟正作续弦。张龟正与前妻生育有一女,即阿张。不幸的是,欧阳氏嫁入张家不久,张龟正便去世了,欧阳氏孤苦无依,只好带着时方七岁的小阿张回到娘家。
按野史的说法,欧阳修看着阿张渐渐长大,有时“闲抱琵琶”,有时于“阶上簸钱”玩游戏,如小萝莉般楚楚动人,心里便生出一种别样的感情,于是写下了这首暧昧的 《望江南》。
当然,后世也有人认为,《望江南》 并不是欧阳修的作品,欧阳修实未写过这么一首艳词。不管这首 《望江南》 与阿张有没有关系,它后来还是给欧阳修惹来了一身腥。
话说阿张长大成人,欧阳修便给她张罗了一门亲事,嫁与族兄之子欧阳晟为妻。欧阳晟是虔州司户 (主管民政的市长助理)。宋仁宗庆历五年,欧阳晟任满,带了妻子阿张、仆人陈谏回京述职,谁知回京后,阿张与陈谏私通,被丈夫发觉。
戴了绿帽子的欧阳晟,将阿张与陈谏告到开封府右军巡院 (开封府法院)。审讯的时候,阿张突然供称,以前跟欧阳修也有过不正当关系。并“引公未嫁时事,词多丑鄙”,那些丑鄙的言词,大概便包括写了一首 《望江南》。
阿张为什么供出这段隐情?史料有两个说法,一说“张惧罪,且图自解免”,阿张是为了给自己脱罪,才故意把欧阳修扯进来。一说阿张受了权开封知府事 (开封府代理市长) 杨日严的教唆,因为杨日严之前担任益州太守时,欧阳修曾经弹劾他“贪恣”,杨日严怀恨在心,抓住阿张被诉通奸的机会,指使狱吏教唆阿张将欧阳修拖下水。
总而言之,欧阳修躺着中枪了。在传统社会,官员与人私通、乱伦,是非常严重的罪行。谏官钱明逸闻讯,立即就上书弹劾欧阳修。不过,法院那边,主审的军巡判官孙揆认为阿张的供状过于骇人听闻,且缺乏证据,不足采信,所以只追究阿张与陈谏的通奸罪,“不复枝蔓”。
但宰相贾昌朝认为,法院应该根究欧阳修到底有没有涉案,又命三司户部判官苏安世重组法庭,再审阿张案。苏安世则采信了阿张的供词,认定欧阳修与阿张有不正当关系。
此时,宋仁宗又派了宦官王昭明者“监勘”,以防止出现冤错案。王昭明看了苏安世的结案报告,大惊失色,说:“今省判所勘,乃迎合宰相意,加以大恶,异日昭明吃剑不得。”现在法官仅凭阿张一面之词,并无确证,便判欧阳修犯下人伦大恶,分明是为迎合宰相之意。若是铸成错案,岂不是害我异日陪着吃剑?
苏安世听了王昭明的话,也深感不安,不敢枝蔓其狱,以维持孙揆原判的结论呈报上去。不过,虽然欧阳修与阿张的私情查无实据,但法官在审案时,却发现欧阳修涉嫌挪用阿张的财产。要知道,宋代的在室女,是有继承权的,女儿继承的财产,一般以“奁产”(嫁妆) 的形式出现。阿张父亲张龟正去世后,给女儿留了一笔财产,作为阿张未来的嫁妆。由于阿张年纪尚幼,这笔遗产便由继母欧阳氏代为保管。
欧阳氏带着小阿张回娘家居住之后,欧阳修挪用了名义上归阿张所有的财产,购置了田产,田契上所立名字,却是他的妹妹欧阳氏。这笔陈年旧账,因为阿张被诉通奸一案,给翻了出来。
案子审到最后,法院没有深究欧阳修与阿张到底有没有私情,但欧阳修用阿张奁产买田、却立欧阳氏户口,涉嫌侵占孤儿财产,这个责任不能不追究。庆历五年八月,欧阳修“坐用张氏奁中物买田立欧氏券”,被贬至滁州任太守。那篇著名的 《醉翁亭记》,就是他在滁州任上创作的。
假如那首 《望江南》 确系欧阳修所写,那欧阳修在吟出“莺嫌枝嫩不胜吟,留着待春深”的暧昧句子时,一定想不到日后等待他的,可不是什么“春色”,而是丑闻与官司。
(选自《南都周刊》2017年第13期)
编后
我曾习书法,清楚地记得在家中老人的关注下,从不喑世事的孩童始,到学业日重的中学终;习的是柳体,《玄秘塔碑》为主。当然知道王羲之的大名,甚至一度把达到“书圣”的高度作为习字的目标。听闻王羲之洗笔成墨池,也煞有介事地央求家里人在小院里用水泥堆砌过一方小池用以明志。当然王羲之最终“入木三分”,而我却连小池子都没染黑,书法学了几年也就“搁笔”了。
下了多少功夫,或者说兴趣有多大,是基本上与成就一件事业成正比的。古往今来,莫非如此。我读书不多,见到过的最令我惊叹的怕就独 《辞海》 一家。翻翻手边这本以千万字为单位、近3千页的99年版缩印本,每次都有一种震撼的感觉。怪不得有智者曾对我说:能真正读完、理解掌握了这本 《辞海》,学问自然就大了。读起来都十分不易,编撰成工具书,并不断在更新的,参与 《辞海》“工程”的学者们,需要怎样的持之以恒?怪不得 《〈辞海〉风云八十载》 中有记:意大利语言学家曾说过:“十恶不赦的罪犯既不应处决,也不应判强制劳动,而应判去编词典,因为这项工作包含了一切折磨人的痛苦。”对 《辞海》 的“真爱”,对这份工作的“真爱”,才造就了《辞海》 的成功。
呜呼!意人所说使我陡然想起“锥刺股头悬梁”的折磨。看来下功夫比有兴趣要吃亏得多。本期 《西南联大名师风采》 的作者——许渊冲老先生就亲身示范了他的“兴趣”生涯是如何培养来的。作为“诗译英法唯一人”的大翻译家,许老先生把看似枯燥的“文字转换”工作变得充满诗意富于人情。在看过许老先生作客央视 《朗读者》 的节目后,更是令我深深折服。原来把工作、事业升华为兴趣爱好并不是难事,当然前提是你得走对路!
邹韬奋在 《高兴》 中解释了为什么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不改其乐”,说的就是上面这个道理。爱做的事,即使是漫长的甚至是贯穿一生,哪怕辛苦,也会津津有味。当然,选错了方向,即便如苏秦刺股流血,不快乐是必然了,怕也成不了大事。邹先生还说了一点,那就是兴趣可能不是一开始就环绕在身边,大部分人并不是天才,不去通过努力发觉自己的兴趣,也是难以取得成功的。所以,兴趣和努力也不可分,他们像是两条腿,缺了哪只你都会行走困难!
欧阳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