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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尝过那拉提的五百种滋味

2017-12-08林特特

读者·原创版 2017年12期
关键词:那拉提毡房大朵

文|林特特

我尝过那拉提的五百种滋味

文|林特特

夏天,我去了趟那拉提。

飞机降落在那拉提机场,舱门打开的一刹那,我就掏出了手机。

同行的人笑话我:“别拍了,到了景区你就会发现,机场这儿的蓝天白云不算什么。”

我不相信,仍拍个不停。

天尽头,雪山的轮廓像神的指甲在蓝的幕布上轻轻地、随意地划过的印,而云浮在上面,大朵大朵如棉花糖,我这么想着,唇齿间便真的有棉花糖甜甜的滋味显现。

一路向西。

云更大朵,洁白、松软,甜的滋味也更浓。

直至天色将暗,我们走进毡房,围坐在长条桌前吃晚饭时,味蕾间的甜才被更甜的滋味取代。

面前,牛羊肉切成块儿,瓜果成堆,一个个碟子垒着,其中一碟是草莓酱。

我自深红色的汁液里舀起一颗完整的草莓,送入口中,像含着少女的樱唇,猝不及防的凉和甜弥漫开来;而它瞬间又被另一种甜覆盖,是奶茶,馥郁、温润。

歌舞升平。

当地人能歌善舞,生活节奏较内地慢很多。在这里,一顿饭吃上四五个小时,再正常不过,于是,在那拉提的第一夜,我不知不觉在哈萨克姑娘即兴的舞姿中,在一杯接一杯的敬酒中,迷醉了。

敬酒的姑娘扶着我,走出毡房,吹吹风。

天似穹庐,银河如带,星星像裹着白砂糖粉的小雪球。

姑娘微微笑着,丰润、微黑的脸上,一对小酒窝若隐若现,我忽然觉得,这就是那拉提给我的第一印象—一百种滋味的甜,深深浅浅,分层、递进。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都在景区。

车在路上行,路的两侧是一望无垠的草原,那情境,像人类与自然商量出一条路,让草让步,允许我们进入。

但世界仍是它们的,是草和与草更熟悉的生物的。

所以,棕褐色的牛会卧在某个路口,无视我们的存在,任你呼喊、按喇叭,它自岿然不动,什么时候离开,全凭它自在。

所以,当你终于按捺不住,站在柔软、纯粹的绿上,想和远远近近大约一万只羊合影时,最近的那只也对你无动于衷,只顾咀嚼。

它们的自在、安详会感染你,让你误以为自己也不过是天地间的一只牛或羊,渴了喝水,饿了吃草。我就情不自禁地扯了根草,嚼一嚼,它在我的口腔中是咸的。

咸越来越多。

我们又遇见马。

马不像牛羊那般懒散,它们总以运动的姿态出现—几十匹、上百匹,成群结队,在山间、草原,呼啸而过;奔跑时,它们四肢遒劲,线条优美,鬃毛一甩一甩的。

一些是野马,一些不是。

在不是的那些中,我挑了一匹据说是汗血宝马的,在景区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拎着缰绳,两腿一夹,纵横驰骋了几座山头。

烈日下,我的汗自发梢流至唇角,咸的。

马喘着粗气,肌肉一鼓一鼓,汗凝在鬃毛上。

马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风擦过耳朵,那种铆足劲儿往前冲,马上就要自由的感觉,充斥着萌动的荷尔蒙的滋味,想象中,那味道是咸的。

当地自古流行一种游戏,称作“姑娘追”,即小伙子骑马跟在中意的姑娘身边以表达爱意,而姑娘或真或假,挥舞着皮鞭抽打小伙子。

越躲越跑,越追越抽得急,人马一体。

做戏的人投入,看戏的人认真—认真呐喊,认真加油。

而躁动的青春、你追我赶的爱情,哪怕只是模拟,也激发了每个人的荷尔蒙,呐喊声中,鞭影中,咸滋味更浓了。

在那拉提,人容易变得错乱。

分不清时间—日落最晚是二十三点,而第二天早上五点多,太阳就又升起来了。

分不清是醒还是醉—环境使然,开始是被敬酒,然后回敬,再然后主动要酒,最后不醉不归,醉也不归。

分不清哪里可以跳舞,哪里不可以—反正山上、草地上、毡房里,随时随地有音乐,有的是用乐器现场演奏的,有的是纯清唱,有的是手机播放的。总之,音乐声起,好客的主人就会来一段“黑走马”,你不知不觉就学会了,随时随地能加入。

如果太阳还没下山,人已经有些醉,我就疑心刺眼阳光的味道和食物上孜然的辣是一味,杯中酒的辣正好拿苍茫民族歌曲的辣来下。

类似的错乱感,清醒时也一样有。

徒步活动开始,我在七座山里行进。走过一段五公里的羊肠小道,转弯处,一扭头,看见满坑满谷的野花,心中一动,竟想起在那拉提喝第一口酸奶的感觉:噢,原来是这样,在这一口、这一眼之前遇到的那些,都不对。

再趟过七条湍急的河。脱下鞋袜,脚面被流水冲击,脚趾蹭着鹅卵石,小心翼翼,从紧张地试探到感觉清冽、舒适,放心前行,我竟又想起马奶子葡萄—一样的酸爽,一样的从惊异到惊喜。

而这时,再看神的指甲划出的雪山,飘荡其上的白云,坦诚地接住它们的绿色草地,也开始有了酸的滋味—这图景像极了都市格子间里,你每天定时打开电脑时看到的Windows开机界面,那里是终归要回去的地方。

是心酸。

在那拉提,你差点以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醒时唱歌,醉时跳舞,像牛羊般安详,像野马般萌动,任凭冲动生活,是人生该有的样子。

但显然不是,它们只存在于那拉提,或天堂里。

在那拉提的最后一天,我们遇见一位搭车客。他说他是南方来的援疆干部,已经是第二次进疆了。“你知道吗?像我这样的汉子,会在离开那拉提的日子梦到草原,会哭醒。”

我们的导游、陪同人员,都是援疆人的后代,他们和搭车客相谈甚欢。

路过一棵胡杨树,我们专门下车去看。

据说这树死了千年,但依然不朽,它的枝丫仍笔直地伸向天空。

其实,我早在作家张者描述建设兵团的小说《老风口》中见过它,它象征着一代代奔赴这里,扎根、深植、奉献的异乡人。

故土难离是苦,白手起家是苦,漂泊是苦,思念是苦,历史沧桑本身是苦。

“客舍似家家似寄”,在异乡怀念故乡,又在故乡怀念异乡,更是苦。

我也是在异乡谋生活的人,好在越来越多的异乡人,心甘情愿地选择留在异乡,无论是停驻的,还是流连忘返、一再回首的,都让这苦中多了些甜。我吃着最后一餐—一张藏着玫瑰花馅儿的馕,思索良久。

从那拉提坐四十分钟飞机至乌鲁木齐,再从乌鲁木齐飞回北京,一路上听着侃侃的《那拉提草原》。

此行共计十天。

我知道路上碰到的搭车人为什么哭了,因为我也梦到了草原。原来,那是之前没想象过的美好,经历了,才知道那里美得让人想哭。

梦里,我被无数种味道包围—云朵,遥不可及的甜;草莓,猝不及防的甜;哈萨克姑娘,小酒窝的甜;星星裹着糖粉的甜……

摄影 | 许培鸿

牛羊猩热的呼吸传递到草上,咸;奔跑的马驮着流汗的我,咸;“姑娘追”是咸,关于青春的、荷尔蒙的,都是咸。

阳光辣,白酒辣,激昂的歌声辣,孜然洒在肉串上辣。

酸奶刷新了我对酸的认知,那味道如满坑满谷的小野花,明明寻常,却如惊鸿一瞥;马奶子葡萄刷新了我对酸的认识,像巩乃斯河水浸过的鹅卵石,不可描述,不能复制。

以及,辽阔土地上留下的,流连的,思念着的,各有愁滋味的,相似的你我。

它们是我遇见的那拉提—粗粝、温柔、缠绵、清新,起码有五百种滋味。

(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由白鸿程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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